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湛點點頭:「我知道,天驅偃師,雲謹修。難道……難道……」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我懂了!雲謹修的死,和辰月偃師有關,你的內心深處……一直藏著殺死辰月偃師保護他的潛意識!」
他回想起了當時英途向他講述的那段往事:「姬映蓮想辦法奪走了一個辰月手裡正在研製的傀俑,以他的才智,很輕鬆地就能夠破解出其中的技術要點,然後再想辦法假造證據,讓辰月誤以為雲謹修盜竊了他們的秘密。對傀俑的研製,很可能關乎著辰月長久的未來,辰月自然是要對他追殺不止,你的父母最終因此而喪生。」
都明白了,雲湛想,保護自己的朋友,是深藏於風靖源心中的不可磨滅的執著。甚至於在他的頭腦都還沒有恢復清醒神智的時候,僅僅是看到辰月教偃師們的名單,就在這樣保護自己好朋友雲謹修的本能驅使下,去一個個按照名單展開刺殺。他這一生受盡痛苦磨難,可以說都是為了雲謹修父子二人,但卻從未有一絲一毫的後悔退卻,有的只是獻出自己生命也不足惜的勇敢大義。
這一瞬間,雲湛更加堅定了那個念頭:雲謹修是我的生身父親,但是風靖源,才是我真正的父親,一直都是,永遠都是。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為什麼十一單單對你的右手有很強的感應呢?」雲湛問,「在此之前那麼多年,他都並沒能操控過其他的傀俑,包括被收在沐懷紛家裡。」
「傻小子,有些事情你可能不記得了。其實,你體內的暗月邪力並不是一直平靜的,大概在你兩歲左右的時候,那股力量爆發過一次,眼看著就要吞噬掉你的心智,然後把你活生生撕裂。我當時強行用我的右手按住你,右手吸取了不少邪力,總算緩解了你的重症,不過在那之後,我的右手就會時不時地作怪,我想是那股邪力殘存了不少的緣故,這種力量應當就是我可以和十一的意識相互呼應的根源。不過不妨事,我當時原本就渾身上下都在受到玄陰血咒的折磨,右手稍微更難受一點也無足輕重。」
雲湛緊緊握住父親的手,一時間覺得找不到任何語言來表達他內心的感情,但風靖源那半張還完好的面龐上,帶著的是自豪與欣慰的笑容,彷彿是因為看到雲湛延續了他的光榮而迸發出的發自內心的驕傲。雲湛禁不住想:沒錯,我是風蔚然,風靖源的兒子風蔚然,這件事永遠不會改變,它是我生命中最大的榮光。
「好了,兒子,你該走了。」風靖源忽然說,「鎮上的人應該都已經撤走到了安全地帶,我也堅持不了太久了,你趕緊飛走,我引爆所有的星流石碎片,把這些傀俑和老妖怪一起永遠埋葬掉。它們和我一樣,原本不應當存在於這世上。」
「我懂了,父親。」雲湛緊緊擁抱著風靖源堅硬如鐵的傀俑身子,「可惜時間太短了。我還有很多話想要和你說,我想要你知道,你的兒子風蔚然從來沒有丟過你的臉。」
「我相信你,你一定會是讓我放心的好兒子。」風靖源輕輕撫摸著雲湛的頭髮,「能夠在臨死之前見到你,和你說了那麼多話,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去吧,好好活下去,你活著就如同我也活著。」
雲湛站起身來,凝出了巨大的黑色羽翼,準備起飛:「想想真是可笑啊,我的出生源自於親生父親的欺騙與陰謀,但是最後卻得到了一個真正的父親。總體而言,已經很幸運了。」
「不,孩子,你錯了。」風靖源認真地說,「你的生身父親的確是懷著不純的目的去接近你母親夏如蘊的,可是到了後來,他真的愛上了夏如蘊,並且不想再利用她。於是他把真相告訴了夏如蘊,而夏如蘊也仍舊選擇了隨他離開,這才導致了後來姬映蓮的陰謀和他們倆的被害。姬映蓮也正是因為一直遷怒於雲謹修,想要報復於他身邊活著的親人,才一路找到你、找到我的。你的親生父親確實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有很多缺點,也犯過很多錯誤,但他對你的母親是真心的,如同你母親對他一樣。你的出世,是一個美好的奇蹟,而不是什麼陰謀與欺騙。」
雲湛低頭默然,過了許久才輕聲說:「我明白了,父親。我走了。願你安寧。」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彷彿是要把父親解脫與驕傲的笑容永遠刻在心間。然後,寬闊的暗月之翼迎風展開,他飛了起來。不過,在上升之前,他還低空盤旋了一小會兒,從地上抓起了一個因為失去十一的指揮而呆若木雞的傀俑,一拳搗碎了傀俑的左胸,把其中的星流石碎片扯出來扔在地上,這才帶著傀俑繼續高飛,飛到足夠安全的高度,直到沒入雲端。
「兄弟,我答應過的,要帶你去看看九州的美麗世界。我可不是說話不算數的人。」雲湛對手裡的傀俑說,「雖然你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不會記得我是誰了,不過……就算你重新投胎活了一回吧。」
身下傳來了響徹雲霄的巨大的轟鳴聲,彷彿整片越州的天空都要被撕碎。雲湛拍動著羽翼,上升到雲層的上方,太陽的光芒燦爛而輝煌。彷彿是被刺目的陽光晃到了眼睛,雲湛的眼淚流了下來。
b三、/b
越州的事情基本結束了。廢棄礦區被徹底摧毀的訊息震動了官家,接下來又是一大串忙亂的調查與問責。不過這些事已經和南淮城遊俠雲湛先生沒有關係了。他死皮賴臉地從自己的兩位朋友木葉蘿漪和安學武那裡蹭了些路費,快馬加鞭回到南淮。
在把事件真相彙報給天驅,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嫌疑之後,雲湛再度去往邪物司。整起事件中的大部分疑點都已經得到了解釋,但仍然存在著一些還無法解釋的案情,尤其是那個一直與他作對的血羽會高層的真實身份,以及同西北谷里那間小木屋有關的故事。這些疑點不解決,他仍然不會甘心,因此打算再去找佟童聊聊。
然而佟童不在邪物司,這可是十分罕見的事。佟童的手下劉厚榮對雲湛說:「頭兒病啦。」
「病啦?他的身體那麼好,怎麼會生病的?」雲湛很是意外。
劉厚榮嘆了口氣:「算是心病吧。他失戀了。」
「失戀?」這個答案更加讓雲湛驚訝,「我離開南淮之前,不還好好的麼?他那陣子心情好得都能飄上天了。」
劉厚榮一攤手:「就在越州那件事的訊息傳回來的那一兩天,這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就很難知道了。你知道的,頭兒在男女之事上臉皮最薄,平時有什麼絕不會和我們說。」
劉厚榮所說的「越州那件事的訊息」,毫無疑問指的是雲湛等人打敗了十一、但也因此造成了一大片山區被毀的那件大新聞。這原本可能只是一個時間上的巧合,但云湛聽了卻隱隱感覺有些不大對。他想了想,追問了一句:「那個女方到底是個什麼人,你們知道麼?」
「這個倒是碰巧知道。」劉厚榮說,「頭兒一直瞞著外人,不讓我們說出去,也是有原因的。他不想讓別人說他假公濟私?」
「假公濟私?什麼意思?」
「頭兒的這個前任情人,就是最初發現西北谷里那幾具屍體的那個逃婚的大小姐。」劉厚榮說,「頭兒為了瞭解案情細節去拜會過她一兩次,也不知道怎麼的,一來二去這兩個人就在一起了。可惜啊,可能還是身份地位懸殊吧,人家是富家千金,我們呢?老百姓表面上稱呼你兩聲官爺班頭,心裡還是隻把你當成官家養的狗……」
雲湛沒有再去理睬劉厚榮充滿自怨自艾的絮絮叨叨,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十分滑稽的念頭。然而,滑稽可笑卻往往是世事的真相。
四天後。深夜。
南淮城大茶商顏佩玉的宅院門口,氣派的大紅燈籠徹夜點亮,院子裡各處也點了不少燈。顏佩玉本來是一個挺節儉的人,儘管家財萬貫,平時卻經常在各種小處摳門,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卻咬著牙夜夜把顏宅佈置得燈火通明,熟悉顏佩玉的人都明白:這個一貫迷信的人是想要以此來洗去晦氣。畢竟顏家大小姐竟然為了逃婚而離家出走,已經足夠讓顏老爺丟面子的了;而逃婚逃到西北谷里,恰恰好撞上幾具慘不忍睹的死屍,那更是倒霉到家。為了清除掉這些黴運,他除了請來各路大師做法驅邪之外,還置辦了大量的紅燈籠、紅蠟燭等等,每天晚上把顏宅照耀得有如白晝。
這些燈火能不能驅邪不好說,至少能讓小偷飛賊們望而卻步。不過,南淮城裡卻偏生還有那麼一個不怕死的貨色,就選在這樣一個夜晚潛入了顏宅。
那就是知名無良遊俠雲湛。
他輕而易舉地避開了所有巡夜的家丁,徑直來到顏家大小姐的閨房門外,直接動手輕輕敲門。過了一會兒,房內傳來一個鎮定的聲音:「雲湛先生,是你嗎?」
「是我,特地來拜會血羽會鬱非堂堂主,顏瑾姝小姐。」雲湛說。
「請進來吧,恭候多時了。」顏瑾姝說。
雲湛推門進屋。屋裡的女人已經點亮了燭火。這是一個看上去比雲湛年輕許多的女子,美麗中猶帶幾分稚氣,南淮城的人們假若談起她,一定會用到諸如「千金小姐」「扭扭捏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和男人說一句話能臉紅三天」之類的詞句。但是此刻,在雲湛面前,她的神態落落大方,目光中更是有著針鋒相對的銳利光芒。
「你最後還是找到這兒來了,儘管比我預期的慢得多。請坐吧。」顏瑾姝說。
「因為你藏得實在太深,我實在很難想到這裡,直到你甩掉了我們可憐的佟童。然後我就先溜進你家偷看了一下你的臉——請原諒我那麼不君子……一看到你的臉,我就明白過來了。」雲湛說著,繼續注視著顏瑾姝的面容。這張臉他在幾個月前曾經見過,但卻沒有留意,直到前幾天第一次夜探顏宅,見到了傳說中扭扭捏捏從不出門的顏大小姐的面孔,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老早就身在局中了。
——顏瑾姝的這張臉,他在杜林城的風家老宅見到過。那天夜裡,一名辰月教徒求見雪香竹,雲湛偷聽了兩人的對話,從此開始和雪香竹一同踏上了尋找偃師們的蹤跡的行程。那名辰月教徒在離開之前,曾經和雲湛打過一個照面,當時雲湛並沒有太在意。直到見到顏瑾姝的臉他才明白過來,那時候他所見到的,就是顏瑾姝。
——他一直在懷疑雪香竹是幕後的主使,但事實上,這個曾假扮成雪香竹手下的顏瑾姝,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雪香竹反而只是受她操控的部屬。
「那個時候,我並不是偶然偷聽到你們倆的對話的,是麼?」雲湛說,「你故意讓我聽到你的腳步,故意引我跟蹤,就這樣一步一步讓我跟隨著雪香竹的步調,試圖從我身上得到我的父親風靖源的訊息,並且利用我找到他。到了後來,你們發現我可能會挖掘出一些你們不願意我知道的資訊,又決定甩掉我,設定各種陷阱對付我,甚至於殺害任非聞栽贓於我。」
「這是一個失誤。」顏瑾姝說,「我終究還是低估了你,沒想到你會一步步地順藤摸瓜,甚至連我的身世都被你挖出來了,最後還折掉了我們暗月堂的第一殺手,而我想得到的卻沒有得到。不過,有一件事你說的不對。」
「哪件事?」雲湛問。
「就是我中途改變主意決定不再與你合作的原因。其實我並不是特別擔心你知道的事情越來越多,因為那樣會有助於你查詢某些我也需要的線索,我們至少可以相互利用。但是,當你進入北都城之後,我卻還是在猶豫再三之後,命令北都城的血羽會分舵佈局對付你。你能猜得到其中的原因所在嗎?」
雲湛思考了一下,忽然間神色黯然:「雪香竹。」
顏瑾姝點點頭:「沒錯,你們進入北都城之後,在你去和那個名叫英途的天驅偃師會面時,我也和雪香竹有所交談。我發現,她對你有了一種莫名的好感和信任。這一點實在是太危險了,比讓你自己發掘出那些秘密還要危險。雪香竹是我很得力的臂助,尤其能在辰月教裡爬上高位,殊為難得,我不能讓這樣一枚重要的棋子毀在你手裡。」
雲湛長嘆一聲:「毀在我手裡?我現在很後悔當時沒能及時找到她,不然的話,說不定還能救她。她和你不一樣,她的內心深處還有人性。」
「多謝誇獎。卻之不恭。」顏瑾姝笑靨如花。
「可是後來,在東鞍鎮,她設計把我關在地下的時候,卻很決絕。是因為你的脅迫麼?」雲湛問。
顏瑾姝的笑容變得冷酷:「我有無數種方法讓我的人聽話,可惜的是,她最後還是沒能完成任務。當然,這對我是一個很不錯的教訓,提醒了我我的算計當中也還有許多漏洞,尤其要考慮到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某些莫名其妙的聯絡——畢竟人不是傀俑。所以還得感謝你。」
「不用謝,我得到的教訓也不小。為了掌握相關案情以及我的動向,你居然還利用了我的好朋友的感情,當然,如果不是因為他,我也沒那麼容易能找到你。」雲湛哼了一聲,「此外,恕我直言,傀俑比你更像人。」
「我依然把這句話當做是對我的誇獎。」顏瑾姝眼波流轉,近乎媚眼如絲。
「不過,你所說的你的身世,指的是你的親生父母對麼?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手段一直假扮顏瑾姝——有可能顏佩玉本人都是你們血羽會的傀儡——但你並不是什麼宛州茶商家的大小姐。你是印皓和仇芝凝的女兒。」
「對,我是他們的女兒。印皓和仇芝凝的女兒。」顏瑾姝並沒有否認。
「能告訴我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麼?」
「其實你也多半能猜得差不多了:由於姬映蓮的出賣,他們準備逃亡的當晚,沒能按照計劃利用空間轉移的秘術把兩個傀俑換出去送死,而是自己被殺死了。兩個傀俑帶著我逃走了,不過那兩個傀俑是沐懷紛臨時趕工的產物,身體無懈可擊,智慧太低,走到半道上,在山路上滑下了懸崖,不過它們滑下去之前用力把我扔了上去。」顏瑾姝說。
雲湛注意到,顏瑾姝無論講到父母的死還是兩個傀俑滑下山崖前救了她的命,都十分平靜,語氣裡波瀾不驚,好像是在講述著和他完全無關的事件。他忽然間意識到了,對於這個美麗的女人來說,利用一下佟童的感情,簡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麼,羽氏家族的殺手羽原,也是你的老相識?」雲湛接著問,「你逃離南淮城之後,輾轉進入了那家位於宛州東北部的善堂,隨便編了個假名字,並且開始展現出你的各種天賦,羽原不過是被你利用的無數枚棋子當中的一枚。小小年紀就那麼有心機,即便是對羽原這樣一個原本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也會動腦筋把她安排進羽家,成為日後你可以用得上的長線,也難怪血羽會這些年來勢力擴張如此之快。你是鬱非堂堂主,鬱非代表著雄心和志向,正好最適合你不過。」
「謝謝誇獎。」顏瑾姝嫵媚地一笑,「可惜我還做得不夠好。」
「那個闖入東鞍鎮搶走鐵盒、並且無意中在秘窟裡放走我父親的人,也是你的手下對吧?你是印皓的女兒,自然是早就知道了那個鐵盒的存在。」
顏瑾姝點點頭:「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辦法尋找那個鐵盒,但姬映蓮藏得很深,始終難以找到他的行蹤。到了他臨死前幾個月,因為身體衰弱,頭腦也有些不清醒,在黑市訂購星流石碎片的時候保密做得不好,終於被我揪到了破綻,找到了他的藏身之所。我馬上派我的人去找他,同時還給了他辰月偃師的名單,想要馬上抓那些偃師回來幫助研究。但是我卻沒有算計到風靖源的存在,更加沒有算計到他會拿著名單去殺那些偃師,儘管竭力補救,最後還是沒能成功,這其中固然有你不停搗亂的緣故,但風靖源也的確是個厲害的人,即便頭腦並不太清醒,但天驅的本能和應變能力並沒有丟。」
「我唯一一次跟上風靖源的腳步,就是在西北谷,因為那時正好是那三位被殺的偃師多年不見後的一次聚會。我想要阻止他,但風靖源的傀俑軀體實在是太過強大,反而害得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傷。不過,風靖源也受到驚擾,並沒有徹底殺死那三個人,就匆匆離去了。我躺在地上調息了一陣子,剛好勉強恢復行動能力,發現又有人靠近,就趕忙躲了起來。」
「這個人就是現場那四具屍體中唯一身份不明的年輕女性,對嗎?」雲湛說,「我一直都沒有想明白,明明去殺人的是我的父親,為什麼最後卻變成了那樣四個人一齊被剖腹的慘狀?」
「我倒是在暗處目睹了整個過程。」顏瑾姝說,「老實說,就算是像我這樣心狠手辣的人,見到那個場景,也會覺得觸目驚心。那個年輕的女人,應當是從山谷深處向外走的,見到三個垂死昏迷的辰月偃師之後,停下來檢視他們的狀況,剛開始倒也並不顯得有惡意,甚至於還像是很關心、想要照料一下的樣子。但沒過多一會兒,她忽然從自己的身上抽出一把鋒利的刀子,開始剖開那三個人。」
雲湛大為震駭:「也就是說,是那第四個死者乾的?這是為什麼啊?」
顏瑾姝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下刀非常細緻,但是掏出那些人的內臟時卻顯得茫然無措,似乎不知道之後應該幹什麼。幾分鐘之後,當她確認那三個被她剖腹的人都已經死去之後,更加顯得驚惶萬狀。然後……我就眼看著她剖開了自己的肚腹,和那三個偃師一樣,死在了一起。」
「這……這是為什麼啊?沒有任何道理啊?」雲湛又是震驚又是疑惑,「難道她根本就是一個瘋子?這完全是神志不清之下的發瘋的舉動?」
顏瑾姝一攤手:「跟你說了,我不知道。也許就是忽然間想要殺人了唄。死人這種事,我從小到大見得太多了。不過有一點,那個女人和後來撞牆搶屍的傀俑是一夥的,因為搶走她的屍體的就是一男一女兩個傀俑,我麼,不過是派手下渾水摸魚帶走了三個偃師的屍體而已。」
雲湛嘆了口氣:「好吧。不管怎麼說,謝謝你今天晚上跟我說了那麼多,解決了我很多心頭的疑惑。不過容我多問一句:你加入血羽會,培植自己的勢力,尋找鐵盒,做出了那麼多事,究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給你的父母報仇麼?」
「報仇?」顏瑾姝像是聽到了什麼大笑話,哈哈大笑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止住笑:「雲湛,你是不是打鬥小說看多了?滿腦子都是父母的血海深仇啊,家國理想啊,堅定的信仰啊之類的?你想得太多了。他們早就死了,不死也和我沒什麼關係,我為什麼要給他們報仇?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要自己活得更好而已。」
「活得更好……」雲湛咀嚼著這句話裡的含義,「聽起來,雖然有一對厲害的父母,你的童年似乎活得很悲慘。」
「也還好,不算太悲慘。」顏瑾姝依舊笑意盈盈,「只不過他們兩口子原本自己雙宿雙飛挺快活的,一不小心生下了我,我就算是個累贅吧。所以我還是喜歡像現在這樣自己活自己的,誰也不欠,誰也不拖累。」
「你對佟童也算得上誰也不欠麼?」雲湛咕噥著,「不過我也大致明白了,之前一些對你父母與你之間關係的猜測,看來是錯誤的。那就這樣吧,今晚打擾了,告辭。下次見面的時候,也許就是你我刀兵相見的時刻了。」
「很有可能。但是也不一定。」顏瑾姝說,「我剛剛說了,我只為自己而活,怎麼樣能活得更好,我就會選擇怎麼樣的路。現在我是血羽會的堂主,也許哪天一不小心,我會成為你的天驅同伴呢?」
「我會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的。」雲湛說,「天驅雖然有時候在我的心裡十分不堪,但它終究還是真誠的信仰。我不會讓人玷汙這樣的信仰。」
「那我們就走著瞧好了。」
雲湛轉身準備出門,但臨出門前,又停住了腳步。
「你現在叫顏瑾姝。你在善堂裡化名黃娟。我想你還曾經剛用過無數其他的名字。」雲湛說,「不過我純粹是好奇,你的真名是什麼?印皓和仇芝凝給你起的真名?」
「年深日久,記不清了。」顏瑾姝聳聳肩,「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記住它作甚?」
雲湛不再多說,微微點頭,替顏瑾姝帶上了門。一面向外走,他一面想著:從此以後,又多了一個難纏的對手。
但是能不能像對安學武和木葉蘿漪那樣,也把這個對手變成自己的朋友,他實在是半分把握也沒有。
b四、/b
今夜的山谷裡依舊北風呼嘯,還有零星的小雪飄落。但小木屋裡爐火熊熊,雲湛還把漏風的窗戶和有些破損的房頂都修繕了一下,此刻的木屋中溫暖如春。
雲湛和冼文康對面而坐,桌上有酒,有簡單的小菜,但這一次,冼文康終於不必再假裝自己能吃能喝了。這個根本不需要飲食的傀俑,只是看著雲湛一個人喝酒。
「所以,整個事件就是這樣了。」雲湛說,「我過去不了解偃師,不瞭解傀俑,沒有想到會牽扯得那麼深那麼遠,但是無論如何,該解決的總算都解決了。十一的靈魂消散了,鐵盒不復存在了,姬映蓮那三百多具傀俑化為了灰燼,再加上這段時間被殺害的那麼多偃師,我感覺以後想要再見到一位偃師都很不容易了,這個行當會不會一步步走向滅絕都很難講。」
「滅絕了倒也無妨。」冼文康說,「或許有些人的話是對的,生命終究是屬於神的創造。凡人想要把生命的奧義握在自己的手裡,能帶來的,大概只有無窮無盡的災禍。」
「所以沐懷紛是最聰明的,雖然身為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偃師,卻總是避開所有的紛爭。」雲湛說,「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的身體維護保養得那麼好,憑你自己是辦不到的,一定還是沐懷紛做的。」
「是的。但是她現在只是一個默默等死的垂暮老人,不想見外人,希望你能理解。」冼文康說。
「放心吧,我也無意去驚擾她。」雲湛說,「我已經見到了太多偃師的血了,就讓她安安靜靜地生活吧。」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現在就只有一件事死活沒有想通,就是那起剖腹的事件。基本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年輕姑娘就是一直在這個木屋裡和兩個傀俑共同生活的人。從這間木屋裡的種種跡象來看,她也許從來沒有離開過西北谷,為什麼會見到幾個陌生人就突然出手殺害,然後還要自殺?而且還用的是剖腹殺人這種極度殘忍的方式。」
冼文康輕笑一聲:「雲湛,你是人而不是傀俑,所以你只會用人類的思維去揣測傀俑的行為,所以你才會一直偏離正確的方向,不停地去猜測什麼殺人啊殘酷啊之類的。」
「可是,那個姑娘並不是傀俑,而是真人啊。」雲湛有些糊塗。
冼文康從桌旁站起來,來到那兩個已經不知道在長凳上坐了多久的傀俑面前,看著他們那兩張惟妙惟肖、恍如真人的臉,慢慢地說:「你離開南淮城的這段時間,我把這個山谷走了個遍,發現了不少你過去未曾發現的東西。比方說,在這個山谷入口處不遠的地方,同樣有一座早已成為廢墟的小木屋,你應該見過,但卻從未留意過。」
雲湛不明白冼文康想要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著。冼文康接著說:「我卻留意了,專門利用我過去在官場積累的人脈去調查了這間看起來無足輕重的廢屋。你知道嗎?就在印皓和仇芝凝死去之後的兩天,有人在西北谷里發現了兩具屍體,同樣是一男一女,同樣是一對夫妻,他們就是那間廢屋的主人,是一個樵夫和他的妻子。他們的屍體被發現時,全身的骨頭都斷折了,像是被什麼從高處墜下的岩石砸死的……」
「傀俑!就是這兩個傀俑!」雲湛忍不住插口說,「顏瑾姝所說的‘逃亡半道上從山崖上滑下去’,竟然就是在這個山谷裡。是它們砸死了這對夫婦!」
「對,但是根據案件卷宗的記載,當時住在木屋裡的並不只有夫妻倆,他們還有一個不滿三歲的女兒。只是後來只找到了夫妻倆的屍體,女兒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因為她的父母是兩個無足輕重的樵夫山民,官家派了兩個捕快草草在附近搜尋了一陣子,沒有找到孩子,也就結案了。」冼文康說。
「另外我還要給你看一樣東西。」冼文康說著,從屋子裡搬出一口小木箱,開啟箱蓋,裡面裝了不少木工和金工的工具。
「這些東西我一看就瞭然於胸,都是用來修復傀俑身上出現的各種缺損故障的。」冼文康說,「不過,如果傀俑自己的智慧不足夠,恐怕是沒有能力自己對自己進行修理的。話說到這裡,以你這麼多年當遊俠的推理能力,能拼湊出事件的全貌了麼?」
雲湛剎那間明白了一切。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線索拼接了一遍,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話音裡帶有一種莫名的傷感:「差不多可以得到答案了:兩個傀俑在無意中墜崖砸死了樵夫和他的妻子之後,又發現了還活著的樵夫的女兒。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態,他們收養了那個女孩,帶著她進入山谷深處,建造了這間新的小木屋。從此以後,女孩就伴隨在傀俑身邊,和他們一起長大。除了需要吃東西之外,女孩在其他方面可能並沒有覺察出傀俑們和她有什麼差別,而那兩個傀俑,由於智力低下,可能也沒有辦法教導女孩任何的人情世故。這個全新的家庭,就好像許多故事裡為了製造情節衝突而刻意編造的那樣:一對愚笨但心地善良的父母,一個冰雪聰明的孩子。」
「所以女孩從兩三歲一直長到成年,完全不通世事,也不明白自己和兩個傀俑之間的區別。但她天資足夠聰慧,當‘父母’出現各種無可避免的小故障時,她會學著用工具為它們開膛破肚,修理其中的小毛病,這樣的事兒她做得很熟練,幾乎成為了本能,所以在她的心中,這世上所有的‘人’,身體的構造都應該是和父母那樣,皮肉的表象之下藏著複雜的機械,只是木頭和金屬的組合而已。」
「就這樣一直到了幾個月前,慘案發生的時刻,兩個傀俑的星流石碎片接近枯竭,令它們呈現出不可逆轉的衰弱遲鈍,這是以小女孩那些小修小補的本事沒有辦法解決的。她可能只能猜測是父母生了什麼她治不了的重病,於是選擇了離開山谷,想要到她完全不熟知的外部世界去尋找救援。然而,還沒有真正走出山谷,她就看到了那三個垂死的辰月教偃師。善良的天性讓她決定動手‘治療’眼前的三個病人,當然,治療的方法卻和常人能意識到的截然不同。」
「所以,這並不是什麼謀殺或者報復,也不是什麼恐怖殘忍的邪教祭祀,更不是什麼瘋子失去理智的肆意妄為,而是一個被傀俑養大的女孩,懷著善意想要救人。但是,這一次躺在她面前的是三個活人,而不是她‘父母’那樣的木石之軀,剖開肚腹能看到的不是機械零件,而是血淋淋的內臟,並且會立即導致對方的死亡。她嚇壞了,驚呆了,不知所措,生平第一次意識到同樣外表的人與人之間卻存在著巨大的不同。也許是為了驗證什麼,也許是為了尋找什麼,她也剖開了自己的腹部,想要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不知道她最後有沒有看清,也不知道假如真的看清了她會有什麼樣的想法。但最終的結果是,她懷著善意殺死了三個人,然後殺死了自己。我猜,一直到死亡的那一刻,她也沒有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
「而她的傀俑父母沒能等到她的歸來,出於對她的擔心,冒險潛入南淮城尋找,卻最終只能搶回她的屍體。以他們的智慧,不太可能是通過常規方式找到的,只能解釋為他們和女兒之間有某種特殊的精神聯絡。最後,這一趟遠行和衙門裡的戰鬥耗盡了他們剩餘的全部能量,在把女兒的屍身完成天葬之後,他們就這樣肩並肩地坐在木屋裡,迎來了自己的死亡。」
結束了這段敘述後,雲湛喘了一口氣,抓起桌子上的半壺殘酒,一口氣全部倒進喉嚨裡。這原本是和他並無關係的一件事,其中的兩位主角甚至於都不是人,但那種難以言說的悲愴和傷感卻像黑色的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全身,衝擊著他的心臟。
「有些時候,傀俑也很像人,對麼?」冼文康低聲說。
「傀俑就是人。」雲湛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