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亂想著,洞口傳來腳步聲。
「獸?」
「嗷嗷嗷!」獸嘶吼著,巨大的身體晃進山洞,懷裡抱著一名穿著漆黑狐裘的俊逸男子。
那男子臉色蒼白如紙,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嬌貴的氣息,即便是昏死過去,整個人仍舊俊美得讓人心驚。
「你帶了什麼回來?」素衣聞到了屬於陌生人的氣息,低落的情緒一下子更甚了。她蜷縮在角落,空洞的眼望著獸發出聲音的方向。
「你找到新的夥伴了嗎?不理我了嗎?」她有些失落地問。
「嗷嗷嗷!」獸發出聲音,走過去,用尾巴推著她,將她推到男子的身邊,並用尾巴卷著她的手臂,牽引著她碰了碰男子的胸口。
男人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胸口的傷口滲出殷紅的血。
「啊!」素衣驚呼一聲,連忙縮回手,「是個人!你在哪裡找來的一個人?你,不會是要吃了他吧!」素衣驚呼一聲,轉身擋在那人身前,「獸,你,你答應我,不要吃人,不要好不好?」她有些語無倫次了,她不知道獸為什麼不吃了自己,還對自己這麼好,可她怕獸會吃了這個人。
獸幽綠色的眸子閃過一絲受傷,低吼了兩聲,一把抓起旁邊的乾草塞進她手裡:「嗷嗷!」
素衣低頭看著手裡的草藥,瞬間明白,獸不是要吃這人,而是要她救這個人。
覺得自己誤會了獸,素衣有些心虛地道:「對不起啊,獸,我誤會你了。」
獸低吼了一聲,用尾巴推了推她,示意她救人。
b6/b
男人夜裡發了高燒,渾身發抖。
她看不見,不能點火,只能伸手緊緊地抱著男人。
冷風從洞口吹進來,男人已經失去意識,整個人蜷縮成蝦子一樣往素衣懷裡鑽。
「吼吼!」洞口傳來獸的低吼,龐大的身體幾乎擋住了洞口,一雙幽綠色的眸子死死地看著擁在一起的男女,兩道血淚從眼眶流出。
「吼吼吼!」巨大的野獸發出痛苦的低吼,驚醒了昏睡的素衣。
「獸?」素衣想要掙脫男人的懷抱,男人卻下意識地抱得更緊了。
「吼吼吼!」獸的低吼持續著,一雙獸瞳死死地盯著素衣。
「獸!」素衣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心慌,她用力地想要掙脫男人的懷抱,可畢竟男女體力相差懸殊。
獸不斷地用尾巴拍打地面,直到地面上一片殷紅。
素衣看不見,卻可以感覺得到,這一夜,獸的情緒格外暴躁。
她想要掙開男人的懷抱,卻被他抱得越發緊了。她告訴自己他是受傷了,太冷了,自己總不能看著他就這麼凍死。
次日。
男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緊緊地抱著一名姑娘,不遠處,一大片殷紅的血跡從洞口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姑娘,對不起,我……」他連忙鬆開手,紅著臉看著被自己抱了一夜的女子。
她生得很美,安靜恬淡得彷彿是這山裡的精靈。他有些痴痴地看著她,完全忘記了身上的疼痛。
素衣感覺到一道炙熱的視線打在臉上,有些不太自然地輕咳一聲,站起身,朝著他的方向望了過去:「公子?」
「姑娘,我叫楊曲。」楊曲直直地望著她,好一會兒才發現她的眼睛根本沒有焦距,甚至沒有他的身影,心底的自責更甚。
「姑娘,你的眼睛……」心中無端疼了一下,一股憐惜之情瞬間湧上心頭,「姑娘,我會負責的。」
「我是個瞎子。」素衣低聲道,許是看不見,所以才少了那麼一絲尷尬。
b7/b
素衣對那夜的事隻字不提,楊曲自然也從未提起,在他看來,這樣一個生在深山中又眼盲的女子必定是有故事的,而這故事,她不願意提及,他便不問。
養傷的日子過得很快。
每日洞口都會放著弄好的食物,楊曲從未問過是什麼人送的,素衣也不說,她總是安靜地待在山洞的一角,吃著熟悉的、味道並不好的肉。
她在等,在等自那夜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獸。
她不明白,獸為何突然離開?又為何送這男子進山洞?
「楊曲,外面的雪漂亮嗎?」她突然出聲,感覺眼前有淡淡的光閃過,一片銀白,她不敢確信地伸出手,洞口的雪花飄落在掌心,冰涼一片。這,就是雪的顏色嗎?
她欣喜若狂地扭身看楊曲。
是了,這是個英俊的男人,即便是受了傷也無損他的俊美。
她呆呆地望著他,說不上喜愛與否,只是看著,因為這是她此生映入眼簾的第一人。
瞎了這麼多年的眼睛竟然奇蹟般好了。
楊曲從草垛上爬起來,走過去,目光灼灼地對著她的眼,發現她的瞳孔中竟然有他的倒影,忍不住激動地問:「你可以看見了?」
看見嗎?
突然就看見了,素衣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覺得一下子從雲端摔落地獄,然而在她適應了地獄的生活,幾乎以為此生要和獸相依為命的時候,獸帶來了這個男人,上天又賜給了她光明。
一切來得太突然,突然得讓她無法消化。
「吼吼吼!」
這時,洞口外突然傳來一陣猛獸的低吼聲。
素衣下意識地往後退,楊曲站起來走到她身前,陰鷙的目光看著出現在洞口的怪物。
那確實是一隻怪物,一隻血淋淋、渾身沒有血肉的白骨怪物。
白骨怪物晃動著巨大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朝他們靠近,尖銳的手骨如刀子一樣朝著素衣撲過去。
「啊!」
空氣中傳來棉帛破裂的聲音,楊曲用身體擋住了白骨怪物的攻擊,胸口被尖銳的指甲劃出一道猙獰的血痕。
「素衣,你快跑。」楊曲猛地一推素衣,「快走。」
「快走,不然我們都會死的,放心,我不會死,我會找你的。」楊曲扭頭朝她微微一笑,轉身快速地從角落裡找到自己身上佩戴的長刀,朝著白骨怪物猛撲過去,「走!」
素衣戀戀不捨地看著楊曲,最終還是咬咬牙,轉身跑出山洞。
她跑著,拼命地跑,直到從遠處看到山洞在一陣巨大的轟鳴中塌陷。
「不!」她歇斯底里地再次往山洞的方向跑,「楊曲!」
直到跑回山洞前,看到奄奄一息的楊曲仰面躺在雪地裡,滿身是血,她才終於控制不住眼淚,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的頭:「你沒事,你沒事,沒事就好。」
楊曲緩緩地睜開眼,看著這可憐的女子,突然間覺得一股悲愴襲上心頭,一把捧住她的臉狠狠地吻了上去。
冰涼的雙唇碰在一起,擦出異樣的火花,他如同離水的魚,恨不能用盡胸腔裡所有的熱情去吻對面的女子。
唇舌的糾纏,讓兩個剛剛從生死線裡爬出來的人顯得格外脆弱,只能緊緊地擁抱住彼此證明對方還活著。
林子中,一雙幽綠色的眸子死死地看著相擁在一起的二人,兩行血淚順著森森的白骨眼眶滾落,掐在樹幹上的指甲深深地摳進樹皮裡。
疼,太過於疼痛,比生生用刀子剜掉自己的肉還疼。
「怎麼了,後悔了嗎?」尖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滿頭銀髮的少女嘴角勾著笑,目光灼灼地看著山洞前相擁的二人,「怎麼,不後悔嗎?原本擁著她的是你,不是嗎?」
幽綠色眸子的主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二人相互摻扶著離開的背影,血淚湧得更加洶湧了。
「記住,這就是和雪女交易的代價。走吧,我忠實的僕人,陪著我一起在這冰冷的地獄裡待著吧!永生永世享受這無盡的冰雪、無盡的寂寞。」少女淡笑,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忍不住輕輕呢喃,「問世間情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許。韶華,你又可曾後悔過?」
b8/b
大紅的嫁衣,大紅的頭紗,搖曳的紅燭下,素衣靜靜地端坐在喜床上。
屋裡的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楊曲步履蹣跚地走進來,見到素衣的一瞬間,微眯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流光。
「娘子。」他輕喚一聲,走到床前一把掀開她頭頂的紅紗,露出一張清淡恬靜的小臉。
三個月了,整整三個月了,即便是她答應了嫁給他,可他又真的在她的臉上看到過快樂嗎?
他不懂,自己或許真的錯了。
她說,曾經有個人,是她一輩子最想見的,可是到最後,那個人卻是傷她最深的人。
她說,在她最最悽慘無助甚至絕望的時候,一隻獸帶給了她光明,她甚至想,就這樣一輩子都看不見也好,一輩子都留在山洞裡也好,至少有獸陪著。
可是後來獸也不要她了。獸把楊曲帶到她身邊,然後離開了。
在被白骨怪物襲擊的時候,她曾經多麼希望獸會來救她,就像她跌落洞口的時候,獸用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給她上藥。
可獸終是沒有出現,沒有用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拍打她面前的草屑,弄得她滿頭滿臉後,高興地用爪子壓一壓她的頭。
「娘子。」楊曲又輕喚了一聲,伸手一把抱住她的肩,薄唇吻上她冰涼的唇瓣,「至少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
素衣直直地望著他:「我曾經許過人,曾經一心一意地愛過。」
楊曲的心一抽,別過眼:「我不在意。我只知道,我愛上你了,從在山洞裡便愛了。所以我娶了你,要照顧你一輩子。」他說著,眼睛卻瞥向視窗,因為他知道,那裡,有一雙泣血的眸子在死死地盯著他,而他不能示弱,他能為素衣做的或許不如那個人,可他願意用全心全意的愛給素衣一個家。
素衣愣愣地看著他,兩行清淚順著頰邊滾落,卻不知到底是為誰流的。
楊曲輕嘆一聲,一把將她拉進懷裡,一揮手,熄滅了一旁的紅燭。
窗外下起了棉絮樣大團大團的雪花,孤零零的身影立在雪地裡,那雙泣血的眸子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那貼著大紅喜字的窗子,直到那搖曳的微弱燭火熄滅,心中僅剩的那一點希冀也破滅了。
心,碎裂成無數塊。
「走吧,我的僕人。」少女的聲音從幽幽的遠山傳來。
最後看了眼那喜氣洋洋的新房,它終是轉身離去。
有些人,明明深愛,卻最終有著種種原因不能一起;有些人,明明一生一世糾纏,卻要硬生生扯斷這情絲。
雪地裡,是誰留下一排排腳印,卻漸漸地被風雪湮滅……
他想起很久前的那個夜裡,他在山上遇到了雪女,她說,只要你付得起代價,我可以滿足你任何的要求,包括讓一個瞎子恢復光明。
那個誘惑太大了,只要能讓素衣看見東西,即便是要付出永生永世的代價他也是願意的。
這一生,他或許給不了她榮華富貴,但他想要給她一雙能看見世間萬物的眼。
那一夜,他親手將她推進山谷,看著她跌落時最後那絕望的一眼,心疼得宛如被一萬把刀在凌遲,可他不能退縮。他已經吃了雪女的精魄,身體發生了變化,很快,他會變成一個人不人獸不獸的怪物,他不能讓她看見他那種樣子。
在山洞裡的日子,是他一生最最幸福的日子,即便是他每日里要從自己身上割掉那些能醫治她眼病的肉,一塊一塊地煮給她吃。
只要她的眼睛能好,讓他做什麼都無所謂。
即便是為了讓她死心,央求雪女用幻境做了那場假婚禮欺騙她,要她對自己死心。
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樣子,他的心比她還疼,疼得已經連呼吸都那麼那麼疼。可他不能退縮,一步也不能,他照著自己的信念做,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只要她的眼睛能好,他真的無所謂的。
可漸漸地,他害怕了,他害怕她有一天睜開眼看到這麼狼狽的自己,所以,他決定放棄。他現在這個樣子又如何能給她幸福?
他襲擊了那個男人,把他帶到山洞,然後要素衣救治。
其實這麼硬生生地把素衣推到另一個男人的懷裡,他嫉妒得要死,他不敢看,不敢聽,卻每日里偷偷地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送到洞口。他告訴自己,只要她的眼睛能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當他看見她縮在那個男人懷裡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疼。他一遍一遍地用尾巴拍打地面,如同一下下拍打他的心,可他卻又什麼都不能做,除了站在那裡為他們擋一擋風雪,他什麼也做不了。
因為他知道,他們的結局最後只能是陌路。
「我忠實的僕人,你捨棄你血淋淋的皮肉的時候,是否也捨棄了世間的情愛?」雪女靜靜地看著對面已經是一副枯骨的長恭。
長恭不言不語,只是用那雙幽綠色的眼望著有素衣的方向,在那裡,她會生活得很好。
「走吧,這裡本不屬於你我。」雪女嘆息,轉身朝那鋪滿皚皚白雪的山峰而去,右手中,一條雪色的絲線連著長恭的手腕,不,是手骨。
「長恭!」
邁出的步子終是沒能落下,長恭緩緩地轉過身。素衣著一襲大紅的衣站在那皚皚白雪間,滿目的淚花,烏黑的長髮被風揚起,宛如雪中精靈。
「素衣?」血淚滾出眼眶,「為什麼?」
「雪女已經告訴我了,你就是長恭。長恭,我不要眼睛,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你懂不懂?你怎麼那麼傻?那麼傻啊?」
此生若是不能有他,即便是有了這雙眼,又有何用?
「雪女?」長恭扭頭看著雪女,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這些都告訴素衣,「為什麼?為什麼?」
雪女笑了,那笑容彷彿能融化這漫山遍野的雪:「不過是和人打了一個賭,賭這世界上是不是會有一個傻子,能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一切。」
長恭還來不及質問,便見雪女朝他揚了揚手,滿天的風雪朝他席捲過來,巨大的雪浪將他裹成一個雪繭。
「長恭!」
素衣衝過去,卻被雪女攔下:「別急,我會還你一個好好的長恭。」
風雪散盡,與漫天皚皚白雪中,長恭身著一身大紅喜袍立在她的面前。
那眉,那眼,那眼神中無限的深情。
「長恭,這是你,是你嗎?」冰涼的手撫摸他的臉,素衣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俊秀的男子,「長恭,我終於看見你了。」
長恭靜靜地看著她,彷彿這一眼就是萬年。
遠處的山間,一襲紅衣的男子幽幽地看著遠方,身後的雪女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裴容傾,你輸了。」
男子轉身,露出一張絕色的顏,正是那本該在獨守空房的楊曲。原來這楊曲,不過是裴容傾這「戲精」假扮的罷了。
裴容傾笑笑,不以為意地看著不遠處的長恭和素衣,漫不經心地笑道:「你若是想成全他們,直接醫好她的眼睛不就好了,何必繞那麼大一個圈子,還以跟我打賭為藉口,就不怕我真的演戲上癮了?」
雪女笑了:「你若是能動了情,便不是裴容傾了。」
裴容傾苦笑道:「你這又是何必?你本就不該是這塵世之人,無須被這情愛所惱。」
雪女笑:「我樂意。」
裴容傾撇了撇嘴,彷彿吃了一隻蒼蠅:「所以呢,現在你贏了,便跟我回異獸園?」
他實在是搞不懂雪女為何會有這種考驗人世間男女情愛的特殊癖好,這種行為在他看來,完全就是一個女人孤獨了太久,對人家小兩口羨慕嫉妒恨的變態心理。
雪女聳了聳肩:「玩夠了,回去就是。」
裴容傾勾了勾唇,揚起袖擺,一本藍色封皮的冊子從袖口飛了出來。
冊子隨風翻動,一道寒光射出,雪女抿唇輕笑,目光幽怨地看了一眼裴容傾後,化身一團雪花,飛進冊子之中。
裴容傾收攏冊子,目光悠悠地看著素衣離開的方向,不想,身後被人狠狠拍了一把,小九面色蒼白地走過來。
「你怎麼了?」裴容傾不由得皺眉。
小九撇了撇嘴:「吃壞肚子了。」
裴容傾哼了一聲:「吃壞肚子?壞了幾個月不見人影?」
小九乾巴巴一笑:「明知故問,老孃去找人了。」
裴容傾笑了笑:「是啊,找你那個負心人相公?」
小九哼了一聲,低頭看了眼他手裡的冊子:「雪女?」
裴容傾點了點頭,小九冷笑:「就是個專門喜歡拆散別人的變態女人,自己幾千年前得不到愛情,這會子倒是閒得沒事,吃飽了撐的,真正的愛情,用得著她考驗?」
裴容傾臉一黑,怎麼就覺得小九是在說他呢?
小九打了個哈欠,抬眼看裴容傾,冷笑道:「公子,想什麼呢?」
裴容傾苦笑道:「想我是不是也閒得沒事,吃飽了撐的。」
小九眨了眨眼:「還真別說,真有那麼點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