顧春藤不知道自己這種時候要說什麼,她只覺得疼,全身上下都疼,不是身體的疼,是靈魂的疼,彷彿要把她撕碎一樣。
這一夜,喝醉了的陸離抱著她說了一夜的「對不起」。
顧春藤醒來時,陸離已經不在了,唯有那淡淡的酒氣還在房間裡久久瀰漫不去。
院子裡的春藤已經枯萎,無論她怎麼澆灌都無濟於事,便同她短暫的愛情一樣,枯萎、凋零。
自那日後,顧春藤未再見過陸離,卻見管家開始大肆採辦聘禮。隱約中她知道,陸離是真的要把尹素馨抬進門了。(古代侍妾進門,用「抬」從側門進。)
陸寶已經六七個月大了,可是每每見了她還是哭,撕心裂肺地哭。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外看著奶孃抱著陸寶玩,心裡說不出的苦澀,好似這家裡只有她是多餘的。
她,真的是桐雪衣嗎?她不禁感到疑惑。如果是,為何連她的孩子都跟她這般生疏?
過了八月,天氣便開始轉涼,顧春藤心裡的疑惑越發強烈。如果她是桐雪衣,她想找回自己的記憶;若她不是,那她又是誰?
她想到那個把她帶到陸府的牙婆子,便帶著些銀子找到那牙婆子家,想問問自己為什麼會被賣給牙婆子,自己又是怎麼去到牙婆子那裡的。可牙婆子說,她以前其實是沒見過顧春藤的,那日去陸府的隊伍裡本來是十五個人,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一想著多一個人就能多賣一些銀子,她便也沒有追究。
難道她是憑空冒出來的嗎?顧春藤想不明白,可牙婆子說得真切,她又能如何?
從牙婆子家出來,顧春藤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晃了好久,回到陸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掌燈時分。陸離沉著臉站在一片枯萎的春藤下,目光陰鷙地看著她:「你去哪裡了?」
顧春藤猛地抬頭,心口一陣抽痛。她一想到他就要娶別的女人了,嫉妒之情便如螞蟻般瘋狂地啃噬她本就千瘡百孔的心。
「我問你,你去哪裡了?」陸離惱怒地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點,可他是真的感到恐懼。是的,他害怕她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如同她莫名其妙地活過來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對她到底是什麼感情。他愛尹素馨,可他也無法對她放手。她是他的妻,他一直以為自己對她只是愧疚,只是憐惜,可當他回到府中遍尋不到她的時候,他又開始惶恐,整個人坐立不安,在院子裡亂轉。
「我……我去找了牙婆子。我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失憶。」她淡淡地道,不著痕跡地從他懷裡退出來。
陸離有些失望地看著空出來的手,看著她欲言又止。
「你什麼也別說。」她把手指壓在他唇上。她知道,什麼都知道,他愛尹小姐,愛了很多年。其實,她才是多餘的那一個。在愛情裡,從來都是容不得第三個人的,只是她來得太晚,總歸抵不過他與尹素馨的青梅竹馬。
陸離張了張嘴,終是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只覺得胸口好似空了一塊,再難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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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開始躲著顧春藤,下人們都說,陸離和尹素馨這一對互相折磨了這麼些年,終歸是要走在一起了。
院子裡的春藤枯了,顧春藤又去找了兩次牙婆子,人家卻已搬走,再難尋其蹤跡。
尹素馨開始頻繁在府中走動。偶爾顧春藤會躲在假山後,看著陸離抱著陸寶陪尹素馨在院子裡散步,陸寶手舞足蹈地呀呀亂叫,似乎對尹素馨甚是喜歡。
顧春藤覺得胸膛裡的那顆心在瞬間被碾碎了,她很疼,卻無法哭出聲音。
夜裡,她偷偷去看陸寶,小傢伙在搖籃裡睡得很是香甜。
「寶寶!」她走過去,想伸手碰碰他紅潤的小臉。這時,迴廊裡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只見尹素馨穿著裡衣站在門口,看她的眼神帶著一絲厭惡。
搖籃裡的小傢伙不知何時醒了,見了顧春藤便一陣號啕大哭。尹素馨走過去抱起陸寶,目光幽幽地看著顧春藤,道:「姐姐,好吵,是不是?」她抿唇輕笑,右手放在孩子細嫩的脖子上,五指一點點收攏。
小傢伙被突然扼住了喉嚨,小臉憋得通紅。
顧春藤嚇得面色蒼白,伸手去奪陸寶。
兩人互相拉扯著,陸寶哭得越發撕心裂肺。
陸離衝過來時,正看見尹素馨抱著孩子哭得梨花帶雨,看著顧春藤的眼神帶著指控,她道:「姐姐,陸寶還小,不懂事,你不要生氣,以後時間長了,他自然會接受你,喜歡你的。畢竟你是他的親生母親,我……我不會……不會搶走陸寶的。」她懇切地說著,眼淚順著眼眶而下。
顧春藤愣愣地看著她,彷彿在看一場荒謬的摺子戲。
陸離沉著臉走過去接過尹素馨懷裡的陸寶,而後冷冷地看著顧春藤。
顧春藤覺得自己的心一瞬間擰了一下,她絕望地看著陸離,看著他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擁著尹素馨離開,低沉而冷漠的嗓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雪衣,陸寶這孩子從小便與你不親,以後他就交給素馨養著吧!」
顧春藤失魂落魄地看著陸離離開,心底彷彿空了一塊。此時,不管她是不是桐雪衣,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陸離到底是不愛她的。
夜入五更,她悄悄換了一身黑衣,趁著夜色帶著從柴房找到的鐵鍬去了西郊的墓區。她想看一看,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桐雪衣。
如果是,她必然要帶著陸寶離開;如果不是,那也許更好,偷竊而來的一份榮華富貴終歸是有落幕的一天的。
她點燃火摺子,藉著昏黃的火光在一排排墓區裡搜尋,直到黎明將至,才在墓區的一隅發現了桐雪衣的墓碑。
陸離說,他是看著桐雪衣下葬的,可這墓裡真的埋著人嗎?
顧春藤的額頭上冒出冷汗,她想起自己對陸離的心意,想起尹素馨,想起陸寶,心裡一下子空落落的。
也許她私心裡是希望自己並不是桐雪衣的,如果不是,那至少,她可以有一個離開的理由。
可是當她看到空蕩蕩的棺材,心裡的那根弦終是一下子繃斷了。
她是桐雪衣,她真的是啊!
無以名狀的悲傷瞬時籠罩住她,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和痛楚瞬間將她擊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是不是要走回去,問一問陸離,到底發生了什麼?
初秋的風吹拂她冰涼的臉,墓區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驚愕地抬起頭,發現陸離面色陰沉地站在她面前。
「相公!」她傻傻地喚著,卻在觸及他冰冷的視線時,整顆心都彷彿墜入無底深淵。
陸離看著空蕩蕩的棺材,痛苦地閉了一下眼。
「雪衣,做顧春藤不好嗎?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不好嗎?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他冷冷地說著,慢慢走到她面前,在她還來不及詫異的時候拽著她的身子死命地搖著。
眼淚終是奪眶而出,她從沒想過,對她那麼溫潤的男子會這麼殘忍地對她。
「陸離!」身後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顧春藤機械地扭過頭,只見尹素馨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站在那兒,眉眼秀氣,臉龐精緻,肌膚白皙透明,一雙杏眸熠熠生輝。
尹素馨靜靜地看著顧春藤,臉色有些微微的白:「雪衣。」
「為什麼?」顧春藤凝眉看著陸離,突然間好想自己就躺在棺木裡,這樣就不會痛了,至少不用看著他另娶他人。
陸離眼中閃過一絲沉痛,他想走過去,可終究是越不過心裡那道坎。他不愛桐雪衣,也不愛顧春藤,從來不愛,即便曾經無數次地告訴自己,你應該愛她,可是人的心又哪能自己控制呢?
「對不起。」
對不起?
顧春藤彷彿被重重打了一棍子,身子晃了晃,差點跌進棺木之中。
「你對不起我什麼?」她笑了笑,心裡說不出的苦。
陸離愣了愣,張了張嘴,卻終是不忍欺騙於她,便道:「雪衣,我不知你是如何活過來的,可你、你確實是難產而死。只是……」那麼殘忍的事,叫他如何說?
「只是什麼?」她已經有所察覺,可是那些話,她還是想從他口中聽到,如此,便是死心也好。
陸離目光游離地看著她,突然間覺得胸口一陣情緒翻湧,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一張口,噴出一口血。
「陸離。」尹素馨連忙衝過來,凝眉看著對面的顧春藤。「桐雪衣,」她低低地喚,突然屈膝跪倒在地,目光悲泣地看著她,「你想知道真相?不管它有多麼殘忍?」
「不,素馨。」陸離連忙捂住她的嘴,「別說。」
「我為什麼不說?」尹素馨猛地拉開他的手,「還是,你後悔了?你後悔在桐雪衣死後,將她的眼睛移到我的身上?」
她的話如同一道驚雷,直直地劈向顧春藤。
顧春藤愣愣地看著陸離,看著尹素馨,突然之間覺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個笑話,可笑至極。
她晃了晃孱弱的身子,目光溫柔地看著陸離,好似好多年前的初見,她還是那個傻傻的女孩,他還是那個溫潤的少年。
她說:「陸離,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又活過來的,也不知道現在的我到底還是不是桐雪衣,我只是想問你一句,替自己,也替桐雪衣。」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過去,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天涯。
「雪衣。」他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你問。」
「你,有沒有愛過我,愛過桐雪衣?」她笑望著他,真的是在笑,用盡了最後的生命在笑。
愛?不愛?
陸離胸口翻滾著,一陣陣劇痛一點點地蔓延,他看著她,張了張嘴,還未說出口,她便已經猛地搖了搖頭,她已經不想聽了。
「雪衣,我……」陸離張了張嘴,顧春藤已經打斷他的話,輕盈的身子搖搖晃晃地走到桐雪衣的墓碑前,突然扭身朝他笑了笑:「陸離,再見,願你此後半生榮華,妻賢子孝,我們,此生,再也不見。」說完,重重地朝著墓碑撞了上去。
「雪衣!」陸離愣愣地看著顧春藤的身子慢慢滑落,最終留下一片寂靜,心裡那句未完的話此生都未能說給顧春藤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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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春藤不知道自己在冰冷潮溼的泥地裡躺了多久,她覺得她死了,可是並沒有。
也許,只是他們以為她死了。
黃土一層一層地撒在她身上,她始終睜著眼睛,看著陸離沉著臉,一鍬一鍬把黃土撒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已經看不見他了,也看不見尹素馨。她被埋在土裡,等待著蟲蟻啃噬她的身體,即便她覺得自己並沒有死,因為她動不了了。
「顧春藤!」
「顧春藤!」
「顧春藤!」
冥冥之中,她好像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面前的沙土彷彿從中間被劈開了,一名穿著紅色紗裙的小姑娘蹲在她身旁,正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顧春藤,你,還沒記起來嗎?」小姑娘微微一笑,扭頭看了一眼身後跟著的公子。
裴容傾嘆息一聲,蹲下來,伸手輕輕覆在顧春藤的眉心。
顧春藤愣愣地看著他,感覺一股暖流從眉心而入,漸漸竄過四肢百骸。
腦海中彷彿有什麼炸裂了,且無比清晰,她恍惚中好像看到了桐雪衣,不,是看到了她自己嫁給陸離的畫面。
原來她真的是桐雪衣,只是後來她自己不記得了而已。
可是,如果真的從來都不記得該有多好?現在這段缺失的記憶突然湧進腦海,帶來的,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那年,常州發大水,陸離經商路過那裡,救起了被衝上岸邊的她。
之後,陸離將她帶回了陸家,兩人結為夫妻。
她知道陸離心裡有別人,可那段時間她是快樂的!直到她後來生陸寶難產,看著陸離哭著跪在她床前,她突然覺得,自己除了留給陸離一個孩子,還留給他什麼了?
以前她不知道,也不懂,可是現在她懂了,至少她留了一雙眼睛給他的愛人。
「我記起來了,我是桐雪衣。」她低眉順目地說,「可是,我不是死了嗎?」
裴容傾搖了搖頭,道:「你沒死,你活過來了,但是,重新活過來的你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我讓你混在人牙子的隊伍裡,又回到了陸家。」
顧春藤微微一愣,滿眼苦澀:「原來如此。」
「你的眼睛被換給了尹素馨。」一旁的小姑娘說道。
她知道的。
顧春藤心灰意冷地點點頭。
她不怪陸離,她能怪他什麼呢?
他不過是在她死後,把她身體的一部分給了自己的愛人,這樣,也好,至少……至少她離開了,她的眼睛還可以看著他一生一世。
「你能告訴我,我是誰嗎?」她突然抬起頭,臉上帶著一抹苦笑。
她兩次都沒有死,被換走的眼睛又長了出來,還有幾次她受傷,傷口卻自動癒合,林林總總,她已覺得自己並非常人。
或許,她該是個妖怪吧!
她自嘲般地苦笑,笑聲不大,卻迴盪了許久。
裴容傾微微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天帝有個異獸園,裡面養著世間最珍奇的動物,可是有一天,看守異獸園的小童貪玩,被九尾狐和珠蟞魚鑽了空子,放走異獸園裡的異獸。異獸們被困了千萬年,都有了靈性,它們跑到人間,便化成了人形,想要像人一樣生活,像人一樣擁有愛恨情仇。」
顧春藤安靜地聽著,彷彿有些明白,卻又不太明白。
裴容傾眨了眨眼,周身泛起一層柔和的白光,她伸手在半空輕輕拂了開來,半空中便浮現出許多栩栩如生的畫面。
張著雙翅、人身魚尾的妖怪從天而降,落入常州河中,河水突然暴漲,常州連著發了七天的大水。魚怪在水中潛游七日,後來化成人形,被衝到岸上。
衝到岸上的魚怪被過路的商人救起。
那商人自是陸離,而那魚怪幻化而成的人,就是桐雪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忍不住喃喃自語,呆呆地望著陸府所在的方向。突然間,她覺得她與陸離之間的一切彷彿是一場夢,一場在她漫長生命當中最短暫的、光怪陸離的夢。
她搖了搖頭,伏在地上,眼淚從眼眶滾出,砸在地上,綻放出一朵淺淺的水花。
裴容傾嘆息一聲,道:「那麼,跟我回去吧!回到天界,留在異獸園。」
他淡淡地看了顧春藤一眼,而後從懷裡掏出一本藍色封面的書,輕輕拋向空中。
顧春藤一動不動地看著書頁被風吹開,金光在眼前閃過,裴容傾祭出卐字印,打在她眉心。
「你是誰?」她輕輕地問,帶著一絲頓悟的苦笑。
裴容傾微微一愣,而後道:「我便是那小童。」
「你是來接我回去的嗎?」顧春藤輕輕嘆了一聲,一陣錐心的痛突然從雙腿傳來,漸漸地,雙腿合二為一,化成一條巨大的魚尾。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在我被剜掉雙眼的時候,你不帶我回去嗎?」她淡淡地問。
裴容傾微微一愣,好一會兒才道:「我找到你的時候,你說你想回陸家,想看一看陸寶。」
原來,原來是陸寶啊!她靦腆地笑了,笑容彷彿是三月裡的春花,總是在春寒料峭時綻放,卻又極快速地凋零。
裴容傾嘆息一聲,然後默唸了一個「收」字,書頁便停止翻飛,顧春藤則化成一道流光,飛入書中。
「啪」的一聲,書冊落地,書頁上「山海圖志」四個金色大字格外顯眼。
裴容傾嘆息一聲,伸手去撿,一陣風吹來,吹開書頁,上面用殷紅色的硃砂寫著:蠃魚,長壽不死,身體可再生,健忘,所到之處多發洪水。
蠃魚生長在邽山的洋水裡,生有雙翼,叫聲猶如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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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的林間小道上,一高一矮兩個人影緩緩前行。
小九抬頭看著裴容傾,突然問:「公子,如果當年紅菱忘記了鍾林,後面是不是就沒有我了?」
裴容傾低頭看她:「你想說什麼?」
小九歪著腦袋,突然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見了紅菱的丈夫鍾林,你說,我要不要告訴他真相,還是直接吃了他?」
裴容傾「撲哧」一聲樂了:「如果你能消化得了的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