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虛假的人類年齡來算的話,我今年應該是六十八歲。」冼文康說,「不過我實際上被製造出來的時間只有三十五年,當初製作的時候就是以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青年人為模板的。那時候真的有一個名叫冼文康的青年窮書生,父母雙亡,和其他的親戚也早就斷了往來,就是一個人居住在一座荒山的茅屋裡,自己種地砍柴採藥維持最低的生活,其他時間都用來埋頭讀書,準備去往天啟城參加科舉。」
「這樣一個幾乎和其他所有人都不聯絡的個體,倒的確是最好用來冒充的物件。」雲湛說,「不過沐懷紛為什麼會想到用你去冒充他的身份呢?難道是殺了他?」
冼文康微微一笑:「這種事,姬映蓮做得出來,沐懷紛不會的。她從來就不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人。只不過那段時間,作為一個執迷的偃師,她一直想要做個實驗,看看如果製造一個傀俑放入真人的社會里,讓它完全獨立地、不受偃師支配地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像真正的人那樣去工作,去交際,去勾心鬥角,去和各種各樣繁瑣的事務打交道,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碰巧那時候,她路過那座山的時候遇到了病重的冼文康,儘管她熟悉人體結構,醫術也算得上高明,但最後還是沒能治好對方。冼文康死了。」
「然後她就索性按照冼文康的樣貌製造了你,直接讓你去冒充冼文康趕考、入仕、官越做越大、告老還鄉……」雲湛恍然大悟,「再然後,你就真的像一個活人那樣度過了半生,直到現在都沒有被其他人察覺。媽的,太了不起了,真是太了不起了,沐懷紛實實在在是個絕頂的天才。」
「其實也並不是像你所說的那麼順當啊。」冼文康的話語裡帶有一種莫名的惆悵,「我畢竟還是有很多地方都得萬分小心,比如吃下去的東西總得躲著人偷偷弄出來,比如總是要避免受傷,比如我原本不需要睡眠、偶爾遇到同科好友聯床夜話之類的事,不得不百無聊賴地在床上閉著眼睛假裝睡覺,直到天亮才如釋重負地睜開眼睛。我甚至不能陪著同僚們一起去泡澡,因為我只會更換臉皮,卻沒法更換身上的皮膚,也沒辦法偽裝出年老後肌肉鬆弛萎縮的效果,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子如果顯露出三十歲年輕人的體魄,那也會足夠奇怪。」
「同樣的,因為擔心那些破綻,因為擔心永遠不會變老的身體引發懷疑,我沒有辦法真正地婚娶。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雖然是個傀俑,卻有著和人完全一樣的精神世界,我也會喜歡女人。」
「我相信。」雲湛點點頭,「生而為人,總是免不了異性之間的相互吸引。如果沐懷紛不能讓你做到這一點,她的作品就有缺陷了——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必介懷,我清楚你沒有惡意,而我的確就是沐懷紛的作品,那只是一個無法抹殺的事實。」冼文康擺擺手,「所以,剛一開始嘗試著融入人類社會的時候還很好,尤其是我考中科舉當了官之後,還會有一種很強烈的自豪感,有些時候真的會覺得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的人了。但是日子長了,當我一次次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小心翼翼地掩蓋各種可能的破綻時,我才會意識到,我終究不是人,就連和朋友們一起到酒樓痛痛快快大醉一場都做不到。尤其是到了我喜歡上一位女子之後,我……」
冼文康微閉著雙眼,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雲湛充滿同情地看著他,並沒有出聲攪擾,他也有點明白了為什麼冼文康作為曾經的刑部侍郎,如今竟然連個家僕都沒有請,大概也是想盡量避免有旁人進入到他的生活當中吧。不過他很快想到些別的:「等等,我記得別人向我描述你的時候,說的是你是一個懼內的高官,因為懼內,所以才在宛州弄了個宅子藏你的小老婆。你為什麼說你沒有婚娶?」
說到這兒,雲湛猛然反應過來:「哦,對了,你說的是你從來沒有‘真正的婚娶’,也就是說,假的還是有的。」
「是的,我有過一房夫人,前幾年病逝了,但她從未和我同床,甚至按照我的要求從未和我同房而睡。我也並沒有對不起她,因為她當時原本走投無路,假裝嫁給我至少可以衣食無憂。我只是找個藉口和她說……」冼文康說到這裡,啞然失笑:「瞧瞧我,就像個絮絮叨叨追憶舊日榮光的糟老頭子。不提我的這些無聊舊事了,還是趕緊說正題吧。」
「不,半點也不無聊,其實我很想再多聽聽。」雲湛說,「這是一種我過去從來沒有了解過的存在和生活方式。不過你說得對,現在我們確實最好先談談案子,以後我一定會去找你喝茶,聽你講你的故事。」
「果然和我聽說的一樣,雲湛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蹭吃蹭喝的機會……」老人扭過頭,看著那個和昔日辰月教長印皓一模一樣的傀俑,「不過剛才我也不算完全跑題,印皓和我的結識,還真和我那位假夫人有關。在你之前,印皓是除了我的製作者之外,唯一一個知道我是傀俑的人。我也不必瞞你,二十年前左右,正好刑部在辦一起案子,是針對你們天驅的。我那時候對天驅和辰月都並不瞭解,在固有印象裡,覺得天驅是一個對國家有害的組織,以我的脾氣,自然是想要從嚴從重,把幾個涉案的天驅都直接斬首。」
「可以理解,在國家機器的眼中,天驅任何時候都值得直接斬首。你是吃國家飯的——雖然你實際上並不吃飯——站在你的角度,並不是什麼錯。」雲湛說。
「對,站在我的角度的確不是錯,站在天驅的角度就不一定了。」冼文康說,「天驅覺得我這樣堅決採取鐵腕手段的人,對他們是一種長遠的威脅,所以想要對我採取某些手段。而我身為一個傀俑,力量相當強大,此前也曾經偶爾在一些場合展示過,他們知道要對我直接下手不容易,所以……」
雲湛感到一陣噁心:「所以想要從你的老婆身上下手,對嗎?這幫王八蛋,居然也敢自稱自己是天驅。」
「我倒沒覺得他們做錯了什麼,政治鬥爭原本如此,換了我大概也會採取同樣的手段。」冼文康說,「我剛才講了,平時為了儘量少讓人接近我的生活,我府上的人並不多,除了我自己之外更加沒有第二個人能和天驅動手。所以當他們的人潛入之後,我只能自保,卻沒有辦法同時護住我的假妻子。不過我沒有料到,竟然有人會在這時候出現,出手幫助了我。」
「印皓。」雲湛已經猜到了,「以他下手的狠辣勁,估計敢對你動手的天驅都活不了。」
「他當然並不是為了我好才幫助我的,身為辰月,接近我、施恩於我,也是有利益考量的。我對此心知肚明,也不多說,只是答應了要幫他做一件事。」冼文康說,「但他提出的要求卻非常古怪,要以我的名義在宛州買一座宅子供他使用,而且僅僅是借我的名,錢都是他出的。」
「刑部大官養小老婆的院子,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掩飾。」雲湛說,「不過你知道後來他拿這個宅子做什麼了嗎?」
「我和他約定好了不去過問,自己也絕不到那個宅子裡去,承諾之事總是要守信的。」冼文康說,「買了那所宅子之後,我就沒有再過問他的任何事情,他也從來沒有再來打擾過我,至於他如何偽造出我去宛州尋歡的假象,那就是他的事了。」
「你們倆還真是痛快……」雲湛喃喃地說,「所以後來他為什麼會突然和一個女天驅同歸於盡死在那裡,你也並不清楚,對麼?」
「我確實不清楚。」冼文康回答,「那都是事後好多天了,才有人把訊息送到天啟,我才知道他居然會死。至於那個名叫仇芝凝的女天驅,我在處理天驅的資料時聽說過,也知道她和印皓針鋒相對,卻從來沒有見過。」
「印皓和你提起過她嗎?」雲湛又問。
「從來沒有,事實上我和印皓見面的次數都寥寥無幾。」冼文康說,「我們無非是交易的關係,也不是什麼朋友,而且性格都很爽利,條件談妥、事情辦妥就行了,多餘的話都沒有幾句的。」
「你們真是兩個怪物。」雲湛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但冼文康緊跟著說出來的話卻讓他心裡突的一跳:「不過,在他們死了之後,房子名義上還是我的,我好歹還得回宛州打理一下。何況那房子是印皓掏的錢,假如能找到他的後人之類的,我還要把房子還回去。所以得到訊息之後,我處理完手裡的事務,抽空告假回了趟南淮城,第一次在房子裡走了一圈。我發現了一件怪事。」
「什麼怪事?」雲湛趕忙問。
「在最後那場兩敗俱傷的死鬥之前,印皓應該是整理過所有的房間,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值得一提的痕跡。但是我在廚房後面找到了一包沒有燒完的衣物,從殘餘的碎片來看,那裡面有成年女人的衣物,還有小女孩的衣物。」
「小女孩的?」雲湛一驚,「多大的小女孩?是不是兩三歲左右的?」
冼文康的回答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是,應該比三歲的孩子要大一些,可能得有七八歲左右吧。」
雲湛一時間有些納悶。假如冼文康發現的小孩衣物正好是三歲小孩,那就和這個小木屋裡所發現的女孩的衣服正好對上號,也許就能印證他的某些猜測,但如果是七八歲的話,那就不對了。但他相信以冼文康的眼光,不會看錯,那就只好再換換思路了。至少,被燒燬的衣物中有成年女性的,大概也能說明一些問題。
「我還想問一件事。」雲湛說,「現在這兩具傀俑失去了星流石能量,沒法動了。但是,如果我們給他們更換碎片,他們有機會活過來嗎?」
「要看你怎麼定義‘活過來’。」冼文康說,「每一個傀俑,在被嵌入星流石碎片、賦予精神與意識之後,它所擁有的思維和記憶都是獨一無二的。如果是中途更換星流石碎片,那沒有問題,更換過程中的殘餘力量足夠讓我們儲存一切,所以只要及時更換補充,一個傀俑可以幾乎永久地活下去;但如果是完全耗盡之後再換新的,也許可以讓我們重新獲得行動能力,也甚至可以思考,但是……過往的記憶都已經不復存在了。簡單地說,我們將會變成新的傀俑,不再是過去的冼文康、風靖源或是其他人。」
雲湛很失望:「那就沒辦法了。我本來還指望著如果給這兩位更換星流石碎片,也許他們能活過來說明白過去發生的事兒呢。」
冼文康看了雲湛一眼,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又說:「另外,在清理房間的時候,我找到了一條很隱秘的地下通道,一直通到院子外面。根據我的判斷,那個地道是新挖成的,應該還不足三個月。我不能確定地道一定是印皓挖掘的,但照常理來說,有人在他的家裡挖地,哪怕是技術最好的河絡,他也不應該全然不知情。」
「這就更有趣了。」雲湛說,「明天回南淮之後,能讓我去看看麼?」
「廢話,我倒是想說不讓你去看,能攔得住你麼?」
地道里遍佈蛛網,充滿了渾濁的空氣,看來在這十七年間冼文康也並沒有使用過。雲湛坐在地道的入口處——一個不起眼的雜物間的櫃子下面——一面等著渾濁的空氣稍微排出以防止中毒,一面思索著這些日子回到南淮之後的驚人發現。他感覺,先前的南淮城剖腹兇殺案是一棵樹,從這棵樹上分出了無數的枝杈:他的養父風靖源,至今下落不明的辰月教長雪香竹,偃師,傀俑,天驅和辰月對傀俑的執著,沐懷紛和姬映蓮這兩位風格迥異的最強的偃師,他自己的親生父母雲謹修和夏如蘊……
然而,當發現了那座山谷裡的小木屋之後,他不知道這應當算是又一根枝杈,還是根本就是一棵新的大樹。兩位和偃師原本沒有任何關係的昔日天驅辰月裡的死對頭突然間浮出水面,又牽連出一段和之前的案件貌似完全沒有關係的往事,而這段往事就目前看來似乎充滿了種種隱秘。
它們之間有聯絡嗎?只是表面上的巧合,還是在泥土之下盤根錯節,甚至於就是生長於同一根系之上呢?
雲湛仍然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他覺得應該是後者。這一系列的事件之間,都有一個相同的元素,一根同樣顏色的線,那就是偃師。雲謹修是個偃師,夏如蘊是偃師姬映蓮的養女;風靖源被偃師改造成了保留人頭的傀俑;南淮城剖腹兇殺案極有可能和偃師有關,緊隨其後的搶屍案則確定是木屋裡的兩個傀俑乾的;而搶屍的兩個傀俑,竟然被做成了和仇芝凝與印皓一模一樣的外形;甚至於幫助印皓在南淮城準備居所的冼文康,本身也是個傀俑……
就像是一腳踩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然後就再也泥足深陷無法自拔了,雲湛想。
等了一會兒,他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手裡拿著一把掃帚用來撩開蛛網,鑽進了地道。地道狹長彎曲,雖然結構很結實,卻顯得有些逼仄,可見是挖掘時為了趕時間而省了工夫,只求能不塌就好,不去顧及舒適了。
這是不是說明了挖掘者是在某種突發狀態下臨時做出的開掘地道的決定?
如果地道就是印皓自己挖的,以他的實力,為什麼會這麼做?是為了避開比他更強大的敵人、還是有其他無法言說的苦衷?
他沿著地道一路走到頭,發現地道在底下整個跨越了一條街,出口指向了鄰近街道的一個孝義牌坊的石獅子下。這個牌坊雲湛知道,是前代的某位衍國國主為了表彰某位捨生在火災中拯救父母的大孝子而特批修建的,已經有近百年的歷史了,算得上是古物,所以平時從來無人敢在牌坊下面動土。印皓把出口直接挖到這裡,一方面固然是考慮到一般人不容易發現,另一方面似乎倒也符合此人目空一切的個性。
雲湛悄悄地從石獅子屁股下面鑽出去,倒是沒有被人看到。他重新蓋好了地道出口,就坐在牌坊下面發呆。假如這個地道真的是印皓打造出來悄悄逃跑用的,他到底是為了躲誰,以及為什麼最終沒能逃掉,反而和仇芝凝貨真價實地同歸於盡了。而這兩個活人死了,倒是在幾十裡地之外的山谷裡冒出兩個仿製的傀俑,真是有些讓人費琢磨。
另一方面,那個年輕女孩的存在可能是一個非常關鍵的突破點,能夠讓雲湛產生很多豐富的聯想,然而山谷木屋裡的衣物最小是適合兩三歲女孩穿的,冼文康發現的卻是適合七八歲女孩穿的,假如二者能倒過來都好,然而探案不可能存在這樣的假如。總而言之,還是對不上號。
還是得從十七年前的事情入手。雲湛想,印皓不會無緣無故地計劃逃跑,尤其這樣的逃跑可能會違逆他桀驁的本性,十七年前一定有什麼極為重大的事件發生,而且多半和辰月教本身有關。但是這樣的事件多半屬於辰月的機密,友善的好朋友木葉蘿漪已經警告過自己,再多管閒事她就要不顧友情取了他的區區狗命,去找她打聽一定是行不通的。雪香竹也有可能知道,但此刻連她在哪兒也不清楚。
想來想去,還是隻能繞個彎子,去找任非聞打聽一下了,這位天驅中的老前輩或許會知道一些辰月的事。最近一兩年來,雲湛和組織里的人關係有些緊張,甚至有過直接的交手,任非聞算是難得的對他還算友好的天驅成員了。
這次他也並不想再等到半夜了,從發現任非聞在悄悄監視他開始,他就已經反過來偷偷摸清楚了任非聞的住處,只是後來發現任非聞對此事完全不上心,根本就是隨便走個過程,他也就從來沒有去找過任非聞的麻煩。而且任非聞打打殺殺了一輩子,對自己老了之後的這種新鮮生活似乎還有點上癮,即便雲湛根本不在南淮城,他也喜歡在深夜裡風雨無阻地擺開他的麵攤子,聽著各種有趣的街頭巷議,自得其樂。
雲湛很快找到了任非聞的住所,那仍然是一間租來的簡樸的小房間,倒正好符合任非聞的喜好。這一排房子都是專門租給窮人的,租金便宜,房主也從來不多過問是非,任非聞的房間就在二樓西側。這樣的窮人住處,就連象徵性的看門人都沒有,雲湛徑直走上了二樓,大模大樣地拍門。
「老任,我又來找你蹭吃蹭……」一句話還沒說完,雲湛忽然住了口,右手從門板上收回來,握住了弓。他注意到任非聞的門並沒有關嚴,從門裡透出一股很明顯的血腥味。
他在弓弦上搭好了一支箭,側耳傾聽,發現這個小小的屋子裡既沒有呼吸聲也沒有心跳聲,這才推門進去。果然,他看見了任非聞的屍體坐在一把椅子上,咽喉處赫然插著一支利箭,尚未凝固的血液正沿著箭身滴落下來。
見鬼!雲湛掩上門,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已經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第二個死在他眼前的天驅了,上一個是獨自一人躲到瀚州的英途。無論英途還是任非聞,都給予了他很大的幫助,但他卻沒有能夠挽救這兩個人的性命,甚至連兇犯是什麼樣都沒看見。這樣的挫敗感讓他很是沮喪。
不過現在得先控制自己的情緒,少點兒無謂的憤怒,雲湛強迫自己先冷靜一下。他注意到任非聞咽喉處的血液還在往下流淌,說明任非聞剛死沒多久,如果現在趕緊尋找屋裡的痕跡然後追出去,也許能有一線機會找到兇犯。想到這裡,他正準備蹲下身檢視足跡,身後的門突然被一腳踢開,一陣勁風向他的後背襲來,應該是刀劍一類的武器。與此同時,二樓的窗戶被撞開,一個黑影從視窗鑽了進來,朝著他當胸一掌,掌風猛烈,看來力道不小。
雲湛正一肚子氣無處發洩,手裡的弓向後一撩,與背後那個對手兵刃相交,隨即左手一領,已經擰住了敵人的左臂。他所長年練習的羽族關節技法爐火純青,左手勁力發出,咔擦一聲,敵人的左臂瞬間被他扭斷。
緊跟著他放開手,身軀迅捷無比地向旁邊一閃,破窗而入的敵人如果不收掌的話,就會一掌打到自己人身上。敵人沒有辦法,只能硬生生收回力道,雲湛藉著他強行受力、失去對身體控制的當口,整個人騰空而起,右腳一記重重的側踢,正踢在敵人的腰間,把敵人踢飛出去撞在了牆上,然後癱軟在地,失去行動能力。
而身後的那個敵人只是斷了一條手臂,餘勇猶在,向著雲湛合身撲上,手中的長劍向前直刺,竟然是擺出了想要同歸於盡的姿態。雲湛左手食指中指齊出,從側面夾住了劍身,右手的弓橫抽,打在了敵人的頸部。這一下正中要害,將對方打得昏迷在地上。
雲湛這才有餘暇看清楚兩個敵人的面孔。被弓打暈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而破窗而入的那個敵人雖然被打倒在地失去了行動能力,意識倒還清醒,雲湛一看清他的臉就驚呼一聲:「邵明?怎麼是你?」
癱倒在地上的這個男人,雖然和雲湛遠遠談不上熟人,但云湛也曾經見過他。此人名叫邵明,是一個天驅武士,照此推斷,那個暈迷過去的女人多半也是天驅中人。此刻自己出手打傷了兩名天驅武士,而且由於心中憤懣,出手頗重,雲湛的心裡難免有些愧疚,但邵明接下來說出來的話,讓他的一片愧疚登時化為烏有。
「雲湛,你這個無恥的叛徒!」邵明怒喝道,「你儘管殺了我們,但天驅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邵明,你到底在說些什麼胡話?明明是你們倆先偷襲我,就算是我出手重了一點,可以給你賠個不是,也不至於出口就誣賴我是叛徒吧?」雲湛一肚子沒好氣。
邵明冷笑一聲:「誣賴?任非聞的屍體就擺在這裡,你連行兇的弓箭都還沒有來得及抽出來,居然還有臉說我誣賴?」
雲湛心中悚然:「你是想說,任非聞是我殺的?別胡扯了,我和你們倆是前後腳剛剛到這裡,我都還沒來得及去檢查屍體!」
「雲湛,你的這些鬼話還是拿去騙三歲小孩吧,」邵明繼續冷笑著,「你以為我們倆為什麼會來這裡?就是因為有人看見你一個對時之前在任非聞的家附近徘徊,身上帶著弓箭,看樣子意圖不軌,這才通報我們。可惜我們來晚了一步。再說了,你以為我沒有做過功課嗎?看看現在插在任非聞喉嚨上的那支箭,是不是你的?」
雲湛反而收起怒火,冷靜了下來。從邵明說的這幾句話,他能夠迅速地判斷出,自己落入了一個陷阱,栽贓陷害他殺害任非聞的陷阱。一個對時之前,自己可能還在那座孝義牌坊的石獅子下面坐著發呆,絕對不可能分身出現在任非聞的家門口,但他也相信邵明不是在這種事情上說謊的人,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有人猜測到了他事後要去找任非聞,於是假扮成他的模樣在附近晃悠,故意讓人看見。要假扮雲湛的樣子並不難,即便是人類要扮成他這樣的羽人,只需要穿一身寬大一些的長袍,踩上高蹺之類的東西把身高墊高一些,再帶上銀色的假髮,從背後看來就馬虎像那麼回事了。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那支箭。他走上前去,低聲對著任非聞的屍體說了一聲抱歉,動手把那支箭拔了出來。沒錯,只需要一眼他就能判斷出,這就是他的特製的弓箭。雲湛所用的弓箭都是師父雲滅當年特意找熟識的羽族大師給他特製的,這種箭箭身比普通的弓箭更輕,但卻更堅韌不易折斷,出射後的飛行速度也更快,特製的箭頭更是保證了巨大的穿透力量。只是雲湛一向是個窮鬼,也知道這種特製的箭再要定做一來費時間二來費錢,所以箭袋裡通常放著兩種不同的箭,一種是這樣特製的,一種是街邊鋪子裡買的普通的。反正以他在雲滅殘酷的折磨之下訓練出來的高超弓術,絕大多數情況下使用普通弓箭就足夠了。
但是殺死任非聞的這支箭並不是普通的大路貨,而恰恰是他的特製弓箭,那樣的大師工藝,尋常人等是仿製不出來的。這就讓雲湛感到有些困惑了。作為窮鬼,他對這種昂貴的箭支一向小心使用,每用掉一支都是心裡有數的,不可能有誰從他手裡盜取。難道是有敵人如此有心,把他發射之後的箭支偷走了?
現在沒時間細想了。邵明還在怒氣衝衝地瞪著他,眼睛裡就像要噴出火來:「雲湛,你一向都對天驅不夠忠誠,組織里的高層覺得你辦事能力還不錯,一直都在容忍你包庇你,但是今天你竟然連自己人都殺害,那就誰也護不住你了。你將會成為天驅公敵,無論走到哪裡……」
雲湛沒有讓邵明說完。他徑直走上前去,一掌拍在邵明的腦門上,後者兩眼翻白,和他的女同伴一起昏死過去。雲湛嘆了口氣,默默地離開,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要被南淮城冬日的空氣凍結成冰坨子了。
b四、/b
下工的時間又到了。這是人們每天重複而迴圈的最大盼望。
霍堅照例是整個邪物署裡第一個踩著鐘點離開的。而佟童,照例是最後一個。最近一段時間,因為之前的剖腹殺人案始終沒有新的進展,也沒有找到任何可用的新證據,倒是南淮城又出了幾件別的案子,剖腹案就被暫時擱置了。佟童埋頭於新案件裡面,每天都是天黑透了才會回家。
今晚的北風颳得格外猛烈。當同僚們都走光了之後,佟童一個人待在邪物署裡,即便生著火爐,還是漸漸覺得寒氣入體。在啃光了用來代替晚餐的饅頭之後,佟童舒展著四肢從椅子上站起來,收拾好卷宗,打算離開。但剛剛站起來,他就聽到門外傳來一些細微的響動,不由警覺地握住了刀:「什麼人?」
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熟悉的聲響:「別嚷嚷,是我!雲湛!」
真的是雲湛的聲音。佟童連忙放下刀,開啟門讓雲湛進來。只見這個一向落拓的知名遊俠此刻看起來更加灰頭土臉,一張臉凍得像白蘿蔔,身上還揹著出行的包裹,看架勢似乎是要遠行。
佟童小心地閂好房門,給雲湛倒上熱茶:「雲大哥,你揹著包袱,這是……又要出門查案?」
雲湛不顧燙嘴,把這杯茶一口氣全喝下肚,臉上才有了幾分紅潤之色:「是啊,又要出門,也可以算是查案,不過更重要的是……先躲躲災。」
「躲災?」佟童先是一怔,繼而明白過來,「哦,我聽說了,今天下午南淮城發現了一個兇案現場,一個擺攤賣面的老頭被殺了,有小道訊息說他是一個歸隱的天驅武士。難道此事和你有關?」
「不是我殺的。但有人試圖栽贓我。倒霉的是,這個栽贓現在看起來蠻成功的。」雲湛把事情經過向佟童講述了一遍,「當然,天驅上層絕對不會像邵明那個沒腦子的蠢貨那麼莽撞,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楞要把我當成殺人兇犯,但把我抓回去或者客氣地召回去好好審問一下多半難免,那樣會非常耽擱時間。我猜測,栽贓我的那個人意圖也就在這裡,他不會指望天驅真的會把我當成殺害任非聞的兇手、把我幹掉,但是利用這件事纏住我,耽擱我的事情,卻是他樂意看到的。」
佟童仔細想了想:「沒錯,天驅不會愚蠢到真的把你當成殺人兇手,但是確實會浪費掉你大量的時間。也就是說,這個殺害任非聞並且栽贓你的人,是在和你搶時間。他擔心你趕在他的陰謀完成之前找到他。這進一步說明了,儘管還不明白線頭的起點在何處,但你已經找到了正確的那根線。」
雲湛點點頭:「沒錯,之前我還只是在模模糊糊地猜測,但現在可以確定了,印皓、仇芝凝、十七年前那起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同歸於盡,還有山谷裡的那兩個傀俑,就是解決案件的關鍵。十七年前,一定有什麼和印皓以及辰月教——還可能包括天驅——有關的重要事件發生,這起事件不但直接導致了印皓和仇芝凝的死亡,也是最近幾個月這一系列和傀俑相關的案子的關鍵。我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案子打探出來。」
「我也可以幫你查。」佟童毫不猶豫地說,「涉及到天驅和辰月的舊案,可能很難查詢,也未必會在明面上和這兩個組織掛鉤,但我會想辦法的。畢竟辰月的案件手法往往與眾不同,以我的眼力,有機會變別出來。」
「你我之間就不多說謝謝了。」雲湛拍拍佟童的手背,「可惜我這麼窮,也沒什麼東西能送給你們,等這個案子了了,我繼續幫你查新的案子做酬謝吧。」
「然後你就會去找公主,理直氣壯地以‘我是在幫你們官家破案’為由找她要錢……」佟童哈哈笑起來,「反正不需要從我們的經費裡出,我是沒意見的。對了,說到案子,我差點忘了,今天來了兩個卷宗,是從異地的同行那裡求來的,儘管和剖腹案沒有直接的聯絡,但是和傀俑有關,我原本打算明天叫人請你過來看看。」
「是什麼事兒?」雲湛一下子來了精神。
「兩起案件,一起發生在中州泉明港,剛剛發生不算太久;一起發生在越州北部一個叫東鞍鎮的小鎮,有差不多半年時間了。」佟童說,「泉明港那起案件,很明確地和傀俑有關;東鞍鎮的只是疑似,但二者之間有一個很重要的聯絡——出現了很可能是同一樣東西的物證。」
「什麼物證?」
「一個粗糙醜陋的鐵匣子。」
「這可有點兒趣了,快把卷宗給我。」雲湛說,「已經挺晚了,你不必留在這兒陪我了,看完之後我自己翻牆出去。」
「我確實該走了。不過你如果是要躲開天驅們的話,今晚住哪兒?」佟童問。
「我在南淮還是認識一些窮朋友的,到他們那兒擠一擠沒什麼問題。」雲湛說。
佟童扔給雲湛一把鑰匙:「你知道我家在哪兒。去那兒睡吧。我的床還挺舒服的。」
「怎麼,你今天晚上不回去?」雲湛先是一愣,繼而臉上浮現出壞笑,「啊,我明白了,你今晚有約會!真是沒想到啊,平時看你那麼老實,我還真擔心你打一輩子光棍呢。」
佟童的臉上微微一紅:「雲大哥,你就別取笑我了。以後有空我再跟你彙報。」
佟童離開了,看得出來這段新戀情讓他的心情很愉快。雲湛笑了笑,把隨身帶著的麵餅和肉乾在火爐上烤熱,就著熱茶一邊吃一邊開始翻看佟童所說的那兩起案子。
第一起案子發生在中州最重要的港口泉明港,案發地點是黑市交易的聚集地竹林巷,通常被俗稱為野豬巷。大概一個來月之前,一個名叫金手雷嘉的河洛工匠被殺死在了自己的鐵匠鋪裡,同時被殺的還有野豬巷維持治安的女性打手常笙。常笙是一個體格異常強壯的女性,黑市裡的男人們都不是她的對手,卻和雷嘉一起被人下重手活生生打死,可見這個兇犯的武力強得異乎尋常。
金手雷嘉平日裡除了常笙之外沒有任何朋友,他的鐵匠鋪除非是有生意,不然不會有任何外人在裡面。這個案子原本可能成為無頭懸案,但泉明港的捕快卻在搜查雷嘉的鐵匠鋪時有了意外的收穫:雷嘉是一個會製作傀俑的偃師。而就在他的後屋裡,藏著一個還沒有製作完成的十分古怪的傀俑——體內被嵌入了一個根據聆貝仿造而成的機械裝置,可以記錄外界的聲音。
聆貝是一種珍稀而古怪的生物,那是一種狀若白石的貝類,可以在乾燥的狀態下存活很久,一旦被投入溫水或者酒裡面,就能把周遭的聲音全部記錄下來,同時色澤轉為殷紅。日後想要聽它記錄下來的聲音,就把已經變為紅色的聆貝扔到火裡,裡面的聲音會隨著聆貝的炸裂而響起。只是聆貝價格昂貴得之不易,通常只有達官貴人才用得起,而金手雷嘉所製作的這種價值,只是使用了一些並不太昂貴的礦石,就能模擬出聆貝的作用,實在是技藝非凡。
可以說是天賜的運氣,不知道是不是兇手實施謀殺時動靜太大意外觸動了傀俑的機關,又或者膽小的雷嘉原本就始終開著機關,總而言之,這個傀俑把案發時的現場聲響記錄了下來。當然了,這並不是真正的聆貝,大概雷嘉的手藝也還沒有到盡善盡美,留下來的聲音裡有很多缺損,但是大致的案件輪廓還是能被捕快們分析出來的。那個殺害了雷嘉和常笙的不明身份的兇手,竟然也是一個傀俑,來到此處是為了找雷嘉為他修理一處傷口。從那段殘缺不全的對話來判斷,似乎是傀俑先用武力擊倒了常笙,再以兩人的性命威脅雷嘉就範替它進行修補。然而雷嘉好像並不甘心就這麼乖乖地聽對方的話,而是耍了點花招,運用了星流石碎片的什麼什麼特性,似乎是可以讓傀俑失去行動能力,任人宰割。
雷嘉在做出這個舉動之後的說話顯得很得意,說明他至少短暫成功了。不過緊跟著出現的聲音更加出人意料,那個先前說話口齒不清的傀俑,不但突然恢復了行動,連說話都變得流暢清晰,腔調大變,就好像是換了一個人。而他和雷嘉之後的對話說明,真的是之前隱藏在傀俑身上的另外一個意識覺醒了。
這之後所記錄的聲音很凌亂,幾乎只有片段的詞句,但從這些斷斷續續的對話當中,能判斷出這個突然醒來的新的意識似乎已經沉睡了許久,是雷嘉剛才利用星流石碎片做出的某些舉動讓它復活了,並且展現出了一種和先前的傀俑截然不同的殘忍惡毒的天性。
最讓人費解的,是金手雷嘉反反覆覆提到的一個詞:「鐵盒。」聽上去應該是復活的新傀俑拿出了一個鐵盒讓雷嘉看,雷嘉看過之後,就陷入了近乎崩潰的狀態,可想而知這個鐵盒的出現帶給他的巨大沖擊。
翻完了這個卷宗之後,雲湛已經可以大致猜想當時的情形了。根據草原上的行商們的目擊描述,風靖源在殺死化名為樊老四的辰月偃師的時候,也受了不輕的傷,被改行當了秘術師的樊老四用秘術擊穿了腹部。照此判斷,那個跑到泉明港找金手雷嘉治療的受損的傀俑,應當就是風靖源,他的口齒不清、說話吞吞吐吐,也證明了這一點。而風靖源的驚人力量他也見識過,一個黑市裡的女打手,是無論如何扛不住的。
至於雷嘉所採取的讓傀俑失去行動能力的手段,他也可以猜得到。英途向他講述過傀俑的力量來源,高階傀俑的行動力都是由星流石碎片提供的,如果雷嘉能夠利用修理的便利想到什麼辦法剋制這種星辰力,就有可能讓風靖源無法行動。
但接下來的那段記錄就非常奇怪了,明明已經被剋制的風靖源不僅僅是恢復了行動,從思想意識的角度更是完全換了一個人,就像是活人患上離魂症一樣。按道理來說,風靖源的身體是由偃師製作出來的純機械,頭顱是他自己的活人頭顱,怎麼會又突然牽扯到另一個靈魂,並且按照那個靈魂復甦之後的說法,它已經被禁錮了許久,達到了數百年之久。這已經遠遠超出了風靖源的壽命了,總不能是風家的祖宗靈魂附體吧?可是靈魂這種東西,原本從未得到過證實,與之有關的各種記載,基本都是騙子在蠱惑人心藉機斂財。
另一件怪事就是金手雷嘉反反覆覆提到的鐵盒,好像那個鐵盒帶給他的衝擊極大。那是什麼樣的鐵盒?和什麼事件有關?為什麼雷嘉會害怕成那樣?
雲湛一面思索著,一面開啟第二份卷宗。這是另一奇古怪的案子,發生在民風粗獷的越州礦區。那裡曾經盛產烏金礦,不過隨著人們的過度開採,礦山早已被挖空,留下一群無處可去勉強度日的人。
大約半年前的某一天,鎮子上一個遊手好閒的年輕人莫名被殺,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家裡人經過仔細清點,發現別的財物都沒有丟——原本也沒有什麼財物可丟——只是少了一個鐵盒。然而治安官問起這個鐵盒的詳細情形,他的家人卻又語焉不詳,除了能說出這個盒子工藝粗糙到近乎醜陋,裡面可能摻雜了一定量的烏金雜質之外,其他一概不知。治安官反覆追問,甚至用上了威脅,他們才不得不吞吞吐吐地說出實情:原來那個鐵盒子原本也不是死者所有,而是他從鎮上的另一位死者手裡偷來的。
不過死者家人賭咒發誓說,那另一位死者絕不是被殺的,而是年紀老了自然死亡。那是一個神神秘秘的古怪老頭,搬到鎮上已經有十七年了。人們向治安官提供了很多和這個老頭有關的細節:他很有錢;他很有錢卻偏偏要搬到這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一住就是十七年;他帶了好幾個跟班,但日常所需的飲食卻只有一個人的分量;他經常到礦區裡尋找著些什麼,自己還在家不斷地冶煉些什麼;他臨死之前,身邊唯一的東西就是那個鐵盒,似乎對之非常看重;怕死了之後,他的那幾個年輕的跟班也就消失了,雖然人們從來不敢靠近觀看,但好像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裡,那些跟班並沒有顯老……
於是治安官又去搜查了那個姓曹的老頭留下的房子,基本如同鎮民們所說,簡直像個小小的冶煉廠。在鎮上查了一通,並沒有找出任何有嫌疑的可疑人物,治安官認為那可能是某一個路過的劫匪隨手乾的。
「這種事情就沒法查了,我一個月連兩個金銖都拿不到,總不能要我到外地去幫你們找吧?」治安官十分理直氣壯,「要不然你們就去找轄區長官。」
這第二個卷宗簡直比第一份還有意思,雲湛想,把那些細節綜合起來看,曹老頭毫無疑問就是一個身邊帶著傀俑的偃師。再結合人們只能通過不吃飯這個特性來猜測出傀俑們的非人,可想而知這些傀俑的精緻程度非同凡響,已經到了肉眼難以分辨的地步。這個擁有如此高技藝的偃師,有沒有可能就是在當世的偃師中排名第二的姬映蓮呢?以姬映蓮的身份,竟然會在那樣一個近乎蠻荒的鎮子裡隱居了十七年之久,直到壽命走到盡頭,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而且在這個案件裡,也同時出現了一個粗糙醜陋的鐵盒,會不會和泉明港黑市裡出現的那個是同一個?它是怎麼落入到風靖源的手裡的?這又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鐵盒,能夠讓姬映蓮到臨死的時候都還念念不忘,也能讓金手雷嘉受驚嚇到近乎崩潰?
另一個引起了雲湛極大興趣的元素,是十七年這個時間,一看到這個數字他就想起來,印皓和仇芝凝的詭異死亡也是在十七年前,這僅僅是一種巧合嗎,還是說印皓的死亡和姬映蓮的隱居之間有著某種相關的聯絡?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雲湛想,不過複雜一點反而好,能夠從中抽取的要點才會越多,怕的不是一個纏繞在一起亂七八糟的線團,而是壓根找不到線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