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只是說說?」屏風後傳來女孩氣急敗壞的聲音,「小染你閉嘴!我就是要自盡,我就是要自盡,我死也不嫁給蠻子!」
百里煜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大了。回頭看去,還好呂歸塵只是併攏膝蓋靜靜地端坐垂頭,並沒有什麼異樣的神色。
「阿繯!聽話!忘記你今天來是幹什麼的麼?」百里煜對著屏風低叱。
「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那個蠻子,我寧死也不嫁給他!」屏風後的女孩絲毫不讓。
「阿繯!」百里煜提高了聲音,「不要這樣沒有禮貌,你是我們百里家的女兒,塵少主是北陸金帳國的世子,門戶匹配,塵少主又是我的朋友,一直和我比鄰而居,品性端方,你有什麼不滿?你這樣放肆,我就告訴父親!」
「我就是不願意嫁給蠻子嘛!要嫁為什麼不是你去嫁,為什麼非要我去?」
「我……」百里煜急了起來,「我一個男子,怎麼去嫁人?」
「不嫁人你可以娶蠻族的女人啊,你去你去!」
百里煜哭笑不得,只能搖頭。
「哥哥,」繯公主發現賴皮並沒有什麼效果,帶著哭腔軟語哀求起來,「你跟父親說嘛,跟父親說嘛,說阿繯不想嫁人,阿繯就想留在他身邊。」
百里煜一攤手:「哪裡又有女孩子大了不嫁人的?」
「阿繯就是不要去蠻子的地方,聽說那裡沒有糕餅吃,也沒有水果,除了羊肉還是羊肉,那裡的人半年都不洗澡,身上的泥刮下來有一斤重,每個人都是羶羶的,聞到就要吐了。你們都留在南淮,吃好的,喝好的,還能看花看歌舞,為什麼要把我一個人扔到北陸去?哥哥你和父親都不是好人,你們不要阿繯了!」繯公主說著嗚嗚嗚嗚地哭了起來,開始還只是低哭,最後乾脆放開了聲音號啕,遠處陪著同來的侍衛們聽見了,不由得面面相覷。
一旁的小宮女似乎也覺得傷感,抽抽搭搭地掉了幾滴眼淚。
百里煜卻冷笑了一聲,在席子上用力一拍:「阿繯你不要又耍賴,我跟你一起長大,看不出你那點小心思?隨你真哭假哭,這次父親下了決心,絕對沒有轉圜的餘地!我實話告訴你,鴻臚卿占卜了佳期,給各家諸侯的喜帖都已經發出去了!」
哭聲就像被一刀砍斷那樣,忽然停住。屏風後面靜了一會兒,一個纖纖巧巧的身影推翻屏風蹦了出來,使勁揮舞著雙手跳著腳:「我不嫁我不嫁我就是不嫁!哥哥我恨死你了!」
呂歸塵抬頭看去。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公主,墨一樣漆黑的長髮堆在頭頂,露出了修長的脖子。寬大而華貴的宮裙是雅緻的水綠色,襯著她的肌膚白淨,和白色的抹胸沒有區別。她瞪圓了眼睛,嘴努力地噘了起來,蹦著跳著怒不可遏。那張小臉上滿是孩子氣,眉心彈著淡紅的梅花痕。
他竟然忽地笑了。
百里繯也看見了那個蠻族世子。她詫異地發現他看起來和公卿少年並沒有什麼不同,他披著夔雷紋的金繡寬袍,頭髮用一個銀箍束起在頭頂,簡簡單單,安安靜靜,秀氣得像是一個女孩。他也正看著她,一雙眼睛深靜如同湖水。她看不懂他的神情,只覺得很深又很遙遠,跟她以前見過的公卿少年都不同。
她好奇起來,咬著手指仔細去瞅這個少年,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她覺得臉有點燒,想這個少年那麼認真地看著她笑,一定是喜歡上了她。
「繯公主,繯公主!」婆子急忙上來拉她,「送公主回後堂休息了,都瞎眼了麼?快上來服侍!」
女侍們圍了上來,隔斷了呂歸塵和百里繯之間的目光。她們打起了華麗的傘蓋,簇擁著公主離開了,跟在後面的婆子跑得磕磕絆絆。
呂歸塵低下了頭,他想著繯公主眉心彈著的豔麗的紅痕。他已經努力了很久,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瑣碎的事情,可是繯公主眉心彈著紅痕,於是另外一個人的影子在他心裡一動一動的,像是雛鳥在裡面敲擊蛋殼。他想著那天晚上他看著她在空中摘下了眉心彈著紅痕的面具,手裡捧著一盞燈火。
他想自己真沒用,老是這麼想這麼想。可是他忍不住,他覺得心裡真痛啊,像是拴了一根線,總是被不經意地拉扯一下。
百里煜移步上來:「塵少主,也算是見過了。我們還是回東宮吧。」
呂歸塵順從地起身,百里煜又說:「阿繯這邊的花園是很好的,槿花剛剛開了,不如我們一起走幾步,從後門出去?」
呂歸塵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讓車馬移到後門等著。」百里煜對貼身的侍衛下令,「你們也跟著去,我跟塵少主兩個人走走就可以了。」
侍衛們也離去了。百里煜在前面帶著呂歸塵繞過幾道門,走上了後山的小道,兩個人也不說話,只是一前一後地漫步。
走了很久,百里煜清了清嗓子:「我這個妹妹,從小就長在母親身邊,確實是嬌慣,不過她也沒有什麼壞心眼,東陸公卿家的仕女,十有八九都有這樣的毛病,你不要見怪。」
百里煜想想又笑:「其實阿繯長得很美,東陸諸侯的幾位公主中,都說小舟公主是容色冠絕,不過阿繯也是出名的。前些日子陳國公派使者送來荔枝,其實是為儲君求婚探父親的口氣,父親沒有答應。這次父親執意讓阿繯出嫁,開始我是很吃驚的。」
「我知道,繯公主是國主最珍愛的女兒,我能夠得到國主的賞識,也覺得有幸。」呂歸塵說。
兩個人又走了幾步,百里煜忽然停了下來:「那個羽族的女孩子,塵少主打算怎麼辦?」
呂歸塵微微哆嗦了一下:「煜少主也……」
百里煜輕笑了一聲,搖頭:「其實塵少主在南淮城算是有名的人了,這些事情,東宮裡面那些禁軍嘴快,也都告訴過我。」
他低低嘆了口氣:「我是阿繯的哥哥,這話說來也許有些私心了。不過塵少主既然答應了父親,要娶阿繯……我是個只懂書畫詩文的人,兩國的盟約我也說不出什麼,不過婚姻是大事,希望塵少主能夠對阿繯好,她雖然任性,終究是我的妹妹,你將來的妻子……不要辜負了她。」
呂歸塵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不用煜少主叮囑,我知道該怎麼辦。」
百里煜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並行了幾步,忽然低聲說:「難道塵少主就沒有想過逃走?」
呂歸塵吃了一驚,站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百里煜似乎覺得自己失言了,低笑了幾聲,搖搖頭:「說實話,有時候我也有很叛逆的想法,可是一個人生在世上,哪能自由自在呢?這東陸廣大,門復門關復關,逃到哪裡去呢……鴻臚寺定下的婚期是?」
「八月十二。」
百里煜點了點頭,也不管呂歸塵,沿著小徑默默地走了。只剩下呂歸塵一個人在黃昏的花園裡,他抬起頭,看見頭頂的槿花開得正盛。
十
八月初三。
羽然小口抿著杯子裡的白米酒,翻著眼睛去看桌子對面的呂歸塵。呂歸塵有些恍惚的樣子,只是側眼去看窗外的車馬,下午的陽光從窗戶裡透進來,照在他的臉頰上,顯得他端好如一個女孩。
羽然憋了一口氣,忽然探過身子去在他耳邊打雷一樣地喊:「喂!」
呂歸塵吃了一驚,轉頭看著她。
整個酒肆裡的人都被引得看向這邊,看見呆呆的少年和氣鼓鼓的女孩兒,稍微靜了一會兒,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低笑起來。羽然他們三個總來這個小酒肆,從掌櫃到熟客都認識他們。
「你今天出門撞到頭啦?那麼傻乎乎的。叫我出來,又不說話。」羽然瞪了他一眼。
「哦,沒有……」呂歸塵這麼說著,卻像真的被撞到頭那樣揉了揉腦袋,「我在想……我也許很快就能回家了。」
「回家?國主願意讓你回家了麼?」
「是啊,我阿爸過世了,按照我們蠻族的習俗,要所有的兒子騎著馬,帶著他的骨灰,放馬跑到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然後挖一個坑把骨灰埋下去。還要隨身帶一頭帶崽的母駱駝,把駱駝崽在那裡殺了,母駱駝就會非常的悲傷,這樣以後要祭奠父親,只要牽著母駱駝,它記著駱駝崽被殺的地方,自己能找到,別人卻不行了。」
「真是殘忍!」羽然扁了扁嘴。
「嗯……」呂歸塵低低地說,「其實我也覺得很殘忍的。」
「不過不過,」羽然抹了一下嘴邊的酒水,「那母駱駝要是也死了,豈不是永遠都找不到墳墓了?」
「嗯!」呂歸塵點頭,「可是駱駝的壽命很長的,等到駱駝都死了,那人的兒子們也差不多都死了。記得他的人都死了,也就不用再找他的墳墓了。」
「記得他的人都死了,也就不用再找他的墳墓了……」羽然有些憂鬱的樣子,「有一天我死了,誰來找我的墳墓啊?」
呂歸塵呆了一下:「我會記得的……」
他搖搖頭,改了話:「別想這個了,你不會死的,你會一直都這樣,蹦蹦跳跳的。」
「一直都這樣,還不變成妖怪啦?」羽然轉瞬間又高興起來。
呂歸塵笑笑,羽然一邊抿著米酒一邊哼著歌。她點著頭,額前那一縷倔強的頭髮輕輕地跳動。
「羽然你洗頭了麼?」
「嗯!」羽然點頭,「今天早晨才洗的,我的頭髮有開叉啦。」
她扒拉著自己金色的長髮,掀起來一縷一縷細細地看,那些頭髮扯開來散落,像是一層金色的帷幕。
「我……能不能摸摸你的頭髮?」
「嗯,你幫我看看還有沒有分叉的,我已經剪掉好多了。」羽然背過身去。
於是呂歸塵輕輕地把手放在了羽然的頭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像是風裡落下的一片葉子。他曾用這隻手握著影月殺死過威震東陸的雷騎,可是這時候這隻手好像根本不是他的。
許多年之後,青陽昭武公回想他一生中最溫軟的時光,是在南淮城的街頭,他和他心愛的女孩兒並著肩走,有時候羽然也會拉住他的手,而有的時候,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高聲呼喊讓他走快一些,曾經在那些深寂的小巷裡,她沒來由地唱歌,這時候呂歸塵總是以為他是在做一個很漫長的夢,長到不會再醒來。他們走累了會託著腮坐在那裡,看著一輛又一輛的大車經過,羽然說我有一天要坐著這樣的大車去遠方,呂歸塵說那我跟你去,羽然說那我要坐比你早一班的大車,這樣我總是先到,你追著過來,我又跑掉了。
呂歸塵會拼命地去回想他和羽然在一起的一點一滴,他怕遺忘,他想是否曾有那麼一刻,羽然的心裡對他有過那麼一絲異樣的情懷。可是他不知道。於是他僅僅能一再地回憶他的手指劃過羽然的長髮時,彷彿劃過纖細如絲的時光。他攬不住時間,只能在風一般的觸感裡面去見證曾經有過的一切。
長髮是順滑的,像是絲緞,其實一點點的分叉都沒有。呂歸塵的手最後停在羽然的面頰邊,他觸到了羽然的耳朵,捏了捏她的耳垂。
「癢死了癢死了!」羽然咯咯地笑著閃開,用手把自己的兩隻耳朵都捏了起來,不讓呂歸塵碰到。
呂歸塵看著自己的手,覺得那種柔軟的感覺還在,只是像被風吹走那樣一絲一絲地散去了。
「對了,今天我跟煜少主約了,有點事,我要先走了。」他站了起來。
「喂!記得結了賬再走,我可沒帶錢。」
「哦。」
「還有,」羽然把手高高地舉起來,「我還要米酒!」
呂歸塵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來,摸出一枚金銖放在桌面上,對一旁的夥計說:「還要米酒。」
夥計答應著去了。
呂歸塵走到門邊,看見羽然把自己那杯喝完了,舔了舔嘴唇,把呂歸塵剩的半杯也都折進了自己的杯子裡。她雙手捧著杯子,一點一點地抿著,轉著眼睛去看周圍,像是個無聊的孩子。
「羽然……這些天我有點事,不能常出來了。」呂歸塵覺得自己的聲音在抖,他竭力忍住了。
「嗯!」羽然點頭。
呂歸塵揭開了簾子。
「真傻……」他輕聲說。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誰,也許是說自己,也許是說羽然,說那麼多隱隱約約的眷戀和表白你始終都不明白,只是在下午的陽光裡雀躍著爬上樹去搖晃掛滿棗子的樹枝。
「阿蘇勒你說什麼?」羽然在他背後說。
呂歸塵不敢回答,也不敢回頭,他裝著沒聽見掀開簾子出去了,面對外面刀槍劍戟一般的陽光,他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他轉過街口,在陽光照不到的巷子裡,紫寰宮的執金吾們高舉著金菊花大旗,牽著駿馬在那裡等候他。率領這些執金吾的,竟然是三軍的統帥拓跋山月。
拓跋山月看了他一眼:「塵少主,你是青陽的世子啊!你和一般人,是不同的。」
他不再說什麼,親手為呂歸塵牽過戰馬,把韁繩遞了過去。
呂歸塵看著那根絲棕的韁繩,他知道這是一個選擇。要麼去接馬韁,要麼去接她的手,一旦接下了,漫漫長途,就再不能回頭。這是背道而馳的兩條路,一條通向廣闊的草原和血色的戰場,一條通向南淮城的街頭,融融的月色下笛聲樓頭,溫溫軟軟的手。
「世子!」拓跋山月低聲說。
呂歸塵點了點頭,接下了韁繩。
酒肆外的馬蹄聲像是一陣疾雷,震得地板都微微顫動。有人招展著紅色大旗如風馳過,消失在小街盡頭。
「當街就敢這樣放馬跑,撞著人可怎麼辦?」夥計嘟噥著,端了溫好的米酒上來,放在了羽然的面前,「慢用。」
他無意中低頭看了羽然一眼,忽然發現這個女孩兒一向靈動的眼睛黯淡下去,她不再眼睛轉來轉去地看周圍,只是默默地盯著自己手裡的杯子出神。她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撂,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街頭空無一人,下午的陽光晃著她的眼睛。她看不見那個少年的背影了,這條街顯得那麼空曠。
「阿蘇勒……」她低聲說,噘起了嘴。
十一
八月初四。
凰月坊,鳴珂里。
黃昏將盡,玉石鋪子裡面空蕩蕩的沒客人,玉工手持著撣子在大件的玉器中漫步,輕輕撣去浮灰。
簾子嘩啦一響。玉工抬頭睜大了昏花的老眼,看見是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的肩上垂下銀質的菊花軍徽,身上是以黑鐵鱗穿成的扎甲。玉工忽地提起了小心,配銀菊花軍徽的是牙將了,以這客人的年紀,軍銜不算低,而那件鱗甲更是禁軍騎兵才裝備的,禁軍在南淮城裡的名聲比群狼惡虎好不到哪裡去。
進來的年輕人全然不像是來買玉的樣子,迎面碰上那隻酒紅色的大玉海就站住了,眼睛裡帶著些茫然,掃視著琳琅滿目的圭璧璜璋。他的頭髮凌亂,滿臉都是汗跡,甲冑的領口拉開了一半,領巾歪斜著,似乎是剛剛操演歸來的樣子。
玉工帶著笑走到他身邊:「客人,我們要關門了,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就快挑吧。」
遠沒有一個禁軍少年軍官應有的氣概,年輕人侷促地點了點頭,也不看玉工,左右顧盼著走進玉器堆裡。
玉工是見過世面的人,放下心來,依舊在周圍轉著撣拂灰塵。夕照一點一點地淡去,到了掌燭的時分,玉工轉身想去櫃子裡取燭臺,猛地吃了一驚。那個年輕人就跟在他身後,一聲不吭的,也不知跟了多久了。湊近了,他的眼睛竟是純黑的,深黯如墨。
年輕人抓了抓本已凌亂的頭髮:「嚇著你了麼?我……想找個東西,沒找到。」
玉工這時已經鎮靜下來,笑了笑:「不是,客人眼睛的顏色特別,讓我想起有種玉,叫作‘墨膽’的。我年輕時候見過一塊料石,即使放在烈日之下,也只一色純黑,沒有半點瑕疵,就像是一池濃墨。終生沒有見過第二塊……說多了,客人要找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是枚玉環,」年輕人用手比了比,「大概是這麼大,綠色的。」
他又猶豫起來,比了個小些的圓:「大概沒那麼大,只有這麼大。」
玉工笑了起來:「客人說笑了。玉環是不值錢的東西,大鋪子裡每月還不磨出幾百只來?我這個鋪面小,每月還磨製十幾只呢,顏色就是青白綠紅黃,又是綠的最多,這樣可沒法找。客人是在我這裡相中過麼?」
年輕人搖搖頭:「我也沒有見過,說不準什麼樣的。是我一個朋友說在這裡見過的,大概是四月中的事情了。」
「四月中看中的玉,只怕是沒有了,這種小東西,賣得可快了。」
「是麼……」年輕人透出失望的神情。
玉工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我想起來了,客人等我一下。」
他再從後面出來的時候,舉著支牛油燭,手裡多了一隻精巧的漆木盒子。盒子在燭光下開啟的時候,年輕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氣。一抹深碧在燭光中升了起來,綠得發烏,盒子裡一枚玉環躺在絳紅色的重錦中。玉工手指挑起玉環轉動,它有時看著清澈透明,有時又是極深的墨綠,倒像是女孩畫眉用的黛青。
「是!就是這個!」年輕人接過了玉環撫摩著,愛不釋手。
「這枚蛇盤玉倒是虧得有這麼些有眼光的客人能看上。」玉工老練,不動聲色地贊著客人。
「多少錢?」
「二百五十枚金銖。」
「二百五十枚金銖?」年輕人愣了一下,「我在周圍問過來,玉環在別的地方也就賣幾十枚金銖,已經是最貴的了!」
「玉質有好壞。帶玉眼的蛇盤玉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東西,我見過的料石中,這塊也是最好的,二百五十枚,真的不貴。其實要是便宜的貨色,反而好賣,留不到今天了。」
年輕人攥著那枚玉環沉默,他濃黑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蹙起,嘴角也繃了起來,犀利明快。
玉工差點脫口而出說那便再便宜五十枚金銖。可是他忍住了,他瞥了一下年輕人全身上下,怎麼也不像揣著兩百枚金銖的樣子。牙將不過是低階的軍官,如果只拿軍餉,每月不過四五枚金銖,看起來年輕人還是沒學會禁軍中通行的那套弄錢把戲。既然這樣,即便降到兩百枚金銖,也不過令他更加難堪而已。
年輕人像是拿著一件很重的東西,摩挲了很久,把玉環放回了盒子裡。他也不道別,轉身就走。
「這枚貴了,後面還有別的貨色,客人要看看麼?」玉工追著問了一句。
年輕人半轉身,搖了搖頭:「我會回來的。」
月上中天時分,南淮城南的一處小院落。
「公主殿下,您準備好了麼?」翼天瞻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屋裡,羽然深深地呼吸,把那張銀絲絡子揭下來蓋在臉上,推開了門。
一瞬間翼天瞻覺得月光不是從頭頂照下來的,而是從小屋中湧了出來。他幾乎認不出這個自己從小帶大的女孩了,她的白色長裙上有月光在流淌,水一樣匯到每一條褶皺中。裸露出來的肩膀有象牙般的質感,纏著鐫刻著密羅星紋的臂釧。金色的長髮高高束起,用純銀的雙翼發冠壓住。她的臉上遮著銀絲的絡子,絡子間無數純銀的星星蘭像是星辰那樣閃耀,令人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樣。
「古莫,我準備好了。」羽然的聲音平靜。
翼天瞻手拄長槍,恭恭敬敬地半跪低頭。這是他應有的禮節,可又不是完全出於禮節。隔了許多年,他再次看見這樣裝束的人站在月光下。久已平息的對於故鄉的感覺回潮了,他彷彿又聞見了寧州森林裡的樟木香。恍惚中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還是一個孩子,仰頭看著泰格里斯神殿最高的樹頂,白衣聖女幽幽地清唱。森林裡靜得就像天地初開的瞬間,所有人都流著淚拜伏下去,他卻呆呆地站著,握緊他的小弓箭,發誓要捍衛這一切。
「古莫。」
翼天瞻回過神來,伸出了手臂。
院子正中以青樟原木壘起了三層的方形臺子,有一人的高度。羽然扶著翼天瞻的手臂,緩緩登了上去。她展開巨大的裙襬,跪坐在正中的墊子上,低垂著頭。翼天瞻侍立在木臺前,輕輕拍了拍手。
院子的門無聲地開了,月光照得門外那人一頭白色的長髮燦爛如銀。他面無表情地走近了,身上斜挎著綠琉弓,一身華美的漆甲,右手緊緊地按著自己的胸口。
翼天瞻向著羽然躬身行禮:「公主殿下,這就是我對您說的,來自故鄉的使者,斯達克城邦的翼罕。」
「斯達克城邦,翼罕·伏爾柯·斯達克。」翼罕鄭重地半跪。
「故鄉的武士,」羽然的聲音遠不像她平日的歡快,顯得空曠高寒,「你從遙遠的地方來這裡,是懷了勇氣和決心要捍衛泰格里斯的輝煌麼?」
「是的,公主殿下!我跨越整個大地,終於找到了您,我把一個鶴雪全部的忠誠獻給您,連帶我的生命!」翼罕恭恭敬敬地回答,「祈求能獲得您的祝福,在戰亂的年代,每一個鶴雪都以能夠獲得泰格里斯姬武神的祝福為至高的榮耀。」
「你上來。」
翼罕低著頭登上木臺,他改用雙膝下跪,闔上了眼睛。
羽然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把手放在他的頭頂:「神的兒女,神珍愛你們,如珍愛自己的眼睛。倘你們要遠行,只需仰首,風中有神的吻印在你們的額頭。」
她掀起臉上的絡子,輕輕吻在翼罕的額頭。那一瞬間她詫異地發現這個沉默的青年的皮膚是火熱的,燙著她的嘴唇。
羽然又蓋上了絡子,恢復了端正的坐姿。翼罕卻還是緊緊地閉著眼睛,他輕輕地顫抖起來,他忽然用力叩首。
「我尋找了兩年!我尋找了兩年!我終於找到了!」他的聲音顫抖,「我像是被射穿雙翼的鳥兒那樣逃離斯達克城邦,他們抓住了我未婚的妻子和我的母親,他們要我回去。可是我沒有回頭,他們殺了她們!我失去了我的一切,可是我堅信我會帶著姬武神的訊息回到寧州,帶回我們最後的希望。」
「我終於找到了!找到了啊!」他的聲音裡面已經帶了哭腔,他仰起頭,對著澄澈的星空高舉雙手,「所有我頭頂星辰的神啊,感謝你們的恩賜,賜給我們羽族以未來。」
這個高貴勇敢的鶴雪就這樣趴伏在青樟木臺上號啕痛哭。
翼天瞻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孩子,你已經看見了泰格里斯神殿的光輝,還有什麼值得你如此悲傷呢?」
翼罕擦去了淚水,跟著他回到木臺下,坐在墊子上。他低著頭,努力了很久,才終於剋制住那股辛酸的淚水,再次仰起頭來,發現木臺上端坐的公主正透過一層銀絲絡子看他。他看不清公主的容貌,卻覺出了她好奇的眼神。他忽然想起那畢竟只是個十六歲的女孩,他的臉微微紅了起來。
「故鄉還好麼?」翼天瞻問。
「絲柏從它的地面消失,野草就霸佔崇高絲柏的位子。齊格林的年木已經被烈火包圍,故鄉的森林無處不是濃煙。」翼罕嘆息,「羽皇已經死去,沒有繼承人能夠號令各個城邦,野心家們爭先恐後地衝向戰場。整個森林已經變成了戰場,而昔日高貴的鶴雪武士變成了飛在天空中的殺手。」
他重新站起來向著羽然俯拜:「公主殿下,故鄉需要姬武神的歌聲!」
十二
八月初五,瀚州北都城。
呂守愚揹著雙手,在金帳裡踱步,呂復和洛子鄢站在他兩側。洛子鄢一早被傳喚到金帳裡,看見的就是踱步的呂守愚。呂守愚對他不像往日那麼親近,一直沒說話,洛子鄢心裡隱隱地有些擔憂。
「洛兄弟,今天早晨有訊息從下唐來,說要向北都城派遣使節,他們承認我為大君,願意把當初給父親的條件轉給我。」呂守愚終於開口了,「你怎麼看?」
洛子鄢沉默了片刻,冷冷地一笑:「和我猜的差不多,下唐不願承認他們在北陸的外交失敗了,他們想從我們手裡搶走和青陽之間的盟約。」
「哥哥,這十年來,洛兄弟和梁秋侯對我們可不薄,犯不著為了下唐的人得罪了淳國的好朋友。」呂復說。
「洛兄弟,我不跟你繞彎子,」呂守愚直視洛子鄢,「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心裡相信的是你。前次我也曾和下唐的使節拓跋山月談過很久,雖然他是蠻族人,卻沒有你對我胃口,我覺得下唐用心叵測,不值得信賴。但是我說實話,我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為了淳國得罪下唐。我們本該在春天開庫裡格大會,讓草原上的部落都承認我大君的身份,但是他們中有些人不願來,所以我現在還沒坐穩大君的寶座。此時任何支援我的人對我都是有利的,下唐國也一樣,他們的信謙恭有禮,我也不能一巴掌打在他們的臉上。」
洛子鄢聳聳肩:「大君的意思我很明白,我也不會因此而記恨大君。盟友之間,本來就要相互利用,這個無關我和大君之間的友情。不過,有一條情報八個月以來我始終沒有告訴大君,聽完之後,大君的決定大概會有所改變。」
「什麼?」呂守愚警覺起來。
「大君是否還記得去年嚴冬我冒著被凍死的危險來到北都城,勸說大君及早動手?當時大君有沒有疑惑過,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我要不顧一切地往北都城趕?為什麼我就不等到今年開春化雪的時候來?」
呂守愚點頭:「當時疑惑過,但那時候事情太多,我後來忘記了。」
「大君是否知道,前年的深秋,在東陸殤陽關發生過一場諸侯大戰。在那場戰爭中,足有十萬人戰死,那場大戰的結果是諸侯霸主嬴無翳逃離天啟城,皇室重新掌握了權力。」
「我聽說過。」
「那麼大君是否知道,在那一戰中有數萬人死而復生,和活人作戰?」
呂守愚一驚:「死而復生?」
洛子鄢沉沉地點頭:「皇室禁止散播這個訊息,但是畢竟有數萬士兵親眼目睹過那一幕,訊息還是流傳出來。迄今為止,那件事都得不到解釋,掌權的人諱莫如深。梁秋侯非常關心這件事,發動所有訊息渠道暗查,最後我們確認了一件事,使那些死者復生的,是現在皇室供奉的國師。他的名字叫作雷碧城。」
「這件事和我們青陽有什麼關係?」
「雷碧城大君不認識,那麼山碧空呢?」洛子鄢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名字。
呂守愚感覺一股寒氣從後背上流過,他想起那個名叫山碧空的大胤國師曾為他的弟弟阿蘇勒施展起死回生的醫術。這麼想下去,雷碧城和山碧空兩人的形象慢慢地重合在一起,彷彿同一個人。
「雷碧城和山碧空,是一個人?」呂守愚問。
「不,但是他們恰巧擁有相似的力量,又恰好都是大胤的國師,甚至有人說他們長得都很相似。」洛子鄢冷笑,「去年梁秋侯很意外地得到了一個訊息,一支東陸旅隊去了瀚州北邊,他們在那裡獲得了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的補給,之後繼續向北……」
「繼續向北?」呂復大吃一驚,「朔北部的地方再往北都是荒原,一年四季都是大雪,那裡什麼都沒有,沒人能活下去!」
「那個旅隊的首領,非常像大君曾見過的山碧空!」洛子鄢的聲音裡透著寒意。
「山碧空?他為什麼要去北方?」呂守愚忽然間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因為北方有狼!」
「狼?」呂守愚疑惑了一瞬間,臉色變了。
「白色的狼,八尺高,不帶尾一丈長。」洛子鄢盯著呂守愚的眼睛,「大君,你已經想到了,在人類不能說涉足的極北之地,有這麼一群狼已經等了三十年!」
「怎麼?」呂復看兩個人面色深重,卻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聽來聽去只覺得是個可怕的啞謎。
「朔北的白狼,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的白狼團,我以為他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呂守愚低低地嘆了口氣,「鐵由記不記得,差不多八年前,父親邀請來訪的下唐使團在沙倫堡圍獵,忽然遭遇狼群。那匹頭狼是白色的,被阿蘇勒一刀殺了。那是朔北的狼。」
「我倒是聽說過朔北人養狼……可難道是成群地養?」呂復的臉色有些難看。
「成群地養,幾千幾萬匹,而且你看到的那匹白狼如果放在白狼團的狼群中只能算是最小的,真正的巨狼和馬一樣大,樓炎的武士就騎在狼背上衝鋒。這些人自稱‘紅骨的勇士’,有人說他們吃人肉喝人血,血把他們的骨頭都染成紅色。有人說他們長著人形,卻有一顆狼心,可以和狼群一起捕獵,而沒有食物的時候,他們就會反過來吃狼。但白狼團很少靠近北都城,據說是因為那些巨狼非常怕熱。三十年前,朔北部打到北都城下,騎兵中就混著白狼團。有人說那一次阿爸設下埋伏,幾乎全殲了他們。」呂守愚說。
「他們有多少人?」呂復問。
「三十年前據說是有兩千。」呂守愚說。
呂復微微鬆了口氣:「兩千人不算什麼,就算他們騎在狼背上,畢竟只是兩千人,難道他們不怕我們的鐵刀鐵箭?我們青陽可有十萬個能上馬作戰的男人。」
「我並不在意兩千人,」呂守愚深深吸了口氣,「但我在意樓炎……他若是還活著,比兩千個騎狼的男人加起來都可怕!」
「如果我的情報沒錯,樓炎簡直是惡鬼。」洛子鄢幽幽地說。
「是啊,是惡鬼。」呂守愚點了點頭,轉向洛子鄢,「那麼山碧空、雷碧城、殤陽關活過來的死人、樓炎,這些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山碧空和雷碧城雖然不是一個人,但他們屬於同一個組織。當初是這個組織說服了天啟城裡的東陸大皇帝,說諸侯有不臣之心,應當對外借助蠻族的力量。我想那時在位的喜皇帝相當憤怒,因為離國的諸侯強大起來,攻入了天啟城,其他諸侯卻各懷鬼胎,不能齊心勤王,他認為皇室的統治無法繼續的原因,是外敵蠻族人已經削弱,這時候諸侯內亂就開始了。喜皇帝非常崇拜他的祖先風炎皇帝,他認為風炎皇帝所以能夠統合諸侯兩次北征,是因為那時蠻族勢大,諸侯都意識到這個外敵的存在,不得不團結。所以他派山碧空為使節,以最忠於他的下唐國暗中和蠻族合盟,意圖在蠻族進攻東陸的時候趁機統合諸侯。他寧可把祖先留下來的土地分給蠻族人,也不願意繼續留在諸侯們的手裡。」洛子鄢頓了頓,「但喜皇帝死了,於是這個組織的計劃失敗了。為了引發戰爭,他們不得不出動一位階級更高的人——雷碧城。可是雷碧城在殤陽關策劃的一戰雖然堪稱秘術的傑作,卻被一些人破壞了,最終諸侯聯軍仍舊獲得小勝。東陸局勢已經平靜了一年,連離國公嬴無翳這個亂世的種子也意識到如果急於開戰,可能落入某些人的圈套,所以一直在離國養兵。這個組織第二次受挫。於是他們做了第三次努力,這一次,他們重新啟用山碧空,派他去瀚州極北,聯絡朔北部。這件事不得不說是您父親一手造成的,您父親太聰明,他很早就發覺東陸的這次合盟有問題,所以他並未按照盟約積極準備發動對淳國的進攻……」
「其實你們很早就知道下唐的盟約是他們支援艦船和武器,我們派騎兵進攻淳國,是麼?」呂守愚問。
洛子鄢微微點頭:「我們非常清楚,但是梁秋侯默默地忍了十年,一直和大君您搞好關係,而沒有采取強硬的手段,是因為我們發覺您的父親並不真的急於進攻淳國。恰恰相反,他把下唐國支援的武器鎧甲都用於武裝一支軍隊來對付草原騎兵,淳國騎兵的戰術不同於草原騎兵,您父親的目標不是淳國,而是朔北部。他一直在防範朔北部的復仇。這時候這個組織不得不放棄您父親這個棋子,轉而尋找一個更兇狠、對東陸更有野心的首領去支援,從這一點上說,朔北部無疑比青陽部更合適,無論是樓炎還是呼都魯汗,都是為了土地和權力可以去死的人。」
「朔北部要南下,第一個目標就是攻下北都城!」呂守愚的臉色鐵青。
「他們未必真的要進攻北都城,」洛子鄢冷笑,「大君您忘記了,我們這盤棋裡還有一個下唐國。下唐國從一開始就堅決地和這個組織站在一起,下唐國主百里景洪應該是知道一切的。而他現在不但沒有和您敵對的意思,他還要把當初和您父親達成的盟約繼續下去,給您更多的好處。您覺得這是為了什麼?」
呂守愚沉思了一會兒:「這是要讓我疏於戒備。」
「是,但也不僅僅如此。下唐國手裡還有一個人,您的小弟弟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他是幼子,按照草原上的規矩他應該繼承家業……對於大君您來說,更糟糕的是,您的小弟弟,他的母親是一個朔北人,是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最珍愛的女兒。某種意義上說,您的弟弟成為大君遠比您更加合適,他會同時獲得青陽和朔北兩個大部落的支援,而且名正言順。」洛子鄢湊近呂守愚,眼中帶著刀一樣的煞氣,「所以庫裡格大會如果真的召開,可未必是您會被承認為大君。朔北部、下唐國、您另外兩個弟弟呂鷹揚和呂賀,都會把您的小弟弟推上大君的位置,那些不滿您的人則可能忽然倒戈!」
「朔北的狼崽子若是扶持阿蘇勒,他們便能輕鬆愜意地拿下北都城!」呂復忽地明白了,聲音高了起來,「下唐國跟我們結盟,其實是要做他們的內應!」
洛子鄢笑笑,退後一步,對呂守愚長揖為禮:「這就是八個月前我想帶給大君的情報,現在我已經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下唐國來使是以敵人還是朋友的身份來的,大君該怎麼迎接他們,請大君自己決斷。」
呂守愚盯著洛子鄢,緊緊抿著嘴唇,洛子鄢也坦然和他對視。金帳裡靜得如死,呂復感覺到那種緊張到極點的氣氛,彷彿一根琴絃隨時要繃斷。
他忍不住站了起來:「哥哥,洛兄弟的話說得很清楚了,我們該怎麼辦?可不能讓下唐國的賊子們得逞啊!」
呂守愚伸手阻止了他,依舊死死地盯著洛子鄢。
許久,他緩緩發話:「八個月之前洛兄弟就得到了這個訊息,還冒著被凍死的危險趕到北都城來通知我,可為什麼直到現在才說?」
「因為那時老大君竟然當眾把位子傳給了您,您拿下了北都城,暫時化解了那個危機。」洛子鄢的聲音極其平靜,「對於我和梁秋侯來說,不到迫不得已,我們不想說出關於那個組織的事。這是我們最大的秘密之一。」
「那個組織叫什麼?」呂守愚緊接著洛子鄢的話追問,沒有絲毫空隙。
「辰月。」洛子鄢緩緩吐出了這兩個字。
「辰月的目的是什麼?當東陸的皇帝麼?」呂守愚目光咄咄逼人。
「不,他們只是要挑起戰爭,他們是一個宗教門派,為了戰爭而存在。我知道我這麼說顯得很可笑,可我要告訴大君的是,過去數百年間的戰爭背後,都有辰月的影子。九州的歷史與其說是王者爭權的歷史,倒不如說是辰月的行跡記錄,他們的力量不可思議,足以讓死人復活,可他們所到之處,緊接著必然橫屍千萬,血流成河!」洛子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和梁秋侯追查這個組織已經超過十年。」
「你們和辰月是敵人?」呂守愚思索片刻,猛地發問。
「不,我們只是不能讓他們破壞我們的大計……」洛子鄢忽地打住,「是!他們是我們的敵人!所有阻礙我們大計的,都是我們的敵人!」
「你們的大計是什麼?」呂守愚放聲大喝。
「我們要當……東陸皇帝!」洛子鄢以緩慢卻沉重至極的聲音回答。
呂守愚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疲憊地往後退去,緩緩坐在黃金的寶座上,低頭沉思,久久不發一言。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低聲說:「洛兄弟,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做大事的人,你和梁秋侯的棋盤上,我比莫幹只是個棋子,你們是要當東陸皇帝的,你們有些事情不願告訴我,我問也沒有用。但是如今是我青陽生死關頭,我如何決斷,影響到我青陽幾十萬族人的未來。我還信你是我的兄弟,我要問你一句話……我的兄弟洛子鄢,你能以我們之間的友情向我保證,你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麼?」
洛子鄢深深吸氣,踏上一步,按住自己的胸口:「我的兄弟比莫幹,我用我們的友情和我的命向你保證,我沒有一句虛言!」
呂守愚點點頭:「好,我已經知道如何迎接下唐的使者了。」
十三
八月初六,蠻舞原。
一支騎隊高舉著金菊花大旗,在泥濘的草原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馬背上都荷著牛皮包裹的箱子。那些箱子顯然極其沉重,任馬伕一再地打著響鞭,疲憊的馱馬還是走得極緩。剛下了雨,周圍都是白茫茫的水霧,草原上本來也沒有道路,他們只能以遠方插入雲間的彤雲大山作為方向。
「騎都尉大人,我們這麼走,還有多久才到北都?」參將帶馬追上了最前方的領隊。
「已經離開了雪嵩河,這麼下去半天的工夫可以穿過蠻舞原,我們走彤雲大山的兀思禿罕哈兒谷口,之後大約再兩天的工夫就可以看見北都城。」雷雲孟虎拍了拍屬下的肩膀,「有點耐心,比起上次我和拓跋大人來的時候,這一路已經是順暢得多了。」
他是雷雲家的次子,和息轅並稱南淮最有前途的年輕將軍,相比息轅在殤陽關立下的戰功,他還勝出一籌。他區區十八歲就跟著拓跋山月北行,充當使團的副官,回來的時候滿城轟動。拓跋山月自己並未接受隆重的入城式,帶領兩百匹白色駿馬走在最前面的,就是肩上有黃金千絲菊軍徽的雷雲孟虎,年輕英武,傾倒了無數的公卿仕女。那一年他已經升到了副將。
「都尉這一趟回去,怕能升到後將軍吧?」參將諂媚地湊上來,捧上一個油紙小包。
「這是什麼?」
「菸草,一路上貼身帶著,沒淋著雨水,給都尉解悶的。」
雷雲孟虎擺了擺手:「還不到放鬆的時候,在我來看,這趟出使的風險還遠遠沒有開始。」
「都尉這麼說,兄弟們心裡也沒底了,你說這些蠻子,真的敢對我們無禮?冒犯了我們,沒他們的好果子吃,當年風炎皇帝陛下可是一舉打到了北都城下,逼得……」
「風炎皇帝陛下沒有打到北都城。」雷雲孟虎打斷了他,以馬鞭指了指自己的腳下,「如果我沒有記錯,風炎鐵旅就是在雪嵩河上游的西岸,差不多是這片蠻舞原的地方遭遇了青陽的重騎鐵浮屠。其實那場戰役沒有人取勝,否則以風炎皇帝的性格,決不會輕易撤兵。而且我們大胤,也有過景皇帝、安皇帝把蠻族奉為上朝的時代,蠻族騎兵的威力,不可以輕視。」
「都尉說得是,說得是……那我們這趟出使,還要注意些什麼?」
「一切就按我來之前跟你們說的,其實也沒什麼,北都城現在的情況我們不清楚,伺機而動吧。越過彤雲大山之後,把兩百人分為兩個百人隊,一百人跟著我去北都,一百人駐紮在兀思禿罕哈兒谷口等待,有任何異動,等待的百人隊立刻南撤,決不要停留!」
「是!」參將應了,眨巴著眼睛,「都尉能不能重複一下那個山谷的名字?什麼禿什麼谷的。」
「兀思禿罕哈兒。」
「蠻族人起的這個名字,也不知什麼意思,倒是拗口得很。」
「兀思禿罕哈兒,蠻族語中,指鳴骸鳥。」
雷雲孟虎鞭著戰馬過去了,參將愣了一下,眺望遠方霧氣中隱約可見的山谷口,像是一隻張大的大嘴對著他們,忽然覺得一絲惡寒猙獰地從心底升了上來。他在甲冑的領口裡捏了捏護身的玉墜子,嘴裡低低地咒罵了一聲,跟在了雷雲孟虎的馬後。
「停!」雷雲孟虎忽然舉手,勒住了自己的戰馬。
他們距離谷口只有大約一千步遠了,以強弓而言,不過是三箭的路程。參將跟著雷雲孟虎的視線拼命看向霧氣中,隱約是一支大纛插在那裡,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人。這支孤零零的大纛和異樣的寂靜令參將覺得不安,他以眼神暗示後面的軍士們摘下了馬鞍上的十字弩,馬伕們也驅趕著馱馬聚集在一起,兩百個戰士把馬群圍繞起來。
「這個是什麼東西?」參將壓低了聲音。
「大纛,是部落的旗號,青陽部是白色的,朔北部是黑色,瀾馬部是青的,別的我就沒見過了。」雷雲孟虎扣著他的戰刀,年輕的臉繃緊,看不出神色。
大纛一振,輕輕揚了起來,是起風了。風迅速地拉薄了霧氣,像是橫著扯開了大幕,霧氣後的騎隊出現了,他們一色的黑色鱗甲,胯下是高出東陸戰馬一頭的黑色駿馬,護胸的鐵鏡邊裝飾有豹子的皮毛。一旁則已經展開了絨毯,上面擺著食物和酒器,為首的武士策馬走近大纛,向著下唐的騎隊揮手。
下唐的武士們彼此看著,最後都去看雷雲孟虎。
「是青陽的虎豹騎,是來迎接我們的。」雷雲孟虎點了點頭,「我和拓跋將軍上次來的時候,也是在附近的地方看見了大君的騎隊。」
每個人都如釋重負地露出笑容。他們在這片渺無人煙的草原上已經跋涉了超過一個月,除了偶爾能捕獵到野物,多半時間都只能吃乾硬甚至發黴的餅,喝雪嵩河裡沒有濾過的水。所有人都想著要好好洗一個澡,嘗一嘗蠻族的烤羊排。武士們正了正盔甲,把下唐的金菊花大旗打高,列出了整齊的一字佇列,緩緩地迎了上去。
參將跟在雷雲孟虎的馬後,舉著盛有國書的金漆匣子。他的心情沒有其他武士們那樣輕鬆,他聽其他出使過的禁軍說遞交國書是個極危險的事,國書上面若是好話,對方接了一笑就喝酒當朋友,國書上要是壞話,沒準就臉色一變拔出刀來。他心裡戰戰兢兢,想著路上受了那麼多苦,發誓再也不為了升官跑到這麼荒遠的地方來。
「你能看清麼?他們的馬腿上是不是裹了皮子?」雷雲孟虎皺了皺眉,忽然說。
參將使勁地看過去,被霧氣遮著,隱隱約約地只看見蠻族黑駿的馬腿上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從馬蹄一直纏到了膝蓋以上。
「是蹄裹吧?走泥路馬蹄陷在泥裡,怕擰傷硌傷了,所以拿皮子裹上。」
「這場雨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參將想了想:「兩天前,約莫黃昏的時候。」
雷雲孟虎忽然勒住了戰馬,壓低了聲音:「你悄悄去後面,傳令後隊停下,弓弩戒備!前隊一百人跟我過去。」
「怎麼了?」參將愕然。
「從北都城到兀思禿罕哈兒谷口,至少有兩天的路程。那些戰馬全部裹了蹄裹,是開始下雨了他們才出來的。僅僅兩天,他們是急行軍趕到這裡的!」雷雲孟虎說得很急,也不再壓著聲音,「停下!後隊停下!」
「急行軍……」參將悚然一驚,心底湧起惡寒。
已經遲了,居前的蠻族武士忽然一把拔起了大纛,他發出咆哮,整隊虎豹騎像是決堤的洪水那樣傾瀉過來。武士們在頭頂高舉著鋸刃的馬刀,歡迎的佇列一瞬間變成了猙獰的野獸。
整個下唐使團都在對方衝鋒的氣勢下傻了,沒有人料到這樣的變故,虎豹騎們所處的地勢更高,北陸駿馬全力衝鋒,即使踐踏也足以踏平這支小小的使團。警覺的戰馬們首先狂嘶起來,意欲擺脫騎手的控制掉頭逃走,駑鈍的馱馬們則只是驚慌,它們不但沒有及時散開,反而拼命往一起聚集,像是馬群被惡狼圍住時結成圈子防禦。
雷雲孟虎明白做什麼防禦都是無用的,對方是虎豹騎,他們手裡的戰刀遠比狼牙鋒利,他們是純粹為了殺戮而來的。這樣的衝鋒下不會留活口,對方根本沒有生擒的打算。
「散開!散開!散開!」他咆哮著,抽出馬鞍上的十字弩射出了一箭。
這是下唐騎兵唯一的一次進攻,箭從最前方一匹黑馬的胸膛正面穿入,那匹駿馬長嘶著帶著它的主人滾倒,立刻就被跟隨而上的鐵蹄踐踏。雷雲孟虎知道自己已經做不了什麼了,他第一個掉頭,發瘋一樣鞭策著戰馬脫離戰場。虎豹騎僅剩半箭的距離了,下唐騎兵們也明白了形勢,他們爭先恐後地帶馬逃脫,戰馬衝撞著可憐的馱馬,膽小的馱馬和馬伕們一起被衝散開來,互相踐踏著,馱馬背上的箱子裂開了,耀眼的金光流溢位來,那是金錁子和米粒大的珍珠,是下唐準備饋贈給青陽的禮物。
虎豹騎趕到了,他們忽然就分為兩路,沿著左右繞開。馬刀平揮出去,馱馬的血和馬伕的血混在一起大片大片地潑灑開來,金錁子和珍珠像是泥沙那樣散進草叢中,蠻族駿馬直踏而過,追在來不及逃脫的騎兵後砍殺。他們生在馬背上,下唐騎兵根本沒有反擊的餘地,蠻族駿馬逼近到逃亡者身後三尺的地方,它的主人輕鬆地平揮戰刀,便砍下一顆頭顱。顱腔中的血剛剛衝起,得手的虎豹騎已經帶馬馳過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屠殺拖住了虎豹騎追擊的步伐,雷雲孟虎已經回撤到兩箭之地外,他這才有機會回頭去眺望。只看見剛才的戰場上孤零零地只剩下一匹小駒子,它被數百騎高大的蠻族駿馬包圍著,驚恐地跑來跑去,像是被盛在鐵桶中。它的母親和其他馱馬一起倒在了血地裡,相隔不遠另一片血泊裡是剛剛逃出幾步的騎兵和戰馬。
虎豹騎卻並不追擊,只是策動戰馬,漸漸圍聚在手持大纛的武士周圍。
「都尉,快走!快走啊!」參將跟在他後面逃出來,臉色白得像是死人。
「分散開來走!」雷雲孟虎大吼,「聚在一起誰也逃不出去的!」
可是他的屬下們卻都在顫抖,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雷雲孟虎拼命瞪視著他們,看見其中一人的手裡還提著朱漆的木箱子。那是馱馬背上的禮物箱子。
「混賬!這個時候帶這個東西有什麼用?」他狠狠地一鞭子抽過去,把那名騎兵打下了馬。
騎兵的箱子脫手了,他跌跌撞撞地撲過去撿:「不帶也不見得能活著逃出去!有了這一箱,夠我用一輩子了,我再不要當兵,不要再到這個死人的地方來,去他媽的!」
空氣中響起了一道極犀利的聲音,彷彿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把霧氣割開了。雷雲孟虎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他不遠處掠過。那個撲向箱子的騎兵倒在了泥水裡,一支黑羽箭從他的後頸刺入,整個地洞穿了喉嚨,只留下箭羽在外面,箭頭又穿透了他抱住的箱子。他的臉死死地貼住箱子,被箭釘在一起。
雷雲孟虎看向來箭的方向,在很遠的地方有一個飄忽不清的黑色影子。影子的箭剛剛出手,已經帶轉了馬回撤,轉眼就隱沒在霧氣中。
「鬼弓!sup/sup是鬼弓!」雷雲孟虎愣了一瞬,嘶啞地大吼,「快走!快走啊!」
就在他呼喊的時候,更多的黑羽箭從四面八方射來。飄忽的黑影在各個方向一閃而逝,他們每一次都發出一支黑色尾羽的長箭,而後立刻隱沒在霧氣裡。一個接一個的騎兵在雷雲孟虎身邊倒下,他們只能結隊狂奔,可是那些黑羽箭還是不斷地出現,沒有一支錯過目標!
「我們要死了!我們要死了!」參將拼命地吼著,帶著哭腔,「他們會把我們都殺了的!」
雷雲孟虎揚手狠狠地扇在他的臉上,趁著這個間隙回頭。他的心涼了一下,周圍再沒有別的同伴了,背後一路是同伴們的屍體向著霧氣裡延伸。那些飄忽的黑影在他們身後一箭之地聚集,風吹開他們身上的黑色氈衣,像是一個個沒有實質的鬼魂。
鬼弓們舉起弓整齊開喊了一聲,有一騎獨自衝了出來。那是一騎純黑的戰馬,它長長的鬃毛沒有修剪過,飛揚起來像是一面戰旗。無人可以想象這匹馬奔行的速度,泥漿在它的鐵蹄下飛濺,它跳躍著、長嘶著,長鬃飄灑,彷彿泥漿裡躍出的龍。馬背上的人卻端坐著有如木偶,他穩穩地張開了手中的弓。
「快走!分兩路走!」雷雲孟虎在疾奔中去推參將。
「要死一起死算了!」參將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怎麼走都是死!」
「廢物!」這是雷雲孟虎唯一能夠吼出來的話。
弓弦聲響了。
雷雲孟虎覺得周圍靜了短短的一瞬,隨後硬而冰冷的東西從他的後心裡猛地衝了進來,他整個胸膛忽地涼了下去,隨即襲來的是彷彿烈火灼燒的劇痛。他不敢吐氣,他知道自己還有最後一次呼吸的機會。他一刀劈在參將的馬臀上,那匹馬痛嘶著一跳,拼命地衝了出去。
雷雲孟虎仰天從馬背上倒下。
率領虎豹騎的中年武士帶馬上前,壓下了黑馬武士握弓的胳膊。箭已經在弦上,弓已經繃緊,卻沒有射出去,最後一個下唐騎兵的背影遠遠地消失在霧氣裡了。黑馬背上是個年輕人,他側過頭來看著中年武士。他眼睛細長,似乎有精光從細細的眼縫中溢位來,皮膚黝黑而乾燥,年紀不大眼尾已經有了刀刻般的絲絲痕跡,一直延伸到發線邊,看著像草原上普通的貧苦牧民。可是他的弓卻沉重異常,黝黑的看不出來材質,沉甸甸有著金屬般的光澤。
「放他去吧,就像打黃羊要留下羔子。他對我們有用。」中年武士笑笑。
「大汗王下令,不花剌就聽從。」年輕人的回答簡單有力,他熟練地轉著弓,收回到自己馬鞍後的弓囊裡。
九王是青陽僅剩的一位大汗王了,現在進金帳議事的時候,他坐在大君的下首,人們對他行和對大君相同的禮。如今人們只要說起大汗王,就是九王。
「大汗王以呂守愚王子的手令召喚我們,不花剌連夜帶著十名鬼弓從鐵線河邊趕來,終於在最後關頭趕上了。請問大汗王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做麼?」年輕人恭恭敬敬地說。
「多虧了鬼弓們的神箭,否則要在這樣寬闊的草原上全殲敵人,要調動多少人才行啊?感謝盤韃天神賜予我們草原上第一的好獵手不花剌,你的神箭總是飽嘗敵人的鮮血,從來不去親吻樹木和土地。」九王微微笑著,「人們叫我青陽的神弓,我看不花剌才是我們青陽的神弓!」
披著黑色氈衣的鬼弓們此時正帶著馬靠近不花剌,他們高舉了弓一齊歡呼,虎豹騎的武士們也跟著歡呼,用馬刀敲擊著鞍子。
潮水般的歡呼裡不花剌卻沒有笑,他的神色更加恭敬:「如果大汗王是劍齒豹的牙齒,不花剌只是它的一根細毛,不敢接受這樣的誇讚。」
九王揮手止住了呼聲:「你的父親死了六年了吧?可惜臨死我沒有能見他一面,最近常常想起和他並肩戰鬥的時候,可惜老朋友們卻先離開了。」
「他死得非常安詳,因為他一生都為了守護大君而握著弓箭,盤韃天神會接他去雲間的神殿享福,謝謝大汗王的關心。」
「別裡古臺雖然離開了,可是看到別裡古臺的兒子變成了更年輕更英勇的別裡古臺,真是讓人高興!」九王直視不花剌的眼睛,「新的大君就要正式即位,我們青陽好運道就要來了。不花剌,這是你的人建立功業的機會。如果不介意聽我的號令,就讓鬼弓和我的虎豹騎編在一起吧。虎豹騎只要有一口好酒,就不會忘記鬼弓的兄弟們。」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不花剌的身上,他靜靜地沒有表情。
「大汗王應該知道,從有鬼弓的那一天開始,我們就只聽命於金帳的主人。除此之外我們只是草原上的獵手,我們不像九王的虎豹騎,不是成群的猛獸,我們只是一隻只散漫在天空裡的鷹。金帳的主人命我們為他懲罰叛逆,我們就去啄瞎他們的眼睛,我們卻不能為他開拓疆土。」不花剌以手按著左胸,「感謝大汗王的盛情,可惜不花剌無法接受。」
「如果沒有別的差遣,不花剌就帶著他們回去放牧了。」不花剌帶著自己長鬃的黑馬一步一步倒退出去。
他沒有等待九王的回答,忽地轉身。鬼弓們緊緊跟隨在他馬後,一起馳向了霧氣中的兀思禿罕哈兒谷口,很快,霧氣就遮住了他們的背影,消失和來時一樣的飄忽。九王望著他們,默默地撫摸著戰馬的鬃毛。
一名百夫長靠近九王的身邊,恨恨地說:「不花剌這個猖狂的人,大汗王賜給他機會,他卻不知道感恩,該受懲罰!」
「不必,這才是不花剌。他說得沒錯,你可以殺死雄鷹,卻不能讓它低頭舔你的靴子。」九王無聲地笑笑。
他瞥了一眼遠處雷雲孟虎的屍體,這個年輕的下唐武士仰面對著天空,不花剌那一箭整個地洞穿了他的鍛鋼鱗甲,連箭尾也沒了進去,穿過了他的心臟。
「在這裡豎一根木樁,把他的屍體掛在木樁上,讓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見。」九王策馬離去了。
十四
八月十一,深夜,南淮城。
百里煜拿起剪子剪去燭花,屋裡亮了一些。
歸鴻館裡靜悄悄的,縱然以木屏風一層層隔開,還是顯得太空曠了些。呂歸塵和百里煜隔著一張桌子對坐,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只有外面的蛙聲蛩鳴。
「真冷清啊,」百里煜沒話找話,「隔著一堵牆,以前卻很少來塵少主這邊走動,沒想到這麼安靜。比起來我倆楓園那邊,倒顯得浮華不實了。」
「小蘇和柳瑜兒在的時候還好,不過不知道今晚她們都去哪裡了。」呂歸塵說。
「我讓她們過去陪阿繯了。女孩子出嫁前,怎麼都是害怕的,少不得幾個人陪房。阿繯性子更嬌貴,今夜她那邊陪房的不下十幾個,我叫小蘇和柳瑜兒過去,是因為塵少主的人品她們再熟悉不過,可以安阿繯的心。」
「煜少主想得真是周到。夜深了,煜少主倦了麼?」呂歸塵低著頭,說得恭謙,其實是送客的意思。
「沒什麼事,陪塵少主說說話。」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百里煜忽然說:「這些年,真是對不起。」
呂歸塵詫異地抬起頭來。
百里煜笑了笑:「記得塵少主初來的時候,我口口聲聲地叫塵少主蠻子,還在路夫子那裡說了塵少主不少的壞話。父親要讓小蘇和柳瑜兒來伺候塵少主,我耍賴不讓,後來又老是夜裡拉著她們兩個去倆楓園那邊玩鬧。心裡未嘗沒有冷落塵少主的意思。現在坐在歸鴻館裡,想著那麼多年,不知道多少個晚上,塵少主就是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裡,孤零零的,要是我,只怕得瘋了。心裡真是歉疚。」
「煜少主說得過了,」呂歸塵不知所措地擺著手,「其實都是些小事。在這裡,大家都對我很好,我要是回了北都,一定會想念南淮的。」
「塵少主大概會想念南淮,卻不是想念我們了。」百里煜笑了起來。
他注意到呂歸塵的神色微微一變,不知怎麼的,那一變中,窗外透進的秋寒一下子重了起來。百里煜收了笑,起身關上了窗子。兩個人對坐著,又開始了沉默。
「塵少主,現在是什麼感覺?」百里煜低聲問。
「其實……」呂歸塵猶豫了一下,「不瞞煜少主,白天的時候心裡很亂,只覺得……她的樣子不斷在眼前晃來晃去。聽著外面的人聲,那麼多人來來去去為我準備婚禮,只是覺得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把自己放在哪裡,也不知道這麼些年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百里煜低低嘆了口氣:「心裡想必是很痛的吧?」
「是,以前只看書上說心痛,還不知道心痛到底是什麼感覺。現在有點明白了,就像心被人捏住了,怎麼都沒有辦法甩開。想要大聲喊,又想咬什麼東西,」呂歸塵微微地臉紅,「我就吃了很多的酥餅,吃得很撐,可是覺得使勁地吃東西,就有個事情在做了,就好些。小蘇她們都奇怪,說我以前沒那麼能吃的。」
「可是,」他的笑容褪去了,「怎麼吃,心裡還是難受,只是很難受……很難受。」
百里煜愣了,許久沒有言聲。
呂歸塵又笑了笑:「不過坐在這裡,跟煜少主說著話,人不由自主地就安靜了,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來。記得我很小的時候阿爸總是指著進金帳拜謁的女孩子問我喜歡哪個,說是喜歡了,他就早早派人幫我訂下,免得被誰家的兒子先搶去了……我那時候才四五歲,不懂事,就說這個好,那個也好,最後說我都要了,都陪我玩兒。阿爸和大合薩就都笑我。現在我終於要大婚了,可惜阿爸看不到啦。以後我每天早晨起來都會看見我的妻子,跟她一起吃早飯,午後我看書,看她在外面逗鳥逗貓什麼的,晚上也有人跟我說話了,我要是生病了,她會照顧我,她生病了,我也會守著她的,以前女孩子怎麼想的我都不明白,她就會告訴我。」
他喃喃地說:「其實這麼想著,好像心裡也有點高興似的……」
百里煜點了點頭:「阿繯見了你,其實是很滿意的,開始還裝著鬧鬧,到晚上就沒事了。白天時候我過去,看她正被幾個婆子圍著梳頭,試她的新嫁衣,她自己哼著曲兒在她那堆首飾裡面東挑西揀的。我忍不住逗了她兩句,她就臉紅,紅到了脖子根,我跟她兄妹那麼多年,以前倒沒覺得自己的妹妹可以那麼嬌媚的。」
「歸塵記著那天在楠宮對煜少主說的話,既然決定要娶繯公主,我決不會辜負她。」
「我們大概都是太孩子氣了。其實這個世上,多少人都是見幾次面就定了婚期,然後就是嫁娶,說不上什麼愛戀,也就這麼過了一生。」
「煜少主,你是說小舟公主麼?」靜了一會兒,呂歸塵低低地說。
百里煜一驚,直直地看著呂歸塵。呂歸塵也看著百里煜,他的目光安安靜靜的,沒有一絲的調侃或者嘲弄。百里煜呆了好一陣子,轉過頭去:「塵少主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來?」
「只是忽然想了起來。去天新春我和小舟公主一起被召進紫寰宮賞賜糕餅,小舟公主在殿前為國主吹笙,記得那時候煜少主站在一旁聽,手一直捏著腰間那塊白玉璫,直到曲終人散都沒有鬆開。不是入神到了極點,不會這樣。」
百里煜的臉紅了起來:「想不到塵少主的心思那麼細……這些都看了出來。」
「小舟公主也快十五了吧?差不多到了定親的年紀。」
百里煜想了想,只是嘆了一口氣。
「煜少主你不必擔心的,小舟公主是楚衛國主最寵愛的女兒,放眼東陸諸國,能夠配得上楚國公的門第很少,要說能夠配得上小舟公主的人,就更少了。小舟公主嫁給煜少主,對大家都是好事。」
百里煜搖搖頭:「這些也都不過是我自己的痴想而已,小舟也不太見我,我派人送東西給她,她也只收詩文集和琴譜,還回贈些瓷器,禮數一點不缺。而且楚衛和下唐兩國的交誼,也不是那樣的牢固,我心裡知道的,要是真的牢固,又何苦把小舟送到下唐來當作人質?我的心事我也跟父親說了幾次,不過父親說男兒當有遠大的志向,單為了娶一個女人而娶,就是市井裡的販夫走卒的做法。」
「國主對煜少主滿懷期待吧?」
「我哪裡行?我是個軟弱的人,本不該生在這樣動盪的時代。塵少主,你不同的,你是英雄。」
「英雄?」呂歸塵愣了一下,笑著搖了搖頭,「煜少主,我教你一個辦法,你試試就知道小舟公主的心裡是不是記掛著你了。」
「哦?」百里煜睜大了眼睛,「塵少主有什麼教我的?」
「不敢說教,我哪有那個本事?只是我想……若是小舟公主在意煜少主,一定會在意煜少主身邊的小事。好比你喜歡誰,就會記得初見時候她穿的衣服,記得她跟你說的瑣碎事情。煜少主以琴詩聞名,下次送詩文集的時候,可以謄寫一本自己的詩文,刻意抄錯幾個字。小舟公主如果翻閱了,發覺錯字,應該會在回禮時的書信中提到,那樣的話,就是真的在意煜少主了。」
百里煜愣了一下,用力拍掌:「好!真是好辦法!我怎麼就從來不曾想到?」
呂歸塵看著他站起來,搓著手掌來回踱步,像是恨不得立刻去謄錄詩集的模樣,不禁微微地笑了。
「明日的婚禮是什麼時候呢?」
百里煜停下腳步:「明日黃昏。東陸文字,所謂‘婚’者,就是黃昏的‘昏’,黃昏行拜禮,入夜行夫婦大禮。」
「嗯,」呂歸塵點點頭,「我想去外面吹吹笛子。」
「我聽說塵少主喜歡吹笛子,可是從沒有聽過,今天有幸跟著聽聽。」百里煜看他默默地撫摩著案子上的紫竹笛,心裡忽然驚醒,自己的舉動有些離譜了。
兩個人走到露臺上,看著月下的東宮屋宇,屋簷相連著綿延出去,琉璃瓦片上層疊的青光反射像是海波。宮人提著紅紗的燈籠在遠處的巷子裡走過,光一閃而沒。寂靜中,呂歸塵以袖口擦了擦笛管,試了幾個音。
他吹了起來,像是水從每個笛孔中溢位來那樣。百里煜吃了一驚,他知道笛子是蠻族的樂器,卻從來都覺得東陸樂師吹奏得更好。而現在呂歸塵的笛聲只在低處輕輕迴旋,卻有無數的變化,千絲萬縷綿綿展開。許久,笛聲裡才有了跳躍,卻不像樂師的曲子那樣花樣百出,只是歡悅輕輕一閃,旋即又轉為低迴。他精通曲樂,拼命去琢磨其中的變化和意味,不由得神思恍惚,直到呂歸塵一曲盡了,他才渾身一顫。
「有些時候不吹了,不太熟了。」呂歸塵搖頭。
百里煜拍了拍掌:「我明白了!是懷人之意,其實是親情。」
「親情?」
「我初聽的時候不明白,後來想到茫茫草原,終於聽懂。塵少主吹的,是親情啊。好比草原一望無際,親人遠行,吹笛的人留在帳篷外,看著風吹草低,等著那人迴歸。所以曲調始終低轉,只有偶爾風來,看見遠方來的牧人馬群,迎上去,卻不是,於是又只有風聲,仍舊是依依相望。只是多了幾分失落。」百里煜讚歎不已,「要說靈性,這一曲笛子,已經是絕品了。」
呂歸塵呆了許久,低下頭去。蘇瑪的影子忽然從他腦海裡跳了出來,他發現自己有些時候沒想起蘇瑪了。而這曲子是蘇瑪教他的,臨行的時候,蘇瑪為他整好了行裝,服侍他睡下,輕輕撫摩他的額頭。他感覺蘇瑪的手那麼溫暖輕柔,於是一切的擔心也都消散,終於沉沉地睡著了。
夜很深的時候他醒來,帳篷外隱約傳來這曲笛聲,迴轉著,漫漫的一夜。
羽然猛地坐了起來,在黑暗中驚恐地瞪大眼睛,她的褻衣溼透,呼吸凌亂。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摸黑找到自己的袍子披在身上,起床推開了門。一陣淡藍色的煙霧嫋嫋地在她面前升起,她吃驚地發現翼天瞻正坐在門口,背向著她,叼著烏木煙桿。她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和翼天瞻並肩。
「又做夢了?」翼天瞻吐出一口青煙,並不看她,目光散漫地投向遠處。
「我又看見我姐姐啦,到處都是火……她站在最高的那棵樹上唱歌。」
「都那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做這個夢。我騎馬帶著你越過勾戈大山,一路上你沒有說一句話,可是我們遇見第一個蠻族牧人的營寨,你已經開始和那些孩子騎馬了。我就以為你其實是個開心的孩子。可是我錯了,你就忘不掉那個場面。羽然,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你心裡想著些什麼,你的心,真是太深了啊。」翼天瞻磕了磕菸灰。
「其實我沒有想什麼啊,」羽然搖了搖頭,「我只是想大家就這麼開開心心的,可是對我好的那些人,他們一個一個,就都死了。」
「想又有什麼用呢?」翼天瞻扭頭看著她,「過去的,始終都是過去了。他們用了一切的努力讓你活下來,可不是想你活著悲傷的。」
「可是……為什麼是我活下來呢?學會泰格里斯之舞的人是我啊!可是他們以為姐姐才是姬武神,姐姐是代替我死的,是不是?」羽然託著自己的臉兒,像個茫然的孩子,「為什麼姐姐覺得,我活下來比她活下來更重要呢?她死了,孔多塞也不會自己活著。」
「你恨我沒有救她麼,孩子?對不起,即使天武者也不可能帶走兩個人。」
羽然搖了搖頭。
「其實每個人都有些事情是比他的命更重要的,」翼天瞻說,「只是大家都不會說。但是相處很久,你就會明白的,比如對你姐姐而言,你就比她自己還要重要。」
羽然沉默了一會兒:「阿蘇勒也說過差不多的話……我有點擔心阿蘇勒。」
「怎麼?」
「不知道,好幾天沒有見到他了。上次他約我在燙沽亭見面,我總覺得他有很多話要對我說。我就等他說等他說,他還是不說,」她嘟了嘟嘴,「阿蘇勒就是那樣,悶死了,看他坐在那裡一聲不吭的,我都要急了。他說他也許可以回北陸去了,真不知道他要是當上了大君,會是個什麼樣子。」
「他會是一個仁慈的君王吧?」翼天瞻說,「別擔心他,以他那個性子,不和別人爭什麼,反而會平安無事。」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不知道怎麼的心裡有點不安,」羽然抱著雙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剛才我聽見他吹笛子了……在夢裡。」
「阿蘇勒可以回北陸,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
「可是他看起來也不那麼開心。」
「那麼回寧州呢?你開心麼?」
「我可不是阿蘇勒,他還有哥哥、大合薩,還有什麼蘇瑪在家鄉呢。我可沒有,在寧州我什麼都沒有啦,要是可以,我永遠都不回去。」
「可是那是你一生一定要回去的地方。」
「我知道。」
「只希望你將來不要怪我……」翼天瞻伸出手,輕輕地撫摩著她的臉兒。
羽然看著他海藍色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慢慢地瀰漫開來,像是暴風雨到來之前海上鐵灰色的大霧。很偶爾地,她會感覺到翼天瞻的這種眼神,這時候翼天瞻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湊過去摟住翼天瞻的脖子,輕輕顫抖起來:「爺爺,我怕。」
「別怕,我會保護你。而且……」翼天瞻輕輕拍著她的背,「無人能傷害你……你是神的孩子啊。」
十五
八月十二,黎明將至,有風塘。
翼天瞻在息轅引領之下走進息衍的書房,看見地上鋪了一張大席,各處散落的紙卷堆起半人高,息衍正攏著蠟燭一一瀏覽歸類。
「我以為你是個武士,所以文書的工作必定不擅長。」翼天瞻說。
「我以為羽人也是要睡覺的,所以不會凌晨時分來人家中拜訪。」息衍依舊凝神在那些紙捲上,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桌椅都挪到外面去了,將就著坐一下。」
翼天瞻坐在他身邊,沉默了一會兒:「這時候來拜訪有點冒昧,不過明天夜裡我將離開南淮。」
息衍微微一愣,慢慢放下手中紙卷,抬起頭來:「在這個特殊的時候麼?除了塵少主的父親新喪,我得到的情報還有寧州局勢陷入了混亂,此外青陽部的宿敵朔北部最近大量地從商人手中購買鐵刀和鐵馬鐙,都以黃金支付,這是備戰的跡象。我本想整理完這些卷宗去找你,告訴你我的結論,那就是辰月將有新一輪動作。這一次我們可能被迫和他們正面開戰。這時候你作為一宗的宗主忽然離開,我會缺少援手。」
「這些卷宗是什麼?」翼天瞻問。
「過去二十年來我在東陸找到的所有天驅,共計一千一百六十四人,我鋪設了一張大網,遍及整個東陸,如果我們需要,只要發出帶有鷹徽的信,他們將應我們的召集而來,再次舉起鷹旗。」息衍拍了拍那些紙卷,「可一旦發出召集,我們的全部力量就會公之於眾,我們也就再也無路可退,只能和辰月不死不休。所以我想和你商量。」
「會死很多人吧?那是你我都不願意看到的。」翼天瞻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這張大網是如何工作的?」
「你知道東陸這邊這些年來有個新興的商業叫作‘竹筒鹽行’麼?這些鹽行獲得皇室的特許,在東陸四處經營鹽業,他們和其他鹽商不同的是他們派夥計送鹽上門,這些鹽封在竹筒裡,就叫作竹筒鹽,都是產自青石的上好海鹽,價錢比別家的還便宜一些。所以竹筒鹽行的生意遍及各個諸侯國,只是被同行所恨,因為它基本不賺錢,皇帝給的那張鹽引原本值很多錢,可是這個鹽行卻沒有打算用它來牟利。」息衍說,「但是某些人收到的竹筒裡,不僅僅是鹽,還會有信。這樣的人共有一千一百六十四個。」
翼天瞻微微點頭:「你是這個竹筒鹽行的老闆?」
息衍搖頭:「我沒錢做那麼大的生意……但我恰好有個姓江的朋友做這個生意,他不介意給幫我點忙。」
「用東陸每年幾十萬金銖的買賣幫你這個忙,宛州江氏一代代主人還真是熱衷政治。」翼天瞻說。
息衍忽地直視翼天瞻的眼睛:「戰爭一觸即發,此刻能否留下?」
翼天瞻沉默了很久,沒有直接回答:「我們去年才在殤陽關阻止了他們一次,他們這麼快就能恢復過來,可見這些年裡他們已經積攢了很強的力量。戰死十萬人,在辰月的眼裡依然只是一次小挫啊。」
「當然,」息衍冷冷地笑,「要顛覆世界的人,哪會把十萬人的命看作什麼大事呢?」
翼天瞻深深吸了口氣:「很快也許會有十萬羽人死去……我的侄孫翼霖已經成為羽族各方力量中的最強者,他刺殺了羽皇,正逼近齊格林,他期待著在那裡為自己加冕。他已經迷失在殺人和成為羽人皇帝的夢裡,毫無疑問,辰月的使者教了他什麼東西。四面八方,同時燃起了戰火。這是全面開戰的徵兆,我理應留下來協助你,可……我是一個羽人,不是麼?我的族人正在受苦,我應該回寧州去,盡我的力。」
息衍沉默了很久,搖搖頭,無奈地一笑:「這理由讓人無從反駁,你在成為一個天驅之前就是一個羽人了,我不該勸阻你回去幫助你的族人……不過真的有用麼?你被羽皇放逐,也許他恨不得殺了你,整個羽族都知道。」
「我們也曾下令追殺幽長吉,可他依然覺得他是個天驅,他以天驅大宗主的身份死去。」翼天瞻說,「這樣想來我和他一樣固執。」
「以你對於翼霖的瞭解,你認為辰月煽動他的目的何在?」
翼天瞻思考片刻:「翼霖已經獲得了鶴雪團的支援,他一旦拿下齊格林,辰月會把他的野心引向東陸。比當羽皇更榮耀的,是當整個九州的皇帝,也許鶴雪團的精銳將出現在天啟的上空,把足夠洞穿骨頭的箭對著大胤皇帝射下去?緊接著兩國宣戰,木蘭長船渡海……同時蠻族騎兵也會渡海南下,為他們戰死在風炎朝的祖輩向東陸人復仇?那時候就算晉北那頭白虎、離國那頭獅子能和我們聯手,我們也無法阻擋整個大胤帝國分崩離析。東陸會變成混亂的戰場。」
「那就是辰月期待的崩裂之世啊。」息衍幽幽地嘆了口氣,「是啊,跟這樣的計劃相比,殤陽關不過是小小的挫敗。」
翼天瞻點了點頭:「以整個九州為棋盤發起一場混戰,這要何等磅礴的想象,何等強大的力量……雷碧城不會是最高的領袖,我能感覺到,站在雷碧城身後的人,遠遠比雷碧城高大……數十倍……數百倍!」
「那就殺了他背後的人!」息衍向翼天瞻伸出了手。
翼天瞻看著他的手,不解其意。
「握個手,算是告別吧。你去寧州,東陸留給我,你我互為呼應,遙隔數千裡。」息衍笑,「可不要老死在寧州了,我的朋友已經不多了。有一天回到這裡,還會有十里霜紅和彈琴的老朋友。」
翼天瞻伸手和他緊握,兩人手上的力量極大,彷彿鐵鉗,可裂金石,但是臉上都沒有表情,兩人默默地對視。
兩人同時撒開手,翼天瞻起身退後幾步,轉身出門。
在門口他舉起右手豎起拇指,讓那枚鐵青色的扳指反射著月華:「鐵甲依然在!」
「依然在!」息衍放聲大笑,「你我老朋友了,不必那些客套,我不送你,出去帶上門,別讓小賊進來偷我的花。」
翼天瞻踏著黎明前的月色出門,穿過花圃走到大門邊,聽見背後一聲弦鳴。琴曲如一個英氣的女子酒醉之後臨風歌舞,高臺之上,送別故人。
十六
八月十三日晨,帝都,桂宮。
雷碧城疾步踏入宮殿,女侍們剛剛把香薰的坐墊鋪好,長公主一頭長髮不曾梳理,擁著一襲輕紗睡袍從後堂匆匆出來,寧卿跟在後面幫她撩起袍腳,他也只披了一件織錦的長衣,開襟處露出白皙如女子的胸口。
「碧城先生急著找我,有什麼緊急的事麼?」長公主急著落座,揮手打了女侍一巴掌讓她閃開。
「剛剛得到的訊息,下唐使團在蠻舞原全軍覆沒!」
「全軍覆沒?」長公主大驚。
「青陽部的新主人呂守愚甚至沒有給他們一個去北都城遞交國書的機會,他派遣貼身的護衛鬼弓武士們在鳴骸鳥谷口殺死了幾乎全部的使團成員,只有一個參將逃脫,這應該是他們故意留下來報信的。參將是我們的人,他放出了兩隻鴿子,一隻剛剛到達帝都,另外一隻應該還在去南淮城的路上。」
「呂守愚這是想幹什麼?」長公主拍著扶手大怒,「敢無視我大胤皇室的尊嚴麼?」
寧卿微微躬身湊到她耳邊:「呂守愚採用這樣的雷霆手段,是表示他要和我們決裂。我們手中握有他的幼弟,當年的青陽世子,按照結盟的規矩,他敢於誅殺使團,我們就會殺死人質來報復,從此他和我們就是死敵了。他這一手,全然沒有留餘地。」
「寧卿公子說得沒錯,呂守愚已經派遣使節告訴所有蠻族人,他的父親呂嵩死前當著眾人的面,把青陽部交給了他。此時這個幼弟對於他而言不但沒有用,反而是絆腳石,他不會在乎弟弟的死活,他的矛頭指向我們!指向長公主!」雷碧城說。
長公主擺了擺手:「呂守愚知道下唐國的後面是我麼?」
「有人會告訴他,」雷碧城沉聲說,「我想,在背後支援呂守愚的,是東陸的一位重要人物。」
長公主轉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思索,忽地她站了起來:「淳國,梁秋頌!」
「長公主英明!」雷碧城長拜。
「我早就懷疑梁秋頌,梁秋頌看似一直盡忠皇室,可是這些年來他在淳國坐大,根本就是要自立為主。梁秋頌也許和嬴無翳一樣危險,」長公主疾步來往,又忽地站住,「不!他比嬴無翳更危險,嬴無翳是頭吃人的獅子,梁秋頌是條藏在我們懷裡的蛇!」
「那麼長公主想到梁秋頌獲得蠻族支援之後,會怎麼辦嗎?」雷碧城問。
「他會唆使蠻族南下。」寧卿答了,「首先接戰的會是淳國,梁秋頌會詐敗,一旦蠻族鐵騎通過淳國把守的唐兀關天險,他們會直指天啟……就像文景年間蠻蝗肆虐時一樣。」
「遠比那更嚴重,七十年前來東陸的是些在瀚州活不下去的游牧民,如今我們將面對青陽大君呂守愚的虎豹騎!」雷碧城的聲音如金鐵交鳴。
長公主面色驟然一變,默默地站著,看向遠處。
雷碧城走到長公主面前,冷冷地一笑:「恭喜長公主,賀喜長公主。」
長公主瞥了他一眼,露出警覺的神色:「有什麼可喜?」
「白氏皇族重新統一東陸的機會就在眼前,難道不值得慶祝麼?」雷碧城目光如電。
「重新統一東陸?」長公主疑惑起來。
雷碧城微微點頭:「梁秋頌要和呂守愚一起來,在我看來是求之不得的事。一旦蠻族入侵,我們就有理由傳令諸侯,合兵抗蠻。我們大可以開啟殤陽關的城門,讓諸侯大軍通過王域,進入淳國內部和呂守愚的騎兵開戰。那時候,雙方必定都死傷慘重,而我已經為長公主準備了另外四萬張連擊弩,這種武器的威力長公主已經看過,當日在殤陽關下,逼得白毅不能後撤。弩手可以從平民中招募,只要很簡單的訓練就可以送上戰場,一萬連擊弩發射起來,有如十萬長弓。長公主依靠這支力量,足以外御蠻族內壓諸侯,那時候長公主是皇族的英雄,諸侯的屬地也不得不劃入王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東陸四州每一寸土地,都該是王域!」
寧卿微微一震,卻沒有說話。
長公主沉吟片刻:「以我大胤如今的軍力,真和蠻族開戰……在碧城先生面前沒什麼不能說的,要說國之財富,我大胤一個諸侯也勝過蠻族七部的總和,可要說軍力,我大胤立國七百年來,能正面抗衡蠻族的只有武皇帝。武皇帝天縱英烈,兼有鐵駟之車為羽翼,宛州商會為財庫,會天下諸侯之兵,兩次北征蠻族,皆勝。可是到頭來民怨沸騰國力衰微,武皇帝本人也是鬱鬱而終。」
「如今皇室不振,諸侯離散,能夠真心為白氏出力的,只有楚衛、下唐、淳國三家,如今梁秋頌以淳國公為傀儡,竊取淳國大權後,以楚衛、下唐兩國兵力對抗蠻族鐵騎,幾乎沒有勝算。」雷碧城淡淡地笑,「這是長公主心裡所想的吧?」
長公主嘆息:「正是,如今諸侯中兵雄馬壯的,北面是淳國和晉北,南面是‘天南三國’楚衛、下唐和離國。晉北的國君雷千葉也是個兩面三刀的人,看起來恭順,其實用心險惡。我聽人說雷千葉是頭雪山裡的白虎,睡醒了就要吃人。五國裡這樣就去了三國,算下來只有楚衛、下唐還能呼叫。」
「長公主漏了一個人。」雷碧城含笑說。
「離國公,嬴無翳。」寧卿忽然說。
「痴人說夢!」長公主冷笑,「嬴無翳是頭獅子,難道還想為他戴上籠頭供你驅策?淨說些沒用的廢話!」
「不,寧卿公子說得沒有錯,」雷碧城緩緩說道,「東陸的雄獅,那時必然會站在我們這邊,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不願看著蠻族人在東陸橫行,他把東陸看作是他的地方,他一定會起兵呼應我們。而且青陽部也有後患,他一旦踏入東陸,那後患就會爆發,一頭狼已經在北方覬覦了很久了,它始終聞著南方來的味道,一旦聞到死人的味道,它就要南下掠食了。」
「後患?」長公主問。
「朔北狼主,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他是草原上一百年來僅次於欽達翰王的英雄,沒有人能阻止他,除非欽達翰王復生!」雷碧城說,「我派出的人已經和朔北狼主達成了協議,他們將是我們的朋友……雖然和狼王做朋友總是有些危險,可好在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長公主沉默了很久,默默地退後幾步,在坐床上疲憊地坐下,對於如此之多的訊息撲面湧來,她的年紀讓她已經有些畏懼了。
她在旁邊摸到涼玉的梳子,默默地梳理自己的長髮,良久,嘆了口氣:「我一直都是相信碧城先生的。不過碧城先生運籌帷幄,以天下為棋盤,這一局的輸贏橫跨九州南北,賭得很大啊!」
雷碧城恭恭敬敬地行禮:「長公主曾說皇室衰落之際,自己身為一介女流,仍要挺身而出,做男人們做不到的事。這是絕世的志氣,雷碧城為長公主做的,正是世上絕大多數人做不到的事。我不在意這棋盤有多大,輸贏有多艱險,我是領了神的旨意為實現長公主的抱負而來。人生在世,不能統一四方,而固守一方王域,彷彿結牢自困,不是英雄的作為!」
「人生在世,不能統一四方,而固守一方王域,彷彿結牢自困,不是英雄的作為……」長公主喃喃自語,忽地,她眼睛亮了起來,提高了聲音,「好!碧城先生驚醒夢中之人,白凌波這一生,若只是滿足於在這王域裡叱吒,未免惹人恥笑!那樣後人說起我,不過只是個見識短淺的女人,一個描眉畫眼胸無大志之輩!碧城先生請教我該當如何處置。」
雷碧城微笑:「無需長公主動手,我們只需靜靜作壁上觀,很快,北都城就會有新的訊息傳來。」
寧卿思索片刻,上前一步:「不過訊息如果傳到南淮城,可不知百里公爵會做什麼反應。長公主是否還是應該寫一封親筆信,快馬傳書,以安其心?他對這次和青陽的會談抱了很大的期待,還有那個青陽世子……」
「按照背盟的規矩,斬首。」雷碧城緩緩說道。
「斬首?」寧卿微微猶豫,「此刻如果把人質斬首,雖然足以威懾,卻沒有什麼實際用處。我聽說那個世子雖然有些刀馬功夫,性格卻很懦弱,留他性命,未必不能……」
「不,」雷碧城打斷了他,「斬首,我見過那個孩子,他對於我們非常危險。呂嵩已死,他沒有用了,絕不能留!」
「唉,一個小孩算什麼,碧城先生說斬首,就斬首好了。」長公主阻止了寧卿,「寧卿,替我寫信給百里景洪。」
「還有,讓百里景洪立刻監禁息衍,就算不能殺了他,也不能給他自由,禁止任何人跟他聯絡。」雷碧城說。
長公主愣了一下,微微蹙眉,面有難色:「百里景洪非常依仗息衍,雖說息衍這個人很是危險,可這些年來對百里景洪他倒顯得很臣服。讓百里景洪監禁息衍,等於削掉他的臂助,我只怕他心裡會有不滿。而且息衍作亂的證據沒有收集完整,此人在東陸軍人中聲望極高,又是勤王之臣,現在對他動手,只怕會有騷亂。碧城先生真覺得值得麼?」
雷碧城再次躬身,行長拜大禮:「長公主請相信我,要殺那個青陽世子,息衍必然鋌而走險,把他的亂黨同夥都召集起來,那時候要撲滅禍亂,就難上百倍了。」
長公主沉默良久,轉向寧卿:「寧卿,百里景洪坐擁宛州之富,是皇帝的股肱。以他現在的地位,會抗拒我們的決定麼?」
「稟長公主,百里家數百年來,對那些不忠於皇室的分家,從不容半分親情。」寧卿整理衣袖,趴在坐席上俯拜,「寧卿以身家性命為下唐國主作保。如果百里景洪敢不忠於長公主,我願隻身提刀,策馬千里,取百里景洪的頭顱獻於公主駕前。」
「很好。」長公主微微點頭,輕輕嘆了口氣,「寧卿,你這話裡有一股殺氣……你長大了,再不是那個乖乖的孩子了。你身上流著百里長青的血,遲早你會像你的父親那樣一飛沖天吧?」
「一飛沖天也是長公主的鷹。」
長公主微微點頭,猛地揮手:「寧卿,向百里景洪下令!」
雷碧城揮袖,身後的黑衣從者近前一步,將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放在寧卿面前。
寧卿從侍女手中接過刃長不過兩寸的薄刀,劃破自己的手指。他從袖子裡滑出一枚似乎是烏玉質地的小印,將鮮血塗抹在印紋上。印章忽然起了變化,漆黑的印石忽然變得透明,不再是黑色,而是濃重的紅褐色,似乎有流質在印石中緩緩流淌。
寧卿將印章押在信的末尾,那些紅褐色的流質流出印石,慢慢滲入紙裡。
註釋
鬼弓武士是一支特殊的軍隊,它在人數最多的時期不過千人,僅僅聽命於青陽部的主人。他們平時散佈在外,過著放牧流浪的生活,唯一的區別就是他們幾乎人人都是神箭手,是草原上最好的一群獵手。遊射和暗殺是他們主要的作戰手法,鬼弓通常不會出現在正面戰場上,即使青陽的貴族們也只是聽說過他們的存在,而很少能親眼看見一名站出來的鬼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