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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狼之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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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差大人,這個就是罪臣息衍了,可別小看他,下獄前是南淮城裡數一數二的人物呢,現在是落水狗了。」獄卒用手指往牢房裡指指點點。

「噓,」欽差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毋庸多說。」

「息衍,起來了,這位是羽林天軍,陛下的欽差。欽差大人問你話了!別懶洋洋的。」獄卒踢了一腳鐵欄。

「好了,我要單獨問話。」欽差揮了揮手。

獄卒識相地退了出去,從外面鎖上了牢門,深牢裡面只剩息衍和欽差兩個人。欽差抬眼看著牢房裡唯一的透光處,那個天窗,低低地嘆了口氣,「這裡一股陰溼的臭氣,又只有一扇天窗透亮,你居然能忍著在這裡住上半年。有的時候我不得不佩服將軍的耐心。」

「一個罪臣,還要挑揀牢房的不好麼?」息衍懶洋洋地起身,走近鐵欄邊,「不過這裡搖搖欲墜的,我確實有些擔心沒等天啟七御史來審我,哪個雨夜屋子塌了,我直接被壓死在裡面了。」

「他們應該給你戴著三重鐵銬,關進地下十丈的深獄裡,上面鎮一塊幾千斤的大石封住牢門,只留一個小口投食。要關御殿羽將軍,那樣才夠點意思。」欽差話裡帶著一股笑意,他摘下頭上的兜帽,露出一張英氣逼人的臉來,只是有些懶洋洋的,倒有幾分息衍的模樣。他一身上下都是皇室羽林天軍的制式甲冑,大氅的領子上有皇室軍隊才能佩戴的火薔薇軍徽。

「怎麼這個時候來?你在羽林天軍任職,離開駐所跑到南淮來,冒的險太大了。」

「我這次是公務。我持有天啟七御史聯名的信函,問百里景洪調將軍的卷宗。你以為我是個假欽差麼?」欽差笑,隔著鐵欄遞過一個油紙包。

息衍開啟來看,裡面是幾塊新制的酥合齋小點心,鴨油酥、櫻桃燒餅、筍丁燒麥和水煎牛肉餃,還帶著熱氣。欽差又從那襲籠罩全身的大氅下拿出一個錫瓶,開啟塞兒,濃郁的酒香就溢了出來。欽差又從大氅下拿出一個白銅的小盒子來,裡面是些炸得酥脆的花生米……誰也不知道他把這些東西藏在身上哪裡了,就這麼一個個掏出來,一會兒七八樣精緻的吃食遞進了息衍的牢房。

欽差拍了拍身上,「沒有了。」

息衍嘴裡嚼著一粒炸花生米,笑,「羽林天軍的大氅用處真多。」

「就圖它一個寬敞。」欽差說,「將軍別挑揀了,早上才到南淮,馬不停蹄在早市上買的,吃完又有好一陣子只能靠牢飯過活了。」

「不挑揀,謝圭你熟我的胃口。」息衍就著錫瓶小飲,「你在羽林天軍春風得意吧?居然被委以欽差的重任。」

謝圭搖頭,「未必有那麼春風得意,這個肥缺是我花錢買的,為了來見你一面。」

息衍拿著錫瓶的手停頓了一下,「有什麼事那麼緊急?」

「按照將軍的吩咐,派出去的人都有情報回來。正像我們猜測的,翼霖身邊最受寵信的是一個東陸人,名叫華碧海。而有人說去年夏天,一支旅隊在晉北的八松城買了不少夜北馬,據說是要去瀚州北部。那個旅隊為首的是一個老人,常常穿著黑色的長袍,被一幫稱他為‘老師’的年輕人包圍著。」

息衍微微點頭,眯起的眼睛裡有一縷銳光,「山碧空,他曾是喜皇帝的國師,出使青陽部之後就再沒有人見過他。辰月這次幾乎是傾巢出動,雷碧城、山碧空、華碧海,應該都是教長級的人物。」

「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似乎他們也面臨很大的壓力,否則不會三大教長一次全部出動。相比起這次的行動,殤陽關不過是一次練兵。如果瀚州是朔北部取勝,寧州是翼氏取勝,辰月等同於掌握了大半個北陸,那時候他們一定會挑唆蠻族和羽族向東陸進兵。」

「翼天瞻應該已經在寧州登陸,雖然只有他一個人,但是他仍有翼氏斯達克家族部分人的支援,還帶著貴為皇女的羽然,他應該可以阻止華碧海的圖謀。」

「我也相信短期內寧州不是我們的軟肋。從我們的情報看,翼霖並不是一個老練的權謀家,他要獲得羽族諸城邦的支援並不容易。而且他的對手是天武者,他的叔祖。」

息衍沉吟了一會兒,「最大的問題還是在瀚州,樓炎是個可怕的領袖,只要他突破了北都城,瀚州將再也沒有可以阻擋他的關隘,他隨時可以南下,趁海流平靜的時候渡過天拓海峽,進逼淳國畢止城。」

「如今的淳國是無法阻擋朔北狼主的吧?」

「舉蠻族六部之兵南下,單單一個淳國,肯定無法阻擋。醜虎華燁手裡只有三萬風虎,而蠻族每個男人都是騎兵,能夠調動的兵力是華燁的十倍。」

謝圭沉默了,雖然他來此地之前所做的推斷和如今息衍的推斷毫無區別,但是親耳聽見息衍說這樣懸殊的實力對比,依然覺得心寒。天驅武士團在殤陽關之戰後還未來得及休養生息佈置戰略,可藏在暗處的敵人已經發動了新一輪進攻。潮水般的進攻,沒有喘息之機。

「嬴無翳的動靜如何?」息衍喝著酒,淡淡地問。

「嬴無翳從南蠻部落中迅速補足了兵員,現在赤旅雷騎的兵力配備恢復到了殤陽關大戰之前的狀態,只是訓練還有欠缺。白毅已經失去對楚衛兵權的控制,此時嬴無翳如果強擊楚衛在青衣江一線的防禦,楚衛國都清江裡都將陷入危機。為此楚衛在青衣江的防線增援了兩個軍團,沿江建起了二十五座衛城,白日舉煙夜間燃火作為號令,互相策應。但是這恐怕無法阻擋嬴無翳的雷騎,嬴無翳以騎兵戰術聞名,從不做攻城拔地的事。只要他獲得在青衣江西岸登陸的機會,五千雷騎會越過衛城的防線直擊楚衛內地,沒有人能夠追得上雷騎軍。他對於楚衛的進攻,會像風炎朝之前北蠻進攻天啟那樣無從防禦。」

「不錯,沒有了白毅,楚衛山陣一觸即潰。那是一支白毅親手練的兵,別人是帶不來的。」

「但是嬴無翳沒有任何進擊的跡象,赤旅兩個軍團共計兩萬人,已經做好了開戰的一切準備,卻一直駐守滄瀾道不出。」

「嬴無翳在觀望,他要看的就是瀚州的戰局。他當然能覺察到樓炎的威脅,他也知道,如果樓炎成為北都城裡的大君,僅僅依靠淳國是擋不住他的。如果蠻族加入東陸的戰局,對嬴無翳不利。那個男人是立志要一統東陸讓大胤四州十六國都變成離國的,他不會允許蠻族染指他的國土。」

「所以將軍的判斷是,如果蠻族真的南下,嬴無翳會反過來輔助皇室,對抗蠻族?」謝圭挑了挑眉。

「未必會輔助皇室,但是他一定會是樓炎在東陸遭遇的最可怕的敵人之一。東陸極南之地的雄獅和瀚州極北之地的惡狼,他們是絕對不會允許對方活在自己的領地上的。」息衍笑笑,「我想我能猜透嬴無翳這個人的心思。」

「將軍有什麼佈置麼?」謝圭問。

息衍沉思了片刻,「繼續蒐集情報,以我們現在聚集起來的實力,和辰月正面開戰沒有取勝的機會。辰月的來勢很大,但是要實現他們的戰略還有很多障礙。翼氏和朔北部能否壯大,是他們勝負的關鍵。此外,立刻帶信給古月衣,請他無論如何勸說晉北侯雷千葉加強軍備,以防羽人突襲海岸。」

「雖然受到了初召……可是古月衣並非我們的成員,他會接受我們的指派麼?」謝圭遲疑,「他不懂的東西還太多。」

「會,他出仕於晉北,為晉北國守土安民是他作為武士的職責。」息衍說,「而且古月衣這個人,我也能猜透他的心思。」

謝圭想了想,一笑,「都說將軍狡黠如狐,能猜透那麼多人的心思,那能不能猜透我的心思?」

息衍橫了他一眼,「你飲酒太多,心思糊塗,好比一攤爛泥,我猜不出來。」

謝圭輕笑,伸手進鐵欄裡抓了錫瓶出來,痛飲了一口。他是個嗜酒如命飲酒如水的人,如果不是因為要省著一點給息衍,絕不會坐在一旁幹看著人喝酒。

「北都城守得住麼?」謝圭用袖子擦了擦嘴。

「以青陽的兵力,其實還在朔北部之上。但是呂嵩新喪,他是北都城裡唯一能夠號令各大家族的人。我有些擔心新的大君呂守愚太過軟弱。不過青陽部仍有呂豹隱、柳亥、鐵晉、鐵益這些成名的武士,上次出現在北都城裡那個射箭的年輕武士,自稱不花剌的,似乎也不是軟弱的角色,如果我沒有猜錯,是直接效命於大君的鬼弓武士首領。聚集了這批人,北都城必然有一戰的機會。」息衍眼睛微微發亮,「此外,我們在北都城裡可也不是沒有安排人手。」

「哦?」謝圭眉峰一動。

「我有一個學生,你見過他的,他叫呂歸塵。」息衍笑。

謝圭愣了一下,也大笑起來,「果然,將軍早有遠見,在北都城安插下重兵。如果辰月知道我們向北都城派出了天驅武士團的一位宗主,蒼雲古齒劍的主人,想必他們會退出一千里開外吧?」

「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苦笑,」息衍嘆了口氣,「天驅的聖物,讓辰月信徒也畏懼的西切爾根杜拉貢,它的主人卻是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孩子。」

「所有孩子都會長大。」謝圭淡淡地說,「我初遇將軍的時候也是個孩子。」

息衍已經把錫瓶裡的酒和那些點心小食一掃而空,謝圭伸手進去,把器皿一件件地取出來重新藏回大氅裡。藏好之後從外面絲毫看不出來,配上謝圭那樣英挺冷峻的臉,誰也不會猜想這個尊貴的帝都欽差在自己的軍服裡藏了那麼多七零八碎的東西。謝圭還跳了跳,確認走路的時候不會發出奇怪的響聲。

息衍滿意地伸了個懶腰,舒服地靠在牢房的牆壁上。

「我走了,還有最後一件事,也是我這次來南淮的使命。」謝圭說。

「關於我的案子?」息衍微微點頭。

「是,天啟七御史已經開始著手將軍的案子,他們初步為你擬定的罪名是私通蠻族的叛國大罪,當斬刑。」謝圭打量周圍,「這個看起來隨時會倒塌的牢房,你能活著離開這裡麼?」

息衍沉默了好一會兒,「謝圭,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當過山賊?」

「有印象,不過將軍說起這些事的時候總是遮遮掩掩的,讓人琢磨不透真假。」

「我忽然想起我是個山賊的時候,一身破衣裳,一雙破麻鞋,一口劍,喝多了鄉里的劣酒就躺在山坡上看藍天,看遠處山谷那邊一層層的梯田,山谷裡有很清澈的池塘,一個山村就圍著池塘,幾棟茅屋,黃昏的時候炊煙慢慢地升起來。」息衍漫不經心地說,「很美的,讓人懷念,看著看著就想這麼睡過去。」

謝圭靜靜地聽著,不說話。

「謝圭,山賊按律該如何?」息衍忽然轉頭看著謝圭。

「山賊算大盜,按帝朝刑律,當斬刑。」

息衍笑笑,仰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反正我的一生總是按律當斬。現在我天天就看著那個天窗,日影從東昇到西斜,天空的顏色不斷變化,雲慢慢地流過,有時候還有一隻鴿子會在那裡歇腳,咕咕地叫……看著看著,還是想這麼睡過去。」

謝圭默默地想了一會兒,歪歪嘴,一笑,「那將軍就好好睡一覺,我這個欽差還得去拜見下唐國主。」

謝圭的腳步聲尚未消失在走道盡頭,息衍已經闔上雙眼,彷彿睡熟了。

離國,九原城。

夜深人靜,水漏的聲音在深宮中迴盪,棋盤邊的兩人彷彿木雕,一個人拈著棋子高懸在半空,久久不落,另一人卻閉著眼睛,手肘撐在小桌上,幾乎要睡著了。

紅燭快要燒盡了,這步長考用了嬴無翳幾乎半根蠟燭的時間。謝玄早已露出漫不經心和疲倦來,他盤面佔優,實地和外勢兼備,再有兩子就是雪崩之形,嬴無翳苦苦經營的一片棋子將被衝得蕩然無存。

「謝玄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嬴無翳把棋子放在了一旁,看來仍舊不能下決心,眼睛卻還死死盯著棋盤。

「王爺用這樣的語氣,大概又是什麼難辦的事情要我去解決了吧?」謝玄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睛清亮如水,不像是個昏昏欲睡的人。

「呵呵呵呵,」嬴無翳笑得開懷,「果然我這些屬下之中,你最瞭解我的心意。我忽然想,就像我這片棋子一樣,息衍是不是快要死了?」

「差不多了吧,按律該砍頭的罪,除了弒君,他都犯齊了。擅用兵權、私縱囚犯、裡通外國、結黨亂政……如果查案的人仔細,還不難發現他其實是天驅武士團的宗主之一。他之所以直到現在還好好地住在南淮城的深牢大獄裡,是因為他有皇室賜予的官爵,這罪不能由下唐國來判,而要等待天啟七御史的裁決。而七御史誰也不想惹這個大麻煩,他們從春天開始拖,一直拖到秋天,不過該判的罪總要判,按照律法,貴族用刑都在春季,御史們拖不過這個冬天。」

「堂堂御殿羽將軍,帝朝伯爵,只是為了救一個北蠻貴族被砍頭?息衍若是這麼便宜就死了,我們當初五千雷騎在澀梅谷口和他殺得不分勝負,是否顯得我們太過無能了?」嬴無翳笑了兩聲,「會有人保他麼?」

謝玄攤攤手,「息氏雖然也是望族,不過息衍是個小小的分家出身,在家族裡說不上有多少靠山。他的朋友裡不乏位高權重的,不過都是在殤陽關曾經跟王爺當對手那一票名將,現在白毅被削去兵權,華燁在北方屯田,誰還有能力為他在帝都活動?倒是聽說晉北侯雷千葉很熱心他的事,派了一個使團帶著金銖進京拜會諸位御史,為息衍求情,這也是御史團拖拖拉拉始終不出發的原因之一。不過,晉北國在皇室的眼裡和我們離國差不多,都是鄉下諸侯,雷千葉縱然是雪山裡的一隻白虎,在公卿那裡未必能受待見。」

「這麼說息衍是死定了?」

「少說七八成。」

嬴無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摸著下頦的短鬚,「我記得我們還在天啟的時候,你曾說要多花點錢收買些公卿大臣為我們所用。你收買的人裡可有天啟七御史中的什麼人?」

謝玄笑,「天啟七御史的名字,都列在第一批要收買的名單上。屬下做得非常穩妥,所以不但送了錢,還拿到了他們的回條,還有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把柄在我們手中,無非是僭越、貪賄、蓄妾、荒淫什麼的,每一件說出來都讓御史們名聲掃地。所以王爺如果想用這條線來保息衍,我有九成的把握。」

嬴無翳一拍膝蓋,「那就保他一保!不過只要保他不死,千萬別把他從牢裡放出來了。」

「屬下領會王爺的意思了。」謝玄又笑,「明早我就辦,不過御史們收到我的信,只怕臉色會比大牢裡面的息衍還難看。」

「朔北狼主真的會南下麼?」嬴無翳仍是低頭看棋,聲音卻忽地變了,低沉而森嚴。

「不知道,沒有人瞭解樓炎這個人,但是如果他攻克了北都,令整個蠻族人選舉他為大君,他就有南下的實力。」謝玄低聲說,「根據我們的情報,至少朔北狼主無所謂敢不敢的問題,他不是呂嵩,不是治國的君主,他是個殺人的武士。」

「如果真的出現那種情況,白毅、息衍、華燁這些人會和我們聯手吧?」嬴無翳眯著眼睛,冷冷地看著謝玄。

「會!我們這些人雖然是死敵,但是我們都不希望東陸變成蠻族人的戰場。」謝玄說得斬釘截鐵。

「是,」嬴無翳緩緩地笑了,「不過其實我心裡很有點希望和這位朔北狼主在戰場上相遇,讓我看看一個老傢伙在犛牛都能凍死的北方龜縮了那麼多年,是什麼讓他活了下來,還要回來向他敵人的兒子們復仇。」

「可惜如果真是那樣,就算我們擊敗了北蠻,得到的不過是一個鋪滿屍體的東陸。」謝玄長長地嘆了口氣,「對了,有訊息說,我們的國師雷碧城先生似乎在帝都很得皇帝的賞識,如今賜住在太清宮初陽殿裡,儼然已經是皇室的國師了。推薦他的人是喜皇帝的姐姐,封號凌洛長公主的白凌波。」

「這條辰月的老狗,果然是個鑽營的好手啊。」嬴無翳拍掌。

「如今想起來,國師第一次覲見王爺的時候,王爺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這個世上只有辰月的追隨者才會用那種半神半人的口氣說話。當時我沒有告訴你和張博,但我確實知道雷碧城的來歷。」嬴無翳在燈下抬眼,看著謝玄,一陣風吹過,他深褐色的眼底有火光一閃。

「一個天驅武士懂的事情,我也都懂。」沉默了一會兒,嬴無翳低聲說。

「王爺當時也是想借助辰月的力量為我們所用吧?」

「是啊,雷碧城也許看上去是個瘋子,不過辰月使者的力量,是這世上任何人都要敬畏的。我寧願和東陸四大名將為敵,硬衝白毅的伐山之陣,也不願面對孤身一人的雷碧城。」嬴無翳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越發的低沉凝重,「辰月就是這麼一個組織,你永遠不知道他們能做到什麼,也不知道他們為何要這麼做。」

「雷碧城想從皇室那裡得到什麼?」

「我不知道,」嬴無翳猛地落子,砰然作響,「不過,無論辰月或是天驅,任何人敢擋在我們的路上,我們就要把他踩在馬蹄下!」

這一落子,嬴無翳彷彿猛虎出閘將軍臨陣,有種無形無質的氣宇從他身上四下衝出,那雙褐色的眸子裡霍然有一股猙獰的意味。一子落定,嬴無翳便又是那個東陸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雄獅了,和剛才長考時那個緊縮眉頭的貴族老人全然不像是一個人。

「王爺……」謝玄說。

「看這一步你怎麼應!」嬴無翳大笑,「你棋力再強,未必滴水不漏!」

「王爺……」謝玄這次一邊說,一邊瞟向一旁的屏風。

一個白衣裳的小女侍剛剛轉出屏風,就被嬴無翳的落子聲和低喝鎮住了,轉而又聽見他放聲大笑。小女侍也不知是為什麼,驚得臉色煞白,手裡端著一個托盤,瑟瑟地抖,托盤上一個湯盞裡的熱湯抖著抖著就溢了出來。

嬴無翳看到這個小女侍,愣了一下,有些勉強地把僵在臉上的笑收好,整了整外衫坐好,倒像是放肆的學生看見了老師。

小女侍小心翼翼地把湯盞端上,謝玄聞見對面飄來一股濃重的藥味,湯裡大概加了人參、鹿血和黃芪一類補身的草藥,湯熬得極濃,藥也下得足,補身體也確實有用,不過氣味簡直能把人燻得暈過去。

謝玄最怕吃藥,他知道嬴無翳一樣怕吃藥,這對君臣像兩個少年人一樣,即便受了刀創箭傷,也不過用一點排毒止血的藥一抹,包紮完畢繼續上馬。嬴無翳自己也曾說進湯補令人不耐煩,是天啟那幫看見刀就瑟瑟發抖的老廢物,為了苟延殘喘多活幾年研究出來的法子。平日裡進再多的補藥,戰場上一刀下去,人頭落地,還是一具窩囊的屍體。

嬴無翳皺了皺眉,吸了一口氣,憋住呼吸,端起湯盞來一飲而盡。謝玄看嬴無翳那臉色,比刀架在他脖子上好不了多少。

「王爺,夫人說,夜深了,王爺已經和謝將軍下了一晚上棋了,應當注意身體,早些休息。」小女侍收起托盤和湯盞,卻沒有立刻離去。

嬴無翳臉色有些不好看,看了看棋盤,想了想,對小女侍揮揮手,帶著幾分離國主人應有的威嚴氣派,「告訴夫人,說我知道了,這一局下完就睡,讓夫人先休息吧。」

「那婢子就這麼回報夫人了。」小女侍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謝玄琢磨不透地笑著,嬴無翳揮手招呼他看棋,「女人的叮囑不要太放在心上,她們總是這麼婆婆媽媽。我們接著來,看我這一步,你這雪崩之勢未必能成。」

「好說。」謝玄整理衣袖。

嬴無翳目光落在棋盤上,謝玄已經佈下了一子。他愣了一下,發覺這一子又搶先斷了他的要害,謝玄那片棋子如一柄長刀在嬴無翳的陣營中凌厲地斬下,雖然只是棋盤上的操演,卻凜然帶著一股殺氣。嬴無翳心裡一驚,知道剛才自己長考出來的那一步早已被謝玄看到,一邊暗暗叫自己鎮定,一邊集中精神盤算。他以前好下快棋,最恨長考這種事,喜歡落子如飛如雷霆連震的爽氣,不過最近學了謝玄的長考,自己覺得有些進境的。

可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集中精神,腦海裡彷彿有些鍾兒琴兒鼓兒鐃兒亂七八糟地響,倒像是個鄉里的草臺班子吹拉彈唱。目光在某個棋子上定了一會兒,就不知不覺地飄走,停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略略一定神又想起那個小女侍細細的聲音來,「那婢子就這麼回報夫人了。」

他腦袋開始嗡嗡作響,提到夫人二字他就頭大,好比寢宮裡站著千軍萬馬。

「謝玄,不如我們封了棋盤,明日再……」他抬起頭看著謝玄,想打個商量。

他愣了一下,發現謝玄早已把衣袖衣帶整理好了,正把袍領的扣子扣上,一副收拾好了就要拜別的樣子。

「好說。」謝玄笑笑,也不辭別,轉頭就走。

「你!」嬴無翳氣得瞪眼。

「王爺,有人催著睡覺卻也不是個很糟糕的事情啊。」謝玄呵呵地笑。

嬴無翳愣了一會兒,終於無可奈何,伸手拂亂了棋盤,看著謝玄的背影,「也罷,這一局算你贏。息衍的事,不可忘了。」

「好說,」謝玄並不回頭,漫步而去,「我知道這個人王爺要留到我們一統天下的戰場上來殺。」

胤成帝五年十一月,瀚州北都城。

天空陰霾,昨夜新下的雪把朔方原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天氣越來越冷了,現在下的雪整個冬天都不會融化,一層層越積越厚,直到春天冰河開凍的時候。青陽和朔北兩大部落隔著城牆已經對峙了兩個月,至今還沒有打一次仗,青陽部的武士們沒有看見過朔北的白狼,漸漸地呼都魯汗也不來列陣了,只是每天依然有一個朔北武士扛著大旗插在北都城的北門前。

這標誌著戰爭還只是剛剛開始。

但是北都城裡的存糧已經不多了,草原上有點財產的人家,入冬都會準備好成串的乾肉和一罐罐的乳酪,只有奴隸和窮到連頭牛都沒有的貧苦牧民才會吃馬吃的燕麥過活。但是如今燕麥也是個好東西了,大君下令把燕麥和乾肉磨碎,糅在一起打成餅子分給上上下下所有的人,無論是貴族還是奴隸。奴隸們固然感恩,貴族們卻是又惱火,又不安。很顯然乾肉已經不夠了,一邊開始宰殺準備留到明年春天的牛羊,一邊把燕麥拿出來給人吃。可是人吃了馬的糧食,馬就只有餓肚子,瀚州草原上的駿馬,餓了掉膘很快,一個月就能餓得骨瘦如柴。大君當然不想看見自己精銳的虎豹騎都騎著瘦馬去和朔北人打仗,這麼做只是不得已。

要熬到開春還有三個月。

不花剌在寒風裡緩緩揉著自己的手,一個好射手絕不能有一雙僵硬的手,沒有事的時候,不花剌總在揉自己的手,因為下一刻他可能就會開弓。他聽著身後有人唱著叫不出名字的牧歌,咿咿呀呀,古老蒼涼,讓人想到一匹離群的野馬走在茫茫草原上,幾千里長路,遠望去只有衰草連天。

歌聲裡夾著金屬在礪石上摩擦的刺耳聲音,不花剌回過頭,看著木犁坐在一張羊皮墊子上,把一柄重刀橫置在自己膝蓋上,手把一塊礪石磨著刀刃。他的身邊還放著六把刀,形制、長度、質地和重量都各不相同,有東陸產的彎刀,手工精緻,彷彿一件禮器,也有粗糙沉重的長柄雙手刀,刀身毫無光澤,就像是一片岩石。這些天裡木犁一直在磨刀,磨刀的聲音日夜響在北都城的城頭,木犁磨著刀,看著西北方,有時候沉默,有時候低聲歌唱。

不花剌知道木犁在等一個人,他在等朔北狼主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

等待總是讓人心裡焦慮,可是木犁不,他看向西北方的目光很平靜,有時候他不磨刀了,靜靜地坐著,依然看著西北,整個人就像沙漠裡風化的一塊石頭。不花剌開始不明白木犁為什麼能那麼安靜,在金帳裡對著那些大貴族怒吼的時候木犁分明兇得像頭野獸。後來不花剌想明白了,大概從三十年前朔北狼主退回北方的那一天開始,木犁就已經預料到那個男人會回來。

他等了樓炎三十年,三十年等下來,足以讓人從焦慮變得安靜。

「用得上這麼多把刀麼?」不花剌看著木犁手中的刀。

「馳狼的骨頭很硬,這樣刀口砍崩的時候有刀可換。」木犁低聲說,看也不看他。

「可真不像一個老人家說出來的話。」不花剌淡淡地說。

木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我得休息一下了。」不花剌笑笑。

他旁邊就有一張厚厚的羊毛氈子,他坐了上去,身體歪歪斜斜地放鬆。不花剌在城牆上一直有這麼一張氈子,因為在過去的兩個月裡不知有多少個晚上,他就睡在這裡,身下墊一片氈子,身上再用一張氈子擋風而已。

有時候睡到深夜裡,不花剌睜開眼睛,看見木犁面無表情地坐在不遠處,在細雪裡緩緩地磨刀。

可他們不太說話。

木犁背後站著一百個精壯的年輕人,清一色的簡陋皮甲,清一色的闊口彎刀,每人背後插著一支粗木投矛,一雙能走長路的寬大腳板上裹著柔軟的鹿皮。城下還有兩千九百個這樣的年輕人,都是木犁的子弟兵。木犁從奴隸中選拔了這些年輕人,親手教會他們用刀,鞭打他們告誡他們戰場上的規矩,也把他們看作自己的兄弟。木犁不相信貴族,他只相信奴隸,從一個奴隸崽子到青陽最有名的武士,木犁的心底深處大概一直把自己看作一個奴隸。他堅守著一種奴隸特有的驕傲,冷漠地對待老大君呂嵩·郭勒爾·帕蘇爾以外的任何貴族。

在北都城裡,不花剌也有一千個人,他們每一個都穿著牧民常穿的黑氈大氅,有一匹自己親手從小馬駒養大的駿馬、一張自己手製的弓和一袋子狼牙箭。大部分時候他們打獵為生,接到了大君的命令才會出現在北都城裡。青陽部的一千名鬼弓是專屬於帕蘇爾家主人的軍隊,任何人都不得不對這支軍隊抱有戒心,一千名射鵰的好獵手也許不足以擊潰一支騎兵,可是在草原上他們任何人都能用一支狼牙箭在百步外殺死一個尊貴的人。帕蘇爾家的主人總是帶著驕傲的口氣向別人讚美自己的一千名鬼弓為「青陽的獵鷹」,而把威脅隱藏在其中。

不花剌知道木犁為什麼很少跟自己說話,因為他的一千人事實上都是貴族,是被大君授予貴族身份的特殊的獵人,他們出現在北都城裡的時候享有特殊的權力。

不花剌伸手到袍子裡摸索著,摸出了一支老竹的笛子,看得出那是支很有年頭的玩意兒了,外面的竹皮在千百次的摩挲後泛著一層潤澤的光,褐黃的顏色像是琥珀。他試了試音,吹起了一支北都城裡很少人聽過的曲子。笛聲低沉嗚咽,彷彿草原上的捲雲低垂。

木犁的子弟兵們默默地聽著木犁的歌和不花剌的笛子聲,發覺那兩個乍聽起來完全不同的調子卻有著一模一樣的節拍,笛子聲和牧歌聲微妙地融合在一起,漸漸地笛子聲低沉下去,像是草原,牧歌聲飛揚起來,像是草原上的駿馬。

木犁停止了磨刀,也停止了歌唱。他低頭默默看著自己膝蓋上的刀,沉默著。

不花剌繼續吹笛子,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

過了很久之後,木犁的子弟兵們聽見木犁喉嚨裡又傳出了低沉的哼唱聲,還是剛才那首古老的牧人之歌,和不花剌的笛子聲慢慢地融合在一起。就著歌聲和笛子聲,木犁一下下地打磨戰刀,磨刀聲如風聲雨聲馬嘶聲中漸漸突顯出來的高亢的戰鼓。

胤成帝五年十一月,北都城外的草原上捲雲低垂,歌聲和笛聲飛出很遠,幾千個年輕人沉默地聽著。

「來了。」不花剌停止吹笛,站了起來。

他歪坐在氈子上的時候像是個懶散的牧民,可是一旦站了起來,就像是被弦扯緊的弓背,略略弓著腰,狼一樣抬頭在天空中巡視。

「什麼來了?」木犁問。

「那裡。」不花剌衝著西北方的天空揚了揚下巴。

那片蒼白色的天空裡多了幾個漆黑的小點,在雲下盤旋,隱約傳來的鳥鳴帶著嘶啞淒厲,絕不悅耳。但是平坦開闊的草原上依然看不到人影。

「聽聲音是禿鷹的鳴叫,它們在不遠的地方。」不花剌在心裡默默地估算了一下,「不超過二十里。」

「禿鷹下是誰?」木犁那對褐黃的瞳子彷彿虎眼,盯著不花剌,「呼都魯汗,還是樓炎?」

「獵人們把禿鷹看作神鳥,因為它們為獵手指示野鹿和黃羊群的方向。它們總是在這些活物頭頂上盤旋,等著猛獸來捕殺了獵物,把剩下的腐肉留給它們。我們就靠著這些禿鷹去搜尋獵物。」不花剌低聲說,「但有的時候,禿鷹也會跟隨著狼群前進,因為它們知道狼總是要捕獵的。當狼群靠近獵物的時候,它們會激動得上下翻飛,發出飢餓的叫聲。」

「樓炎來了麼?不超過二十里?他等不及了麼?」木犁站了起來,把正在磨礪的狼鋒刀慢慢捲進一張小牛皮裡,「樓炎,他也等得很辛苦了。」

「我們需要派斥候去親眼看一看,」不花剌向木犁行禮,「木犁將軍,就讓我去吧。」

「大君不會想看見自己的雄鷹在第一次交戰時作為一個斥候死去吧?」木犁冷冷地說。

不花剌淡淡地笑,帶著草原男兒特有的威武和驕傲,「我是個獵人,把馬背看作自己的家,讓我親眼去看一看朔北的狼群。即使遭遇上了,我也可以輕鬆地逃回來。」

木犁微微閉上眼睛,很久才再次睜開,「我不需要逃回來的斥候,我需要一個能夠把敵人引入包圍圈的斥候。你能做到麼?」

不花剌挑了挑眉,「木犁將軍的包圍圈會在哪裡?」

木犁把一張羊皮攤開,上面是北都城周圍的地勢圖。他指著城西面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城外西邊七里是臺納勒河,這條河從彤雲大山發源,流經北都城附近的時候,是由北向南的。它不算很寬,現在枯水,大概有五十步寬,最深的地方可以沒到一個男人的肩。不過它的河面已經結冰,冰上可以行走,騎馬過也沒有問題。我們迎擊敵人的位置就在臺納勒河的東邊,你把敵人引到臺納勒河的西邊,然後從冰面上過河。敵人過河的時候,冰面很滑,他們勢必只能慢慢前進,這時候我們會把騎兵壓上去射箭。」

「如果臺納勒河只有五十步寬,冰面上不可能站很多人,最多一兩百個。我們如果這時向他們射箭,他們最多傷亡一兩百人,大隊會退回河西邊。」不花剌說。

「你說得對,此時敵人會撤回河西邊,用弓箭和我們對射,我們也無法追擊,因為我們也不能過河。但是,」木犁指在臺納勒河的下游,「在這裡我知道有一個很窄的地方,那裡封凍的時候冰會結得很厚,騎兵可以快速通過。在敵人被吸引著在河邊和我們對射的時候,我們的一萬騎兵已經繞了過去衝他們的後背。這時候他們就會腹背受敵。我並不在乎呼都魯汗的騎兵,我們只是要防備樓炎的白狼團。」

不花剌想了想,微微點頭。

一名鬼弓武士在城下牽來了不花剌的戰馬,黑駿馬以鐵蹄刨地,嘶吼著甩動大旗一樣的長鬃。

不花剌走了幾步又回頭,「木犁將軍早就想好了這個戰法了?兩個月裡你一直看著西北邊,是已經決定在臺納勒河邊決戰?你怎麼會知道樓炎會走那條路?」

「因為臺納勒河西邊的一個谷地裡埋著上一次戰爭陣亡的狼騎兵,樓炎會去祭奠他們。另外,那條路是上一次樓炎進軍北都城的路,我當時帶著騎兵在臺納勒河邊和他作戰,詐敗把他誘進城裡。樓炎那個男人的性格,一定會走上一次的路來攻佔北都城,只有這樣才能洗刷他三十年來的恥辱。」木犁看著西北方天空中那些翻飛的禿鷹,「我所知道的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是個兇殘的魔鬼,也是個讓人不能不尊敬的英雄。」

「被青陽部的木犁尊敬的人,世上已經不多了吧?」不花剌向城下走去。

「記住,無論你對於自己的騎術多麼有信心,都不能和狼騎兵交戰!如果你距離任何一匹白狼只剩下三百步,你就很難再逃了。」木犁在他背後冷冷地說。

黑駿馬如風一樣賓士在草原上,不花剌摸索著自己背後兩側的箭囊。他的箭囊和其他人不同,箭囊是扇形的,每個箭囊二十五支狼牙箭,分為兩排一格一格插好,兩隻箭囊交叉著捆在他的背後。這樣一共五十支利箭在不花剌身後就像一面開啟的東陸摺扇,這對箭囊是父親留下來的,不花剌熟悉每一支箭的位置,他永遠記得哪些位置已經空了哪些位置還有箭,他的手伸向背後,一定會有一支箭在那裡等著他。

他比其他鬼弓武士發射的速度快三倍。

他重新檢查箭囊是因為他能感覺到周圍有危險在逼近,雖然他沒有覺察到什麼異樣,但是那匹警覺的黑駿馬從出城的一刻開始馬耳始終如槍尖那樣豎起。他已經越過了臺納勒河的冰面,現在隨時都可能遭遇朔北部的軍隊,那時候他只有一張弓和五十支箭。

他感到慶幸,雪已經覆蓋了地面的每一寸,這樣他在賓士的時候不會揚起什麼塵埃。否則在這個開闊的地方任何人一眼就能發現他。對於一個斥候而言,生死之間的距離等於你被發現時和敵人之間的距離。

黑駿馬慢了下來,不花剌並沒有用馬刺催促它繼續奔跑。他握緊了弓,弦上帶著一支箭,警覺地環顧四周。最後黑駿馬打著響鼻停下了,白茫茫的雪原中央,不花剌獨自立馬眺望,看不見周圍有任何活物的痕跡。他沒有放鬆警惕,他熟悉自己的馬,這匹馬在捕獵中鍛煉出來的追蹤獵物的技巧是聰明的獵手也不能相比的。

他終於注意到黑駿馬停下的原因了,在前方的雪地上,有著淺淺的腳印,卻不是大隊騎兵經過的樣子,那樣的話整片雪地會像是被翻過來似的露出下面漆黑的泥土。不花剌竭力辨認那些腳印,卻無法斷定那是人的或者狼的,看來一支不大的隊伍在雪停之前曾經從這裡經過,腳印被雪覆蓋了。

他想了一下,決心抓住這唯一的線索。這時候在北都城附近的應該只有朔北部的人了,他要知道這些人是去哪裡,也許正是通往一直沒能發現的白狼團的駐地。

黑駿馬在他的命令下跟隨那些模糊的腳印慢慢地前進。顯然這匹戰馬流露出極大的不安,只是由於主人的驅趕才不得不前進的,它走得很慢。不花剌的心裡隱隱約約籠罩著一層陰影,他感覺到雪下面似乎是一條路,這些腳印是沿著一條荒廢了很久的路前進的,周圍的雪地裡似乎有一些躺著的巨石。他以前在南方狩獵,並不熟悉北都,也從未有人告訴他北都附近有這樣一處地方。

他環顧四周,發覺馬正在慢慢向著低處走,雪越來越深。這是一片很大的低窪地,雪會從高處往低窪地堆積。雪已經沒過了戰馬的小腿,這樣下去很快就要不能行進了。

這時候一塊黑色的巨石出現在前方,不花剌帶馬接近那塊巨石,伸手掃去上面的積雪,讀出了上面的文字。那是以蠻族和東陸的兩種文字刻就的碑文,碑文的第一句是,「這個霜年的第十一個月,戰死七萬五千人之後,青陽和朔北在這裡休戰訂盟,結為翁婿,以這墓園裡埋葬的勇士們的靈魂起誓,在我們有生之年保持和平……」

不花剌狠狠地打了一個寒戰。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始終感覺是走在一條路上,大雪覆蓋下確實有一條路,那是一條神道,通向三十年前兩部戰爭裡死難者的墓地!

他全身的肌肉猛地繃緊,四下張望,周圍白茫茫的一片。他是站在一片方圓數里的谷地的正中央,彷彿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中心。天上開始飄細雪了,以不花剌的鷹眼也看不了一里遠。他躊躇了很久,因為那些腳印此時忽然清晰起來了,一個連著一個指向前方。

不花剌微微眯起眼睛,他終於壓下了心裡的不安,策馬前行。雪越下越密,雪幕裡隱約傳來唱頌的聲音,似乎是一個巫師在不遠處行祭祀的儀式。不花剌感覺到自己的血流加快了,快要接觸到敵人,他反而無所畏懼。他思索了一下,無聲地躍下馬背,他擔心黑色的戰馬在雪地上太顯眼了,而他自己背後披了一張反毛的羊皮,最適合在雪地裡隱藏蹤跡。他彎著腰,踩著沒到大腿的雪前進,弓始終半開,弓弦上帶著一支箭。

唱頌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白茫茫的雪地裡,隱約有黑色的人影出現,人數很少。不花剌拉起羊皮把自己的頭也蓋住繼續逼近,他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呼吸的白氣被對方發覺。他終於看清楚了,看清楚的瞬間他沒能剋制住驚恐,不由得大口喘息,一股股白氣在空氣中彌散。

有人把數十丈長寬的一片雪地整個地翻開了,連下面的泥土也被挖到五尺以上的深度,露出不知多少骨骼。這些戰死勇士的遺體並排躺在那裡,每一具屍骨都是側臥,微微蜷曲著腿,一具貼著一具,貼得緊緊的。數千具,或者數萬具,沒人能數得過來。不花剌從未見過那麼多的屍骨,這讓他想起龍冢的傳說,據說龍是有靈性的神獸,知道自己將死,會默默地遊向海洋深處歷代祖先沉眠的墳墓,那裡是一片龍骨的世界,巨龍的胸骨一架架覆蓋在海底平原上,彷彿無數屋宇。

不花剌很小的時候聽到這個傳說,曾想親眼看見祖先遺骨的龍,在它死前是何等的悲涼。如今他看到這些人骨,強烈的悲辛令他一時間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被翻開的墓地前,有人把骨骼表面泛著紅色的骷髏頭壘成了一座四方的尖塔,足有一人半高,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骷髏塔前一具具泛紅的屍骨被整理出來,平躺在白雪裡。不花剌忽然意識到那些都是狼騎兵的屍骨,狼騎兵的食物和一般草原牧民不同,他們死後骨骼會慢慢泛出一種古怪的蒼紅色,這是朔北白狼團自稱「紅骨的勇士」的原因。

不花剌視野裡只有兩個人,他們都穿著深紅色的大氅,手提著祭祀用的犀角刀,背對著不花剌。靠近骷髏塔的那個人看背影似乎更加高而瘦削,站在一旁低頭肅立的則雄壯魁偉。不花剌緩緩地開弓,瞄準那個高瘦的背影。他還沒有決定是否要在這裡殺死對方一人,這也許會影響他誘敵的大事。

那個高瘦的人並未意識到背後有危險在逼近,他低聲哼唱著祭祀的歌,一具一具地撫摸那些蒼紅色的骷髏。這些骷髏脖子上大多掛著鐵鏈,上面穿著已經鏽蝕的鐵牌。高瘦的人一個個地辨認那些鐵牌,低聲說著什麼。說完之後,他就摘下骷髏頭骨壘在那座骷髏塔上。

不花剌注意到他露出來的胳膊是生鐵般的黑色,乾枯遒勁,輕易就把一具幾乎完整的骷髏擰斷了脊樑,摘下頭骨來。他沒能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再次向前逼近了大約十步,終於可以從風聲裡辨別出那人低沉嘶啞的聲音了。

「安心睡吧,你的兒子已經長大,他是個英勇的武士了。」高瘦的人撫摸一具骷髏的頭骨,說完之後,他把頭骨擰了下來堆在骷髏塔上。

「你的妻子改嫁給一位勇敢的戰士,生下了一個勇敢的孩子,雖然長得並不像你,可是也和你一樣堅強。」他走到下一具骷髏前,「就當作是自己的兒子吧,安心睡吧。」

「你的狼死了,但它生下了狼崽,非常健壯。安心睡吧。」他又擰下一顆頭骨。

當他辨認出另一具骷髏脖子上的鐵牌後,撫摸著那骷髏的頭頂,沉默了很久,「你的家人都死了,你的狼也死了,你沒有後代。」

「還是安心地睡吧。」他也擰斷了這顆頭骨,「你的同伴們已經回到了這裡。」

「你的兒子是個懦夫,我已經為你教訓了他,安心睡吧。」

「你的弟弟在北方帶領著一個上千人的大家族,你可以安心睡了。」

「你的妻子背叛你和男人通姦,我已經代你砍下了她的頭。安心睡吧。」

不花剌感覺到自己心臟裡的血管就要炸開,那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迴盪。這個人在三十年之後依然能從那些鐵牌中辨認出每一個曾經忠於他的狼騎兵,他回來祭奠為他而死的武士們了,木犁猜的一點都沒錯。不花剌知道那個老人是誰了,草原上獨一無二的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

他就要拉弓發箭,卻看見朔北狼主身後的那個人摘下頭上的風帽,回頭冷冷地笑了。那人剃光的頭頂上是一條黃金文出的蛇!他看著不花剌,那種不屑的笑純粹是在看一個死人。

那是「黃金王」呼都魯汗,朔北部的一對父子全都在這裡。

不花剌已經不能發箭了,呼都魯汗對他冷冷一笑的時候,無以復加的恐懼像是半空裡撲下的魔鬼,把他整個地環抱在懷裡。不花剌聞見了空氣中躁動不安的異味,他猛地回頭,看見了狼!

巨大的、白色的狼。

那匹狼簡直是狼中的皇帝,體長差不多等於猛虎,肩高和北陸駿馬一樣。它在蕭瑟寒風中無聲地抖動著雪白的長毛,粗壯有力的爪子陷入雪地的時候不發出任何聲音,一雙碧瑩瑩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不花剌。它已經把不花剌看作了可口的獵物,血管裡湧動著對血液的渴望。它距離不花剌只剩下三十步。

「如果你距離任何一匹白狼只剩下三百步,你就很難再逃了。」

木犁的話在不花剌的耳邊再次響起,就像是雷鳴似的。他疏忽大意了,更糟糕的是他完全不瞭解這種來自極北荒原的馳狼,他想這匹狼其實早已經盯上了他,在他踏入這片墓地的時候。所以戰馬才顯露出那種不安。

不花剌急退,巨狼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發起了撲擊。不花剌甚至沒有開弓的機會,他被陷在雪裡了,無法躲避。馳狼的一擊,快得就像是北陸最好的駿馬。這時候馳狼忽地停頓了,這匹野獸似乎也意識到什麼危險,猛地掉頭向一側望去。隨著一聲雄渾的嘶吼,不花剌的黑馬踏著積雪極快地逼近,雪地擋不住這匹從小跟隨不花剌的神駿,它不停地跳躍,避免自己被陷住。

逼近巨狼的瞬間,黑馬人立起來,兩隻碗口大的馬蹄向著巨狼的頭頂踩下。草原上的馬對付惡狼只有四隻鐵蹄有用,普通的狼在公馬的蹄子下不得不暫時退縮。但是就在黑馬站起來的瞬間,巨狼也舒展狼腰站了起來!它站起來更勝黑馬,足有兩人高,揮舞兩隻前爪就要插入黑馬的胸口。

即使是普通的狼,利爪一下也可以撕裂馬腹。這時黑馬兩隻有力的後蹄猛地踏地,大片的積雪揚起,那匹黑馬竟然四蹄離地躍起到一人高的空中,用盡全身力量一彈,兩隻後蹄同時踏向巨狼的腰間。柔軟的狼腰是狼身上的要害,巨狼不得不擰身避開了這次攻擊。

黑馬落地,對著不花剌淒厲地長嘶。不花剌撲上馬背,伸手在馬身上一摸,滿手都是溫熱的血。剛才那個瞬間,巨狼的利爪還是在黑馬的胸口留下了三道極深的血印。黑馬忍著劇痛,載著主人向東面狂奔,它通人性,知道回到那裡就安全了。

馬血一連串灑落,彷彿盛開在雪裡的花。不花剌把這馬看作了他的兄弟,他不知道這樣賓士這匹馬還能堅持多久,任何時候都可能倒下。他覺得剜心般的痛,在後背一次拔出三支箭,開弓射向巨狼。他們之間距離不遠,巨狼目標又極大,三支箭全部命中。那頭野獸痛苦地嚎叫了一聲,嚎聲震得不花剌耳朵劇痛。巨狼沒有倒下,不花剌箭上的力道足夠射穿五層疊在一起的牛皮甲,可是射在巨狼身上不過沒入了三寸。巨狼低頭咬住那些箭,血淋淋地拔了出來。

它再次發出了嚎叫,這一次不是因為痛苦,而是狂怒。它以勝過奔馬的速度直追不花剌而去,與此同時,周圍的積雪裡三頭同樣大小的巨狼猛地躍起,加入了追趕不花剌的隊伍。它們已經在那裡蜷伏了很久,等著這一人一馬新鮮的血肉。

青陽九王呂豹隱·厄魯·帕蘇爾在城牆上遠眺,他的視野中,木犁的三千奴隸子弟正列隊出城。在北都這座黑色巍峨的巨城下,三千人看起來沒有多少。天上開始飄雪了,他們漸漸地遠去,似乎要被這場茫茫細雪吞沒。九王眯著眼睛看向隊伍的最前端,乾瘦的老人肩上扛著劍齒豹的大旗。

九王背後,城牆之下,一萬六千名虎豹騎精銳沉默著待命,他們每個人都披掛皮毛飾邊的精鐵鎧甲,馬鞍上斜插著一掌寬的闊口重刀,那些精選出來作為戰馬的神駿意識到大戰即將來臨,鐵蹄緩慢有力地刨著地面,剋制著對沖鋒的渴望。

一名黑衣斥候疾步登城,「大汗王,木犁帶領全隊共三千奴隸出城。」

「我看得見。」九王淡淡地說,「不花剌呢?木亥陽呢?鐵晉呢?還有三大家族的騎兵呢?」

「不花剌的一千鬼弓也已經從南面的城門出城,可沒有人看見不花剌。我們不敢跟蹤鬼弓,他們出城後我們已經失去了他們的行蹤,不過從路線上看,他們會走迂迴的路線,最後和木犁的軍隊匯合。」

「草原上沒有人可以跟蹤鬼弓,就像沒有人可以跟蹤鷹。」九王點了點頭。

「鐵晉將軍的一萬騎兵正在整裝,預備出戰。木亥陽將軍的一萬騎兵正逼近北門,應該也是要出城。幾大家族所部的騎兵還沒有動靜。」

「合魯丁、脫克勒和斡赤斤家族的主人們不會聽從一個老奴隸的指揮吧?即使那個老奴隸配著呂嵩·郭勒爾·帕蘇爾的劍。」九王冷冷地笑了。

一騎快馬閃電般地馳到城牆下,又是一名武士疾步登城。九王所屬的那名黑衣斥候起身,悄無聲息地隱藏在護衛武士們背後。新來的武士一張黝黑的面孔,披著簡陋的牛皮筒子鎧,一雙大腳上裹著鹿皮,鼻孔上穿著一枚鐵環。那枚鐵環是奴隸的標記,主人會在鐵環上刻下自己的名字。鐵環是大半個圓,沒有封口,在奴隸小時候就穿在鼻翼上,奴隸長大之後鐵環就和肉長在一起。這樣逃跑的奴隸不得不撕裂半邊鼻子扯下那個鐵環,才能永遠甩掉主人的名字,即便如此,鼻翼上的缺口也會永遠標記他奴隸的身份。

奴隸武士跪在九王面前親吻地面,「尊貴的大汗王,我是木犁將軍的部下,木犁將軍已經偵查到朔北部主力逼近的訊息,我們將在臺納勒河邊和朔北開戰。木犁將軍請大汗王所部的虎豹騎精銳在側翼夾攻。」

「看看你的背後,我已經為木犁將軍準備了一萬六千名虎豹騎武士,當你們和狼主開戰的時候,我們會衝擊他們的側翼,草原上的任何軍隊都無法抵擋虎豹騎的全力衝鋒,請木犁將軍放心。」九王緩緩地說。

奴隸武士回頭看了一眼城下,九王忽地舉手指向天空,一萬六千名虎豹騎武士同聲拔出馬鞍上的重刀,指天咆哮,同時一萬六千匹戰馬昂首嘶鳴,巨大的聲浪彷彿要把空氣裡幽幽飄落的雪花也震散。在這樣的一支軍隊面前,似乎腳下堅實的城牆也會被撕紙般粉碎掉。

為首持旗的鐵牙武士猛地揮舞大旗,把旗杆重重地頓在地上,武士們又在幾乎同一瞬間停止了咆哮,緊緊地拉著韁繩控制住自己的戰馬。聲音平息下去,在場的人卻彷彿剛從雷電交加的雨雲中逃脫出來,耳朵裡嗡嗡作響,很久聽不見其他聲音。

「明白了!我會這樣回報給木犁將軍!」奴隸武士再次親吻地面,起身下城,躍上馬背疾馳而去。

黑衣斥候從九王的護衛武士們背後閃出來,湊近九王耳邊,「大汗王比三大家族的主人更加尊崇,我們也無須聽從這些奴隸的指揮……」

「不,在北都城裡,如果還有一個人能指揮我的軍隊,那個人毫無疑問是木犁。」九王揮手打斷了斥候,「大君也等待著凱旋的訊息,他期待著我們全力配合木犁的進擊。」

他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笑了,「而且,對於將死的人,何苦吝嗇和善的面孔呢?」

斥候一愣,九王卻不再理睬他,向著城下持旗的鐵牙武士揮手,令大軍開拔。他的腳下,數百杆劍齒豹大旗如連雲般經過,鐵蹄轟鳴。九王眺望遠方那支小小軍隊最後的背影,嘴裡低低地哼著一支歌。

只有黑衣斥候距離九王最近,聽清了那首悠揚的輓歌,歌詞被稍稍地更改過了。

「瞧,每天凌晨聽得見

夜鶯唱的古爾沁之歌

它哀悼那名叫木犁的奴隸的死亡

對他,沒有追憶,只有哀傷

這年頭,沒有人開口歡笑

這年頭,世上因兵戈而無片刻安寧

這年頭,誰讓我看見過嬌紅的臉蛋?

這年頭,哪有光陰顧得上欣賞玫瑰?」

此時此刻,不花剌正在雪地中疾馳,他壓低身形幾乎是趴在馬鞍上,藉此減少風對自己的阻力。他在馬腹的側面摸了一把,滿手都是冰冷的汗,很快就凍成了冰碴。

他後悔自己的冒進。他應該完整地執行木犁的命令,只是偵查和引誘朔北部的軍隊,但他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離開戰馬去窺探斡爾寒父子,如果當時他還在黑駿馬的背上,就不會讓狼悄無聲息地逼近到身邊。他太自負了,從他握住父親的弓以來,就從心底相信自己是草原天空裡桀驁的鷹,沒人能夠追捕他,即便是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

馳狼的速度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知道狼在追逐獵物的時候也會爆發出令人驚恐的高速,但是依然無法和草原上最好的駿馬相比。但現在他的馬已經瀕臨極限,而馳狼那股可怕的氣息就在他的腦後。那不是狼身上常有的腥臊氣,而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不花剌對這股氣味不陌生,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總是瀰漫著這股味道。

這些狼的食物是人!

不花剌對於木犁說過的話已經沒有懷疑,這些狼是以沿路的牧民作為補給,從北方回來的!

黑駿馬在雪地上畫出巨大的弧線,但是這對於馳狼完全沒用,沉重的身軀沒有讓馳狼變得笨拙,馳狼們敏捷地轉彎緊隨,那些鋒利的狼牙距離馬尾只有一丈多遠,也許一次發力狂奔,馳狼就能夠把鋒利的爪插進馬的胸膛裡掏出心來。

前方就是封凍的臺納勒河,河對面會有木犁的軍隊在那裡列陣,不花剌卻沒有信心自己的馬能夠支撐到那裡。他不敢回頭,但是他預感到馳狼還有餘力,它們不會允許這個獵物躥過河面,當戰馬不得不在光滑的冰面上緩慢前進時,馳狼就獲得了最完美的捕獵機會。

不花剌伸手摸索自己背後的羽箭。他發箭的速度很快,但他依然需要瞄準,在這樣的高速下他無法轉身瞄準。

「哈察兒。」他緊緊抓住黑駿馬的長鬃,低聲喊它的名字給它勇氣。這匹馬已經跑瘋了,他從小養育這匹馬,從未見它跑得那麼快,如果不是這一次的神速,馳狼們已經享用了他們新鮮的血肉。

他已經看見冰封的河面了!他死死地盯著前方,急速地思考自己該怎麼辦,也許他可以不踏上冰面沿著河岸賓士,這樣對面的木犁可以派人救援他。

他的瞳孔忽然放大!在前方的細雪中,一匹巨大的、白色的狼!它斜向裡衝過來截住不花剌的去路,猛地剎住,抖動全身,身上的積雪飛散,那身晶瑩的白毛彷彿直豎起來。它以利爪刨雪,發出了低沉而悠長的嚎叫,迎著不花剌的馬頭直衝過來。

不花剌回頭,看見自己的背後只有兩匹馳狼。

他被這些畜生包抄了。他是草原上最好的獵人,熟悉狼的性格,這些天性嗜血的動物有時候聰明得讓人吃驚,會分成幾隊把羚羊群逼到山崖下圍殺。可不花剌從未當過狼的獵物,他沒有想到,在他繞著巨大的弧線帶著馳狼在雪地裡奔行時,有一匹已經悄悄離隊,走了筆直的路線,阻擋在自己的面前。

「如果你距離任何一匹白狼只剩下三百步,你就很難再逃了。」

木犁的話很快就要應驗,此時前方的馳狼距離他有五十步,後方的只有不到十步。他是一個射手,他現在陷入的恰恰是射手的絕地。不花剌所習慣的是隔空百步殺死敵人後回撤,可如果他陷入了人群,就算他發射的速度再快,總比不過持刀的武士上來揮刀一斬。這些馳狼每一頭都勝過數名精銳的持刀武士,它們揮舞的利爪遠比鐵刀更可怕。

他就要死了,死的時候他背後還有四十七支箭沒有發射。

電光石火的瞬間,父親的聲音穿越了十幾年的時間重現在不花剌的耳邊。父親的教導很多,不花剌不可能每一條都記得清楚,可是那句被遺忘了很久的話忽然間變得百倍清晰。

「如果鬼弓陷入了人群,該怎麼辦?」十二歲的時候,不花剌提了這個問題,此時他已經可以在百步的距離上射落大雁。

父親默默地握住不花剌的手,把他小小的手握緊在弓上,讓他不得不緊緊抓住弓背。

「射箭,孩子!射箭,別停!」這八個字是父親全部的答案。

不花剌猛地握緊了弓。是的!就是這樣!他的手裡還有弓,他的背後還有箭,一個鬼弓不能這樣死去!即便在絕地裡,他仍能射箭!

「哈察兒!」他猛地拍在馬脖子上。

黑駿馬明白了他的意思,發狂般向著前方的馳狼撞去。不花剌忽地在馬背上站了起來!他右手從背後準確地取到了三支狼牙箭。在背後馳狼猛撲起來的瞬間,不花剌全力蹬踏馬鞍,整個人離開鞍面飛起!他從馬背上躍起了不可思議的六尺高度,遠高於馳狼的頭頂。哈察兒依舊疾馳,不花剌和它瞬間分離,馳狼也停不下,抬眼看著獵物像是大雁般從頭頂掠過。

哈察兒一頭撞在前方的馳狼身上,揮舞的利爪立刻在哈察兒的肩膀上增加了幾道傷痕,肌肉外翻出來,鮮血噴湧。而這匹桀驁兇悍的烈馬也沒有放過馳狼,它得了一個空隙,用盡全力咬在馳狼的喉間,公馬的牙齒雖然比不上狼牙銳利,卻也不容輕視。前方截擊的馳狼喉嚨裡鮮血湧出,暴跳著往後逃竄。

此刻哈察兒已經不可能避過身後的兩匹馳狼了。然而,不花剌已經落地!他無須在疾馳的馬背上轉身瞄準了,他發箭的速度比普通的鬼弓還要快三倍!不花剌三箭上弦,全力引弓,弓背發出接近繃斷的咯咯裂響。在這個瞬間不花剌完成了瞄準,三箭齊出!

滿弦發射的情況下,不再是前一次的結果。三支利箭準確地貫入一頭馳狼的脖子和頭部,堅硬的顱骨被洞穿,那匹馳狼慘嚎著張牙舞爪,利爪掃在旁邊另一匹馳狼的身上,阻擋了另一匹馳狼的撲擊。

不花剌毫無停息,狂奔而前。哈察兒通人性地奔跑回來,不花剌飛身上馬,哈察兒立刻掉頭奔向臺納勒河的方向。

木犁的三千奴隸子弟已經在臺納勒河的東岸列隊,木犁仍在磨刀,三千奴隸子弟兵絕大多數都是徒步,在木犁的背後整齊列隊。雪大起來了,大片大片的,彷彿冰冷的鵝毛。

風中傳來了馬嘶,三千人一齊看向臺納勒河的西岸。一匹黑駿馬急速從風雪中現身,隨即是兩頭近乎雪白的巨狼,它們暴怒著追擊獵物,跳躍、撲咬,身形時而清晰時而隱沒在雪幕中,彷彿虛幻不真的精靈。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氣,佇列中隱隱出現了騷動。他們中沒有人見過那麼巨大的狼,別的狼在它們面前都是豺狗。

木犁猛地舉起手,這個動作是叱令所有人安靜,「再大的狼,也還是畜生!」

他從雪地裡起身,用那片牛皮捲起所有的刀,一柄接著一柄插入馬鞍側面的革囊裡,只留下那柄小牛皮包裹的狼鋒刀提在手上。他的戰馬是一匹墨青色的高頭大馬,和木犁一樣瘦削,四條腿的線條凌厲如刀鋒,因為上陣前的緊張而劇烈地呼吸著,胸廓高速舒張,露出清晰的肋骨,巨大的雙眼中透出一股兇悍的氣息。這種馬在東陸被稱為「透骨龍」,價格高昂。它和朔北部的戰馬一樣是瀚州北方的薛靈哥種,薛靈哥是朔北部領地上的一條大河,春夏兩季河邊野草豐美,野馬群經常去那裡交配產仔。這匹透骨龍的父親,是三十年前青陽部和朔北部訂盟時朔北部進貢的一匹純血野馬,木犁特別珍視這匹戰馬,從駒子開始親手一把把草餵養大,在馬草和燕麥之外,還餵給它活雞和野兔,這匹馬會像野獸一樣把這些小東西咬死之後撕裂了吞下去。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這匹危險的透骨龍,透骨龍喉嚨深處開始發出野獸捕獵前的咆哮聲,低沉可怖。

最後,木犁把呂守愚賜予的那柄重劍捆在背後。如今這是他權力的象徵,他可以借這柄劍指揮整個北都城的軍隊,砍下所有不聽從命令的人的頭顱。

不花剌的戰馬距離本陣只剩下不到五百步,他踏上了冰面,不得不減緩速度。馳狼也不得不減緩速度,但它們有鋒利的爪子,可以抓入冰面,打著蹄鐵的黑駿馬卻不住地打滑,馳狼的速度明顯佔了優勢。

木犁翻身上馬,低聲叱令自己的屬下,「不要跟在我馬後,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要離開本陣!」

透骨龍咆哮而出,急速逼近冰封的河面。黑駿馬艱難地往前一步步挪動,滾熱的血一滴滴灑落在冰面上。不花剌已經無法再次發箭,他上一次暴烈地張弓,已經損壞了那張手製長弓的背筋,這樣的弓無法射出威脅馳狼的箭。馳狼已經越來越近了,不花剌拔出了腰間的彎刀。

暴烈的馬嘶聲震著不花剌的耳朵,他看向前方,一匹墨青色的瘦馬跳上了冰面,那股子驍勇像極了他的哈察兒。那是木犁的透骨龍,這匹危險的戰馬也打著蹄鐵,落在冰上立刻打滑。它卻似乎沒有害怕,四條刀削一樣瘦長有力的馬腿壓低,四蹄緊緊按在冰上。它是衝上冰面的,巨大的衝勁讓它飛快地滑向了已逼近岸邊的不花剌。

木犁在滑動中抖掉了狼鋒刀上的小牛皮,透骨龍和哈察兒擦肩而過的瞬間,不花剌看見狼鋒刀上鐵光刺眼。透骨龍開始失去控制地旋轉起來,木犁單手舉刀過頂。馳狼們警覺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它們立刻決定進攻,在前面的馳狼人立起來,雙爪向著木犁的頭頂撲下。

直指天空的狼鋒刀忽地劃出一道刺眼的鐵色弧光。那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在馳狼立起的瞬間,自上而下劈開了它的胸腹。撲面而來的狼血染紅了木犁全身,馳狼沉重的身軀倒在了冰面上。透骨龍的旋轉還未停止,第二匹馳狼急欲為死去的同伴復仇,它試圖俯下身前衝!

而木犁從馬背上躍了起來,落地的瞬間,狼鋒刀插入冰面,幫助他定住了身體。這個瘦小的老人緩緩直起身,緊緊地握著刀,盯著最後一匹馳狼。透骨龍有些可笑地從馳狼的一側旋轉著滑過,馳狼卻沒敢趁機攻擊。馳狼也死死地盯著木犁,綠瑩瑩的狼眼裡透著無法壓抑的兇性和隱隱的畏縮。

木犁不動,就像一枚釘子紮在冰面上。

馳狼終於意識到自己並沒有什麼取勝的把握,前面那匹狼的遭遇告訴它這是難於對付的敵人。它孤獨而兇戾地嚎叫了一聲,緩慢地一步步往後退。它和木犁間的距離達到大約三十步的時候,它轉身向著西岸回撤。

直到它登上岸邊的雪地,才又回頭看了木犁一眼。它喉嚨裡的血緩緩滴落,剛才哈察兒的撕咬重創了它。

木犁和它對視了一會兒,轉身一步步走向東岸。那匹透骨龍緩緩地跟在他背後,不時地回望西岸,警告馳狼不得逼近。馳狼轉身向著西邊遠去,很快隱沒在風雪裡。

不花剌抱著哈察兒的脖子,哈察兒倒在地上,身下一攤鮮血,胸廓急速地舒張著,做最後的呼吸。木犁看了一眼,馬腹上的傷口中,有一道已經整個裂開了,馬腸從傷口裡滑落出來,上面結滿了血色的冰碴。誰也不能想象受傷如此重的一匹馬,怎麼能以那樣的速度跑過那麼長的距離。

不花剌撫摸它的長鬃,覺得自己的腹部也痛得像要裂開。他願意做一切的事情來救助這個朋友,可他什麼辦法也沒有。他想起這匹黑馬還是匹黑得發亮的小駒子的時候,縮在他的懷裡,在他的手心裡舔羊奶。

現在哈察兒又一次縮在他懷裡了,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臉。

「殺了它,它現在很痛苦。」木犁拔下胸前的短刀扔在不花剌面前的雪地裡。

不花剌抓住那柄短刀,緊緊地攥在掌心裡。木犁轉過身去,不花剌在他背後拔刀,哈察兒低低地哀嚎了一聲。不花剌的一刀準確地刺進了它的眉心,洞穿顱骨切斷了腦絡,這樣的死亡痛苦極短暫。不花剌脫下自己的黑氅蓋在哈察兒身上,他深深地呼吸,還能聞見哈察兒暖和的氣味。

「是匹好馬。」木犁拍拍不花剌的肩膀,「它是為了你才拼了命跑回來。」

「我知道。」不花剌面無表情。

「想為它報仇麼?很快就有機會,你看,機會越來越近!」木犁冷冷地看著河對岸,雪塵漫天揚起,那是大隊的騎兵正在撲近,雪塵中想必裹著蒼狼的大旗。

不花剌默默地站了起來,轉過身背對著己方本陣,立刻有兩名鬼弓武士上來為他裝箭。一支支漆黑的狼牙箭被填入箭囊中的每一個缺口,武士們一邊裝箭,不花剌一邊摸索著那些羽箭,最後一次默記它們的位置。他知道接下來的戰鬥會更加慘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著回來裝下一批箭。

不過無所謂了,他的馬死了。從他的馬倒地那一刻起,他更加堅信這場青陽部和朔北部之間的戰爭結果,是隻有一方能在戰爭結束的時候筆挺地站在草原上。他深深地呼吸,剋制著那股失去朋友般的、錐心的疼痛,他告訴自己這就是真正的戰場。不是用一支箭在兩百步外殺人,你甚至看不清被你射死那人的血是什麼顏色的,這是戰爭,會拼到最後一個武士鮮血流盡。

「這時候我們的騎兵已經過河了吧?」不花剌看著河對岸飛揚的雪塵。

木犁點了點頭,「已經過河了。」

「木犁將軍要對我隱瞞到什麼時候?」不花剌轉頭看著木犁的眼睛,「我所做的還不能證明我自己麼?」

木犁眉峰一跳,「你想知道什麼?」

「我們沒有騎兵過河突襲朔北部的背後,首先,木犁將軍所部沒有什麼騎兵,騎兵都掌握在貴族們的手裡,很難調動。其次,如果我們真的要在背後發起突擊,那麼以木犁將軍的性格,一定會在決戰前線,不會留守佯攻的河東岸。是不是這樣?」不花剌大聲說。

木犁沉默著,冷冷地和不花剌對視。

「我是一個貴族,木犁將軍是不會相信一個貴族的,所以木犁將軍不會告訴我真正的戰術。」不花剌毫不畏懼木犁那對森冷焦黃的眼睛,「木犁將軍的猜測是,只有自己的軍隊在交戰的第一陣中獲得優勢,我們這些貴族帶領的軍隊才會趕上來分享戰功。所以,如果木犁將軍現在在河東岸,那麼,東岸就是我們第一場戰鬥發生的地方,而且是必勝的一陣!」

「我們會後撤一里,呼都魯汗看不見我們的軍隊,可能會踏冰渡河。在他們一半人渡過臺納勒河的時候,我們進攻。我們必須壓制他們渡河,靠三千個奴隸,逼得他們不得不撤回河西岸。但是冰面很難承受太多人,大隊人馬一齊撤退會壓垮冰面。我們就吃掉他們困在西岸的軍隊。」木犁緩緩地說,「這就是真正的戰術。我們需要贏第一陣,可我們只有三千個步戰的奴隸。我不指望貴族們,在戰場上我不會把命賭在靠不住的援軍身上。」

不花剌默默地把手向著木犁伸出,木犁看著他骨節嶙峋的手,皺著眉頭。

「不敢握我的手麼?我不會因為一個老奴隸握了我的手就大喊真是太髒了,一個下賤的奴隸握了我的手。」不花剌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我只是一個獵人。」

「獵人?」木犁斜眼看著不花剌。

「我是個有一千個兄弟的獵人,你有三千個兄弟,你願意握個手麼?」不花剌說。

兩人默默地對視,不花剌的手懸在半空。木犁的眼睛森冷,不容一絲感情,彷彿面對敵人。在不花剌就要抵擋不住收回目光的時候,木犁的眼睛深處,什麼東西微微一跳。木犁伸手,握住了不花剌的手,極大的力量,極短暫地握手。隨即木犁放開了,往後退了一步。

不花剌抖了抖略微疼痛的手,「現在你有四千人,三千木犁的子弟,加上一千名鬼弓。」

「一萬四千,」木犁回望身後,北都城在他看不見的極遠處,「雖然我不相信貴族,但我依然請求他們攻擊朔北部的側翼。那些人裡,我對鐵晉·巴赫·莫速爾的一萬騎兵有些把握,鐵晉做決斷的時候太猶豫,但在我們開戰後,他應該會在合適的時間切入戰場。」

「一萬四千,朔北部會有多少人?」

木犁搖頭,「我們沒有準確的情報,但是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是樓炎一生中最終的復仇之戰。他會帶著他全部的人來……十萬個男人!十萬匹戰馬!三千匹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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