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屑漫天飛舞,一陣異樣的香氣過後,碎裂的畫軸一點點自行拼湊回去,靜靜地躺在地上。
「天!天!」婁玉銀抱頭蹲在地上大叫。
十五月夜,幽州城裡一片寂靜。
獨孤府的內宅裡。
「小姐,該用膳了。」丫鬟敲著門。
「進來吧!」門內傳來一聲輕語。
丫鬟推開門,端著食盒進入。
屋內獨孤小姐背對著她端坐在銅鏡前,丫鬟將食盒放在桌上,抬眼朝獨孤小姐看去。
「啊啊啊啊!小姐,小姐,小姐?」
獨孤小姐緩慢地轉過頭,一張傾國傾城、妖嬈絕美的臉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格外魅惑。
「你你你……」丫鬟打碎了碗筷,伸手指著獨孤小姐面前的銅鏡。
獨孤小姐「呀」了一聲,轉過頭看銅鏡,鏡中竟然照映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清晨,黎明剛過,太陽從地平線緩緩升起,在天際拉出一條細細的金線,一道素白的身影幽幽地穿過獨孤府不遠處的巷弄,最後停在一處四合院前。
裴容傾推開門,滿庭院的桂花開得格外茂盛,偶爾被風吹過,便如漫天下起了桂花雨。
婁玉銀站在漫天桂花雨裡,肩頭落了厚厚一層。
「你還是找來了啊!」裴容傾微閉眼,伸手接住飄落的桂花,「這桂花開得很好。」
「裴容傾,你……」
「想問畫的事嗎?以前不是想要畫嗎?」裴容傾猛地睜開眼。
「你殺了好多人,然後,要殺我嗎?人面牡丹,我知道,城裡死了的小姐都是你作畫的物件,那些人面牡丹上,都是她們的臉,然後,都死了。相公的屍體,是不是你……你給偷走了?」感覺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婁玉銀緊緊握著拳頭。她不想死,婆婆還要她照顧。
「我?」裴容傾指著自己的鼻子。
「嗯,你這個惡魔!」想起家中那株人面牡丹,婁玉銀心中一緊,咬緊牙關握緊掌心的金錐子朝裴容傾背後刺去。
「婁玉銀。」裴容傾像身後長了眼,回身擒住她的手,「為什麼不覺得是你殺死的?」
婁玉銀身子一顫,裴容傾的話像一把剪刀,「嘣」的一聲剪斷她心裡緊繃的那根弦。
「那些花,不覺得美嗎?」裴容傾伸手點點落在她肩頭的花瓣,「那麼美的東西,不值得好好對待嗎?毀了她們的,不正是你嗎?」
裴容傾的話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凌遲她的心。
「不,不,不是我,我我……我只是給它們澆水,澆水。」
「澆水?」裴容傾步步緊逼,「那你可還記得,你給花兒澆的是什麼水?」
婁玉銀愣住:「我、我、我……」
「你澆的是……」
「不,不,不要說,不要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她捂著頭發了瘋一樣衝出去。
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
裴容傾靜靜地看著她離開,薄薄的唇微啟,呢喃道:「黑狗血,你給花兒澆的是黑狗血,破靈的東西。」
婁玉銀失魂落魄地走回家,耳邊一直迴盪著裴容傾剛剛的話。
是她毀了花,明明知道那花連著別人的性命,卻毅然決然地毀了,是她,是她殺了人吧!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我為什麼要這樣,我不想的。」
她把自己反鎖在梁文瀚的書房裡,開啟桌面上的無臉畫像,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眼淚落在畫像上暈開一朵一朵的小花,小花漸漸洇開,原本沒有五官的畫像上竟然漸漸有五官清晰浮現。
婁玉銀愣愣地看著畫像上女子的五官,那是一張極其醜陋的臉,五官扭曲,右臉頰上還印著一大塊胎記,很醜很醜。
「啊!」她嚇得一把扔了畫軸,跌坐在地。
畫軸靜靜地躺在地上,畫軸裡的人臉越來越清晰,一旁的空白處也清晰地浮現出一個落款——
梁文瀚
戊戌年六月初七
這是,是梁文瀚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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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瀚的畫,戊戌年六月初七。可怎麼可能呢?文瀚已經死了兩年,為什麼畫的落款卻是三個月前的呢?
「婆婆!」婁玉銀抱著畫衝到梁王氏房中,「婆婆?」
夜,很深,屋裡的燈光晦暗,藉著淡淡的燭光,婁玉銀見到了躺在床上的梁王氏。
蒼白的臉,兩條血淚掛在眼眶裡,像個死屍一樣倒在那裡。
「婆婆!」她衝過去,一股惡臭撲鼻而來,無數蛆蟲從梁王氏的身體裡拱出來。
「嘔!嘔!」
婁玉銀蹲在地上乾嘔,一手死死地抓著那幅畫,一手抓著梁王氏已經快要腐爛的手。
「婁玉銀!」
一雙長靴出現在眼簾,她猛地抬頭,裴容傾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
「婆婆,婆婆!」她猛地站起身抓起他的衣領,喃喃著,「是你,是你,是你殺死了婆婆!」
裴容傾的表情很平淡,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她已經死了兩個月,婁玉銀,夢,總該醒了。」
她不解地望著他:「你……你說笑,婆婆明明昨日還活得好好的,怎麼……怎麼,啊,不對,這畫,這畫是你給我的,不是,不是文瀚的!不是啊!」
一陣涼風吹過,吹開她額前的髮絲,她愣愣地看著裴容傾,突然發了瘋一樣衝過去掐住他的脖子:「不要說,不要說,我什麼都不要聽。」
裴容傾的手裡提著一盞燈,目光薄涼地看著她。
「不要說,不要說。」婁玉銀慌亂地鬆開他的手,避開他的視線,衝到床前一把背起梁王氏的屍體衝出門外。
夜裡,院子裡飄著濃郁的桂花香,她揹著梁王氏的屍體衝到後院,拿起鏟子在一棵開得格外茂盛的桂花樹下拼命地挖著。
裴容傾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看著她挖開黃土,一具已經腐爛得相當嚴重的屍體露出,看那身上的衣料,是一個書生,正是本該在墳裡卻無故失蹤的梁文瀚。
婁玉銀彷彿沒看到他一樣,吃力地將梁王氏的屍體拖到坑裡。
「婆婆失蹤了,婆婆失蹤了,掉進村口的河裡,被沖走了……婆婆失蹤了,婆婆失蹤了,掉進……」她不斷地重複著,雙手揮動鏟子將屍體掩埋好。
黎明過去,太陽從地平線升起,婁玉銀滿身泥土地癱軟在地上,一旁的桂花樹下已經填埋乾淨。
「裴先生,你怎麼在這裡?啊,我想起來了,裴先生剛剛搬過來,不會自己做飯,呵呵,這樣吧,你來我家吃,然後,給些銀錢好了,婆婆剛剛過世沒幾天,屋子裡怪冷清的。」她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婁玉銀。」裴容傾伸手拉住她的手。
「怎麼了?」婁玉銀愣愣地看著他。這樣的裴先生,有些奇怪哦!她掙開他的手,臉上帶著不悅,「裴先生請自重,玉銀是守寡的人,不能……」
「是真的忘記了嗎?」裴容傾打斷她的話,「你這樣自我催眠,就真的能忘記嗎?」
「我……我不懂你的話!」婁玉銀連連後退,蒼白著一張小臉轉身就跑。
「婁玉銀!」裴容傾叫住她,「你知道畫仙都是如何死的嗎?」
婁玉銀單薄的背影一僵,緩緩地轉過身。
裴容傾手裡拿著梁文瀚那幅丹青:「如果你忘記,那好,我告訴你。要想殺死畫仙,只要燒掉她自己的葬魂丹青和人面牡丹便可。」
「我不要聽,你不要說,不要說!」她死死地捂住耳朵。
裴容傾靜靜地看著她,忍不住嘆息,又道:「畫仙一生為人葬魂、養魂,可她自己卻奇醜無比,只有遇到真心愛著的人,才會把牡丹葬魂的秘術交給愛人,為自己葬魂、養魂。」
「奇醜無比」四字一齣,婁玉銀腦中的那根弦終於「嘣」的一聲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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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丈夫梁文瀚不是兩年前死在進京趕考途中,他是在兩個月前被你殺死的,你殺了他被你婆婆看見,婆婆年邁無法承受喪子之痛,悲痛而死。」
婁玉銀木然地聽著:「我……我那麼愛文瀚,怎麼可能會殺他?而婆婆,你不是知道她一直活著嗎?」
「你當然愛梁文瀚,可是他不愛你,他愛的是獨孤家的小姐。梁文瀚不是考生,他是個畫師,一個突然間有了神奇力量,能畫出葬魂丹青,且入畫之人能越來越美貌的人。你記得他是在海邊救起的你,但可還記得他為什麼千里迢迢去海邊?因為半生落魄,他當時是去尋死的,結果遇見了你,不顧性命救了你。他知道你是畫仙,知道只要得到你的心,得到牡丹葬魂的秘術,他便能一步登天。我屋中的那些牡丹都是他求你幫那些求美心切的女子做的葬魂牡丹吧!」裴容傾的聲音沒有感情。
「你越說越離譜了,那些花不都是你栽植的嗎?」
「不,是你忘記了,隔壁的屋子也是你家的,上上個月,是你租給我的,裡面的東西,都是本來就存在的。你殺死梁文瀚,用丹青作媒介,壓入梁王氏臨死時的一絲魂魄,再灌入自己的魂魄,便做出了一個隨你支配的梁王氏,你強逼自己忘記一切,弄瞎了假梁王氏的眼睛,給自己編造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記憶,你的那個記事的小本子是你殺了梁文瀚之後寫的,上面只記錄了你和梁文瀚之間快樂的往事,那些醜陋的事實,你便把它們全部抹殺。」
「你說謊,騙人!」婁玉銀頹然跌坐在地,突然間想起好多東西。
想起三年前她在海邊奄奄一息,是梁文瀚救了她,他待她好,她為報答他幫他作畫,再用牡丹葬魂,使他為秀女所作丹青名聲大噪。
可她想不到,如此醜陋的她到底還是不能抓住他,他愛上了他筆下的那些秀女。
而且,他為了獨孤小姐,要把她殺了。
哈哈哈!
她想起那日他與梁王氏的對話:
「娘,我要娶獨孤小姐,獨孤家是城中首富,娶了她便可一輩子盡享榮華。」
「可是婁玉銀怎麼辦?沒有她,你能畫嗎?」
「自然,她已經把所有秘術都告知孩兒,況且,那個醜八怪,就算孩兒敢娶,你也不能同意啊!她,根本就是個妖怪。」
……
之後的種種她已不願再憶起,只知道當時心痛得快要瘋掉,痛得決定不顧一切地結束所有的錯誤。
所以第二日,她把他騙到後院,求他為她畫一幅丹青,在他畫完之時,她用事先準備好的金錐子殺了他。梁王氏到後院叫他們吃飯,見到梁文瀚死了,一時悲痛得氣絕身亡。
「你毀牡丹的時候,偷走了梁文瀚為獨孤小姐畫的畫像吧!」裴容傾平靜地道。
她毀花不的目的是,殺死獨孤小姐。
「呵呵,是呀,我是偷了畫像。憑什麼,我為文瀚付出那麼多,到最後,他卻為了那個女子要殺了我。」
「人世間的情愛是強求不得的,你犯的錯不是殺人,而是不該愛,畫仙本就天性嫉妒,痴愛世人,唉!」裴容傾輕輕嘆息,不再言語。
她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好一會兒才道:「裴容傾,你也不是人吧!」
裴容傾點點頭,晃了晃身子,竟是褪去皮囊,露出了一副玉骨。
婁玉銀大駭,裴容傾右手在虛空一揮,一本藍色封皮的冊子從袖口飛出。冊子隨風翻開,射出一道寒光籠罩在婁玉銀身上。
婁玉銀沒哭,沒掙扎,最終隨著寒光飛入冊子之中。
裴容傾低頭看了眼冊子,一名面貌醜陋無比的女子正低頭聞著身前的人面牡丹。
「人世間,情愛最傷人。」裴容傾嘆息一聲,撿起地上的冊子收入懷裡。
半個月後。
市集上關閉了幾個月的問神館終於再次開張了。
「公子,你可算回來了,問神館已經沒米下鍋了。」頭綁兩個包頭的紅衣少女從巷口探出頭,笑眯眯地看著他。
裴容傾不語,目光悠遠地看著天。
好一會兒,小九突然跑到他跟前,仰起頭看著他:「我怎麼不知道天上的異獸園裡還有這畫仙啊?」
裴容傾低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畫仙是鮫人與人的後人,鮫人離開異獸園的時候,異獸園還沒有被開啟,是以你不知道。這次老君讓我來收異獸,便是要連鮫人的後代也帶回去的。」
小九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眼旁邊桌子上擺著的冊子,伸手想去拿,卻被裴容傾一把按住。
「別亂動。」
小九訕訕地收回手,雙手支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裴容傾,突然問道:「我們真的要進燕京城?你就不怕遇見穆青橙?她現在可是大理寺卿,若是見到你,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裴容傾懶洋洋地撩了撩眼皮子:「不知道。」他曾無數次想過兩人如果再見面,該當如何,可是無論怎麼想,他都不是她。
「你猜她現在嫁人了嗎?」小九問,「你當年既然已經決定帶她私奔了,為什麼最後沒有帶著她一起離開?」
從裴容傾斷斷續續的夢話中,她能大概梳理出兩個人的愛恨糾葛。只是她不懂,既然裴容傾愛上了穆青橙,又決意帶她離開,為什麼兩人後來又分開了呢?
裴容傾打了個哈欠,小九嫌棄地撇撇嘴:「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是她嫌棄你是個白骨精,另尋新歡了。」
裴容傾耷拉著眼皮子,心思早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燕京啊燕京,穆青橙啊穆青橙!
惱人,真真是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