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裴老闆的醫夢館》小說信息

第七卷 玉骨生香(第2頁,共2頁)

字體:

穆青橙看著他,似乎不知道她說了他是否相信,但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一隻九尾狐。我看見一隻九尾狐從曹貴妃的殿裡跑出來,追上去時被她傷了。」

裴容傾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穆青橙:「別再進宮了,離曹貴妃越遠越好。」

裴容傾幽深的眸子彷彿藏了整個星河,穆青橙突然有一種快要窒息的感覺,整個人僵在那兒,許久沒有說話。

穆青橙看著裴容傾,突然笑了,笑得明媚燦爛,笑意卻未達眼底,然後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裴容傾抓著她的手一僵,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小九說,每個人都有一個秘密,都有一根紮在心裡的刺。

他沒有心,卻有一個藏在胸腔裡的人,一旦碰觸就是割骨挖肉的疼。

「該走了,就走了。」他淡淡地說,再不敢看她的眼。

那年他追尋混沌,以為混沌化成人形嫁進淮安王府,便在花轎進府的半途劫了轎子,沒想到轎子裡的人根本不是混沌,而是一個被迫嫁進淮安王府的年輕姑娘。

他自知找錯了人,本想馬上將她送回去,沒想到卻被混沌算計。為救無辜被牽連進來的穆青橙,他元神受損,被逼無奈,只好帶著穆青橙從斷絲崖上跳下去。

他還記得穆青橙揹著他在崖底走了十幾裡的路,雙腳都磨出血泡了,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吭一聲。

兩人找到一間小茅草屋,她笨拙地給他的斷腿上夾板。

他說等他好了,必定想辦法帶她回去,從王府要回她的賣身契,還她自由。

她那時笑得像個孩子,雙眸裡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時他不懂,原來愛情總是猝不及防地到來,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這個姑娘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生命中。

再後來,他傷勢見好,本想帶著她去淮安王府把賣身契拿回來,卻沒想到淮安王一家竟被混沌害死,兩人還沒進得王府大門,便被辦案的官差發現,而穆青橙莫名其妙成了謀殺淮安王一家的逃妾。

記憶到此為止,裴容傾乾澀地笑:「是我對不起你。」

樹影映在慘白的窗紗上,張牙舞爪地晃動著,穆青橙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張了張嘴,終是什麼也沒說。

這時,門外嘈雜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穆青橙臉色微白:「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

裴容傾愣了片刻,虛掩的門被從外面踹開,御林軍猛地衝進來。

「穆大人,不好意思了,本官也是受了皇命,請穆大人去一趟刑部。」為首的將領說著官面的話,一揮手,一眾人圍了上來,七手八腳綁了人,推搡著往外走。

為首的將領看了一眼低眉順眼的裴容傾,冷哼一聲,說道:「這位就是裴先生吧!」

裴容傾抿唇看著他,便聽他道:「曹貴妃託我給你帶句話。」

裴容傾笑而不語。

將領冷笑道:「曹貴妃說,讓你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否則死一次不夠,這次敲碎你的骨頭架子。」說完,囂張地轉身就走。

不大的書房裡一下子冷清下來,裴容傾皺眉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身後的窗欞不知道何時被開啟了,小九拿著根糖葫蘆坐在窗臺上:「我就說你大半夜跑哪兒去了,原來是跑到這兒了。我說,穆青橙到底跟你什麼關係啊?我怎麼聞到了監守自盜的味道?」

裴容傾回頭,慢條斯理地摸了摸脖子,好一會兒才說:「不知道骨頭被敲碎是什麼滋味。」

小九一樂:「她說你死過一次了,真的?」

裴容傾狠狠敲了她頭一下:「可不死過一次了嘛。毀仙身,若不是老君憐我,為我重塑玉骨,世上早無裴容傾了。」

小九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也是也是,這麼說起來,九尾狐和珠蟞魚聯手開啟了異獸園的大門,可不就是害你死過一次呢!」

裴容傾扭頭看她,但笑不語。

b16/b

穆青橙被抓了,理由荒誕可笑。原來一個下放鄞州做官的探花任滿回京,因著沒有家眷就住了官舍,好巧不巧,這人住在穆青橙的隔壁,好巧不巧,穆青橙嫁給淮安王的那天,這人見過她。

於是,穆青橙是淮安王潛逃小妾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再後來,淮安王一家慘死的案子也落在她頭上,她一下就成了殺人潛逃的窮兇極惡之徒。

皇帝聽了大發雷霆,差遣御林軍直接進府抓人,還沒過審,人直接丟進了刑部牢房。

好嘛,以前她關了多少人了,現在自己坐在牢房裡,其滋味唯有自己知道。

「到底怎麼回事?」鍾林冷著聲音問。他跟穆青橙沒打過交道,會來看她,其實是受了裴容傾的委託。

穆青橙穿著單薄的白色囚衣,抿著唇不說話。

「你的手臂怎麼回事兒?」鍾林又問,「那天晚上,你真去了雲溪宮?」

穆青橙抬起頭,臉色有些蒼白:「是。」

「為何?到底發生了什麼?」鍾林問。

穆青橙嘆了一口氣,反而問道:「你覺得曹貴妃如何?」

鍾林一愣,猶豫了一下:「你什麼意思?宮中貴人,你我豈能妄論?」

穆青橙譏笑:「果真是個迂腐的蠢貨。」

鍾林被罵,氣得臉紅脖子粗,「噌」的一聲抽出腰間佩刀,透過鐵欄指著穆青橙:「我沒有不殺女人的習慣。」

穆青橙隔著鐵欄笑,笑得鍾林頭皮發麻。

穆青橙說:「這我知道,鍾大人連自己的夫人都能手刃了,殺我一人,倒是也沒什麼?」

「你說什麼!」鍾林大喊一聲,只覺得面前的女人真的是瞧哪兒都煩人,難怪滿朝文武都討厭她。

「穆青橙,休得胡言。」

穆青橙一樂:「是不是胡言,你心裡沒數嗎?」

鍾林氣得渾身發抖,穆青橙突然走過來,避開他的刀鋒,雙手抓住牢門的兩根鐵欄,皺著眉說:「鍾林,不管你信不信,那個死在枯井裡的第十二具屍骨才是真正的曹貴妃。」

「不可能。」鍾林自然不信,揚聲怒道。

穆青橙冷笑道:「宮中有二十根肋骨的人,你可知還有第二個?」

鍾林皺眉,還欲反駁,穆青橙卻不給他機會:「我昨晚確實進了雲溪宮,得了這個。」說著,伸手從袖兜的暗袋裡拿出一物。

鍾林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穆青橙的掌心裡躺著一物,淡粉色的瑩潤光澤,拇指大小,裡面好像有什麼在微微流動。

記憶的閘門好像一下子開啟了,鍾林不敢置信地看著穆青橙,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這是,蠱雕身上的東西?」他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小九打敗了蠱雕,巨大的蠱雕落在地上,裴容傾從袖子裡拿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冊子,冊子裡發出一道幽藍的光,吸著蠱雕往書裡飛。

眼看著蠱雕就要被收進書裡,圍牆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一道黑影從圍牆外掠進來,迎著滾圓的月亮,正是一隻九尾狐。

他還從來沒見過那麼好看的狐狸,火紅的毛髮彷彿天邊的晚霞,身後飛揚的九尾隨著動作起舞,美得彷彿不是世間之物。

九尾狐飛快地朝著書冊衝過來,在蠱雕被收進書裡的一瞬間將它撲倒,張開嘴巴露出森白的獠牙,對著蠱雕的脖子咬了下去。

蠱雕發出一聲哀鳴,抖了抖身子,化成一顆淡粉色的圓珠飛進九尾狐的口中。

九尾狐叼著圓珠轉身用巨大的九尾掃落書冊,飛也似的掠出院子。

「內丹。」穆青橙出聲打斷鍾林的思緒,把內丹交到他手中,「拿去給裴容傾吧。」

鍾林張了張嘴,終是什麼也沒說,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穆青橙和裴容傾之間有著非比尋常的關係,至於是什麼,他已經無暇多顧,他只想知道,她為何說自己曾殺了紅菱。

「你說我殺死自己夫人,到底什麼意思?」鍾林把內丹收進袖口,離開前突然扭頭問了一句。

「有些事,不記得反而是一種解脫。」幽幽的聲音帶著幾分憂鬱,穆青橙微微低著頭,天窗的光射進來微微打在她白皙的脖頸上,彷彿一塊上好的羊脂凝玉。

鍾林抿了抿唇,心口莫名地刺痛了一下,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紅菱幽怨的眼神。

她在控訴他,控訴他沒有相信她嗎?

那日紅菱的奶孃指認她並非真正的紅菱之後,紅菱被關進柴房,他悲憤交加,決意去紅菱家鄉調查,沒想到一走月餘,再回來,竟是得知她染了疫病,已經香消玉殞。

這世間之事,從來都不是照著人的心意走的。離開時,他一心求得真相,可當人都沒有了,那真相就成了一個笑話,成了一把刀,硬生生捅進他心裡,傷口終年不能癒合。

b17/b

出來時,月光寡淡,門口的石獅上蹲著個人,單薄的身子裹在一件略顯肥大的紅色小襖裡,探著個頭往這邊看,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不由得哼了一聲,從石獅上跳下來往他這邊走。

迎著光,鍾林看著她走來,恍惚中好像看到了紅菱。

紅菱紅菱!心口一陣揪疼。小九已經走到他身邊,朝他伸出素白的小手:「東西呢?」

鍾林皺眉:「什麼東西?」

「內丹。」小九冷哼,伸手去抓他衣襟,想要自己去翻。

鍾林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寬大的袖子一下子滑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素白的手腕上掛著一根紅繩,上面繫著一個小鈴,無論怎麼晃動也發不出聲響。

鍾林身子一僵,手下不由得緊了幾分,疼得小九一齜牙:「啊,疼。」

鍾林目光死死地盯著她手腕上的小鈴,身體裡的血液彷彿一瞬間沸騰起來,頃刻間便能將他焚燒成灰。

小九微微一愣,視線落在手腕上,臉色一白,掙扎著想要抽回手。

「這鈴你是從哪裡得到的?」鍾林死死抓著她的手不放,大手握著纖細的手腕,好像一不留神就能將它擰斷。

小九冷哼一聲:「怎麼?你認得?」

鍾林咬著牙,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這是紅菱的東西,我送紅菱的。」她甚是喜歡,幾乎從不離身,如今為何會在小九身上?

小九瞪著眼,忽而冷哼一聲,低頭對著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鍾林悶哼出聲,仍死死抓著她的手不放。

口中嚐到淡淡的腥甜味,小九紅著眼睛看鐘林:「你放手。」

「我不放。」

「放手。」

「不放。」

「信不信我咬斷你的脖子?」小九齜牙咧嘴。

鍾林面若寒霜,手下力道絲毫不減:「你只管咬便是了,只要告訴我這鈴你是從何而來?」

小九冷笑出聲,一雙幽深的眸子裡閃著不符合年紀的冷,她看著他,又好像沒有,只淡淡地說:「一個被自己的丈夫殺死的女人給我的。」

鍾林一愣,抓著她的手不由得鬆了幾分。

小九瞧準了機會從他手裡掙脫,伸手從他懷裡掏出蠱雕的內丹,轉身就跑。

被丈夫殺死!

鍾林愣愣地看著小九跑開的方向,腦中不由得浮現出穆青橙剛剛說過的話。

他殺了紅菱?他殺了紅菱?!他殺了紅菱!

小九推開門,裴容傾正微眯著眼睛坐在櫃檯後面,雙手支著下巴對著窗外發呆。

把蠱雕內丹「砰」地拍在櫃檯上,小九不悅地看著裴容傾:「你幹嗎不自己去看她?」

裴容傾撩了下眼皮子,伸手拿起蠱雕的內丹,裡面有光暈流轉,散發著餘溫。他一邊把內丹收進《山海圖志》中,一邊長吁短嘆,萎靡的模樣引得小九一陣譏笑,抓過旁邊盤子裡的桂花糕塞進嘴裡。

「穆青橙真是那個什麼王爺的小妾?」她含糊地問,糕點屑子飛得到處都是。

裴容傾嫌棄地別開頭:「是淮安王。」

「所以,你把人家的小妾拐走了,然後又把人家拋棄了?」小九譏笑。

「我更願意解釋成兩情相悅。」

「分明是你帶著人家的小妾私奔了。」

私奔?

裴容傾笑了笑,想起那年他撩開轎簾與她四目相對,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帶你離開,上天也好,入地也好。」

可惜,到最後他還是一個人離開了。

「這算不算得上是因果報應?」小九笑得一臉奸詐,「你拆散了那麼多人,到最後還不是連自己也愛而不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裴容傾陰鬱的模樣,糟糕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好了很多。

「你恨不恨鍾林?」裴容傾突然問。

小九愣了一下,好長時間才說:「恨啊!」

「會控制不住想要殺了他嗎?」裴容傾眸光閃動。

小九咧嘴一笑:「沒見到以前會想,現在不想了。」

「為什麼?」

小九扭頭看他,臉色白白的,整個人好像一點點變得透明,也許輕輕一碰就能化成空中虛影,一下子散了:「也許是看開了吧!也許是還愛著他!」她淡淡的說,眼眶有些發紅,心臟的地方一下一下,輕輕的抽痛著,這一瞬間,她甚至能感覺到有什麼正在從她的生命中抽離。

裴容傾默默看著她,伸手揉了揉下巴,沒說話。

「那你呢?為什麼離開穆青橙?」

為什麼?

裴容傾伸手按住胸口,眼中一片茫然,好一會兒才淡淡地問了一句:「一個人要是沒有了心,還能愛人嗎?」

小九眨了眨眼,「撲哧」樂了:「所以你是沒心沒肺?」

暗夜裡,兩個人一高一矮地坐在視窗看著月亮,久久,裴容傾才淡淡地說:「姑且算是吧。」

b18/b

「何伯,你告訴我,紅菱到底是怎麼死的?」鍾林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叫來何伯,詢問當年紅菱的死因。

他記得紅菱的身份被揭穿之後,他賭氣之下去了紅菱老家,之後的記憶有些斷片,等接上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他從恍惚中醒來,聽何伯說,他從紅菱老家回來之後生了一場大病,那段時間,紅菱也死了,病死了。

他沒看到紅菱的屍體,何伯說,官府嚴查,當時染了疫病而死的人都被拉到城外亂葬崗子燒掉了,紅菱也不例外。

「大人,您這是何意?夫人不是得了疫病死了嗎?」何伯苦著臉說。

鍾林不由得皺眉:「何伯,我想聽實話。」

何伯面色微白,鍾林寒聲道:「何伯,夫人到底是怎麼死的?你不說,我也總有辦法查到的。」

何伯低著頭,「咚」一聲跪下:「大人,您就別為難老何了。」

鍾林心一涼,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疼,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穆青橙和小九的話,難道,難道他真的殺了紅菱?

不,不會,不會的,他愛紅菱,無論如何也不會親手殺了她的,這,無稽之談,無稽之談啊!

夜色正濃,一隊穿著御林軍甲冑計程車兵穿街過巷,最後在巷尾那兒停了下來,為首坐在馬上的人翻身跳下來,快步上了路邊問神館的臺階,抬手重重敲了門。

小九拉開門,抬頭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怎麼又是你?」

鍾林皺眉抿唇,臉色不太好:「出事了。」

小九「啊」了一聲:「什麼事?」

「裴先生呢?」

小九撇了撇嘴,嫌棄地說:「尋死覓活呢吧!」

鍾林一愣,下意識地就想到了穆青橙,臉色不由得更蒼白了幾分。

進了問神館,屋子裡很暗,角落裡的躺椅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裴容傾正側躺在躺椅上咬手指甲。

鍾林扭頭問小九:「他這樣多久了?」

小九嫌棄地看了裴容傾一眼:「從昨晚我回來就一直這樣了,估計是擔心穆青橙吧!」

鍾林抿了抿唇,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裴容傾,沉聲道:「裴先生可是在擔心穆大人?」

裴容傾半死不活地撩起眼皮子,沒說話,繼續咬著短短的指甲。

鍾林一直覺得裴容傾這人有些怪怪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讓人猜不透的疏離味兒。若說小九還有明顯的喜怒,會討厭他,會嬉笑怒罵,那裴容傾多半時候都是平靜無波的,唯有說起穆青橙時,這個人才露出一點人氣。

他動了動手指,沉聲道:「近幾日皇上得了心絞痛的毛病,每到三更的時候,心口劇痛,徹夜難眠。曹貴妃為皇上引薦了一位道長,道長說,皇上是得了心疾,需要玲瓏心做藥引子方能治癒。」鍾林一邊說,一邊死死地盯著裴容傾,見他毫無所動,不由得皺了皺眉,繼續道,「那道長給皇上卜了一卦,說是玲瓏心就在滿朝文武之中。第二日,皇上召集滿朝文武去見道長,你猜,那顆玲瓏心在誰的身上?」

裴容傾眼皮子撩了撩,有種不好的預感,不過他仍是沒有動,等著鍾林繼續說。

鍾林見他不為所動,索性訕訕地別開頭,用腳踢著躺椅的腿兒,說:「滿朝文武之中確實沒有人有玲瓏心,那道長又卜了一卦,說那人有牝雞司晨的命格。前幾天才鬧得沸沸揚揚的牝雞司晨,誰也不會忘,皇上當場召見了穆青橙,道長核對了生辰八字,玲瓏心果真在她身上。」

心口驟然一疼,果真如此啊!

裴容傾動了動手指,猛地從躺椅上坐起來:「帶我進宮。」

鍾林沒說話,轉身出了門。裴容傾跟在後面,門外的一小隊人馬已經整裝待發,看見裴容傾的時候,沒有一丁點的詫異。

「府中的侍衛都是信得過的,能送我們到宮外。」鍾林淡淡地說,翻身上馬,低頭的時候,小九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跳上裴容傾身後的馬背,朝他瞪了下眼睛。

這一眼情緒複雜至極,鍾林心口一窒,也說不出是難過還是如何,只是腦中彷彿有什麼一閃而過,想抓住,但是又如同空氣般從指縫間「哧溜」一下,又溜走了。

小隊人馬穿街過巷,小九側頭看了眼跟在裴容傾馬後的鐘林,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什麼要幫我們?」

鍾林微微愣了一下,皺著眉頭,好一會兒才說:「我相信穆青橙說的,曹貴妃已經不是原來的曹貴妃,若真是妖人,於皇上不利,於國家不利。」他淡淡地說,目光微斂。小隊抄了近道入了一條巷子。

雲團遮蔽了月光,巷子裡靜得只聽得見馬蹄踩踏青石板路面發出的「嘚嘚嘚嘚」的聲響。

越往前走,巷子越暗,裴容傾勒緊了馬頭走在前面,突然耳邊一陣破空的聲音,夾帶著一股濃烈的殺氣。

裴容傾眉心一皺,猛地側身,長刀在半空劃過一道閃電,貼著他的頭頂掠過。

是鍾林!

裴容傾皺眉,小九已經飛身跳起來站在馬背上,咬牙切齒地瞪著鍾林:「你幹什麼?」

鍾林臉上掛著寒霜,身後的一小隊人馬已經從兩面將二人一馬團團圍住。

鍾林橫刀冷道:「捉拿妖人。」

妖人?

小九微微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鍾林目光陰鬱地越過小九看向裴容傾,好一會兒才冷冷道:「你不是人吧!」

裴容傾不由得皺了皺眉:「你見過曹貴妃?」

鍾林抿唇不語,微微抬起手,身側的御林軍突然向後退了兩步,一張漆黑的大網兜頭壓了下來,裴容傾和小九躲閃不及,被罩了個正著。

黑網也不知是用什麼編織的,一旦罩在身上便如同跗骨之蛆,怎麼扯也扯不掉。

「放火!」鍾林突然大喝一聲。

眾人紛紛拿出火摺子,小小的火苗見風就長,沿著黑網的邊緣快速地往中間蔓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古怪的腥臭味,小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側頭看裴容傾:「是業火。」

地獄裡的業火,能焚燒世間萬物!

鍾林,你是想要再一次殺了我?

小九瘋狂地笑,也不再撕扯那黑網,只站在那兒,目光灼灼的看著鍾林在火光中越發猙獰的面孔。

裴容傾不由得皺了皺眉,在火舌舔到小九臉頰的時候猛地將她抱住,用身體擋住業火。

火勢兇猛,不過眨眼的工夫就將他包裹住,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球。

b19/b

火光烘烤著臉頰微微發疼,鍾林眼眶澀澀的,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臉頰,一片冰涼的水漬。

「大人,大人你看……」一晃神的工夫,旁邊計程車兵突然指著火團中心大喊,「那……那是什麼?」

鍾林抬頭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方才還包裹著裴容傾的火球中恍惚走出一人,不,不是人。

鍾林不由得瞪大眼睛,看著火光中一具白玉骷髏慢悠悠地走出來,姿態優雅,彷彿穿越的不是地獄裡的業火,不過是一場薄雲煙霧罷了。

骷髏的懷裡緊緊抱著小九,本是緋紅的襖子被燒得斑駁不堪,一張小臉埋在骷髏的肋骨處,身子微微顫抖著。

其餘人嚇得大失方寸,鍾林愣愣地看著裴容傾走近,冷笑道:「你果然不是人。」

白玉骷髏張了張嘴,裴容傾的聲音從森白的牙齒裡溢位來,帶著淡淡的沙啞:「你見過她了?」

鍾林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誰,但那又如何?

昨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裡夢見了許多事,夢見紅菱穿著緋紅的襦裙站在寒風裡,臉色被凍得發白,而站在她對面的人卻是一具渾身晶瑩剔透的白骨。

「你該走了。」白骨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本書冊,紅菱化成一顆瑩潤的珠子被吸進了書裡。

紅菱不是他殺的,是裴容傾殺了紅菱。

他一開始也以為是夢,直到進宮遇見了那位道長,不經意中,從道長口中隱約知道,原來裴容傾就是那吃人元神的白骨精。

吃了人的元神,漸漸有了骨肉,也就有了後來裴容傾這具肉體。

「是你害死了紅菱,你把她的元神放在哪兒了?」鍾林對著裴容傾大吼,雙目血紅,拿刀的手不停地發抖。他在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要衝過去一刀敲碎裴容傾的腦殼。

玉骨上空洞洞的眼眶對著鍾林,懷中的小九緩緩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伸手推了推裴容傾的肋骨:「放我下來。」

「小九。」

小九苦笑道:「裴容傾,夠了,放我下來,我的事自己解決,你趕緊去宮中找穆青橙。」說著,搖搖晃晃地從裴容傾懷裡跳了下來。

對面的鐘林冷道:「恐怕你們誰也走不了。」說著,右手探入懷中,抽出一條紅色的繩索,對著裴容傾便甩了過去。

「是捆仙索!」小九驚呼一聲,伸手拽住捆仙索一端,一邊抬腳踹開裴容傾,一邊道:「裴容傾,你不是問我為何遲遲不跟你回去嗎?也罷,若是這次還能活著相見,我便回去。」手臂上的捆仙索越收越緊,小九白著臉看裴容傾,咧開嘴,笑意染上眉眼。

這世間情之一事,兜兜轉轉,到最後恐又回到原點。

裴容傾看了眼小九,終是無聲嘆息,玉骨化成一道流光朝皇宮的方向飛去。

「追!」鍾林大喊了一聲,其餘御林軍紛紛追了出去。

幽深的巷子一下子安靜下來,鍾林陰沉著臉看著小九,捆仙索的一端死死地勒在小九的手臂上,越勒越緊,似要將她的手臂生生勒斷。

「你為何會有捆仙索?」小九咬著牙問。

鍾林臉色灰白,面無表情地走過去,靴子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小九抬頭看他,然而因著背光,並不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你要殺我?」她淡淡地說。即便是整條手臂已經被捆仙索勒得扭曲,人仍是極為淡然地看著他。

鍾林心裡莫名地一陣發虛。

他知道小九討厭他,可這討厭來得莫名其妙,他不知緣由。

「讓開路,我不殺你。」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小九。

對面的女孩明明還不到他胸口,聽見他的話,卻突然冷笑兩聲,得力的左手突然抬起來,指甲暴長,不過眨眼的工夫便如同枯木上插著的利刃,對著他的心口便抓了過來。

這一下來得猝不及防,眼見著小九的手朝自己胸口抓了下來,鍾林下意識地用刀一擋。

小九的手被刀鞘卡死,鍾林勒緊捆仙索,欲反手擒住她的左手,她一個轉身,收回左手直逼他的面門。

「我若是不讓呢?」

鍾林面色微沉,按照道長教授的口訣催動捆仙索,小九「啊」地慘叫一聲,捆仙索上業火躥起,將她整條手臂裹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焦煳之味。

鍾林沒想到捆仙索上還能催動業火,愣愣地看著小九翻身摔倒,單薄的小身子很快被業火包裹住。

心裡莫名煩躁,剛想收回捆仙索,只聽那火團中發出一聲咆哮,黑影晃動,小小的一團突然躍至空中,彷彿有了地動山搖之勢,整個小巷都跟著顫抖了起來。

鍾林臉色灰白地看向半空,火團之中迸射出無數火花照亮了一方天地,似虎非虎,頭頂獨角的妖獸懸於半空,通體的雪白與前腿上的火光照應,便彷彿一隻踏著火輪從天而降的天生巨獸,兇悍無比,讓人不由得心生懼意。

「你?」鍾林猛地瞪大雙眼,眼前好像有一道白光一閃而過,腦中如走馬燈一樣閃過了無數的片段。

b20/b

「我說我沒有殺人,便是沒有殺人,你為何不信?」巷子裡,紅菱穿著一襲紅衣,彷彿暗夜裡的一團火。

她怒目瞪著鍾林,似乎從來沒想過他會如此不信任自己。

「我雖是冒充了紅菱嫁給你,可絕無害人之心。」

「好一個絕無害人之心,你若沒有害人,難道這城中疫病不是你散播的?你若沒有害人,為何經常夜半時分出入那些得了疫病之人的家中?你若沒有害人,你此時此刻為何會在此處?」鍾林痛心疾首地看著紅菱。

他也不想相信她會是散播疫病的人,可是城中怪事頻發,確實是從她出現在城中那日開始的,後來坊間也多有傳聞,許多生了疫病的人家在出事後,均有一名紅衣女子出現過。紅菱身份拆穿之後,他賭氣不見她,在酒館裡喝得爛醉,卻聽人說起那神秘女子,越發覺得那女子便是自己的妻子紅菱。

次日回到家中,他悄悄把從凌雲觀老道士那兒求來的符籙燒成灰放進她的飯食中。按照老道士的說法,這天下妖物,多半是有原型的,她若是吃了符籙,必會化成真身。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他躲在柴房外面守了一夜,直到雞鳴時分,原本安靜地縮在一隅的紅菱突然發出一陣細細碎碎的呻吟,昏暗中有淡淡的光亮從角落裡發出來。

原本纖弱瘦小的人兒竟是生生變成了一隻似虎非虎的怪物。

鍾林嚇得愣在當場,那怪物彷彿沒發覺自己的存在,站起身在柴房裡煩躁地轉了轉,最後低吟了一聲,再次縮回角落裡。

這世間之人,都心有魔障,他愛著紅菱,哪怕她不是真的紅菱,哪怕她來歷不明。可他如何能接受自己心心念唸的女子竟是一個怪物,且還害死了城中那麼多無辜百姓?

他徹夜難眠,只覺得心如刀割,偶爾躲在柴房門外看著裡面已經化成人形的紅菱,心中的恨意一點點地堆積。

不是恨紅菱,是恨自己。

恨自己不能狠心,恨自己無能為力。

「你不信我。」紅菱冰冷的聲音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入他心裡,把他從思緒中硬生生拉了出來。

她冷漠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她有自己的驕傲,有自己的逆鱗。

他不信她,不信她!

很好,再好不過了。

「鍾林。」她淡淡地說,目光疏離地看著鍾林。

鍾林心一涼,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躥到頭皮,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紅菱忽而一笑,略微有些蒼白的頰邊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從今以後,你我再無瓜葛,此生無須再見。」

鍾林腦袋裡一陣嗡嗡作響,等回過神的時候,紅菱已經走到巷口。

「紅……」他張了張口,卻只喊出一個字,胸口好像被什麼給生生堵住了一樣,呼吸都格外困難。

「妖孽,你恐怕走不了。」巷子口突然閃出一道黑影。

鍾林凝眸看去,正是凌雲觀的老道。

「滾開。」紅菱猛地揮手,巷子裡捲起一陣大風,吹得老道的衣袂獵獵作響……

b21/b

鍾林看著半空中的巨獸,木然地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奪眶而出。

他呢喃道:「紅菱,是你,是你嗎?」

半空中的小九低頭看著鍾林,彷彿是蔑視眾生的百獸之王,而這個人曾是她心中的一顆硃砂,念念不忘,以至於成了執念。

小九微微晃了晃頭,纏在右臂上的捆仙索猛烈收緊,火光更盛,彷彿燒亮了半個天際。一道黑影從巷子的拐角突然飛掠過來。

待鍾林看清來人的面孔,不由得大吃一驚,這人正是曹貴妃尋來的道士。

「妖孽,受死吧!」那道士大喝一聲朝小九撲了過去。

眼看著道士就要撲倒小九面前,鍾林突然大喊一聲,「不要。」然後便提著長劍瘋了似的衝了過去。

他想起來了,什麼都想起來了,這道士就是三年前在小巷裡出現的老道!

「噗!」

鍾林只覺得眼前一黑,然後便是利刃透體發出的悶聲,小九竟然擋在自己身前。

「滾!」小九猛地揮著爪子,老道被掀翻在地。

「嗚嗚嗚!」巨獸發出幾聲悲鳴,巨大的身體一點點恢復人形。

恢復成人形的小九白著臉半跪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三稜劍,鮮血順著劍上的血槽「啪嗒啪嗒」滴落在蒙了塵的青石板上。

「紅菱!」鍾林撲過去,抖著手抱住小九單薄的身子。

小九扭頭看他,咧嘴一笑,嫌棄地說:「我不是紅菱!我才不是!」

鍾林面色一白:「你不是?你怎麼會不是呢?」

小九冷笑著說,「她早死了,被你殺死了,你忘了?現在的我,只不過是她的幾分殘魄罷了!」

鍾林愣了下,終於崩潰的嚎啕大哭。

他想起來了的,什麼都想起來了,那天在巷子裡,老道就是用捆仙索捆住了紅菱,而自己最終把劍送進了她的身體裡。

他殺了她!

哈哈哈!是他殺了她,他誤會她害死了城裡百姓,誤會她害了人,所以他殺了她。

記憶就像突然開啟的一道閘門,裡面藏著的魔獸一下子撲出來,讓他猝不及防,心如刀割。

紅菱死後,他發了一場大病,醒來後便什麼也不記得了,府中人本就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便編排說紅菱得了疫病死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自欺欺人地活著,想來真是萬分可笑。

老道從地上爬起來,小九手臂上的捆仙索燃著業火,小九向後退,轉身看著老道,抿唇發出一聲譏諷的冷笑:「都到這個時候了,你藏著掖著有意思嗎?如果我沒猜錯,你是白澤吧!」

老道微微一愣,不由得冷笑出聲,對小九說:「哈哈,食夢獸,怎麼樣,捆仙索的滋味如何?」

老道冷笑出聲,突然騰空躍起,身子在一團光暈中化成一隻有著獅子身姿,頭頂雙角的巨獸。

「你果然是白澤!」小九冷哼一聲,一把推開失魂落魄的鐘林,飛身朝著半空中的白澤迎了上去……

起了風,雲溪宮外的風燈被風吹得呼呼作響。

曹貴妃穿著青色抹胸襦裙斜倚在軟榻上,對面的胡床上坐著穆青橙。

「你說他會來嗎?」曹貴妃吹了吹塗著蔻丹的指甲,目光含笑地看著穆青橙。

穆青橙微白著臉,抬頭看曹貴妃,抿唇輕笑:「不會。」

「哦……」曹貴妃饒有興致地笑了,「我猜他會來,他要是不來,我就挖了你的心。」

「為什麼?」穆青橙問。

「為了活著,為了大千世界,萬千自由。」曹貴妃一臉嬌笑,眸光閃爍,「這世界多好啊,喜怒哀樂,愛恨情仇,你不覺得這樣才是活著嗎?」再不想回到那無情無慾的世界,再不想。

「所以要殺裴容傾?」穆青橙狐疑地問。

曹貴妃笑眯著眼睛看著穆青橙:「無知多好啊!」

穆青橙不由得皺了皺眉:「我不懂你說什麼,你是九尾狐?」

曹貴妃殷紅的指尖拂過面頰垂落的髮絲:「是。」

「那裴容傾呢?」她面上平靜,心裡卻翻起了起伏的浪濤。

曹貴妃輕笑出聲,伸手挑起穆青橙的下巴,冰冷的指尖輕輕地拂過她略有些單薄的唇。

「我給你講個故事。」

穆青橙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在天上,玉皇大帝有一座異獸園,裡面養著各種各樣人間罕見的珍奇仙獸。有一天,一隻九尾狐厭煩了天上一成不變的生活,騙守護異獸園的童子吃下瓊漿果睡著了,夥同一隻同樣受夠了那種無趣生活的珠蟞魚,偷偷開啟了異獸園的大門,放出了所有異獸。異獸們也早就厭倦了天上沒有七情六慾的生活,紛紛下凡。天帝知道後雷霆大怒,打碎了守園小童的神魂,要將他丟入人間道。太上老君不忍,便施法保住了守園小童子的命,然後讓他下凡來尋找異獸。」

「裴容傾是、是仙人?」穆青橙不敢置信地問。她以前只知道他身份神秘,絕非常人,卻從不知道他竟然是天上的仙人。

「是罪人。」曹貴妃冷笑道。

穆青橙靜默不語。

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響動,穆青橙心中一緊,曹貴妃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來了。」

夜雨不知何時打溼了窗門上蒼白的絹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淡淡的花香。

穆青橙坐在那兒不動,耳邊是大殿外傳來的巨大聲響。

她不知道曹貴妃給裴容傾設下了什麼樣的陷阱和埋伏,只淡淡地看著曹貴妃。

曹貴妃把茶杯輕輕推到她面前:「嚐嚐,雨後的青衫煙雨。」

穆青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讓自己露出膽怯,即便她的心早已經不知不覺地飛到了大殿外裴容傾的身上。

「那你為何要進宮?」她抬頭看著曹貴妃,沉聲問道。

曹貴妃抿唇輕笑:「大理寺當官當久了,就喜歡追根究底,是嗎?」

穆青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抬起眼皮看著曹貴妃:「好奇罷了!」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柔弱姑娘了,浸淫官場,宦海沉浮,最終能坐上大理寺卿這個位置,她再不是當年的她了。

曹貴妃掩唇輕笑:「找人。」

「找誰?」穆青橙撩了一下眼皮問。

細雨之聲連綿不絕,大殿外的聲響不曾停息。

「找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找到了?」穆青橙不由得問。

曹貴妃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似怨恨,似陰鬱,似絕望,說不出的詭異。

許久,她才淡淡地說:「找到了。」

「愛人?」穆青橙問。

「是。」

「是皇上?」除了皇上,穆青橙想不出她進宮假冒曹貴妃到底是什麼目的。

曹貴妃目光幽怨地看著虛空,突然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穆青橙不由得一愣,曹貴妃竟然眼角含淚。

「已經不是他了。」曹貴妃說,「千百年前的一場浩劫,我為天下蒼生,受命於女媧娘娘下凡,在商宮與紂王相伴數年,武王伐紂之後,我成了天下罪人,未能封仙,後被囚禁在異獸園中。」她淡淡地說完,面容平靜,在說到紂王的時候,面容上多了幾分悽苦。

穆青橙不由得悚然,不敢置信地看著曹貴妃:「你……」

「我愛上紂王了。你永遠不知道,一個男人為了取悅你,甚至可以連江山都不要是一種什麼滋味。」她平靜地說,彷彿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男人熱烈地愛著她,卻從不知道她的出現於他而言只意味著毀滅。

穆青橙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她也曾熱烈地愛過一個男人,可最後他還是拋下了她。

「皇上他……」隱約猜到了什麼,穆青橙皺眉看著曹貴妃。

曹貴妃抿唇輕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不過是他的轉世罷了,我尋了那麼多年,甚至違抗天庭條令開啟異獸園下凡,不過是為了再見他一面。」

穆青橙看著她的表情,突然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張了張嘴,終是什麼也沒說出口。

「他已經不是他了。」曹貴妃突然失望地說。再不是曾經那個男人,再沒有對她熱烈的愛情了。她突然站起來,走到拔步床的旁邊,撩開紗帳,偌大的床榻上安靜地躺著一個面色驚恐、雙眼瞪得彷彿銅鈴一樣的男人。

穆青橙不由得大吃一驚,那人竟然是當今皇上。

「皇上!」穆青橙站起身想要衝過去,曹貴妃右手在虛空中一揮,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她面前,她根本就不能越過一步。

「你要幹什麼?快點放了皇上。」穆青橙不由得皺眉,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得緊了又緊。

「啊啊啊啊!」皇帝惡狠狠地瞪著曹貴妃,大抵是在咒罵他如何寵愛她,她竟然要害他。

曹貴妃笑著走過去,微涼的食指輕輕刮過他的臉頰,眼神迷離地看著他,又彷彿是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不一樣了!不一樣了!」曹貴妃輕聲呢喃,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臉頰,落在微微起伏的頸間,語氣中帶著從遠古而來的滄桑,「陛下,你還記得嗎?你說為了我,負了天下又如何?」

「嗚嗚嗚嗚!」皇上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整個人開始劇烈地掙扎。曹貴妃素白纖細的手指猛地向下壓,血一下子噴了出來。

「啊!嗚嗚嗚嗚!」

皇上越掙扎,血流得越快,曹貴妃笑著低頭看他驚恐得已經扭曲的臉,不由得放聲笑道:「別怕,一下子就過去了,等你再入輪迴,我再去找你,一年等不到你,我等三年,三年等不到就等十年、百年,陛下,臣妾會一直等著你的,等著你回來!」

b22/b

裴容傾終於破開雲溪宮內的封仙陣,玉骨微晃,踉蹌著衝到大殿門口。

緊閉的門突然從裡面推開,裴容傾不由得一愣:「穆青橙?」

穆青橙微愣,看著對面的裴容傾,不由得皺了皺眉:「你怎麼了?」

裴容傾微愣,一下子想到自己此時此刻既沒有人類皮囊,又沒有外衣遮體,堪堪是一具玉骨,不由得退了兩步,連忙用手擋住下身。

穆青橙沒忍住,「撲哧」一聲樂了。

裴容傾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下身,好嘛,一堆白骨,擋什麼擋?

「咳咳!你沒事吧?」裴容傾不自在地望天。

穆青橙絲毫不覺得驚訝,只淡淡地說:「皇上,駕崩了!」

裴容傾晃了晃頭,空洞洞的兩隻眼望向穆青橙,許久,才突然彎腰抱起穆青橙,化成一道流光消失在雲溪宮。

獵獵的風從耳邊刮過,穆青橙被裴容傾抱著在夜色裡狂奔,感覺不到溫度,骨頭架子硌得她渾身發疼。

「你似乎一點也不好奇,不害怕。」裴容傾一邊跑一邊說。

穆青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這個樣子真醜。」

裴容傾一愣,腳步一頓,差點一頭撞牆上。

「很醜嗎?」

穆青橙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裴容傾咧嘴一笑:「但是蠻值錢的,上好的羊脂凝玉。」

「是嗎?」彷彿是要驗證一般,穆青橙突然伸手摸了摸裴容傾的臉。

瑩潤的凝脂玉微微泛了絲紅暈,裴容傾腳步一頓,停下來低頭望著穆青橙。他知道,她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只是他不確定自己要如何回答。

穆青橙定定地望著他,忽而一笑:「你就沒有什麼要說的?」

裴容傾扭開頭,好一會兒才淡淡道:「沒有。」

次日,皇帝駕崩的訊息傳出,舉國哀悼,不到七歲的新帝被滿朝文武擁護著坐上了皇位。

「聽說曹貴妃被打入了冷宮。」

「可是我聽說,皇上就是被曹貴妃給害死的。」

「哈哈,可不是嘛,還有啊,大理寺的穆青橙大人也是被冤枉的。」

朱雀大街依舊繁華,問神館對面的豆腐攤前坐了三三兩兩的食客,議論著最近發生的大事。

「啊!」小九打著哈欠從門裡出來。

裴容傾揹著包袱站在她身後,抬頭看了眼太陽,不由得眯了眯眼,嘆了一口氣:「走吧!」

小九嫌棄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不去跟穆大姐打一聲招呼?這就要逃了?」

裴容傾眼神閃躲,伸手推了她腦門一記:「那你怎麼不去見鍾林?」

小九一愣,那天晚上她重傷,趁著還有最後一絲理智,假裝散了魂魄消失在他眼前,此時此刻,他恐怕以為她已經徹底死透了吧!

忘記,其實也未嘗不是好事。

「我去見他幹嗎?他愛的又不是我,那傻女人三年前就被他殺了好吧!」她不屑地說,邁著步子走在前面。

陽光正好,打在身上暖暖的,她好像還記得昨晚鐘林最後對她說的話。他說,紅菱,我愛你,你不要死,不管你是什麼,人也好,妖也罷,我都不會再放手了。

嘁,不放手又如何?人都已經死了,現在來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不過是她執念不死,留下來的幾分殘魄,也許哪一天她的執念消失了,我就不存在了。」小九淡淡地說,微微抬著頭,目光穿透雲層,看著雲海深處的九重天。

裴容傾嘆了一口氣,斂著眉,好一會兒才淡淡道:「也許吧!」說著,吸了吸鼻子,抬起頭,這七八月的天氣,竟然揚起了細細的雪花。

「這個時候下起雪來,當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景了。」小九笑著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一片沁涼。

裴容傾嘆了口氣,抬頭看著霧濛濛的天,只嘆道:「這八月飛雪,瞧著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小九笑道,「你怎麼還悲天憫人起來了?偌大個國家,讓一個小孩子來當政,哎呦,可不是要出亂象了麼!」

裴容傾伸手在她額頭敲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

小九不悅的對著他的膝蓋就是一腳,踹完一溜煙跑遠了。

出城門的時候,雪已經下得大了,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又一層。

裴容傾回頭,看著城門上迎著風雪而立的人,不由得心中一暖。

穆青橙居高臨下地看著城下兩個越漸遠去的小黑點,心口無端端地抽痛了一下。

他走了,一如當年。

胸腔裡的心臟還在鮮活地跳動著,只是不知道是否還能為誰心動。

風雪撲面,涼涼的,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她才微微轉身,抹掉眼角的淚,對身旁的鐘林說:「回去吧!」

鍾林赤紅著眼睛看著遠方,許久才淡淡地問:「既然喜歡他,放不下他,為什麼不留下他?」

穆青橙身子微微一僵,低頭看著胸口的位置,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那天晚上,九尾狐殺死皇上後問過她一句話。

她說:「穆青橙,你有沒有想過,那年你和裴容傾逃離王府時明明身中數箭,為什麼最後還能劫後餘生?」

為什麼?

穆青橙伸手按住胸口的位置,那裡,在極隱晦的地方藏著一道疤,一道淡淡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存在的疤。

通往徐州的官道上,一間小小的茶寮裡,零零散散的客人一邊喝著寡淡的舊茶,一邊閒聊。

「我聽說那個大理寺權傾一時的穆青橙早些年是王府的逃妾啊,為了這事,還被皇上關押過的。」一個滿臉鬍子的大漢說。

旁邊的人一臉嫌棄地搖了搖頭,說道:「非也非也,不過是長得像罷了。我可聽說,那位小妾後來跟著個白面書生私奔,半路上就被王府的侍衛給截殺了,哎,死得慘啊,一箭穿心,那箭都透體而出了。」

「對對,我也聽說了,人死了,屍體被丟進亂葬崗子啦!」

鬍子大漢不服氣地道:「可這世上總沒兩個這麼像的人啊!萬一她沒死呢?」

「噗!」旁邊的漢子不服,冷笑道,「怎麼會沒死?身中數箭,人都跟血葫蘆似的,怎麼會沒事?」

鬍子大漢大喊一愣,嚷嚷著:「說什麼呢?比干被挖了心不也活著嗎?」

「哈哈,你說的那是神話,這世上可沒妖怪神仙。」

眾人鬨堂大笑,唯有那鬍子大漢不以為然地笑著說:「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三年前我就見過一個人,沒有心也能走能跳。」

鬍子大漢話音一落,幾個人便發出一陣噓聲,鬍子大漢撇了撇嘴,冷哼一聲,剛想結賬走人,方才坐在角落裡的兩個頭戴斗笠的年輕人走了過來,其中矮個子的突然伸手拉了他一下,問道:「這位大哥,你說你三年前看過無心之人,可是真的?」

鬍子大漢微微一愣,咧嘴一笑:「小哥,我說了,你未必信。」

年輕人藏在斗笠下的薄唇微微抿了一下,輕笑道:「也未必不信。」說著,一揚手,甩出一錠金子放在鬍子大漢面前。

鬍子大漢不敢置信地看著金錠子,年輕人又道:「現在可以講講你的故事了嗎?」

鬍子大漢連忙把金錠子收進懷裡,笑眯了眼睛說:「這事啊,其實也真玄乎,三年前我去郊外走親戚,回來的路上路過一片亂墳崗子,那夜裡風也大,打得手裡的風燈呼啦作響,我正往前走,突然聽見亂葬崗子裡有聲響,因為好奇就探頭去看,這一看,可真是嚇得老子差點沒了小命,小哥,你猜我看見了啥?」

年輕人不由得皺了皺眉:「啥?」

鬍子大漢臉一白:「我看見一個年輕的後生渾身是血地從亂葬崗子裡跑出來,胸前的白衣都被血染紅了,最駭人的是,這後生胸前空蕩蕩、血淋淋的,那心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從腔子裡挖出來一樣。」

說到這兒,鬍子大漢微微一頓,湊到年輕人跟前壓低了聲音說:「我當時都嚇昏了,等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你猜我又見到了啥?」

年輕人心說這人什麼毛病,說話不說全。

那鬍子大漢越說越興奮,伸手拍了年輕人肩膀一記:「我剛睜開眼睛,就看見個女的,渾身是血地從亂葬崗子裡爬出來,血,全身都是血。」

「那你可還記得那女子模樣?」年輕人身子一僵,連忙問道。

鬍子大漢搖了搖頭:「記不得了。」

打發走了鬍子大漢,年輕人坐在茶寮裡一動不動,旁邊的同伴伸手捅了捅她的手:「大人,您看?」

穆青橙抬頭看了看天,伸手按住了胸口。

原來她跟他離開王府私逃的那一天已經死了嗎?原來她身體裡的心臟真的是他換給她的?

沒人能回答她,可她想,天大地大,也許有生之年,她還能見他一面,問問他當初救了她,為何不與她在一起?問問他,他到底愛不愛她?

同伴默默看著穆青橙。

穆青橙直到離開人世,也未能再見裴容傾一面。她想他必是乘了七彩的祥雲回了那九重天外的仙宮,再也不理世間俗事!而她最終也不過是憑著對他的思念,在一個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憑著記憶中《山海圖志》裡的各種異獸,畫了一張又一張光怪陸離的畫像,把他帶給她的所有一切變成一個個故事,變成一本書。至少這樣可以證明他曾出現過,並帶給她諸多回憶。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