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州:木石之墟》小說信息

第六章 陰謀與陷阱(第2頁,共2頁)

字體:

辰月教徒們以驚人的效率迅速找到了一直避世隱居、幾乎無人能覓其行蹤的邪靈兵器鑄造大師——煉火佐赤。這個或許是河絡歷史上技藝最驚人的魂印兵器大師,因為過於離經叛道,總是喜歡使用活人來煉造邪靈兵器,而遭到了自己部族的放逐。他對此並無所謂,隱居在了越州大雷澤的蒼銀潭裡,繼續著他執著的研究。只是在離開了河絡部落之後,他不再像過去那樣能隨時獲取足夠的優質原材料,這一點讓他很是惱火。

而虞塵染的到來,幾乎就是天賜的神蹟。當這個狀若骷髏、頭頂盤旋著氤氳的黑氣、所過之處草木都紛紛枯萎的中年人來到他面前時,佐赤禁不住連說了數聲「良才美質」。

根本不需要任何談判,佐赤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同意了虞塵染的請求,準備把虞塵染身上被暗之噬魂激發和纏繞的全部力量移出,打造成一柄前所未有的魂印法杖。佐赤甚至完全沒有提出對這柄法杖的所有權,對於這個痴迷於創造的河絡來說,打造的過程本身,就是最好的享受。當然了,辰月也答應了付給他包括辰月法器在內的豐厚報酬,以方便他日後其他的打造。

佐赤沒有耽擱一分鐘,和虞塵染簡短談妥之後立即開始行動。他把虞塵染裝進了形狀有若棺材的特製的長匣子裡,開始動手開始一點點把虞塵染的精神力量移出來,裝入特製的法器裡;另一方面,在辰月的協助下,他很快湊齊了這根法杖的物質部分所需要的材料,可以開始製作杖身。

一切看起來似乎很順利,除了一點:為了趕在虞塵染的性命終結之前完成打造,辰月們的速度太快了,沒有辦法做到盡善盡美的保密,這個訊息傳到了天驅的耳朵裡,並且引發了不小的爭議。一小部分天驅認為此事非同小可,應當立即集合力量阻止;但大多數人認為無此必要,畢竟天驅辰月爭鬥了上千年,天驅們早就見慣了辰月拿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新秘術和新法器,並不當一回事。在他們看來,即便這根蒼銀之月被打造出來,也無法掀起太大的風浪,反而是為此興師動眾會顯得天驅內心怯懦。

因此最終的決議是不採取任何行動。這是宗主團共同作出的決定,不容違抗。但有一位比較有見識的天驅還是無法抑制內心的危機感,他堅持認為蒼銀之月可能會成為一個非常危險的、對天驅傷害極大的禍患,必須要想辦法在它現世之前就將之徹底剷除,防患於未然。

因此,在無法得到天驅力量支援的情況下,他想辦法湊出了一筆鉅額的金錢,開始了一個瘋狂的計劃:重金聘請天羅殺手刺殺煉火佐赤。只需要殺死獨一無二的天才煉火佐赤,這世上的其他人即便手中握有資源,也未必能打造出辰月想要的法器——至少不會有佐赤打造出來的那樣有殺傷力。

他真的很快找到了天羅,提交了自己的請求並且按照天羅的規矩預付了數額可觀的定金,然後等待對方的答覆,那是因為天羅是一個嚴密的組織,沒有任何殺手有權利私自接活,一切任務都必須由上層進行調配。

但結果出乎意料:他的刺殺委託被拒絕了,定金被退回來了。似乎是考慮到他的特殊身份,天羅竟然還破例加賠了定金總額百分之十的賠償金,可以說是足夠給他面子了。他也因此無法多說什麼,但心裡還是很快想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表面上看他只是要刺殺一個河絡邪靈兵器鑄造師,但實際上,這是一場天驅和辰月之間你死我活的戰爭。假如天羅真的替他刺殺了煉火佐赤,這件事的性質就變成了天羅站在天驅這邊一起對付辰月,這並不合天羅在天驅和辰月之間保持中立的原則。

畢竟天羅生存的宗旨就是求財和求生,他們眼裡沒有什麼信仰,有的只是利益。

這位天驅沒有辦法,帶著天羅退回來的金錢鬱郁而歸。但剛剛離開他和天羅的聯絡地點不到兩天的路程,有一個人追上了他。那就是那個時代的天羅中單論殺人實力可以排行第一的恐怖的刺客:盲一空。

「這個委託,我接了,我去替你殺煉火佐赤。」盲一空開門見山,沒有絲毫繞圈子。

「可是,你們天羅高層不是說……」

「他們管不了我。」盲一空滿臉的桀驁不馴,假如他的雙目能用的話,此刻一定能從眼睛裡噴出火星來,「在一群辰月的包圍中刺殺一個魂印兵器大師,太有趣了,哪怕不給錢我都想試試。」

「當然,錢還是一定要付的,半個銅錙都不能少。」他又補充說。

「成交。」天驅不再猶豫。他明白,這是把蒼銀之月扼殺在搖籃裡的唯一機會了。

盲一空收下錢,出發去往大雷澤。此人的確是能力非凡,竟然真的在辰月的層層監視佈防之下潛入到了蒼銀潭的核心地帶。在那裡,幾位辰月教中秘術高深的長老共同用秘術構建了一個無形的防護罩,煉火佐赤和他的幾位弟子就在這層防護罩裡面進行作業。但盲一空並沒有著急,他的刺殺技巧可絕不僅僅只是體現在動手殺人的那一下,每一次行動之前都會非常細緻地做好各項準備工作。儘管眼睛無法看到,但是憑藉著天生的敏銳感知能力,他在蒼銀潭潛伏了幾天之後,已經找到了一個唯一的下手時機:每隔數日,煉火佐赤都會開啟那個關著垂死的辰月教主虞塵染的特殊法器,從當中移取一部分精神力,那是因為蘊藏在虞塵染體內的精神力過於龐大,無法一次取淨,必須分批,而最為關鍵的一點在於,每一次開啟法器的那短短的一兩分鐘之內,辰月教徒們都會向後退出若干步,並且短暫地收起秘術,或許是為了避免和虞塵染的精神力起衝突,這就給了盲一空可乘之機。

這一天下午,大雷澤上空陰風怒號,暴雨伴隨著雷電接踵而至,佐赤照例開始吸取虞塵染的精神力,盲一空知道,他所一直等待著的出手時機終於到來了。電閃雷鳴和暴雨傾盆一方面會降低辰月秘術師們的觀察能力,一方面也會給他們帶來一定程度的麻痺大意:大雷澤是一個十分險要的所在,到處都是殺人的無底泥沼,很難有人能在這樣惡劣的天氣條件下穿越泥沼深入到蒼銀潭。但他們不會料想到,天羅第一殺手已經早就埋伏在了他們身邊。

當一道響徹天際的閃電像狼牙一樣撕裂天空的時候,盲一空敏銳地抓住了人們的吸引力被雷聲分散的一瞬間,從自己所藏身的沼澤汙泥裡甩掉用於呼吸的蘆管,先算準了所有辰月長老所站的方位,用煙霧彈襲擊他們,讓他們無暇分身;然後他十指同時操作著六根天羅刀絲,形成一片死亡之網,向著煉火佐赤的頭頂籠罩而去。

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算計,這一擊的方位,已經連風向風速和雨滴的延阻都囊括在內,簡直比一位算學家還要精確。辰月長老們縱然秘術高深,對天羅刺客智計百出的謀劃以及一瞬間的爆發還是估計不足,面對著盲一空扔出來的煙霧彈,明顯都缺乏準備,出現了短暫的手足無措。那可能只是一眨眼工夫的遲疑,卻已經足夠讓盲一空獲得從容的出手時間了。至於煉火佐赤和他的弟子們,所擅長的只是鑄造,面對天羅刀絲更是不可能有絲毫躲閃反抗的能力。

盲一空幾乎覺得自己已經聽見了天羅刀絲切開佐赤的皮膚肌肉、切斷他的骨頭、把他整個人分成若干碎塊的動聽的聲響,卻萬萬沒有料想到,他漏算了一樣東西。在潛伏觀察的這些日子裡,他已經呼叫了他所有的感覺器官,算清楚了煉火佐赤身邊的一切細節,卻唯獨有一樣器官無法使用:他的眼睛。他能夠聽見佐赤的腳下有幾隻螞蟻在爬動,卻因為天生眼盲,看不見一個所有人都能看見的東西。

——那就是暗月星辰力所散發出來的淡淡的灰黑色霧氣。當法器開啟後,這股霧氣無聲地滲出來,把佐赤的身體包圍在其中。

暗月,九州星空中的十二主星之一,卻很難被人眼直接觀察到。它總是默默地躲在明亮而光輝的明月背面,肉眼往往難以分辨出它那毫不起眼的灰黑色。但暗月的力量卻不容小覷,當天空中的星辰在各自的執行軌道上相互干擾相互影響到一定的時間後,會出現暗月遮擋明月的時刻。這個時間並不規律甚至難以被星相學家們所計算,但一旦發生,在明月被暗月遮擋的時刻,明月投射到大地的力量會全部被遮蔽,在這一段時間裡,整個羽族甚至都無法起飛,因為他們感知不到明月之力。

這就是暗月星辰力的精髓所在:毫不起眼,難以被感知,但卻有著實實在在的威力。

正因為如此,這一股能被所有人看到暗月霧氣,既不能被盲一空看到,也不能被他感覺到。他做到了一個頂尖殺手所能做到的一切,卻偏偏被天生的缺陷所妨害了。他一向自豪於自己的感官比有眼睛的正常人更加敏銳精確,但是此時此刻,在這個性命攸關的時刻,他栽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六根天羅刀絲伸進了暗月的黑霧裡,並且立即遭到了侵蝕。儘管從霧氣的邊緣到佐赤的頭顱只有區區數尺的距離,但就是這數尺的距離,不到一次眨眼的短暫瞬間,已經足夠暗月那促使衰老與消解的星辰力對天羅刀絲施加足夠大的影響。只偏差了一丁點,六根天羅絲組成刀網切碎了佐赤的一名徒弟,卻堪堪從佐赤的身邊劃過,切掉了他的一隻耳朵,削掉了他肩頭的一塊皮肉,卻並沒有給予他足夠影響到打造魂印兵器的重傷。

而反過來,辰月教徒們也猛醒過來,齊齊向著盲一空出手。盲一空沒有別的辦法,也無法判斷剛才究竟是發生了什麼讓他擁有十成十把握的致命一擊竟然會打偏了。在這間不容髮的時刻,他也無暇再去思考先前的失誤,第一天羅的桀驁與自尊讓他不顧一切地發起了第二擊。他整個人和身撲上,直接衝向了煉火佐赤的身畔。

當然,即便是這樣的以命相搏,他仍舊保持著戰術上的絕對冷靜。騰空而起的一剎那,他把身上攜帶的另外幾件天羅的暗器全都扔了出去,但目標卻不是朝向佐赤,而是法器裡的虞塵染的身體。他很清楚,虞塵染被秘術弄壞掉的身體是蒼銀之月的關鍵力量來源,辰月教徒們不可能不去救。

盲一空賭對了一半。對的這一半在於,辰月教徒果然如他所料,硬生生收回攻擊,紛紛冒著受重傷的風險去重新施展秘術干擾那幾件暗器,而忽略了對他本人的防守,令他可以直接欺近到佐赤的身前。但是,他還是有另外一半沒有算對:虞塵染還沒有完全失去生命力。他雖然被佐赤裝入了法器,不斷被吸取力量,但那股強沛無比的暗月星辰力仍然遠超常人,並且,反應速度也沒有減慢。當發現盲一空攻向佐赤的時候,他雖然身軀並沒有動彈,卻已經用至少有七八成火候的暗之噬魂向盲一空發起了攻擊。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一名跟在佐赤附近的佐赤的弟子也發現了盲一空的行動。這個華族人類弟子在跟隨佐赤之前曾經是個武士,身體比一般人強壯,所以被命令負責搬運打造法杖所用的金屬材料。見到盲一空的身影飛了過來,他情急之下,把自己手裡託著的一塊已經經過數次打磨鍊制的金屬坯向著盲一空同時扔了過去,這塊金屬坯以普通的鑄鐵為主,看似黑漆漆的並不起眼,但經過佐赤的加工,已經具備了吸納精神力的基礎屬性——這是打造魂印兵器的基礎。

暗之噬魂、能吸納精神力的金屬塊、盲一空搏命一擊的身軀,這三者在那個命運註定的時刻碰撞在了一起,在暗月之力的籠罩之下,瞬間炸開一團罕見的黑色火焰。

「都躲開!」失去了一隻耳朵的煉火佐赤用盡全部力氣叫喊起來,「都躲開!這是要命的東西!」

辰月秘術師們一面自己躲避,一面用秘術把佐赤和他還活著的弟子們都轉移到了安全的距離。那團黑色的火焰並沒有擴大範圍,卻在如注的暴雨中越燃燒越旺,足足過了大半個對時才慢慢熄滅。一位辰月長老當先走上前去檢視,發現地面上已經燒出了一個大坑,坑裡殘留著一樣東西。

一個黑沉沉的難看至極的鐵塊。

「抱歉,是我們保護不周。」這位長老向佐赤致歉說,「讓您受傷了,還損失了一名弟子和一塊原料。我這就下命令,以最快速度重新籌備原料,不會耽擱進度的。」

「放心吧,都不是什麼大事。」佐赤不愧是邪派鑄造師裡的宗師人物,即便丟了一隻耳朵,臉上也沒有絲毫痛楚遺憾,相反卻展現出一種讓人意外的喜色,「相反的,我可能得到了一件寶貝。」

「寶貝?」辰月長老不解。

「這塊鐵。」佐赤衝著坑底的鐵塊努了努嘴,「我能感覺裡面勃勃跳動的靈魂。好東西。美質良才,良才美質。」

b四、/b

「佐赤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聽到這裡,何利生忍不住問,「為什麼是良才美質?勃勃跳動的靈魂又是什麼意思?難道……難道……」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安學武緩緩地點點頭:「沒錯。盲一空的身軀消失了,在黑色火焰裡化為了灰燼,但他的靈魂卻並沒有消失。我不知道該把它講成靈魂這種未經證實的存在,還是說那就是盲一空所殘存的精神與意識,也許用靈魂可以比較方便地加以描述,總而言之……盲一空的靈魂和那個鐵塊融為一體了。他永遠地活在了那個鐵塊裡。」

「辰月們一面繼續協助佐赤打造蒼銀之月,一面也開始研究那個鐵塊。他們的確從中間感受到了與眾不同的精神力量,但也就僅此而已。他們無法和那股精神力進行任何交流,無法將之提取出來,無法將之運用於任何地方。那個鐵塊儘管詭異,但放在辰月的手裡,似乎就只是一塊普通的星流石碎片,甚至連星流石碎片都不如——後者至少還能在很多地方派上用場。所以,當用新的材料打造的蒼銀之月完工之後,辰月把那個鐵塊留給了煉火佐赤,算是送了個人情。」

「這之後,在蒼銀潭發生了一些事情,外人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似乎是佐赤和他的弟子們鬧翻了,佐赤生死不明——有傳聞說他被自己的徒弟殺死了,但沒有誰見到過屍體——那個鐵塊落入了一名弟子手裡。就在辰月使用蒼銀之月開始對天驅進行屠殺的時候,那名弟子帶著鐵塊消失了,這一消失就長達十年之久。十年後,一位辰月偃師帶著一個傀俑路過越州某地,卻在無意間遇到了那位弟子。你猜,是在什麼地方?」

「那一定是在那個依託礦區建立起來的東鞍鎮了。」何利生說著,頓了頓,「不對,那是將近三百年前,沒記錯的話,那片烏金礦都還沒開始開採呢,自然也不會有東鞍鎮。但一定是那個地方。」

安學武點點頭:「不錯,當時那裡只是一個貧窮的小山村,並無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那位偃師也只是借道那裡而已。然而就在借宿於村民家裡的當晚,發生了怪事,他所帶在身邊的傀俑,在半夜裡忽然違揹他的命令,自己行動起來,去到了那位村民的鄰居家裡,殺死了他的鄰居,然後逃跑了。偃師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追蹤到傀俑並且制服了傀俑。他發現,傀俑的身上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簡直像頑童隨手敲打成的很難看的鐵盒。你再來猜一猜,能猜到這當中發生了什麼事麼?」

何利生思索了一陣子:「我想,那個被殺死的鄰居,就是當年偷走了鐵塊的煉火佐赤的徒弟,而那個難看的鐵盒,就是由鐵塊打造成的,裡面依然保留著盲一空的靈魂。也就是說,那一群辰月研究了那麼久,卻沒有想到,盲一空的靈魂能夠影響到傀俑。」

「沒錯,這也是十年之後,人們終於發現了這個帶有盲一空靈魂的鐵塊的用途。」安學武說,「儘管還不明白為什麼會把它打造成鐵盒的形狀,或許是為了外觀上不引人懷疑,也有可能是那個徒弟發現中空的形狀最適合發揮出盲一空的力量,但可以肯定一點,盲一空能夠通過鐵盒去主動感知到傀俑的存在並且控制傀俑。那天晚上,正是偃師帶著傀俑來到隔壁,被他發現了,於是控制住了傀俑的思維,殺死佐赤的徒弟並且試圖藉機逃亡。而且,那個傀俑原本只是個半成品,外觀看上去不錯,自己的智慧很低,必須跟隨在那位偃師的身畔才能聽從著命令去做一些簡單的事情,但在盲一空的操縱下,不但能殺人,還能動作迅捷地逃出數里地。」

「也就是說,那個被操控的傀俑不僅僅是簡單接收盲一空的命令,還有可能吸收了他的一些智慧。」何利生說,「那樣的話,辰月的偃師們可就如獲至寶了。」

「沒錯,那個鐵盒後來就成為了辰月教的一件重要的寶物,在辰月偃師們那裡一代代傳下去。只可惜,在此後的兩百多年裡,這樣的研究一直都陷入僵局,無論辰月們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主動干擾盲一空的靈魂,也沒有辦法主動借用盲一空的精神力去提升傀俑的智慧。相反的,倒是盲一空十分不安分,兩百餘年間屢次想辦法挾持傀俑逃亡,加在一起死傷的偃師不下二十位。所以到了最後,大約是距今六七十年前的一位辰月教主下令,鐵盒不能再留在偃師們的手中,今後必須交給秘術高深的秘術師保管,直到出現足夠掌控鐵盒的偃師為止。而我所知道的最後一位掌管鐵盒的辰月秘術師,是二十年前的印皓。在印皓死後,再也沒有人知道那個鐵盒的下落,直到最近。因此,可以說,這個鐵盒的誕生,其實是我們天羅的錯。」

雲湛躲在暗道裡聽到了此處,一面感嘆著蒼銀之月所帶來的這一連串的事件,一面也終於可以把先前發生的種種事件串聯在一起了。他早就從英途那裡聽說了天驅和辰月的偃師是如何人才凋敝,此刻就可以推斷出,那個鐵盒自始至終都沒能夠交付到足夠有實力的辰月偃師手裡,因而一直在秘術師們手中交割,到十七年的那個時間點,放在了辰月教最強的秘術師印皓手中。而儘管過程還不清楚,但印皓死後,鐵盒落入了那位極有可能就是姬映蓮的真正強大的偃師手中,而該偃師帶著鐵盒又回到了最初辰月發現它的地方,隱居了十七年,直到耗盡心力老死為止。而在這位偃師去世後,鐵盒先是被鎮上偷雞摸狗的年輕人據為己有,卻又因此招來殺身之禍,最終鐵盒被雲湛的養父風靖源帶走。

而在泉明港,昔日的辰月偃師金手雷嘉原本試圖利用星辰力剋制風靖源,卻不料弄巧成拙,反而將原本一直只能屈身於鐵盒中的盲一空的靈魂匯入了傀俑的體內。如剛才安學武所說,靈魂之說或許縹緲,但如果將之理解為精神和記憶,就不足為奇了。現在,這個傀俑已經被盲一空的精神所支配了,這或許是一個比風靖源危險百倍的存在。

他正在思考著,牆外的何利生又發問道:「如果按照這麼推論,三百年前的盲一空借屍還魂,佔據了傀俑的身體,他為什麼要殘殺天羅?當年他的遭遇根本就是咎由自取,無論如何也怪不到天羅的頭上啊?」

安學武搖了搖頭:「不是你這樣的思考方式。盲一空不是常人,非常人的思維本來就可能比普通人更偏激,更容易遷怒。假如我是盲一空,被囚禁在一個方寸之間的鐵盒裡三百年,我或許會以天下的所有生靈為敵。何況對於盲一空而言,假如當初天羅接下了天驅委託,派出若干高手共同去執行刺殺,縱然最終還是未必殺得了煉火佐赤,卻也不太可能重演當時那萬中無一的巧合,讓盲一空變成那樣。」

「那我們接下來應當怎麼應對?」何利生又問。

安學武長嘆一聲:「盲一空原本就是幾百年來最傑出的天羅,現在擁有了傀俑可怕的身軀和力量,擁有了眼睛,那豈止是如虎添翼。現在只能讓天羅儘量先躲藏,而且一定要分散躲藏,以盲一空的實力,多幾個人聚在一起也不過是讓盲一空一口吃得更大而已。分散躲藏,至少讓他耗費時間一一尋找,還可以拖延他的步調。好了,你先出去吧。」

何利生立即收口不再多問一句,麻利地離開,並且替安學武關好門。不久之後,房門外隱隱傳來何利生和管家的對話:「……幾個肉包子而已,多大點兒事?我那個侄孫子從鄉下來,鄉下人胃口大,多吃點兒怎麼了?這麼點事都要糾纏不休,我看反倒是你丟了我們何家的臉面——我們連讓鄉下親戚多吃幾口飯都吃不起?你也不怕傳出去讓天啟城的人看笑話……」

「好了,滾出來吧!」安學武這才低聲喝道。

雲湛從暗道裡鑽出來,嘆了口氣:「唉,侄孫子,看起來,這下子大家的麻煩大了,比我的養父風靖源的麻煩大多了。」

「盲一空現在也不過是在照著天羅殺,你有什麼麻煩?」安學武哼了一聲。

「那只是暫時的。」雲湛說,「盲一空毫無疑問是個瘋子,但又是個有智謀有手段的可怕的瘋子,我不相信他帶著這樣一副千載難逢的好軀體就只是為了殺幾個天羅出氣。老安,你們天羅的內部事務不會干涉,但我自己也會去尋找這個盲一空。無論如何,他還頂著我養父的腦袋呢,儘管我也不知道是應該希望我養父的靈魂永遠消失好,還是應該希望可以趕走盲一空,讓我和他說兩句話。」

「如果你需要什麼訊息,可以隨時再來找我。」安學武說,「這個鐵盒是件大事,總算我運氣不錯。」

雲湛不解:「運氣不錯?這傢伙在對著你們天羅下手,怎麼還運氣不錯?」

安學武看著雲湛:「原本我是打算好了的,等你聽完了這一切離開之後,我會切掉自己的一根手指,用來懲罰我讓你聽到了天羅的機密。」

「他媽的,以前你們天羅分裂的大訊息也是你告訴我的,也沒見你這夯貨割掉自己的鼻子啊!」雲湛低吼一聲。

「因為我當時告訴你機密是為了請求你幫助我們。」安學武說,「天羅是一個講究利益至上的組織,只要我確定你能為我們提供必要的幫助,那就不算破壞規則。但是剛才不同,我並沒有覺得那件事用得上你,原本只是打算賣你一個人情,然後再懲罰我自己。但是如果牽涉到鐵盒,牽涉到盲一空,那就截然不同了。天羅裡沒有幾個人能對付盲一空,我必須藉助你的力量,讓你瞭解其中的關鍵是合情合理的。」

雲湛哭笑不得:「你這廝長得那麼豬頭豬腦,講起原則來簡直比天驅還可惡。不過……」

他握住安學武的右手,正色說:「你居然會打算為了幫我的忙而切掉自己一根手指,我很感謝你。」

「去你大爺的!噁心!」安學武毫不客氣地甩開雲湛的手,「折騰了那麼久,老子餓了,走,陪我到廚房偷點兒吃的,我這兒還有一罈好酒。」

雲湛眉開眼笑:「偷東西吃這種事兒,那可算撞到我的弓弦上了。」

「順便,因為你這狗日的今天太開門見山了,有件事我都忘了跟你說。」安學武說,「就我所知,血羽會在打算對付你。你是不是最近和他們有過交手?」

雲湛點點頭:「沒錯,殺了他們幾個人,那幾個人用的還是從你們天羅這裡買的武器。」

「要不要我幫你查一下出售的源頭?」安學武問。

「不必了,那個要對付我的人心思很縝密,追查不出什麼的。」雲湛說,「放心吧,你都殺不死我,血羽會就更不行了。」

安學武撇撇嘴:「那是老子手下留情!總之你自己小心吧。我聽說,血羽會這次動了真格,派出了暗月分堂的第一高手。暗月堂是血羽會中專門負責刺殺暗殺的分支,儘管整體絕不可能和天羅相提並論,但其中部分頂尖高手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甚至還收容了天羅的叛徒。這次的這個第一高手,一向行事神秘,我還沒有得到和他有關的具體資料,甚至於連名字都還不清楚,但根據比較可靠的訊息,前年你們天驅有一位名叫顧小丁的武士被殺,就是死於這個人之手。」

「那還真有點棘手。」雲湛皺皺眉,「顧小丁的武術,並不比我差多少,當時他被殺,所有人都很震驚,而且殺他的人用的是硬碰硬的重手法,和最近的傀俑殺人有幾分神似,只是力量還不及傀俑那麼可怕。我會小心的。不過現在,咱們先偷肉包子去,老子是真饞了……」

雲湛和安學武喝得爛醉如泥,第二天中午才離開。他回到大車店收拾好了自己那點寒酸的行李,繼續去往越州。有天羅的情報網來尋找盲一空,比他自己單槍匹馬地找要有希望得多,沒有必要在此事上再浪費精力。反倒是另一個關鍵元素讓他很在意:三百年前,煉火佐赤的徒弟偷走鐵塊後,去了越州山區那片烏金礦區;十七年前,疑似姬映蓮的偃師得到由鐵塊打造而成的鐵盒,也去了那片礦區。他感覺,那個讓盲一空活在鐵盒裡的秘密,多半和該礦區有關。左右其他的線索一時間都無法跟進,不如去越州走一趟。好在東鞍鎮正好位於越州北部,靠近越州和中州的交界地帶,從天啟過去並不算太遠,何況還有從石秋瞳那裡蹭到的快馬。

十多天後的一個清晨,雲湛來到了東鞍鎮。據說越州山區一年三百六十天裡有三百五十天都會下雨,雲湛並沒能趕上那難得的晴天,踏進鎮子的時候,身上雖然披著雨布,也已經溼了一大半,還有不少在溼滑的山道上因為坐騎滑倒而留下的泥濘。鎮子比他想象中還要荒蕪,幾條過去為了運輸礦物而專門鋪設的大道都已經近乎荒廢,小鎮基本就剩下了一條街,青石板路大多殘損,街兩旁的店鋪也都關得七七八八,有的店門口枯草都有半人高了——當然,這也和其中有不少店鋪的主人死在了那位姓曹的遠方怪客手下有關。

一路走到小街的盡頭,運氣不壞,鎮上唯一的一家小客棧還開著。店主是個胖乎乎的年輕姑娘,這樣的身材在這一帶的山區裡倒是並不多見。她一見到雲湛渾身泥濘的狼狽模樣就笑了起來:「先去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服吧,房間不用挑,這兒的房間都一樣,給你張床,給你個火盆凍不死,其他別多想。」

「有熱水澡,有床,有火盆,就已經是天國了。」雲湛說,「當然,要是能來點兒吃的,那就算是天國的天國。」

他洗乾淨身上的髒汙,換上乾衣服,烤了一陣子火,總算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胖姑娘手腳麻利地替他下了一碗素面,裡面有幾片菜葉,還臥了一個雞蛋,滴了幾滴香油。雲湛大口大口吃完面,拍著肚子讚不絕口。

「行啦,別拍馬屁啦。」名叫聞珍的老闆娘快人快語,「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你也是來打探曹老頭的事兒的。我們這兒已經死了太多人了,你們這樣的人我們一概不敢惹,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我只要知道就告訴你。」

「真希望天底下的客棧老闆都像你那麼可愛。」雲湛喃喃地說,「也沒什麼特別要打聽的,就是麻煩你指一下路,我去曹老頭的家裡看看。」

「朝著路盡頭一直向前走,有一條挺窄的山路,沿著路向下……」聞珍把路徑告訴了雲湛,說的很詳細,甚至還借給了雲湛一把傘骨厚重、能頂得住越州山間的山風的大傘。

「真是太謝謝你了。」雲湛說,「我還以為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之後,你們一定會對外來客很不客氣呢。」

聞珍搖頭:「你們一個個出手就能殺人,我們敢不客氣麼?不過說真的,我對你特別優待,也是因為你人不錯,說話有禮,和昨天來的那個姑娘一樣。我們越州的人,尤其是山民,雖然老被你們中州宛州有錢地方來的人叫做南蠻,但是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

「當然,從你身上就看得出來。」雲湛說,「昨天還來了個姑娘?也是為了曹老頭的事兒?」

「還能為了什麼?我們這兒離了烏金礦就一無是處了。」聞珍聳聳肩。

「那個姑娘……是不是個羽人?」雲湛又問。

「沒錯,長得還挺好看。看來你們是熟人。」聞珍隨口說,「她在鎮上認識人,沒在我這客棧裡住。」

「我們這些外來的壞蛋都是熟人。」雲湛說,「再問你一下,最近有沒有來過什麼大塊頭的人?比如說,看上去就力氣很大的那種?」

「來這兒的人,大多數都是看上去很兇力氣很大。」聞珍說,「大塊頭的也不少。」

倒也是,雲湛想,怎麼能指望這麼一個鄉下地方的老闆娘有辨識血羽會殺手的眼光?何況塊頭大其實也只是出於他的揣測,武術練到極致的人,即便擁有能殺死顧小丁的巨大力量,外表卻也未必一定強壯,說不定反而只是個乾瘦的小老頭。總而言之,對於這個傳說中的血羽會第一刺客,只能自己多加小心了。

他打著傘,按照聞珍的指點來到曹老頭的故居。在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他就扔掉了傘,費力地從另一條難走得多的山道繞到院子的後門,悄悄地潛入進去。藉助著雨聲的掩護,他相信他的腳步聲不會被院子裡的人聽到。

如他所料,曹老頭的院子裡真的有人,而且絕不會是第一批。此刻的院內一片狼藉,已經不知道被掘地三尺地翻找過多少次了,連之前的幾個高爐都被徹底砸開。雲湛並沒有在意這些,他相信,如果這個院子裡曾經住過姬映蓮的話,他所隱藏的東西,絕不會輕易被人發現,就算把整個地皮翻起來都沒用。不過,那個先他一步到達此處的「好看有禮的羽人姑娘」可不是一般人,自己或許可以考慮黑吃黑。

他沒有猜錯。隔得很遠他就認出了雪香竹的背影。雪香竹獨自一人站在雨中,動也不動,即便是在如此髒亂的環境裡,衣服上也沒有半點泥濘,多半是使用了秘術的緣故。

雲湛知道雪香竹的厲害,哪怕是稍微靠近一點都有可能立馬被對方察覺,所以他抱著寧可跟丟也絕不驚擾的原則,一直站得很遠,不敢往前。雪香竹依然一步也沒有挪動位置,如果不是偶爾會動一下手指,他簡直懷疑眼前的雪香竹和木屋裡的印皓與仇芝凝一樣,都只是失去了動力的傀俑。

而他也漸漸明白了雪香竹到底在做什麼:她是在感知這裡殘存的星辰力。雪香竹無疑和雲湛一樣,相信姬映蓮即便隱藏了什麼秘密,也肯定不能用常規方式去尋找。她在利用自己出色的秘術功底,尋找姬映蓮打造傀俑所留下的星辰力的印記,然後循著這些印記去追尋姬映蓮的秘密。

看來我真的只能黑吃黑,雲湛想,玩秘術我可不在行。現在他已經基本可以確定,先前雪香竹在北都城看似遇襲後的失蹤,其實無非是在做戲。從一開始,她其實只是想要利用雲湛打探出和風靖源有關的資訊,並且如果可能的話,還要索性直接利用雲湛去找到風靖源。但到了後來,她發現其實風靖源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即便雲湛也不大可能找到,反倒是雲湛本人在這個事件裡越陷越深,或許會挖掘出一些雪香竹不想讓他知道的真相,所以在北都安排同夥甩掉了雲湛。她自己假裝被捉走不算,還要派人來刺殺自己,而且一上手就用了正宗的天羅暗器——實在是太傷感情了。

另一方面,既然雪香竹能動用血羽會的資源,那麼,她即便不屬於血羽會,必然也和這個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也就是說,她極有可能並不是一個「純粹」的辰月。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了雪香竹之前和他閒談時說過的話:「我之前告訴你你家的宅子是被我父親買下來的,當然是騙你的謊話。我父母去世的時候,我大概只有七八歲的年紀。他們都是被人殺死的。」

當時他對於雪香竹提到的年紀並沒有太在意,但此時此刻,「七八歲的年紀」這個描述卻忽然湧上心頭,讓他想到了一些其他的情況——當印皓和仇芝凝同歸於盡之後,冼文康在印皓委託他購買的那座南淮城宅院裡,曾經找到過沒有被燒盡的女童的衣衫,而且正好是適合七八歲的女孩穿的。這不能不讓雲湛做出更多的聯想。

再想得更遠一些,他想到了羽家的女殺手羽原幼年在宛州善堂裡結識的那個小小年紀就頗有手段的朋友,化名為黃娟的小女孩,似乎也差不多該是這個年紀。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的話,前前後後發生的很多事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為什麼他和她死了而你沒死?」雲湛輕聲自語,「後來發生了什麼?你現在又到底想要做什麼?」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雲湛看著雪香竹隔一段時間換一個位置,在姬映蓮的院子裡淋著冬雨執著地找尋著,光是看著都覺得自己身上在發冷,而肚子在提著抗議。但雪香竹彷彿完全沒有感覺,只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對星辰力的尋找上。

冬天的越州山區太陽下山很早,黑暗很快籠罩天地。當最後一絲陽光的些微光亮也完全消失的時候,雲湛注意到,雪香竹的肩膀一下子繃緊了,看來是捕捉到了一些什麼。雲湛先是有點兒不太明白,緊跟著想通了:白晝的時候,太陽的星辰力太強,可能會有所幹擾。所以到了夜晚,當太陽星辰力減弱之後,雪香竹才能真正找到她想要找的東西。

雲湛打起精神,全神貫注地留意著雪香竹的動向。只見她邁著十分緩慢的步子,一步步向著院子的東南方向走去,直到完全走出院子。雲湛恍悟:原來姬映蓮的秘密根本就隱藏在這座宅院之外,難怪那些先來的人怎麼找也沒有收穫。

他依舊非常警惕,儘量和雪香竹保持著足夠安全的距離,跟隨在後面,跟著雪香竹走上了東南方向的一條山路——先前客棧老闆娘聞珍告訴過他,那條路通往廢棄的礦坑。

礦區裡一片死寂,也沒有絲毫燈光。礦都被採光了,這裡不再有任何價值,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廢墟,就連那些隨著礦主們撤離而廢棄掉的採礦工具、立井、支護、提運滑輪等等都被拆走了。除了歷年採掘留下的一個又一個彷彿能直通地底的深洞之外,就只剩下一些早已糟朽破爛的礦工居住的簡陋木屋了。

雪香竹就走進了這樣的一間破木屋,看樣子能容納五六十名礦工在此睡覺。雲湛擔心在這樣的靜夜裡讓雪香竹聽到腳步聲,不敢再靠近,只能躲得遠遠的等待著。但雪香竹這次進去的時間出乎意料地長,足足一個來對時都沒有重新走出來。正當雲湛開始有些擔心她的安危時,雪香竹的身影終於出現。她像一個暗夜中的幽靈,離開那座看上去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破舊木屋,一步也不停留,向著礦區出口方向走去,看來是不打算繼續在這裡搜尋了。

看來雪香竹已經在木屋裡找到了她想要找的東西,雲湛想,接下來輪到我了。

等到雪香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裡,雲湛才從藏身的一輛廢木車後面鑽出來,貓著腰快速鑽進木屋。木屋的屋頂早已千瘡百孔,此刻屋裡到處是水,一些斷折的桌腿之類的物件在水面上漂浮著,尚未倒塌的牆上已經長出了許多蘑菇。雲湛不顧積水髒臭冰涼,蹲下身子在水裡細細尋找,果然找到了一個隱藏在牆根處的機關,被偽裝成了一塊從地面凸起的石塊。搬動機關之後,地下一陣咔咔作響,隨即裂開一個洞,一個類似井口一樣的出口升了起來,剛剛好比積水更高,設計倒是頗為巧妙。雲湛朝著井口向下望了一眼,發現下面並不是很深,再估摸了一下寬度,比自己的身體寬出不少,於是果斷地跳了下去。

下方仍然是一團漆黑。雲湛點燃火摺子,慢慢摸索著前行,發現自己身處於一條長而曲折的地下通道中,而這個地道剛開始的方向是向下的,越到後面卻一直不停向上,相對地面的高度甚至已經遠遠超過了出口處的小木屋。雲湛意識到了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地道其實是一直朝上通向山腹中的。

沿著通道向前轉過幾個彎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大廳,大廳的石牆上和頂壁上鑲嵌有不少用於照明的熒光石,連火把蠟燭之類都用不著了,這就是他想要尋找的那個隱藏起來的秘密地點——一個位於挖空的半山腰中的秘窟。雲湛把火摺子吹滅,稍微適應了一會兒熒光石的亮度之後,總算看清了秘窟的全貌。他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的眼睛沒有壞掉,然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個死老頭……還真是拼命呢。」雲湛對自己說,「十七年的工夫,果然能做很多事情了。」

在他的眼前,在這個山腹中的秘窟裡,竟然停放著足足有超過三百具的傀俑!

對於雲湛而言,這輩子一共就只見過四個半傀俑:風靖源、冼文康、南淮城山谷裡那兩具仿製品,以及那個英途製造出來的會學狼叫的半成品。此時此刻,一下子冒出這麼一大片有如沙場點兵般的傀俑群,對他而言著實算得上不小的衝擊。

好在這些傀俑都完全不能動彈,不知道是沒有安裝星流石碎片還是安裝了但能量耗盡了。他走下臺階,進入到大廳裡,開始細細打量這些傀俑。他發現這些傀俑彼此之間的差異頗大,有些十分精細,單從外表來看可以和風靖源冼文康相提並論,稱得上藝術品;有些相對粗糙一些,但整體還是幾乎和真人無疑,只是細節上有所欠缺,假如不仔細看,倒也可以混充真人;有些就差得有點遠,眼睛好似玻璃珠子,嘴型十分奇怪,四肢比例也很不自然。

不對啊,雲湛想,姬映蓮這老傢伙是在湊人頭趕工麼?怎麼會不同的傀俑之間手藝差別那麼大?他來到一個與其說是人形傀俑、不如說更像穿了衣服的猩猩的傀俑面前,仔細端詳,發現傀俑的脖子上有一塊小小的花紋,掀開衣領一看,那塊皮膚上紋了三個字:南宮晟。

南宮晟?南宮晟?這個名字好熟。自己近期一定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雲湛盯著這三個字,思索了好一陣子,忽然一拍腦門,反應過來。那是在北都城的時候,英途對他說過的話:「我先前說,我是這個時代的天驅中唯一一個偃師了,這話說的不確切,我是活著的唯一一個。還有兩個已經死去了,一個名叫南宮晟的,算是我的師父,年紀太大病死了;另一個就是你的父親雲謹修。」

毫無疑問,傀俑皮膚上紋著的這個南宮晟,就是英途的師父,那個老病而死的天驅偃師。這很可能是他標記自己作品的一種方式,在傀俑的皮膚上紋上一個獨一無二的紋身,就像書法家或者畫家的落款一樣。

於是問題來了,南宮晟製作的傀俑,怎麼會出現在姬映蓮的秘窟裡面呢?

大概只有一種可能了,雲湛想,我剛才感覺那些傀俑不像同一人做出來的,這種感覺是對的。這秘窟裡超過三百個的傀俑,只有一部分是姬映蓮親手製作的,剩下的可能都屬於其他的偃師,是姬映蓮偷來或者搶來的。這些傀俑弄到手裡,多半是用來進行實驗的,而這樣的實驗應當和關著盲一空靈魂的鐵盒有關。

姬映蓮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呢?

雲湛正在揣度著,耳朵裡卻忽然聽到身後地道的入口處隱隱傳來一陣異響。他猛然驚覺,轉身以最快的速度狂奔過去,但卻還是晚了一步。轟隆隆一陣巨響,木屋地道出口處的機關被破壞了,上面似乎是被壓上了極為沉重的石塊之類的重物。雲湛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上方的重物卻紋絲不動。

他被關在了這個山中秘窟裡。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