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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真與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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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說書人講的是個傳奇故事《屠龍英傑傳》,雲湛有些失望:「可惜了,今天講的這種不著四六的神怪故事。我本來指望你能聽到《常淮公主蕩寇記》呢,講一位姓石名秋瞳的公主如何率領南淮守軍英勇無畏大敗擁有香豬騎兵的叛軍的……」

石秋瞳噗嗤一樂:「我自己的故事有什麼好聽的?每天聽到的溜鬚拍馬還不夠多?這個好,咱們坐下聽。」

茶鋪裡靠近說書檯的好位置都已經被坐滿了,兩人只能在邊緣的一張桌上坐下,要了兩碗茶和一些花生乾果,石秋瞳注意到雲湛對乾果的嫌棄眼神,索性又給他要了一包油紙包著的滷雞爪。好在說書先生嗓音洪亮中氣十足,即便坐得遠,也能聽得很清楚。

今天講的這本《屠龍英傑傳》,取材於九州大地上最神秘的種族:龍。據說全九州知識最淵博的龍淵閣在制訂龍的條目時,給出了很著名的三條定律:沒有人見過真的龍;沒有人能證明龍的存在;沒有人能證明龍的不存在。

即便如此,絕大多數人還是相信世上真的有龍,並且相信龍是九州最強大、最具力量、最具智慧、同時也可能是最危險最邪惡的一個物種,一旦現世就會毀滅世界,與之有關的各種神話傳說民間話本也層出不窮。《屠龍英傑傳》的故事,就是講一群執著的人如何踏遍九州大地尋找龍的蹤跡,如何同另一群同樣尋找龍、卻試圖控制龍為其陰謀服務的野心家鬥智鬥勇的故事。這個故事雖然胡編亂造全然沒有現實依據,倒也天馬行空十分熱鬧,故事裡的主角們足跡遍佈九州各地,甚至遠赴陸地之外的大洋,人們可以跟隨著說書先生的描述在文字裡飽覽九州風光。

兩人坐定時,說書人正講到故事裡的兩位男女主人公在殤州雪原最險峻也是氣候最惡劣的高峰——木錯峰下和敵人搏鬥的高潮部分:「……只聽翼聆遠一聲悲鳴:‘嬰妹!你何苦如此!強用獵心會吞噬掉你的生命!來日方長,咱們且讓他一局卻又如何?’林嬰柳眉倒豎,秀目圓睜,怒道:‘若這賊子真的將山中之龍喚醒,九州大地或將不存,你我又豈有活路?今日我舍卻這條性命不要,也要攔阻他!’列位看官,前回早已說過,這獵心乃是邪靈兵器中的極品,吸人精魄,絕非善物……」

聽眾們都在為了兩位主角的命運而提心吊膽,真正經歷過許多兇險的石秋瞳卻對這樣生編硬造的故事並無太大代入感,只是對說書先生著力渲染的木錯峰的兇險環境十分嚮往:「還真挺想去木錯峰看看,看那裡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麼險惡,也那麼美麗。」

「這並不難啊,你不是沒事兒就被你爹使喚著滿九州出訪麼?」雲湛說,「下次去和夸父們談心的時候,順道去瞅瞅唄。」

「不一樣的。」石秋瞳搖搖頭,「當我出訪的時候,我代表的是衍國,是我老爹,是一種國家的符號,我這個人……基本上是不存在的。我要每天根據不同情況在臉上填充禮貌的笑臉或者肅殺的冷臉,我要談政治,談軍事,談貿易往來,談合縱連橫。就算真的把我放到木錯峰下面,我腦子裡想的還是如何和夸父談購買殤州藥材的價格,如何安排運輸,如何提供能讓夸父感興趣又不至於讓它們軍力大漲的商品……那種情況下,我站在哪裡,都相當於坐在談判桌旁邊,毫無意義。」

石秋瞳說話的時候,神情淡然,語聲裡也波瀾不驚,似乎只是在講述一件吃飯睡覺一般的小事,但云湛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睛,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

「我明白了。」雲湛說,「我會改變它的。」

「改變什麼?」石秋瞳問。

「我會帶你去看你想看的一切。」雲湛說,「木錯峰、冰炎地海、晶落灣、溟濛海、陰羽原、南藥、厭火、九原、泉明港的相思樹、朱顏海的湖水、畢缽羅的燈火……甚至於我叔叔雲滅曾經去過的雲州,我們也要去。那時候你不是什麼狗屁公主,不用想什麼狗屁藥材狗屁運輸,只是石秋瞳,一個自由自在的人,我們騎最快的馬,吃最好的肉,喝最烈的酒,用心去看所有的景色。」

石秋瞳半晌不語。過了好久,她才用手指頭點了點雲湛的額頭:「你呀,乾脆上臺去取代那個說書先生好了,我覺得你報菜名報得很熟嘛。」

雲湛矜持地點點頭:「我一向都是多才多藝,幹一行像一……」

他沒有說完。他已經感覺到石秋瞳的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柔軟的髮絲拂過他的脖頸,那股淡淡的溫柔的香味讓他沉醉。

「我們一定會去的。」石秋瞳說,「我們一起。」

b三、/b

霍堅踩著點來到邪物署的大門前,一分鐘不早,一分鐘不晚。但是正準備進門的時候,他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個恐怖的身影正在向著他高速移動而來,這個身影讓他立即轉身,撒開腿就跑。但霍堅畢竟年紀大了,再怎麼拼命地邁動兩條老寒腿,跑起來也並不比一隻鴨子快多少。那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追上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霍,怎麼啦?每次見到我就躲,我沒欺負過你吧?」來人笑容可掬地揪住了霍堅的衣領。霍堅用盡吃奶的力氣也睜不開,只能氣哼哼地直跺腳:「雲湛,你這個臭小子就一點也不懂得尊老麼?我幹嘛不躲你?你每次一來就專門抓著我老人家不放,害得我晚飯都吃不上熱乎的。」

「但是今天我真的沒太多事兒找你。」雲湛依舊壞笑著,「我就是遠遠看見你,忍不住想要過來嚇唬你一下而已。現在嚇唬過了,我去找佟童去了。晚餐愉快。」

把霍堅氣得七竅生煙之後,雲湛走進了邪物署。如他所料,佟童早已經在公事房裡了,和他殉職的前任席峻鋒一樣,勤奮敬業,以身作則,一絲不苟。不過相比之下,雲湛顯然更喜歡佟童,因為這個年輕人身上帶有一種質樸的善良和開朗,相比之下,席峻鋒總是惦念著一些無法放下的過往,顯得陰沉而心思太重。

「雲大哥,總算等到你回來了。」佟童見到雲湛,很是驚喜,「上次給你的資料都收到了吧?」

「都收到了,你幫了大忙,還沒來得及謝謝你呢。」雲湛和邪物署的人都很熟,所以也毫不客氣,從外間扯過一把椅子就坐在了佟童對面。另一位和雲湛交情不錯的捕快陳智連忙給他送進來了熱茶。

「咱們客氣什麼!」佟童擺擺手,「每次有什麼疑難的案子,不都是你幫忙麼。這回查到些什麼嗎?」

雲湛猶豫了一下,佟童會意,起身關上了門,把其他捕快們好奇而委屈的眼光擋在外面。雲湛這才把前些日子在寧州和瀚州所經歷的一切大致給佟童講了一遍,佟童聽完之後很是意外。

「我真是沒有想到,這起案件竟然能和你牽扯那麼深。」佟童說,「可是按你說的,現在能找到的線索基本都斷了,可能知道真相的要麼是辰月教主,要麼是血羽會高層人物,光是要找到他們都足夠費勁,更別提從他們嘴裡打探到訊息了。」

「何況我也沒法去找木葉蘿漪,」雲湛苦惱地說,「她老人家能暫時高抬貴手不追殺我也就算萬幸了。」

「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弄一些血羽會的資料。」佟童說,「血羽會雖然行事乖張,但是在組織結構上很謹慎,官家所能掌握或者抓獲的,往往都只是他們的下層支線,就像壁虎的尾巴,斷了也不會波及到全身,尤其在南淮這樣的都城,他們更是會十分小心。不過我可以向其他地方的同行求助。另外,和偃師有關的更多詳細資料,我也會想辦法幫你查一查。」

「那就拜託你了。」雲湛說。

「你就先好好休息一陣子吧,在外面奔波那麼久也夠辛苦的。」佟童說。

「恐怕不行,我這個人就是天生賤命,」雲湛說,「收了客戶預付款的時候老是偷奸耍滑,這種半個銅錙都沒人給的事兒,反倒是停不下來。回宛州的路途上,我也想過發生在南淮城的那起兇殺案,總覺得一口氣殺掉三個人,還帶了一個身份不明的添頭,並不是很像風靖源其他幾個案子裡的做法。尤其是殺人之後剖開肚腹,著實有點匪夷所思。能不能把具體發現屍體的方位告訴我,我想到那裡去轉一轉看看。」

與佟童道別之後,雲湛去往了案發的地點。那是位於南淮城外西北不遠處的一個山谷,官方名字叫澹坳谷,由於名字過於佶屈聱牙,一般人就直接按照方位將其稱之為西北谷。這座山谷裡既沒有什麼物產,也沒有值得一看的風景,反倒是地質結構不穩當,一到下雨就容易鬧泥石流。加之南淮位於宛州腹地,出城向四面走去都能找到很好的風景,所以這個離城很近的山谷反而平日裡無人問津,也難怪那幾位死者的屍體一直放到腐爛才被發現。

好在那位發現屍體的富家小姐記性不錯,精確的指出了一個重要的標誌:「那幾個死人的附近有一棵松樹,樹上被人刻了字,是……是辱罵國主的話,我不敢說出來,但你們看到就會明白。」所以雲湛費了一番周折之後,還是找到了那棵樹。樹上果然不知被何方神聖刻下了辱罵國主石之遠、也就是石秋瞳的父親言語,大意是講石之遠佔據著宛州最富庶的公國卻毫無作為,不配當國主。

這話倒真沒說錯,雲湛看著這兩列刻在樹皮上的歪歪扭扭的大字,在心裡想著。石之遠並不是個沒有才幹的人,以衍國的家底,守成綽綽有餘,事實上衍國在他治下確實稱得上國富兵強——儘管其中有不少石秋瞳的功勞。但是要想向外「作為」,他那點韜略大概就不夠用了。何況眼下本來就在和平年代,對外擴張談何容易,只是辛苦了滿九州亂跑的石秋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搖搖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聯想驅逐出去,開始檢視發現屍體的現場。根據那位富家小姐事後驚魂未定的描述,當時四具屍體就躺在距離大樹不遠的一塊相對平坦的土地上,三個上了年紀的死者幾乎是非常整齊地並排放置,並頭而臥,年輕一些的那位女性死者離另外三個人稍微遠一些,但也就是大概不足半尺的距離。

此刻死者的痕跡早已被抹去,這片平地上只能看到冬日的枯草。但云湛站在一旁,在頭腦裡想象著當時的場景,越想越覺得離奇。三位辰月教的偃師同時出現在此處,很難用偶然解釋得通,幾乎可以肯定是和他們的偃師技藝有關。但那個身份不明的年輕女孩是誰,為什麼會和這三人死在一起,又為什麼屍體的擺放會和這三個人稍微拉開一定的距離?這不足半尺的距離,無論是南淮城的普通捕快還是邪物署的佟童等人都沒有太在意,但云湛卻總覺得這其中有問題,最大的可能就是——三位辰月偃師和第四名死者不是一路人,四個人可能是偶爾碰上,然後被共同的敵人殺害的。

此外,雲湛還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會不會那個無名女孩才是殺手?這個想法看似有些大膽,但在實際發生的一些案子裡可以找到相近的案例。比方說,一個厭世的人想要尋死,或者一個想要謀殺他人的罪犯出於某種目的要掩蓋自己的殺人動機、嫁禍給其他的人,就會在殺人之後自己也選擇自殺,但是會用巧妙的手法把自己也偽裝成同一批被害人之一,從而誤導查案者的視線。

除此之外,最讓雲湛想不明白的依然是殺人後剖腹的殘忍手法。如果死去的四個都是普通人,也許可以往變態連環殺手之類的地方去推論;但既然雪香竹已經向他確認了三名死者都是辰月教徒,而且恰恰好全都是偃師,這可不是那種腦子有問題的殺手能做到的,十七八個一起上多半也做不到。所以,剖腹,以及剖腹之後挖出內臟的手法,一定是有一些特殊的深意在其中。可惜的是,這樣的深意目前還得不到合理的解釋,他只是憑著直覺認為,這確實不大像被改造成傀俑後的風靖源的手法。

不過後來撞翻了衙門的圍牆、打死打傷一票人的那個搶屍者,倒是和風靖源頗有幾分神似,畢竟雲湛曾經和風靖源交過手,也曾親眼見到被風靖源殺害的羽族士兵,知道那種憑藉著絕對力量進行蠻不講理的打擊的感覺。但是同樣的,問題來了,如果搶屍者是風靖源,他為什麼要大費周折地去劫奪屍體?

真是該死,雲湛想,如果當時我在現場,又或者事後我能夠第一時間看到幾具屍體,或許就能找到一些那些沒用的仵作或者捕快發現不了的細節。但現在只能通過他人的描述來進行想象補充,那就實在是太空泛,缺乏實證。

他在現場附近仔細探查,並沒有發現什麼多餘的痕跡,畢竟捕快們已經在這裡搜查過了。但他還是不甘心,繼續向著山谷深處走去,尋找著可能留下的不一般的痕跡。

一直到肚子開始咕咕叫,他才顧得上抬頭看看天色,發現不知不覺間日頭已經西沉,眼看著天就要黑了。宛州的冬天固然不會像北陸那樣酷烈,要在這山谷裡過一晚上也夠嗆,雲湛連忙掉頭往回走。

但是這座山谷雖然不算太大,因為平時少有人來,基本沒有幾條人工的道路,也缺乏路標。雲湛沿路上注意力都放在尋找可能的兇手或者死者留下的痕跡了,並沒有記路,走出一截之後才發現——迷路了。他並沒有能找到山谷的入口,卻反而好像越鑽越深,來到了一處完全陌生的所在。

真是活見鬼,雲湛狠狠罵了一句,再看看天,已經快要黑透了。以他的武藝,在這樣距離城市不遠的山谷裡倒是不必擔心遇上什麼野獸或者山賊,但總得找一個能避風和生火的地方過夜,不然的話,一不小心凍病了,還不得被石秋瞳嘲笑到明年。

他東張西望地藉助著最後一點自然光線尋找能避風的山洞,以便先把火摺子節省下來。走著走著,突然間腳底下踏空,腳下出現了一個深洞,身子猛地往下墜。

他倒是反應很快,雙膝剛剛沒入洞口,就已經迅速拔出一支箭往洞口處一插,然後藉著這一插的反向力道腰腹用勁,跳了出去。在地上站定後,他走上前去細細一看,發現剛才踩空的地方赫然是一個人工挖出來的陷阱,下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什麼,但可以肯定深度不小,從裡面傳出來的腐臭味兒來判斷,多半還有動物——或者人——死在裡面。

真他媽好險,雲湛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幸好老子反應快,堂堂南淮城知名遊俠,倘若就這麼死在了一個抓野豬的小陷阱裡,那真是丟死人了。但緊跟著,他想到了:假如這裡有人工挖掘的陷阱,豈不是意味著附近可能有人居住?

他不禁燃起了希望,連忙在陷阱附近仔細尋找,果然在一片樹叢後面發現了一條顯然是人工開闢出來的小徑。他沿著小徑向前走去,小徑指向了一條彎彎曲曲爬坡上坎的道路,十分難走,即便以雲湛的身手,在這樣的黑暗中也好幾次險些摔跤,何況他還得隨時小心提防不要踩上另一個陷阱或者別的什麼機關。不過最終,他還是順利地走到了這條小徑的盡頭,那裡如他所願,矗立著一間簡陋的小木屋。

儘管木屋裡黑漆漆的,既沒有燈火也聽不到任何聲響,雲湛還是興奮地奔過去,敲著木門問道:「請問有沒有人?過路的人,山裡迷路了,想要借宿一晚。」

敲了幾遍,並沒有任何人回應。雲湛猜測木屋裡並沒有人,心想既然無人,我進去睡上一晚也無妨,至少可以擋風。他試著推了一下,門居然並沒有閂住,一推就開。

雲湛跨進門裡,屋內有股嗆人的塵土味,說明確實至少有一段日子無人居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屋內的陳設,摸到了一張粗糙的木桌,並且在桌上摸到一根還算有點長的蠟燭,連忙掏出火摺子,把蠟燭點亮。跳躍的火光立刻照亮了整間屋子。雲湛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心頭一緊,已經本能地向後躍出一步,手裡張弓搭箭,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這間屋子的屋角里坐著兩個人!依稀能看清楚是一男一女,並肩坐在一張長條板凳上,一言不發,似乎正在看著他。

僵持了一會兒之後,這兩個人依然沒有絲毫動靜。雲湛試探著開口說:「兩位,我並沒有惡意,只是在山裡迷了路,想要在這裡借宿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我可以付錢。你們是聽不到我說話麼?」

不管他說什麼,那兩人都沒有絲毫反應,就連坐著的姿勢都沒有一丁點變化。雲湛忽然生起了一個奇特的念頭。他放下弓箭,一步一步地向前靠近了兩人,看對方依然沒有動彈,大著膽子伸手去試探兩人的鼻息。

沒有呼吸。也沒有脈搏。而且手腕上的皮膚冷得象冰,任何一個活人都不可能有這樣的體溫。

這是兩個死人麼?雲湛想,但是這裡是溫暖的南淮,不是殤州雪原,縱使是冬天,兩個死人的屍體也不可能儲存得那麼完好,半點腐爛的跡象都沒有。而這時候他也在近距離看清楚了,這兩個毫無呼吸心跳的人的確是一男一女,看年紀大概都在四十歲左右,儘管並不年輕了,卻看得出來相貌都不錯,年輕時大概也是一對俊男美女。他們都穿著粗布衣衫,從手工來看是自己縫製的。此外,那個男人的左手可能是以前被人切斷了,現在安了一隻很粗糙的木頭假手。

斷手?

雲湛突然間想到了些什麼,咬咬牙,從懷裡掏出一柄匕首,小心地抓起那個男人的手,在木頭假手和小臂的結合處切開了一道傷口,然後再把傷口分開。和他料想的一樣,斷口裡根本沒有血肉和骨頭,而是金屬。

這一男一女,並非活人,而是兩個傀俑。和雲湛的養父風靖源一樣精緻完美的傀俑。

b四、/b

九州有兩座泉明港。確切地說,泉明港只有一座,卻有著兩副不同的面貌。一方面,泉明港地處中州西北部、滁潦海中部,既是著名的漁港,也是中州最重要的商業港口,被人們稱之為中州的明珠之城。

另一方面,由於這裡北通瀚州,西通雷州,南連東陸,各處的地下活動往來皆方便,也使得泉明港成為了九州最重要的黑市。據說,每一天在泉明港發生的地下交易,其金額並不比正經生意的金額少。

泉明港黑市交易比較集中的一個地方,位於城西,叫做竹林巷。據傳古代有名人雅士在這條巷子裡隱居,種了許多竹子,弄竹飲酒,陶然而樂,這條巷子因此而得名。不過到了現在,雅士早已化作塵埃,只有一幫和風雅絕不沾邊的或粗魯或兇狠或奸詐的人在此聚集,竹林巷也有了一個新的諢名,叫做「野豬巷」。

常笙就是泉明港野豬巷的一份子,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份子。黑市也是市場,只要是市場就需要規矩和秩序,尤其搞地下交易的人們脾氣和膽子都比較大,一言不合就會拔刀子,這種時候就更得有人出面來維持秩序。

常笙的作用,就是維持黑市的秩序。她的長相和美貌絕對沾不上邊,身為一個女人,塊頭倒比一般的男人都要大,隔壁上的肌肉堅硬得像鐵打的,野豬巷裡的男人們和她掰手腕,從來沒有誰能贏。七八年前,為了制止兩幫販賣香豬香囊原液——可以製成名貴的高階香料,其交易權一向被國家把持,律法上禁止私人買賣——的走私販子的鬥毆,常笙的右手被砍斷了。但她毫不在乎,只是找同樣住在野豬巷裡的河絡巧匠金手雷嘉替她裝了一隻假手。河絡族的全名長得能讓人念斷氣,所以日常生活中都是用外號加簡化短名來稱呼,金手雷嘉外號叫「金手」,手上的技藝果然了得,做出來的假手和其他的普通工匠或大夫做出來的全然不同,竟然頗有幾分靈活性,可以拿刀,可以握筷子,打架的時候也能感受到足夠的力量。

「你真是太厲害了,矮子,」常笙誇獎雷嘉說,「再努把力,說不定你能做出和真手一樣的呢。」

「那個倒是有可能做得出來,甚至可以比真手還好用。」雷嘉回答,「但安在你身上,你可能會死。現在這個就挺好了。」

「為什麼會死?」常笙不明白。

雷嘉沒有多說。這個死矮子就是這樣,說話只說半截,逼他也沒有用。不管怎麼說,他給了常笙一隻不錯的手,常笙一直記得他的好,也就時時關照著他,讓野豬巷裡的人不敢去欺負他。畢竟說不定哪天,自己又會丟掉一隻手一隻腳什麼的呢?到那時候還得用的上雷嘉。

正因為如此,當那個突然出現在野豬巷的陌生人走進雷嘉的鐵匠鋪子、並且很久沒有出來時,常笙立刻就警惕了起來。

「那是個什麼人?你確定以前從來沒見過?」常笙問前來向她通風報信的人。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子,是個羽人。」報信的人說,「至少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

「知道了,你不用管了,我去看看。」常笙說。

來到雷嘉的鐵匠鋪子外,發現雷嘉已經給店鋪上了門板,看來今天是不會做生意了。常笙原本想直接敲門,但想了想,多了個心眼,決定先翻牆進去打探一下。她對野豬巷裡的每一處細節都瞭如指掌,知道雷嘉的工作間西北側的牆上有一個破洞,從那裡既能偷聽,也能偷窺。

從破洞裡看進去,正好可以看見兩人對面而坐,這果然是一個年紀挺大的老羽人,從側臉看上去表情木木的,而金手雷嘉的神情就顯得很複雜,有悲有喜,有激動,也有緊張。

「他真是個瘋子啊。」雷嘉感嘆著,「很久以前我就聽說過他想要這麼做,那時候我和我認識的幾位偃師都覺得他瘋了,覺得那是不可能實現的,但是現在,你就坐在我對面,不由得我不信。能告訴我他是怎麼做到的嗎?」

偃師?常笙一愣。她記得自己以前似乎曾經聽到過這個詞兒,那好像是一群傳說中可以做出真人一樣的人偶的怪人。聽金手雷嘉的語氣,難道他也是一個偃師?那樣的話,能夠給自己做出如此精巧的假手,倒也不足為奇了。

羽人還是一臉的木然,過了好久才慢吞吞地開口:「不知道。和我無關。我只要你修好我。」

羽人說話的腔調很怪異,就好像是剛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而「修好我」三個字聽起來也著實費解。不過,當羽人站起身來,撩起上半身的衣服時,常笙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左側的小腹上有一個徹底穿透了的大洞,但是動力卻沒有任何血或者膿液,看上去就像是一塊木板被穿了一個洞一樣。

這個羽人不是活人,而是偃師製造出來的人偶!常笙腦子很快,馬上得出了這個結論。這世上竟然真的有偃師,偃師竟然真的能做出和真人一樣的木頭假人,能說話,能走動,能思考的假人!她簡直驚呆了。

雷嘉也站起身來,走上前去,河絡的身材很矮,他不必彎腰,就正好可以檢查羽人腹部上的那個洞。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這個傷不要緊,看起來傷得很重,但並沒有損及任何關鍵部位,你的頭部沒有受傷,提供動力的星流石也沒有任何損傷,幾乎就是木工和鐵匠的活兒,一小會兒就能弄好。當然,這個傷口有可能繼續開裂擴大,影響到其他部位,尤其是打鬥的時候會加速這種開裂,長遠看來對你不利,能修還是得儘早修好。只是我有一個問題。」

「問。」羽人只說了一個字。

「我雖然隱居在這個黑市的小巷子裡做鐵匠,外面發生的事情還是有所耳聞的。已經有好幾位我的舊友遇害了,我沒有猜錯的話,都是你乾的吧?」

「對。」羽人仍然只說了一個字。

「那麼接下來,不管我肯不肯幫你修理,你都會殺掉我,對嗎?如果這樣的話,或許我不修還好一點,至少會給你殺其他人稍微製造一些障礙。」

「有區別。」羽人說,「如果你修好我,我殺了你,但放過你的朋友。」

話音未落,羽人的身形一晃,已經撲到了常笙悄悄窺視的牆洞邊。常笙心裡一凜,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見羽人雙手齊出,像穿透兩張薄紙一樣擊穿了牆壁,捉住常笙的肩頭,把她硬生生地拽進了屋裡。在尋常情況下,如果有人像這樣抓住常笙的肩膀,其結果必然是會被她反手扭住,摁倒在地上一通暴揍。然而這個瘦長的羽人力氣大得就像一頭巨熊,常笙沒有絲毫的反抗之力,就被摔在了地上。試圖掙扎起身的時候,她才發現,就是剛剛那一捏,她的左右肩胛骨都已經被捏碎了,根本就無力動彈。

「矮子,你別管我!」常笙倒是一向很硬氣,「讓他殺!老孃這輩子活痛快了,無所謂早死幾天!」

雷嘉輕輕笑了一聲:「你呀,畢竟還是太年輕了,活到我這把歲數的時候才會知道生命的可貴,能多活一天都是賺的。在這條巷子裡,人人都把我當成一個沒用的鐵匠,人人都喜歡嘲笑我欺負我,只有你經常照料我。我不能看著你死。」

「我他媽的只不過是想留你一條命,萬一以後我還要換手換腳的方便!」常笙這樣的亡命之徒居然感覺眼睛有點潮乎乎的,「別他媽自作多情了,不要修它!」

雷嘉沒有搭理她,只是對羽人說:「麻煩你把她挪到牆角,免得礙手礙腳的,我這就幫你修理。請別再傷害她。」

羽人並不吭聲,走到常笙身邊,抓住她的一隻腳踝,像拖面口袋一樣把她拖到了牆角。常笙試圖用腳踢他,但在這個羽人面前,她就如同一隻面對著老鷹的小雞一樣,毫無反抗之力。

雷嘉轉身回到內室,過了一會兒重新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大木盒,開啟之後,裡面是各種常笙從來沒有見過的形狀怪異的工具和機簧零件。他又找出了幾塊色澤不一般的金屬和木料,先把其中的一塊金屬塞進了羽人身上的那個大洞,像是在判斷比較大小。然後他又看似漫不經心地把一塊顏色斑斕的不規則橢圓體——乍一看有點像枚核桃——也跟著放進了那個洞。咔擦一聲,「核桃」被他用力捏碎了,露出裡面一個泛出微光的極小的小東西,遠遠看去就像半根針。緊跟著,那個洞被雷嘉用另一個木塊封了起來。

看來那個「核桃」只是一層保護殼,用來保護隱藏在其中的那枚比針還小的東西,但那究竟是什麼,以常笙的見識是猜不出來的。但她卻能夠感覺到,隨著那樣小玩意兒暴露在保護層之外的空氣中,整個室內突然間充滿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氛圍,就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巨大力量被釋放了出來,讓她一陣陣的頭皮發麻口乾舌燥,太陽穴突突突地跳動,似乎血液流動都加快了。

那是什麼這麼厲害?常笙一時間竟然感覺到某種久違的恐懼,要知道剛才羽人捏碎她的肩膀時她都沒有哼一聲,但這種未知的神秘力量似乎總是能擊中人心深處的脆弱。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光芒從木頭縫裡透出來,逐漸擴大,形成一道銀白色如月光般的光暈,把金手雷嘉和羽人都包裹在其中,緊跟著這種銀白逐漸轉化為耀眼的純白。然後,羽人的身體上也泛起一種火紅色的光芒,就像是中了劇毒的模樣。

常笙似有所悟,果然她馬上聽到了雷嘉略帶得意的說話:「抱歉,我的小朋友不會死,我也不會死。別忘了,星辰力之間是相生相剋的,以我的經驗,很容易判斷出給你提供動力的星流石碎片來自於鬱非,所以我會用亙白的星流石碎片來壓制你的力量。現在,你動不了了。」

常笙完全不懂雷嘉所說的星辰力的相生相剋,她只知道亙白和鬱非都是九州星空中的兩顆主星,亙白是白色的,鬱非是火紅色的,具體怎麼樣這兩種星辰力能相互剋制她就不知道了。但眼下,雷嘉似乎真的讓先前不可一世的羽人再也無法行動了,這就是最大的好事。

「矮子,你還真厲害。」常笙誇獎說,「我過去真是小看了你。今天算是你救了我一命,以後……」

她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為羽人身上的光芒又起了變化。先前,她的眼裡所能看見的,是純白色的歲正的光亮包圍著火紅色的鬱非的光亮,並將其壓制住;但是現在,羽人皮膚上泛起的火紅色當中,漸漸透出了另外一種顏色。

黑色。

雷嘉也注意到了這種黑色,他踉踉蹌蹌地退出好幾步,再開口時,聲音都變了,顯得驚恐而惶急:「黑色?這是谷玄還是暗月?怎麼可能?你身上怎麼會還有一種星辰力?從來沒有偃師會用兩種星辰力來驅動一個傀俑的。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羽人沒有回答,手指開始緩緩地做出抓握的動作,然後是小臂、大臂、肩膀、腰……常笙心裡一沉,知道雷嘉的計劃失敗了。他的亙白星流石並沒有能夠壓制住這個羽人模樣的人偶——剛才雷嘉把它稱之為傀俑——卻好像反而激發出了某種他算計之外的力量。他所提到的谷玄和暗月,同樣也是九州十二主星中的兩顆,不過這倆名字一聽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常笙有了一種非常不詳的預感:今天說不定真的會死在這兒,為了那不斷蔓延的黑色。

非常奇怪,儘管已經擺脫了亙白星辰力的約束,但羽人並沒有急於捉住雷嘉。他彷彿有恃無恐,只是不斷地活動著肢體,從最開始的原地伸展到在室內邁開大步繞著圈子行走。先前一直泥塑一般的臉上,隨著身體的活動,竟然呈現出一種顯而易見的——歡愉,就像是一個孩子終於得到了一件他夢寐以求的玩具,完全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

常笙再看看雷嘉,發現雷嘉似乎想到了些什麼,臉上露出一種極度恐怖的神情,又像是被徹底嚇呆了,又像是某種深沉的絕望。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雷嘉嘴唇顫抖,雙腿更是抖得厲害,竟然站都站不穩了,一跤跌坐在地上。常笙想起先前雷嘉面對死亡威脅時的表現,知道雷嘉並非怕死,而是可能想到一些比他個人的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

羽人慢慢走到雷嘉身前,帶著一種興致勃勃的神態蹲下身來,注視著雷嘉的面龐,似乎那種極度的驚懼讓他十分有快感:「可能的,為什麼不可能?」

「那……那只是個傳說,只是個傳說而已。」雷嘉滿頭大汗,「我雖然也覺得在理論上有可能,但是……想想還是覺得不會是真的。你……你是不是在騙我?」

「你自己看呢?」羽人嘴角掛著一絲邪惡的笑意,「你是偃師,雖然水平差點兒,好歹也琢磨了那麼多年。你看我是真是假?」

常笙不明白雷嘉說的傳說指的是什麼,所謂真的和假的又是在指什麼,但她確實能看出,此刻的羽人和先前已經截然不同了。剛剛現身時的羽人,神情木訥,和人交流似乎有障礙,說起話來都口齒不流利,而且遣詞造句幾乎是儘量的惜字如金,似乎多說一個字對他而言都很困難。但是,當渾身上下被黑色籠罩之後,羽人說話的腔調完全變了,儘管嗓音還是那樣,但說話卻很流暢,充滿了自信,口吻近乎輕佻和油腔滑調。

就像是換了一個人,常笙想到這裡忽然身子一顫。換了一個人?難道剛才雷嘉的星流石壓制計劃出了岔子?儘管亙白星流石的確壓制住了先前由鬱非所提供的能量,但是卻……釋放出了另外一個存在,一個更加恐怖的存在?

雷嘉緊咬著牙關,目光中滿是痛悔,眼看著羽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他的面前。那是一個金屬盒子,顏色漆黑,做工粗糙到近乎醜陋,不知道是哪裡的鐵匠隨手打成的,甚至於可能是被丟棄的廢品。但看到這個鐵盒後,雷嘉的反應卻異常劇烈。

「鐵盒!鐵盒!是那個鐵盒!真的是那個鐵盒!」他驀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嚎,合身向著羽人撞了過去。

這個動作無疑是徒勞的。羽人伸出右手的食指,輕輕一點,就讓雷嘉重重摔在了地上。他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雷嘉:「不用那麼後悔,我後悔的年頭比你長多了,但那又有什麼用呢?無非都是命運之輪碾壓過後的殘渣。你瞧,我現在就想得很開了,幾百年的苦頭都吃過了,還去想什麼信仰,還去想什麼神聖的、不容動搖的東西……」

又是一個難以置信的說法,常笙想著,幾百年的苦頭是什麼鬼玩意兒?你他媽就算真的是一個木頭疙瘩,放上幾百年也該爛掉了吧?但她看了一眼雷嘉的表情,卻猛然意識到:這個鬼玩意兒說的話是真的。

「現在,修好我吧。」羽人對雷嘉說,「作為報酬,我會給你和你的朋友一個痛快的。不然的話,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會讓你們後悔生在了這個世上。」

雷嘉渾身發抖,也不知道是害怕到了極點還是憤怒到了極點。突然之間,從他的嘴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唿哨,像是下達了什麼命令。隨著這一聲唿哨,內室裡衝出來了兩個人影,向著羽人直撲過去。

在常笙的印象裡,雷嘉一向都是孤家寡人,一個人居住,沒有任何親人,朋友大概也只有自己一個,此刻突然又鑽出兩個人,讓她很是意外。但很快地,她看清楚了,那是兩個假人,皮膚上泛著木頭的色澤與紋路,面孔也像是木雕的面具。她明白,既然雷嘉也是個偃師,這兩個木頭人應該就是雷嘉所製作的傀俑了。只是單從外觀,也能看出這兩個傀俑和羽人之間的巨大區別。這充其量也就是困獸猶鬥的垂死掙扎,絕不可能有勝算的,常笙悲哀地想。

果然不出所料,羽人甚至於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一直到兩個傀俑撲倒了他跟前,他才驟然抬腿,用常笙這樣的武術專家都難以看清楚的動作踢出去兩腳。砰砰兩聲巨響,兩具傀俑被踢飛出去好幾丈,重重撞在牆上,撞塌了牆壁後直接摔進了內室。雖然在一片塵土瀰漫中無法看清室內的細節,常笙仍然能聽到那兩具可憐的傀俑肢體四分五裂的聲音。

「這個軀殼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用,力量也足夠,真是運氣不壞。」羽人滿意地晃了晃腦袋,「好了,你最後的招也使出來了,沒別的了吧?我們開始吧。」

金手雷嘉沒有說話,只是低垂著頭,彷彿被凍成了冰塊。常笙把身體在地面上放平,長出了一口氣,心裡想著,我對於自己的死法已經想象過無數次了,就是沒想到,最後會死在一個木頭人的手裡。媽的,太丟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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