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你叫什麼……你把我這個小木匠抓到這兒來,想要幹什麼,請我給你打副棺材嗎?」小木匠當此險境,又不知對方底細,嘴上卻不肯稍微收斂一點。
丁風居然一點都不生氣:「我如果死了,曝屍荒野也就是了。我只是不想讓你給自己準備一副棺材。你的這個計謀,充其量能瞞住那些愚昧的山民,要躲過想抓你的人,可不容易。倒是整個三隴村的人,都被你害死了。」
小木匠安棄臉色大變,下意識地想要退後兩步,卻發現背臨深淵、無路可退。他放下手中的餅,結結巴巴地問:「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自己清楚。這些日子以來,北諒山山裡山外的各個村莊都接到通告,要徵調各村的十六歲以上男子入伍,寧國準備與雒國開戰。你也知道,村裡人都很討厭你,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把你送走,所以你才想出這個主意,打算假死避難,等抓丁結束了再回去。」
「你還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小木匠咕噥著,「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找不到一個山村裡的沒啥手藝的小木匠又有什麼關係,他們還能花力氣專門抓我不成?你和我開這麼個大玩笑,又是想幹什麼?」
丁風一聳肩:「天亮之後你就知道了。」說完這句話,他就往樹上一靠,不吭氣了。安棄滿腹疑團卻得不到解答,這一夜迷迷糊糊地半醒半睡,在夜風中冷得瑟瑟發抖,還要隨時提防滾落下去的危險。偶爾偷眼看這個奇怪的男子,似乎一直都沒睡,只是出神地看著夜空,似乎那上面有金子要掉下來。
「你到底在看什麼?」天亮時,安棄終於忍不住問。
「我只是在等。」丁風透過鬆樹的針葉注視著緩緩升起的朝陽,那陽光已經由柔和逐漸變得刺眼,令人很難直視了。
「差不多了。」他突然說,然後一把抓起安棄。安棄只覺得身上陡然一輕,隨即如騰雲駕霧,隨著對方在山間縱躍。到此時他才知道,夢裡的飛翔和現實中的飛翔差距實在太遠,夢裡可不會把人顛得頭暈眼花、苦不堪言。在這個遠離大海的地方,他卻想到了漁民和水手們才能體會到的暈船。
「暈船」結束時,安棄迫不及待地從丁風的魔爪下掙脫出來,撲到一旁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由於過去半天之內只吃了一張餅,那種乾嘔的感覺更加難受。等他終於緩過勁來,才顧得上打量四周。
短短一小會兒工夫,他已經被帶到了三隴村旁的半山腰上,可以俯瞰整個三隴村的全貌,看上去,這裡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至少在此時,村裡人都還活著,並沒有變成一具具挺屍倒在地上。他們都在村裡活動著,從半山望下去,恰如一群小小的螞蟻。
但從丁風遞給他的千里鏡裡細看下去就能發現不對。從千里鏡黑色的小圈裡可以看到,人們只是有的在村裡隨意走動,有的在下地勞作,但一個個都顯得動作僵硬,有的乾脆無緣無故摔跤。
「他們這是怎麼了?腦子都被驢踢了?」安棄困惑地自言自語。他對同村人素無好感,說起話來也是刻薄非常。
「倒不是被驢踢了,都是怕的,被人收拾了,」丁風事不關己地說,「那些士兵們就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等你一回村,就會動手把你抓起來。喏,注意那個草垛。」
安棄悚然,仔細看下去,人們的情形的確都很奇怪,一個個目光慌亂,不少人臉上還帶著傷痕。他們顯得十分緊張害怕,以至於有些人走著走著就自己絆一跤,然後又趕忙爬起來繼續走。
而在丁風所指的那個草垛背後,安棄看見了金屬的反光,再仔細看去,隱隱可以見到紅色的帽纓。他終於感到了不對勁,放下千里鏡,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看來他們真的被人威脅了。按你的說法,是為了我?憑什麼?」
「所謂徵兵入伍,本來就只是掩人耳目,」丁風說,「最終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抓你一個人,不過他們只知道你在北諒山中,具體哪個山村卻不知道,因此只能出此下策,把所有合乎年齡的人統統圈起來——其中總會有一個是你吧。」
「至於這些村民,」他繼續說,「我想他們原本只是幸災樂禍,巴不得你被抓走,誰知到給自己惹來了大禍。既然確定了你就是這個村的,知道你存在的人自然必須要被滅口。但敵人或許並不相信你真的會死,並且認為你可能回到村裡,所以暫時不殺他們,以便誘使你回村,落入他們的圈套。」
「等會兒等會兒,先打住!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安棄哼哼唧唧地說,「他們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力氣抓我?旁人又為什麼要被滅口?我他孃的不過是個混吃等死的破木匠,全部家產還不夠買兩斤豬肉,怎麼突然之間變得和香餑餑一樣了?」
他惡狠狠地瞪著丁風:「你又是誰?我為什麼要相信你說的話?」
丁風淡淡地一笑,突然閃電般出腳,在安棄腳下一絆。安棄還沒摔到地上,他又伸手抓住了安棄的腳踝,將小木匠倒提起來。
「你並沒有選擇不相信我的資本,所以不妨心平氣和一點。」丁風的笑臉依然顯得很和善,似乎方才那一連串乾淨利落的動作只是收拾了一隻野兔。
他看著安棄那張由於上下倒置因而顯得奇怪的臉:「我願意告訴你的事情,不用你問也會說;否則的話,你多問一句,也許就會收到我一點特殊獎勵,你明白了嗎?」
安棄不吭聲了,甚至連掙扎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丁風滿意地點點頭:「識時務者為俊傑。」一鬆手,安棄重重摔在地上,好似一張肉餅。暈頭轉向之中,他聽到丁風說:「你唯一的選擇就是相信我。十六年前,是我把你寄養到這裡的;十六年後,也只有我能救你的命。」
3
十六年前的那個夜晚原本寧靜而平和,首先將村民們從熟睡中驚醒的是聲音,一陣由遠及近、恍如雷鳴的破空之聲,在寂靜的深夜中聽來無比刺耳。人們不安地起身,來到窗前、走出家門,看到了空中的異相。在黯淡的星辰與月亮之外,夜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醒目的光點,向著地面飛速衝來。隨著距離的接近,光點越變越大,慢慢可以看出,那是一團正在燃燒著的巨大火球,火焰中透出詭異的血紅色,呼嘯著劃過夜空,景象蔚為壯觀。
雖然歷史上孛星墜落地面的記載屢見不鮮,但極少能如此清晰地被人近距離目睹,不過在此時,沒有人顧得上去驚歎這樣百年罕見的奇觀,因為按照這火球的下墜之勢,它將會很快落在村民們的腦袋上,到時候整個三隴村都會化為灰燼。一片亂糟糟的哭爹叫娘聲中,衣衫不整的人們驚惶萬狀地奪門而出,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當他們狼狽地逃到安全地點後,才顧得上再抬頭看天,然而此時,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那團火球不知怎麼回事,竟然莫名其妙地地停止了下落,彷彿是半空中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它生生截住了。火球靜止了一小會兒,也就是眨眼功夫,但村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當它又動起來時,人們才稍微鎮靜了一點,因為它忽然間改變了方向,並不是直直地下墜了,而是呈一條大斜線飛向了遠方,繞到了一座山峰的背後。正在村民們欣喜地鬆了口氣,慶幸大家把命撿回來了時,山後傳來一陣沉悶的爆炸聲,升騰的火光將半邊夜空都照亮了。顯然,那一團可能是燃燒著的孛星的火球撞擊到了地面。
然後所有的聲與光都噶然而止,就像是一場來去匆匆的夏日雷雨。村民們幾乎要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但那些殘留在空氣中的焦糊味提醒著他們,剛剛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
這時候才有人開始後悔,早知道整個過程有驚無險,剛才就應該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著看,要知道這樣的異像在今後的一生中恐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走,看看去!」通常說這句話的都是村中膽子最大的安木匠。此人年輕時當過兵打過仗,親手殺死過兩三個敵人,還在軍伍裡跟著軍中文書學過幾個字,於是一向自詡為全村最有見識的人。當然了,安木匠是否最有見識,這一點仍然存在爭議,但此人頭腦最愣膽子最大,卻是全村公認的。
看看去。這話說來容易,那段山路看起來並不甚遠,在黑夜裡走過去卻得花上至少兩三個時辰。但眼前的怪事確實帶有一種危險的吸引力,男人們猶豫著,還是有幾個愣充好漢的年輕人隨著他一同去了,後來他們都後悔得恨不能把自己掐死。
在距離爆炸地點還有兩里路左右時,人們已經可以明顯感覺到那股尚未消散的熱力,山道上燒焦的樹木更是觸目驚心。越靠近事發地點,腳下的地面就越顯得灼燙,但安木匠卻頗為興奮,步伐也快了起來。但就在快要到達爆炸中心時,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太慘了。」他喃喃自語著。跟在他身後的人們更是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屍體。遍地都是燒得漆黑的人與馬的屍體,此外還有一些車輛的殘骸。安木匠從屍堆中撿起一塊尚未熔化的金屬銘牌,藉著火把的光亮勉強認清了上面的文字。還好,那些字碰巧都是他學過的。不久之後,臨州陵威鏢局全軍覆沒的訊息傳遍了江湖。他們原本保著一趟報酬頗豐的珠寶,只需最後翻過北諒山就能到達目的地。但就在這距離成功一步之遙的地方,他們碰上了這樣從天而降的莫名災禍,無比冤枉地送掉了包括總鏢頭在內的大批好手的性命,得到的是無法承擔的索賠。鏢局順理成章地關門、倒閉,徹底消失掉了。
山民們戰戰兢兢地繼續搜尋,卻有了更加驚人的發現。他們找到了兩個活人,兩個位於那樣的爆炸衝擊下卻仍然安然無恙的活人。其中一人是個相貌和善、微帶笑意的男子,看年紀大約三十歲上下,不知為什麼,那張笑臉讓人看了心裡發梗,帶有一種讓人令人望而生畏的冷酷氣質;另一個則是個小小的嬰兒,正被那男子抱在懷中。在村民們詫異的目光中,男子抱著嬰兒慢慢向他們走來。
「就是這個小屁孩了!」許多年後安木匠喝醉了酒發著牢騷,「老子那時候看他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腸一軟,就抱回來收養了。要是早知道他這麼混賬,當時就把他扔到火裡燒成烤豬,免得那麼多麻煩!」
酒友們紛紛報以嘲笑:「別逗了。你以為我不知道?當時那個人硬把嬰兒塞到你的手裡,說他是什麼什麼神賜之子,你一定要把他好好撫養長大,否則會被天神懲罰什麼的;我還聽說那傢伙很嚇人,讓人不敢招惹——不然你才不會要呢!」
安木匠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放屁!他是這麼說了不假,老子是什麼人,見過世面的,怎麼會被他那兩句話唬住?還不是看小屁孩可憐……」
人們的臉上都現出了苦相:「可憐?你倒是說說看,現在究竟是他可憐還是我們可憐?就在昨天,我養來抱蛋的老母雞被這渾小子偷去宰了,連柴火都是從我家順手摸的!」
安木匠搖搖頭,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有什麼辦法呢?誰看到那個場面不怕?那時候這小屁孩身上還泛著綠光,看起來就那麼的奇怪,而那一片的山路幾乎都被炸平了,到處是死屍,他們倆卻一點擦傷都沒有——難道你們看了不害怕?他是天神賜下的還是魔鬼扔下來的,有區別嗎?總之我們都不敢惹。」
「而那個人,那個臉看起來在笑,眼睛卻看起來像要吃人的傢伙……他明明說了很快會回到這裡來接小屁孩走,到現在已經十年啦,也沒見他回來,」他的語聲中充滿了嘲諷,「也許那個人真的是天神降世吧,我聽說天上的時間比地上慢多了。」
這番對話發生後不久,安木匠在一次大醉後迷迷糊糊走入了深山,幾天後被發現時,已經被餓狼啃得只剩下骨頭,天曉得這對他是不是種解脫。至於村裡人,過去有氣還能找安木匠發洩一下,現在只能忍氣吞聲,苦苦等待著那個撂下一句話就走掉的怪客。此人也許明天就會來,也許永遠也不會再來。
「去他大妹子的神賜之子,」牛大力有一次說,「如果天神就是這個樣子,我們還不如統統去死好了!」
4
「我本來把你藏在這裡,期望這件事無人知曉,但就在前些日子,不知怎麼的,你的行蹤敗露了。你的身份,我的身份,慢慢都我會告訴你,但現在最要緊的是,很多人都想要抓住你,所以我必須帶你走。」丁風說。
安棄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以誇張的姿態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間,雙肩抽動,不斷髮出類似殺豬時豬的嚎叫似的笑聲。
丁風靜靜地站在一邊,耐心地等待他笑到聲嘶力竭。安棄似乎也覺得自己這樣的表演挺沒意思,訕訕地止住笑,但嘴裡還是嘟噥著:「我不信。」
他有一萬種理由要陳述:第一,丁風講的這個故事過於奇異,完全就接近於胡編亂造——從天而降的火球?還不說是從天而降的餡餅;第二,自己從小到大身上就沒有半點特殊之處,打人沒力氣,捱打會流血,雖然總是夢見飛,但從懸崖摔下一樣會像石頭般下墜;第三,雖然從沒人見過真正的天神,但他們總應該是高貴的、有尊嚴的,那兒有像自己這樣無聊無賴沒臉沒皮的神賜之子?第四……
但這些理由他一條也沒來得及說出口,丁風一言不發,突然伸出手,又把他拎了起來。沒等他反應過來,他的身子又隨著丁風騰空而起,作著那種令他心驚膽寒的跳躍。這就是所謂的輕功吧?他腦子裡蹦出這個從老木匠那裡聽到過的詞彙。
再度落地時,他已經到了虎頭崖附近的一塊巨巖後。丁風打個手勢,要他躲在岩石背後,向外看去。
於是他看到了官兵。這些人和山賊唯一的區別就在於衣服不同,並且和山賊保持著驚人的默契。通常情況下,當山賊光顧過一座山村後不久,官兵們就會跟著來收稅、罰款、抓捕山賊同黨,雙方始終保持著幾個月的間距留給人民休養生息,確保自己不會空手而歸——同時也確保不會和對方撞上。
但現在這些官兵並沒有顧得上劫掠,他們正在虎頭崖上上下下地搜尋著什麼。倘若該山崖上並沒有什麼暗藏的秘密寶庫,他們如此專注地搜尋著的,恐怕只能是人了。
「他們是在找我麼?」安棄終於忍不住問。
「你可以認為他們沒有找你,並且走到他們面前去,」丁風回答,「正如同你大可不相信草垛後面藏的也是這些人的夥伴,而以為那裡只藏了一個私奔的大姑娘一樣。」
「我不去!」安棄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但情勢看來由不得他,丁風已經第三次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並且大步向前走去。
「你要幹什麼?」安棄惶恐地叫起來。丁風腳步絲毫不停:「怕什麼,反正他們抓的不是你。」
安棄恨恨地喊道:「好吧,我投降!他們是來找我的,我信了。你就算說你是我親爹我都相信!」
「我還沒那麼榮幸。」丁風聳聳肩,不再前行。兩人重新回到隱蔽地,安棄以無賴的姿態往地上一坐:「現在開始什麼都聽你的,要殺要剮隨你吧!」
「我對殺你剮你沒什麼興趣,」丁風不輕不重地踢了他一腳,「快滾起來,跟老子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