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羽人看起來走得不緊不慢,步幅卻大而穩健,前行速度很快。雲湛一路上還要不停地尋找掩蔽,眼看被拉得越來越遠,就要跟不上了。他把心一橫,索性不隱匿行跡了,直接快步跟了上去。對方好像對他視若無睹,一路穿過寧南夜間僻靜的街道,在拐過貧民區的一個巷口之後,忽然不見了。
雲湛有些猶豫。這片貧民區他也並不陌生,裡面道路狹窄,路徑複雜,廉價而脆弱的建築物不停地拆了建建了拆,形成了一個盤踞在城市邊緣的巨大迷宮。即便是在十年前,他也記不清裡面的道路,更別提又經過了十年的變化。如果貿然跟進去,很可能會成為對方的活靶子。
他站在巷口,還沒有打定主意,突然感到腳底下踩著的地面隱隱有點震顫。憑藉著多年來面對各種危險所形成的本能,他還來不及去思索這震顫意味著什麼,就已經腳下用力,整個身體向後彈出。雙足剛剛離地,方才所站立的地面猛然破裂,一雙手從地下伸出,用力捏合,但卻捏了個空。
——如果雲湛沒有及時躲開,這一捏之下,他的雙腳腳踝恐怕已經被那驚人的力量直接捏成了碎骨。
剛剛站定,轟的一聲響,探出雙手的地面被整個掀開。被雲湛追蹤的羽人從地下一躍而出,一步縱躍到他身前,揮拳直擊雲湛的面門。
這一下絕不僅僅是動作迅若閃電,拳頭剛剛揮出,雲湛就感覺到一股可怕的勁風撲面而來,甚至連呼吸都被帶得有些不順暢。他生平遇敵無數,卻從未見過任何一個敵人這麼簡簡單單的一拳擊出就帶有如此的壓迫力,他毫不懷疑,這樣的一拳絕對能打死一個夸父。
我一定是遇上了一個假的羽人,雲湛在心裡叫苦,他甚至無法用拳腳去格擋,只能拼命側身閃躲,敵人的拳頭擦著他的面頰打了個空,竟然讓他的耳朵有一種被硬物摩擦到的痛感。而對方一拳打空後,似乎沒有預料到有人能躲開他的拳頭,也愣了半秒鐘,但緊跟而來的就是暴風驟雨般的連續出拳,每一拳都是那麼大的力道,每一拳都向著雲湛的要害招呼,看來是存心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個跟蹤者直接打死。。
雲湛簡直感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剛剛拜叔叔雲滅為師受訓時的情景。雲滅這廝訓練時對他沒有絲毫憐憫,下手狠得每每讓雲湛以為這位親愛的叔叔就是想要弄死他。那時候雲滅嫌他躲閃攻擊時反應太慢,就經常這樣用連續的拳腳來招待他。雲滅精確地控制著力量,不會把自己的侄子打成重傷,但是鼻青臉腫卻在所難免。
「你現在挨我的揍,最多不過掉幾顆門牙,」雲滅的話語冷得象冰,「以後要是被真正的敵人揍了,搞不好掉的就是腦袋。」
眼下雲湛面對的就是掉腦袋的險境,而且真正是字面意義上的掉腦袋。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古怪羽人,力量大得異乎尋常,如果被迎面打中,搞不好頭顱真的會被打斷飛出去。好在雲滅嚴苛的訓練並沒有白費,雲湛在狹窄的街頭一次次於千鈞一髮間躲過敵人的攻擊。但他沒能看清這個羽人的面目——對方的臉上帶著一個可能是木質的面罩,整張臉呈現出木頭般的死板和僵硬。
他耐心地躲閃著,尋找著反擊的時機,並且漸漸注意到了對方動作的特異之處:這個羽人出拳確實很快,每一拳也都是攻向他的要害,但招數之間缺少變化,顯得有些僵硬。這樣的出手動作他也曾經見到過類似的:一具行屍。在某一次南淮城的查案中,他遇上了一位極少出現在旁人視線中的屍舞者,並且與之大打了一架。屍舞者通常不會自己出手,都是依靠他們通過秘術所操縱的行屍來戰鬥——通常稱之為屍僕。那一次雲湛一個人對付三具行屍,經過一番苦戰才最終取勝。那些行屍在秘術和毒藥的催動下,力量和速度都高於常人,並且不怕受傷,但畢竟是通過屍舞者操控才能完成動作,反應總是顯得僵硬一些。
難道眼前的這個怪物羽人,也是這樣的一具行屍?雲湛想著。那樣倒是能解釋為何這個羽人擁有不正常的巨大力量。然而這當中仍然有個很大的疑點,那就是屍僕是需要屍舞者通過秘術進行操縱的,而且距離通常不能夠離得太遠,但是雲湛一路跟隨羽人那麼久,並沒有留意到附近有第三個人跟隨。
顧不上細想,還是得先把敵人解決了再說。雲湛集中精力,觀察著羽人出拳的破綻。他的判斷沒有錯,可能是因為對自己的力量擁有太過絕對的信心,羽人出拳並沒有太多花巧或者虛招,就是始終直來直去,尤其喜歡右拳一拳打頭之後下一拳轉而用左拳攻擊心臟,而且一味猛攻,並沒有太注重防禦。雲湛看準時機,趁著羽人一拳攻擊頭部落空之後,不等下一記打向胸口的左拳頭擊出來,左右兩手已經各自抓住了一支弓箭,一支直刺向敵人的左手,另一隻從下往上,出其不意地挑向敵人的面具。
對面的羽人顯然沒有料到不停閃避退讓的雲湛會突然間發起反擊,倉促之間右手回斬,折斷了刺向他左手的那支箭,卻忽略了挑向面門的那一支。猝不及防間,一聲金屬和木頭的撞擊聲後,面具碎裂了,藏在面具後面的那張臉終於展露了出來。
雲湛急忙抬眼想要看清楚這張臉,但羽人的反應比他想象中還要快,已經猛地一弓腰一低頭,用自己的頭顱作為武器,狠狠撞向雲湛。
砰的一聲悶響,羽人的頭頂到了雲湛的胸口,雲湛彷彿被一頭兇暴的四角犛牛用角挑中了,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撞在一間貧民區小木屋的牆上,把薄薄的木板牆直接撞塌了。木屋裡一陣叮叮噹噹的響動,應該是雲湛撞倒了無數的金屬物件,然後就安靜下來,似乎他已經摔暈過去。
羽人靜靜等待了一會兒,始終沒有等到雲湛的動靜。他那失去了面具的臉上現出了猶豫不決的表情,但最終,還是邁步走進了那個已經被撞得塌掉了一半的小木屋。木屋中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許多大小不一的鐵料,還有已經成型的簇新的菜刀、鍋鏟、門環、鋤頭等物,看來應該是一家小鐵匠作坊。雲湛就仰面躺在這一大堆菜刀和鍋鏟當中,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
又是一陣猶豫之後,羽人走向雲湛,俯身檢視。就在他彎下腰的一瞬間,地上的雲湛忽然雙足發力,踢出了一樣什麼東西,咔擦一聲,羽人的雙足被一個圓形的物件鎖住了。
那是一個鐵製的捕獸夾。
沒等羽人做出反應,雲湛的雙手也齊齊揮出,兩根結實的鐵鏈纏住了羽人的雙臂。他的身體旋即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起,就像方才羽人撞他那樣,也用盡全力地衝撞過去。兩個人糾纏在一起,摔出了鐵匠鋪,雲湛用盡全身的力氣壓住羽人的身體,藉助著從鐵匠鋪順手牽羊借來的捕獸夾和鐵鏈,暫時壓制住敵人的力量。
終於,藉助著今晚明亮的月光,他看清楚了敵人的臉。
然後他就像被雷擊了一樣,眼神里充滿了驚奇和難以置信。
「父親!」雲湛脫口而出,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已經完全變調,彷彿是從幽深的地下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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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整天的繁忙行程。
石秋瞳已經習慣了在自己的軀殼裡裝入兩個靈魂。當身著華服、帶著禮貌的微笑周旋於各國各族使節之間的時候,她是公主,是政要,是女將軍,是國之重臣,這也是她隨時表露在外的靈魂:威嚴、莊重、高貴、王道、凜然不可侵。
但她心裡是清楚的,她最想要的樣貌並不是那樣。她時常在夢裡回到十五歲,回到第一次到訪寧南城初遇雲湛時的情景。兩個人不過是小小地聊了幾句天,她就鬼迷心竅地跟著雲湛去了賭場,毫不猶豫地把自己身上貴得嚇死人的飾物借給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羽族少年做賭本。那天晚上,她甩掉了隨身的衛兵們,和那個當時還叫做風蔚然的少年一起躲在屋頂上,喝了很多酒,罵了很多娘,那真是生平難有的暢快。
幾年後,她和雲湛再次相逢,雲湛已經由當年百無一用的小賭棍成為了一名天驅武士,並且定居在南淮城當了一個遊俠。從那時候起,石秋瞳就覺得自己的無聊無趣的生活中似乎又恢復了幾分色彩,也許那個躲在房頂上偷偷喝烈酒罵髒話的無拘無束的十五歲少女,才是她真正的靈魂。
總算又忙完了。和幾位寧南城的大人物會面後,她又去參觀了寧南最重要的商業街,這條街上的商戶以人類為主,早已做好了迎接她的各種精心準備。石秋瞳滿臉親民的微笑和商戶們交談著,裝作不經意地四處打量,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彷彿凌晨時傳來的那些響動都只是來自夢中。
但那並不是夢,她的確派出了雲湛去查探,雲湛也的確在天色發白時回到了驛館。他受了點輕傷,並不嚴重,石秋瞳見慣了雲湛的這幅模樣,也並沒有大驚小怪故作姿態。但她能看出來,雲湛的精神狀態不大對,像是遭受了什麼無法言說的重大打擊,始終恍恍惚惚魂不守舍,甚至於連對石秋瞳的問話都沒有什麼反應。她並沒有多問,只是安排隨行的御醫替雲湛醫治。
「今天你不必跟我出去了,」石秋瞳出行前對雲湛說,「好好休息一下。有什麼事情等我回來之後再慢慢說。」
雲湛沒有回答,任由御醫往他的胸口上塗抹傷藥,似乎真的有些靈魂出竅的味道。
回到驛館,石秋瞳甚至顧不上換衣服,直接穿著盛裝來到雲湛的房間。雲湛以幾乎和她早晨離開時一模一樣的姿勢靠在椅子上,目光呆滯,這讓她有些擔心。聽到腳步聲,雲湛像是大夢初醒般眨了眨眼睛,視線忽然變得靈動。
「您這一身太亮眼了。」雲湛的嘴角又掛上了石秋瞳所熟悉的那沒心沒肺的譏嘲笑容,「我以為寧州的太陽啪嘰一聲掉地上了,簡直光耀九州。」
石秋瞳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雲湛這孫子固然說話還是那麼損,但能損得出口,至少說明他的腦袋沒有壞掉,又恢復了正常。
「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石秋瞳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雲湛的笑容消失了。他把身體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兩眼望天,抿著嘴唇,好像接下來要說出的話讓他充滿了困擾。
「昨天晚上,吸血街發生了兇殺案,有一個傢伙先打死了一個夸父,然後又幹掉了四個城務司計程車兵。」雲湛說,「我追上了他,想辦法用路邊鐵匠鋪裡的捕獸夾和鐵鏈困住他,看清楚了他的臉,這個人我認識。」
「你認識?是誰?」石秋瞳忙問,「是你們天驅裡的人?還是你認識的辰月教徒或者天羅?」
「都不是,那是一個……原本應該死了的人。」雲湛說話的腔調很是奇怪,「而且,已經死了差不多二十年了。」
石秋瞳大為震驚:「死了二十年了?那是什麼人?」
「我的父親,確切地說,養父。」雲湛說,「我不是和你說過麼,在被送到雁都風家之前,我一直待在杜林城的一個沒落貴族之家,家裡一共只有三個人:我,家僕陳福,以及我的父親風靖源。昨天夜裡,我見到的就是風靖源。」
石秋瞳慢慢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腦子裡則努力回想著雲湛所講過的他的身世。那個名叫風蔚然的小孩,從小在杜林城過著一種十分尷尬的生活。他是貴族之家,但父親風靖源常年臥病在床,家道衰落,卻又偏偏一定要維持貴族的基本生活準則,以至於他每頓飯都吃著最低標準的貴族膳食,終日飢腸轆轆,最後終於和平民小孩們一起在街頭烤花鼠肉,養成了後來無肉不歡的好胃口。
然後到了七歲那年,風靖源終於病故,雲湛被託付給雁都風氏的風長青,又被當作交換人質送到寧南城,這才和石秋瞳相遇。石秋瞳甚至有時候會想,幸好風長青是個長著勢利眼的老王八蛋,不然我也許就和這個名叫雲湛的小王八蛋擦肩而過了。
「我記得你說過,你的生身父親其實是一個天驅,而風靖源則是他的好朋友。」石秋瞳回憶著,「你的生父被辰月教殺害,風靖源保護了你待產的母親,讓你順利降生,而你的母親則死於難產,風靖源也被秘術所襲,受了重傷,那成為了他後來持續的重病的來源。但他還是把你帶回杜林城,一直把你當成親生兒子那樣撫養長大,是個偉大的人。」
雲湛點點頭:「他的確是。如果沒有他,我現在早已經是一團塵土了,儘管我小的時候還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所以,當他的面孔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才會那麼吃驚,這一整天腦子也都是亂糟糟的。更加難以置信的是,當我脫口而出叫了一聲‘父親’之後,他竟然認出了我。儘管沒有說話,但我看得懂那種眼神,他認出了我,然後用力掙脫束縛,逃走了。他當時有一百個機會可以殺死我,卻並沒有對我動手。」
雲湛簡單描述了一下風靖源那超越凡人的可怕力量,石秋瞳皺著眉頭想了想:「他應該是二十年前去世的吧?你所看到的他的臉,還是二十年前那樣麼,還是說已經又老了二十年?」
「這就是問題所在。」雲湛說,「他的臉看上去老多了,是不是剛剛好二十年我不敢講,但的的確確變老了。我之前曾經因為他驚人的力氣懷疑他是被屍舞者操控的屍僕,但是行屍是不會老的,死的時候什麼年紀,身體狀況也會一直那樣維持。我的父親……到底是什麼怪物?二十年前,我親眼看著他的屍體被埋葬,然後才離開的杜林城。這二十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雲湛的臉上滿是苦惱和困惑。石秋瞳輕嘆一聲,走到他身邊,伸手輕撫他的肩膀:「不管怎麼樣,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去探尋真相的。那就去吧,別讓自己的心裡留下一個傷人的死結。但是你要記住,不管那是不是你父親、不管你父親究竟變成了什麼樣,他終歸是他,而你,是你自己。」
雲湛抬起右手,按在石秋瞳放在他肩頭的手背上:「你放心吧,我早就不是七歲的小孩子,也不是十六歲的小糊塗蛋了。只要能守護住一個人,只是那一個人,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擊倒我。」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石秋瞳輕聲說。
石秋瞳的車隊在第二天離開,去往另一座羽族重鎮杉右港。雲湛並沒有跟隨她離去,而是留在了寧南,試圖尋找風靖源。但風靖源只在那一夜出現,驚鴻一瞥地殺死了五個人,隨後就消失不見。雲湛花了三天的時間,沒有找到一丁點風靖源的行蹤。至於寧南城的官家,更是頭緒全無,草草將此案定性為叛黨試圖在人類貴賓到來時搞破壞,然後抓了一圈他們所謂的「叛黨」頂罪了事。
絕不會有這麼簡單,雲湛想,風靖源的出現和叛黨不叛黨的沒有半個銅錙的關係,背後一定牽扯著一些更要命的東西。但他找不到風靖源,只能退而求其次,打算從被殺的夸父垃悍骨身上找到一點線索。
「垃悍骨麼?」姜掌櫃搔搔頭皮,「老實說,雖然都在一條街上做生意,我和他其實不算太熟,畢竟夸父的塊頭太大,再怎麼和善,還是看著心裡發毛,我膽子小。不過膽子大點兒的都和他處的不錯,他倒確實不太像一個人們心目中的典型的夸父,平時脾氣挺好,別人有什麼需要總是樂意幫忙,生意也做得很實在,從來不坑人。」
「那他平時有沒有什麼躲著大家的地方?」雲湛問,「比如說,他雖然日常總是與人為善,卻總是不讓人進他家門什麼的……」
姜掌櫃大搖其頭:「垃悍骨經常請街坊們去他家喝酒,連我都推脫不過去過一次。他們那幫酒鬼喝醉了就撒酒瘋滿屋子亂竄,垃悍骨家裡的鐵鍋上破了幾個洞恐怕都瞞不過外人。所以這一次垃悍骨被殺,我們也都覺得莫名其妙,他實在不像是會得罪人招來殺身之禍的那種。」
「那麼,垃悍骨有沒有可能在無意間妨害別人的利益?」雲湛又問,「比方說,他雖然與人為善,但好歹是做藥材生意的,會不會有誰嫉妒他的生意好,所以要幹掉這個競爭對手?」
「那就不大好說了。」姜掌櫃說,「寧南城裡有好多家藥鋪呢,倒是沒聽說垃悍骨和誰有生意上的衝突。他在這方面大概還保留了一些夸父的傳統,對金錢並不是特別看重,自己少賺點兒也無妨,之前還倡議過我們這條街上的商戶正經搞一個商會呢。」
「商會?」雲湛若有所思,「難道是這個商會可能得罪誰?」
但緊跟著的調查讓他有些失望。寧南城固然已經是寧州羽人世界裡最商業化的城市,其程度比之人類還是有不小的差距,尤其各種勾心鬥角你死我活的商戰幾乎是不存在的。風雲兩家鬥得如此之狠,寧可一次次地犧牲人命,也很少在商業上下功夫。何況垃悍骨也就是提一個成立商會的建議,完全沒有開始實際運作,要說為了這個提議就下手殺人,未免有些勉強。
總體而言,垃悍骨的死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無頭懸案——儘管官方口徑已經結案。雲湛找不到殺人兇手,也找不到殺人動機。而垃悍骨是一個孤家寡人,在寧南沒有其他的親人,連想要替他查詢真相的人都沒有。
雲湛再留在寧南也沒有別的意義,倒是雲家三天兩頭派人在驛館附近監視他的行蹤,多半是擔心他還惦記著當初被困在雲家做人質的仇。雲湛往一個盯梢者的身上塞了一張紙條「下次要盯梢我換個聰明點兒的」,然後鬱郁地離開了寧南。
但他並沒有追趕著石秋瞳的腳步去往杉右,也沒有轉頭回南淮,而是去往了一個他已經有二十年未曾踏足的地方。
那就是杜林城。
杜林是寧州版圖上一座絲毫也不起眼的小城,既不是戰略要地,也沒有豐富的物產。這座城市總共只有一條稱得上熱鬧的大街,從城北貫穿到城南,杜林人的生活分作兩半,一半在森林裡,剩下一半都圍繞著這條街來運轉。許多年前,雲湛就住在一座面朝這條大街的大宅院裡,見證著一個末等貴族家族榮耀的尾聲。
「我過的是帝王家的生活,也見識過真正一家幾口只有一條褲子穿的窮人的日子,但是‘沒落貴族’應該是個什麼樣,還真不知道呢。」石秋瞳曾經好奇地向雲湛問起過那段日子。那正是十餘年前兩人在寧南的第一次相遇,雲湛攛掇著石秋瞳和他一起爬上房頂,對著月光偷偷喝酒,說著一些平素找不到人傾吐的閒話。
雲湛壞笑一聲:「打個比方,你住在你們南淮城的寧清宮,外表富麗堂皇,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一把梳子都要鑲玉,哪怕一個痰盂兒都是名瓷窯燒出來的。而我的家呢,用杜林城的標準來衡量,外面看起來就很像寧清宮了,裡面卻是空的。」
「空的?」
「和空的差不多,各種各樣的傢俱器物,文玩字畫,一樣一樣都拿去賣了錢,只剩下一個徒有其表的大宅子。傭人什麼的也僱不起了,一個個都走掉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僕人。也就是說,那麼大的院子,裡面只有三個活人,走在大部分的地方,都聽不到半點人聲。」
「聽上去有點像鬼宅的感覺。」石秋瞳說。
「而且陳福——也就是我家唯一的管家、廚師、園丁、看門人、馬伕——畢竟只有一個人,精力有限,我父親又病重,他能把我們倆照顧好就算很不錯了。宅院就只能一點點腐朽,一點點破敗,任由蛀蟲入侵,很多角落裡佈滿了蛛網。」
「這就更像鬼宅了,夜裡進去探險應該挺有趣的。」石秋瞳的臉上居然有點嚮往。
「你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雲湛咬牙切齒,「說到餓,你知不知道,在好幾年的時間裡,我每天的午飯是燕木槿、黃炎果和紅茸湯,晚飯是烤麥餅、赤豆黃和鯖魚羹,沒有任何變化。我向陳福提抗議之後,他就在中午給我上烤麥餅、赤豆黃和鯖魚羹,晚上上燕木槿、黃炎果和紅茸湯。」
「為什麼?」石秋瞳不解。
「因為那是貴族的食譜,而且恰恰好是貴族食譜裡最便宜的兩種搭配。」雲湛說,「我們家的俸祿有限,再貴的就吃不起了。」
「那可真是太可憐了。」石秋瞳的臉上終於現出了真正的同情,「所以你才會偷偷跑到街頭和平民孩子們一起吃老鼠肉。」
「那叫花鼠。」雲湛糾正她說,「我們寧州的特產,吃野果和森林裡的小昆蟲,又幹淨肉又多,可不是你們那兒鑽灶臺的那種醜陋的傢伙。」
「反正都差不多。」石秋瞳擺出了標準的公主的不屑一顧。
然而那時候,雲湛還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叔叔雲滅告訴了他一切的真相,他才知道風靖源並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也不是他一直以為的迂腐不化的死腦筋貴族,而是一個有著一腔熱血的天驅武士。這麼一想,當初那種刻意為之的對貴族傳統的可笑維護,其實不過是一種偽裝的保護色,讓人們把他們一家當成丑角一般的真正的沒落貴族,從而不會去留意到雲湛的真正身世。
被人嘲笑,被人輕視,有時候反而是最好的保護。
那之後的十年裡,雲湛一直對風靖源充滿了感激。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在他的心裡,風靖源就是一個真正偉大的父親。但那一個兇殺之夜的離奇重逢,卻讓這份感情蒙上了陰影。他希望能弄清楚這一切的原委,不管這陰影最後會變成陽光還是地獄。
杜林城的變化並不大。踏入城門的時候,雲湛恍惚間以為時間又回到了十九年前。儘管增添了一些新建築,去除了一些老建築,這裡仍然是那座冷冷清清的小城,全城只有中央大街有一點熱鬧的氣象,人們的穿著打扮樸素而過時,就像雁都寧南等大城市裡貴族家的僕人。但相比起大城市,杜林人的表情和步伐都要悠閒得多,或許是因為在這座小城裡並沒有那麼多值得去爭搶劫奪的東西。
但來到當年的故居時,雲湛還是發現了變化:昔日破敗凋零的風宅,此刻已經換了主人,整座院子被完全地重新修葺過,裂縫的圍牆、掉漆的門板、殘損的屋簷、坍塌的臺階、鏽跡斑斑的門環都已經更換一新,顯得華麗氣派,與當年那副靜待蛀蟲蛀空的模樣不可同日而語。
門口寫著「風」字的牌匾當然也早就消失了,如今的主人姓雪,這仍然是羽族的一個大姓,說明宅子裡住著的仍然是貴族。千迴百轉,無數的姓氏和血脈在寧州的土地上輪轉,貴族與平民的枷鎖卻從來沒有被掙脫。
雲湛站在宅院門口,觀看著,流連著,感慨著,很快吸引了看門人的注意。看門人很乖覺,看出雲湛的氣度不太一般,並沒有驚擾他,而是回到了院子裡。幾分鐘後,他重新回來,跟在另一個人的身後。那個人徑直走向雲湛,開口說:「這位先生,請問有什麼事麼?」
雲湛這才驚覺,回過神來。此刻站在他身前的,是一個相貌清雅秀美的年輕羽族女子,氣質恬淡中略帶幾分灑脫,衣飾並不華貴卻顯得得體端莊。從看門人在她身後垂手而立的姿態來看,她應該就是這個宅院的現任女主人。
「抱歉,打擾到你了。」雲湛微微鞠躬施禮,「我大概二十年前曾經在這個宅子裡住過。故地重遊,看到昔日的舊居,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並無它意。」
他轉身想要離開,身後的女子卻叫住了他:「家僕告訴我,這位先生在門口流連了好一陣子,應該是勾起了不少舊時的回憶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歡迎你進來看看,畢竟儘管相隔二十年,你我卻都曾在同一個地方居住過,也算是有些緣分。」
女子說話落落大方,讓雲湛平添了幾分好感。他也是個爽快的人,想了想,點點頭:「十分感謝,那就打擾了。」
已經二十年沒有踏入過去的家了,跨過大門的一瞬間,雲湛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看到之前雜草叢生的院子此刻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假山、魚池、綠樹、紅花相映成趣;他看到馬棚不再是過去那間只有兩匹瘦馬的歪歪斜斜的破茅草棚,已經用結實的木料修整起來,裡面養了七八匹瀚州名種的高頭大馬;他看到過去那堵附庸風雅照著東陸樣式建起來、卻因為無力維護而字畫剝落的照壁,此刻已經被推平,換成了花臺;他看到堂屋的陳設已變,過去那些充場面的廉價的字畫古董換成了真正的名家之作。
此外,舊日充滿陳腐氣味的書房,現在一進去就能聞到撲鼻的書香;舊日黑漆漆髒乎乎只有陳福一個人在其中忙碌的廚房,現在人流攢動,不斷有人運進新鮮蔬菜扔出垃圾……宅院裡有了人,就有了生氣,有了隨著人聲四處流動的活力。
「這座宅子是我的父親五年前買下來的。」名叫雪香竹的女子告訴雲湛,「他之前一直在雁都做官,後來年紀大了,想要清淨,因為喜歡杜林附近的那座小山,乾脆就在這邊買了個大院子,搬回來住。」
「我知道那座山,小時候也時常上去玩,」雲湛說,「雖然不高,但是風景很好。」
「而我一直在中州求學,學習人類的文化,很少回杜林。」雪香竹接著說,「幾個月前,父親病逝了,我才趕了回來。」
兩人談談說說,來到了一排住房前。雲湛指著一個房間對雪香竹說:「這個房間,過去是我睡的。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雪香竹微微一笑:「當然可以。這裡現在是客房,沒有客人的時候都是空著的。如果願意的話,你今晚可以住在這裡,尋找一些過去的記憶,也省得你去找客棧。」
「你能讓我進來看看,就已經很叨擾了。」雲湛說,「就不敢再麻煩了。」
雪香竹看著雲湛:「雲先生,雖然你我剛剛結識,但我覺得你和我一樣,都應該是不拘小節的人。無非是住宿一夜的事情,何必忸捏呢?」
雲湛哈哈大笑:「你說得對。那我就不客氣了。」
客房舒服而乾淨,完全符合一個貴族之家的待客標準。之前的晚餐也很愉快,雪香竹在中州求學,也曾遊歷到宛州,對人類的文化很熟悉,和十六歲之後就生活在人類地盤上的雲湛談得非常投機。最讓雲湛感到驚喜的是,在聽完了他如何喜歡吃肉的故事後,雪香竹不聲不響地給廚師下達了吩咐,在素菜果蔬上齊之後,僕人居然端上來了一盤香氣四溢的烤花鼠。
「我們平時從來不吃肉,所以豬雞牛羊什麼的沒辦法給你變出來。不過現抓兩隻花鼠還是沒問題的,這也算是你的童年回憶麼?」雪香竹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真是個妙人。」雲湛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
現在酒足飯飽躺在暖和柔軟的床鋪上,雲湛卻不知怎麼的沒了倦意。他又想起了風靖源。下午參觀如今的雪宅時,他曾問起過當年風靖源獨居養病的那棟小樓,得到的回答讓他很是失望。
「我父親買下這座院子的時候,那棟樓就已經沒有了。」雪香竹說,「畢竟裡面死過人,而且死得那麼慘,後來的主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忌諱,所以從你們手裡接手後,馬上就拆了那棟樓。現在那個位置上的小樓完全是後來新蓋的。」
雪香竹沒有說錯,雲湛想著,風靖源確實死得很慘。那時候這位風氏最後的家主把自己孤獨地關在小黑屋裡任由病痛折磨,並且命令陳福每七天才能進去一次,替他送進飲食和其他必要的物品,運出便溺垃圾。所以後來到了某一天,陳福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靖源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空氣中充滿了可怕的屍臭的甜腥味兒。這樣的一個容納過腐屍的房間,除非是那種專門獵奇的怪癖者,正常人恐怕都不會願意保留吧?
雲湛還記得那個房間。很寬很大,卻除了一張大床之外幾乎沒有別的傢俱;有一個不小的窗戶,卻從來都用厚厚的黑色窗簾遮擋住陽光,整個房間裡繚繞著濃重的藥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臭氣。父親躺在床上,床頭唯一的一根蠟燭用搖曳的微弱燭光把他照得有如一塊沉默的岩石,只有到了開口說話的時候,才會爆發出劇烈的喘息,說明他病得到底有多重。
童年的風蔚然害怕進入父親的房間,害怕聞到那股藥味,害怕看到那鬼火一樣飄搖的燭光,但他總還是需要定期去給父親請安。他甚至不敢靠近床頭,只是站得遠遠地和父親說話,而風靖源也並沒有什麼力氣多說話,說的最多的只是幾個重複的詞句。
「很好,你長大了,很好。」這是風靖源最常說的幾個字。然後他就會揮揮手,示意風蔚然可以離開了。風蔚然如釋重負地逃將出去,深深地呼吸著外間充滿陽光的新鮮空氣,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如今回憶起二十年前的一切,雲湛仍然能感受到那個早已不存在的房間帶給他的壓抑,同時卻也有另外一份心酸和感動。跟隨雲滅學藝並且加入天驅之後,他對於秘術有了很多瞭解,也明白了當初讓風靖源受傷的玄陰血咒有多麼恐怖——玄陰就是九州主星之一谷玄的別稱,谷玄代表著黑暗和終結,其星辰力的作用多半和各種抑制生命的效果有關。風靖源中了這種咒術後,生命力就不斷地衰減流逝,全身的臟器髮膚都在衰竭,實際上是每時每刻都處在巨大的痛苦中。對於風靖源而言,倘若能早早死去,或許反而是一種莫大的解脫。
但風靖源並沒有選擇解脫,而是強忍著痛苦繼續堅持活下去,只是為了用他的生命來為那個本名雲湛、現在化名叫風蔚然的孩子提供儘可能長久的保護。
「父親……」雲湛躺在黑暗裡,輕聲念著,只覺得眼眶微微有些溼潤,但內心卻一團迷亂。父親的身影不斷出現在深黑色的虛空中,忽而是當年那個沒有病痛的健壯的天驅武士,忽而是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的垂死之人,忽而是戴著面具下手殘忍兇狠的冷血殺手。風靖源彷彿是這三者的結合體,又彷彿整個人被撕裂成了三個不同的個體,漸漸成為一團面目不清的陰影。
正在想著父親的事,耳朵裡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響動,像是有人翻牆跳進了雪家的院子裡,從聲音來判斷,身手還不錯。雲湛左右睡不著,想著自己食人花鼠無處報答,索性起身出去看看。
他悄悄推開窗戶,輕輕落到地上,循著方才的聲音跟了過去。沒錯,的確有一個黑影在雪宅裡輕手輕腳地前行,看方向是通向雪香竹的臥室所在的小樓,也就是當年風靖源住過的舊樓推倒後所重建的新樓。但云湛注意到,這個人的腳步雖然很輕,看動作姿態卻並沒有偷偷摸摸的感覺,而且對宅院內的路徑熟門熟路,不似是不懷好意者的偷偷闖入,倒像是熟客來訪。而且從走路的體態來看,這應當是個女人。
有點意思,雲湛想著,一路小心地跟了過去。果然,這個黑影在小樓前遇到了雪宅巡夜的家丁,但家丁並未阻攔她,反而向她躬身施禮,目送著他走進樓裡。雲湛似有所悟,繞到小樓背後,貼身於雪香竹所在的臥室的窗外。
三更半夜的,跑到一個漂亮姑娘的臥室窗外蹲著偷聽,這要是讓石秋瞳知道了,多半要打斷我的狗腿。雲湛自嘲地想。
深夜來客在房門外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門,雪香竹應該是識別出了對方的暗號,說了一聲「進來」。儘管只說了兩個字,雲湛也能聽出,此刻雪香竹說話的聲音依舊溫婉淡雅,語氣裡卻多了一種獨特的威嚴和力量,讓這個原本大家閨秀一般的女子,突然間像是換了一個人。而那位深夜來客接下來的稱呼,更是讓雲湛一下子明白了些什麼。
「教長。」深夜來客用充滿尊崇的語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