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徒搖搖頭:「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來尋找這個小孩,僅此而已。官府為什麼會知道、為什麼也要抓他,我就更不清楚了。」
此時他毒氣攻心,連說話都有氣無力,聽語氣也並不像撒謊,而他的膚色也開始起了變化,一陣淡淡的黑氣浮於體表。丁風失望地嘆口氣,不再多問,按照所答應的,抬起青蜂刺刺向他的心口。
噗的一聲,青蜂刺準確地扎進了登雲會教徒的心臟。他的臉上浮現出寬慰的笑容,閉上雙目,似乎在等待著死亡的來臨。但在那一瞬間,丁風卻敏銳地察覺到,那笑容中包含著一絲詭異的得意。
他意識到了不對,但還沒等反應過來,對方的傷口已經猛然間裂開,從傷口中噴出一股血水,如利箭一般,向著丁風的面門激射而去,而且迅速散開呈扇面。丁風敏銳的眼神在那一剎那注意到,血水是黑色的,而且帶有撲鼻的腥臭氣息。這不是剛剛中毒就能達到的效果,而是已經早就令毒質流遍了全身。
這是登雲會的一種極其邪惡和狠毒的秘法,直接挑選活人殺死,再用外人不知道的手使他們復活,並把劇毒注入他們體內。復活的的教徒會功力大增,然而渾身毒血,無慾無痛,根本就是行屍走肉,他們只是帶著這必死的身軀去完成重大任務,由於他們本來就相當於是死人,所以不會有半點怕死的念頭,會比尋常的教徒更加兇悍,而那一身的毒質也是最好的武器。他們的稱謂,叫做屍鬼。
在如此近的距離,丁風已經沒有辦法再作出其他選擇,儘管竭力閃身,身上仍然中了數滴毒血。但在這一刻,他甚至顧不上思考自己的安危,當那血箭從他耳畔掠過時,他想道:糟糕了!
我竟然完全錯誤地估計他們的目的,丁風想著,並沒有憤怒,而是感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安。他們究竟想要幹什麼?
3
直到中了屍鬼的毒血箭,丁風才恍然大悟:這一下並不只是為了攻擊他,更重要的在於,毒血直接奔向了遠處的安棄。而在這一剎那他也明白過來自己錯得有多厲害:登雲會根本就不想抓住安棄,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這一點從他們不惜派出屍鬼就可以看出來。
他們只想殺死安棄,徹底地毀掉他,而剛才屍鬼擺出束手就擒的模樣,甚至求自己給他一個痛快的,正是在麻痺自己,以便找到機會用自身的毒質偷襲安棄。由於沒能想到這一點,自己的託大很可能就在此刻造成致命的後果。
血箭已經射到了安棄跟前,正當丁風追悔莫及時,安棄卻給了他意外的驚喜。這個從沒練過一天武功的小木匠,面對著撲面而來的毒血居然有著本能的神速反應。他原本坐在椅子上,眼見毒血射過來,立馬身子一仰,連人帶椅子倒了下去,躲過了那一擊。當然了,畢竟他的身手有限,想要躲過血箭擊中背後的樑柱後反彈開的血珠,卻是沒辦法了。
然而這一下已經足夠丁風救他的性命了。他左腳捲起方才被扯掉的那片衣袖,踢了出去,原本輕薄無分量的布片竟然變得像利刃一般直飛出去,擋在了安棄的頭頂,正好將毒血擋住。這一擋之後,他已經全速竄出,把安棄拖到了安全地點。
他不會再給屍鬼第二次機會,一個箭步上前,手起刺落,已經用青峰刺扎穿了屍鬼的心臟,把對方死死釘在了地上。屍鬼拼命扭動著身軀,仍然無法擺脫,而心臟被刺穿後,血液無法流轉全身,也就意味著死亡的真正來臨。他獰笑一聲,直直地瞪著丁風:「你不過能殺掉我一個,還有許多的屍鬼進入了北諒山,還有遍佈天下的我教教徒在追捕你們。你們根本無路可逃……無路可逃……」
他說完最後一個「逃」字,眼神逐漸黯淡下去,頭一歪,終於斷了氣。這時候丁風才顧得上去在敵人懷裡尋找解藥,但正如他所猜到的,屍鬼本來就性命不長,根本沒有攜帶任何解藥。丁風中了劇毒,恐怕是活不了太久了。他嘆息一聲,仍然坐了下來,盤膝運氣,把自己的獨門解毒藥吃了兩粒,雖然不能對症,卻也能暫緩毒氣攻心,讓自己多活一兩天。
依舊躺在地上的安棄兀自不知發生了何事,一邊費力地爬起來,嘴裡還在嘟嘟囔囔地抱怨著:「那麼使勁幹什麼,腳踝都要被你抓斷了。」
丁風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安棄立即收聲。丁風運氣幾遍,知道毒性暫時被壓制,這才顧得上發問:「你小子剛才動作怎麼會那麼快?你不是從來沒學過武嗎?」
安棄很納悶:「那還需要學武?都是我在村裡練出來的。」
「村裡?」
「是啊。村裡的小孩老被我收拾,又打不過我,只好玩些扔石子、下絆子、潑汙水的沒品招數。這麼些年我早練出來了,想要潑中我可不容易……」
「也不知道是誰沒品!」丁風被氣樂了。他正想用毒血嚇唬這小屁孩一下,還沒開口,身前忽然傳來一聲驚叫。他這才驚覺,剛才只顧到了救小木匠,竟然忽略了小木匠身旁還有人。
那是一直沒有離開的那對母女。女兒倒是滿懷孝心,一直擋在母親的身前,可誰也沒想到,最後的傷害來自背後反彈的毒血。結果反而是母親的後背承受了劇毒,女兒卻安然無恙。
「你們要是早聽話走掉就沒事了。」小木匠惋惜地一攤手。丁風近前檢視,看見老婦人嘴唇都已呈烏黑色:「已經沒救了。」
那個小姑娘怔怔地跪在母親屍身前,居然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連小木匠都看得老大不忍心。他很快想到,這個老婦人是因為丁風出手救自己才被誤傷中毒的,萬一被該女兒揪住訛一筆。那可糟糕了。此人向來小氣而貪婪,一想到可能要賠錢就惴惴不安,連自身的處境都顧不上想了。
不過他並沒有太多時間替錢包傷心,因為丁風接下來的話足以嚇得他兩腿發軟:「我估計錯了。我本來以為他們是來抓你的,沒想到他們根本不想抓你,只想殺了你。」
「別問問題,現在來不及,」他揮手止住了安棄的發問,「離開這裡之後,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你。但在此之前,還有一個問題要解決。」
他轉向了那個小姑娘:「很抱歉,她的死與我的疏忽有關,我會盡量補償你。」
這個傻子!安棄氣得要吐血。賴賬還來不及呢,竟然會去主動送錢。小姑娘悽然一笑,微微搖頭:「人都死了,什麼也補不回來,更何況這件事原本就怪我母親。如果不是她執意不肯走,非要留下來打聽登雲會的事情,也不會死。」
丁風一愣,但想登雲會為非作歹多年,仇家何止成百上千,其中細節大同小異,也不必多問。這個昔日的大盜雖然出於自身的驕傲,對於由自己引發的誤傷而感到愧疚——同時大概還有一點明知道自己也會死去的同病相憐,但也絕不會婆婆媽媽假仁假義。他苦笑一下,還是從身上摸出一張銀票塞到她手裡,然後一把拉過在一旁兩眼放光的安棄,出門而去。
丁風不敢再稍作停留,也不管安棄受不受得了,一夜間狂奔了近百里,來到一處大市鎮,才找了個偏僻小店歇息。小木匠一輩子最遠也就到過北水鎮,這本來是前所未有的新突破,可惜此時頭暈眼花,只剩下趴在床上挺屍的份,壓根顧不上什麼新鮮感了。
但丁風不容他喘息,一把把他揪了起來。安棄雖然眩暈得要死,卻也不敢和他衝突,只能強撐著靠在被子上。
「打不過我就不得不受我的氣,這種滋味挺難受的吧?」回過身坐到門邊的丁風淡淡地說。安棄訕訕一笑:「你倒挺能猜別人的心思……現在我們是不是暫時安全了?你可以告訴我事情的真相了吧。我被你抓了一天兩夜,稀裡糊塗地淨在逃命,可是連為什麼逃都不知道。有人要殺我,有人要救我,可我從頭看到腳,也沒看出我有哪點值錢。」
丁風的回答把他氣得吐血:「其實我也不怎麼知道。」
這不是存心玩老子麼?安棄想。好在小木匠素有隱忍之能,知道眼前這個十多年前的大盜絕非自己所能惹得起,所以把衝到嘴邊的罵辭又吞了回去。
丁風似乎也並不在意他的反應,始終仰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安棄不由得想起兩人第一次在山中碰頭時的情景,當自己在樹枝上試圖安睡時,這廝也是這樣出神地望著夜空,好像那上面飄著金子。
「我小時候其實並不想做一個大盜的——誰也不會生下來就樂意去做賊,」丁風一開口似乎就和主題無關,但此人笑面之下隱藏的蠻橫卻讓安棄不敢打斷他,「當然到最後我還是做了賊。所以一直活到三十歲,我從來不相信有什麼神佛存在,倘若有神,怎麼可能世間還有那麼多的罪惡與不幸?」
見鬼了,這老梆子不會要痛說家史吧?安棄想。好在丁風很快回到了正題上:「強盜也分很多種,佔山為王的、打家劫舍的、江海稱雄的,而我專以劫鏢為生。十六年前,我打探到臨州的陵威鏢局保了一批價值不菲的紅貨——那是道上的黑話,意思就是珠寶——而這家陵威鏢局實力相當一般,至少絕不是我的對手。所以我制定好了計劃,埋伏在他們的必經之路北諒山上,準備吃掉這批貨。」
「我的外號‘笑面蜂’,並不只是從相貌和武器上來,也是因為我善於佈置各種機關,就像蜂類築巢一樣。那一夜我在山中挖好了機關陷阱,自己躲在另一處坑裡通過小孔向外窺視,等著他們到來。到了午夜時分,如我所料,陵威鏢局為了趕緊翻過北諒山,選擇了走夜路,正落入我的圈套中。」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他們引發機關,但就在這時,那團血紅色的奇怪火球出現了。鏢師們停下了腳步,看著這難得的奇景,我也禁不住看呆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前一夜我已經向你講過了,但有一點我沒有告訴你,那就是村民們所沒有見到的一幕場景。當時他們都著急地逃命,根本無暇顧及天空中的變故,而那一幕又發生得太快,連我都差點把它當成錯覺。」
丁風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事隔十六年,當時的奇景仍然令他難以忘懷:「在那團火球懸停在三隴村上空之前,在極短的一剎那間,它起了一點不可思議的變化。」
「就在火球即將落到三隴村地界前的一瞬間,它突然間停止下墜,那些燃燒的血紅色火焰彷彿是在突然間散盡,從其中顯現出了深綠色的帶著翅膀的人形!不過那人形只維持了短短的一剎那,隨即加快速度,向著地表猛撞下來。這一幕極其短暫,幾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忙於逃命的村裡人都沒有留意到,只有我和鏢師們看到了。」
安棄瞠目結舌,但看丁風的神情,並不像是在編造。「可是鏢師們都死了,」他說,「所以知道那一個變化的,只剩你一個人了。」
丁風長嘆一聲:「所以這番話我根本沒法向旁人說,任何人聽了都會當我是個瘋子。但那絕對不是錯覺,因為鏢師們也都發出了同樣的驚歎。不過我的反應比他們快,當火球改變方向時,我已經憑直覺感到危險逼近,並且立即縮回地坑,把身體蜷縮在角落裡。剛剛藏好,就感到地面一陣劇烈震動,落下來的灼熱的泥土差點把我活埋了。」
他伸出右手,捲起袖子,安棄看到上臂處有一大片皮膚顏色暗紅,顯然是陳舊的燙傷,不由身上一寒。
「後來呢?」他已經完全拋掉了先前的懷疑,「後來你是怎麼撿到……撿到我的?」
丁風臉上再次現出那種迷惘的神色:「這件事就只有我一個人經歷了,但很多時候,連我自己都難以相信。可是……可是你存在,你活生生地存在,又證明那並不是一個夢,也並不是我發瘋的狂想。」
「我試探著走了出去。爆炸已經止息,暫時沒有新的危險發生。但是我算計好了想要打劫的鏢隊也被徹徹底底地毀掉了,所有的紅貨都燒成了灰燼,沒有半點值錢的東西能夠留下來。我的眼裡只見到遍地的焦屍——那可不怎麼好看。但就在我失望莫名時,我看到了不遠處的地面上有一道眩目的綠光。我一下子想到了,鏢局的貨物雖然沒有了,但那從天而降的孛星裡,難道還隱藏著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我一下子想起了剛才看到的綠色人形,心裡想著,甭管值錢不值錢,不過去看上一眼的話,今後大概一輩子都會後悔。於是我走上前去,就見到了你。當時的你還是個小小的嬰兒,身上的綠光還沒有散去。」
昔日的大盜帶著一臉近乎恍惚的神情,再次陷入了旁若無人的回憶中。那些記憶將他纏繞了一十六年,非但沒有漸漸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像是一個反反覆覆不斷重現的噩夢。這樣的噩夢,也許只有傾吐出來,才能稍微紓解一下心頭的積鬱。
安棄緊皺著眉頭,撲通一聲倒在床上,拉過被子矇住了頭。他生性奸猾多疑,原本很難被人打動,但丁風剛才說話的神情語氣,任何人聽了都不能不信他的誠實。當然另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丁風雖然沒有刻意騙人,但的他所見所聞者,都只是發瘋後的幻想。
可是還有官府的追兵和登雲會的兇徒,不可能他們都發瘋了吧?想到這一點,安棄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炸開了。他真希望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場怪誕的夢,夢醒之後,自己還躺在虎頭崖,肚子餓得咕嚕直叫,準備回家去吃飯。
這不是夢。他掀開被子,憂鬱地想著,在他的眼前,丁風已經恢復了慣常的神態,只是那笑容中似乎包含著一些掩飾不去的悲哀。安棄定了定神:「你看到了那個嬰兒,然後呢?」
「然後突然間綠光高熾,我被晃得睜不開眼睛,」丁風淡淡地說,「等到能視物時,綠光已經完全消散,你的渾身上下也沒有其他異狀了。我身邊只剩下遍地的死屍和空氣中瀰漫的焦臭氣息,還有手中抱著的嬰兒,那就是你了。」
「但你為什麼要把我交給那些村民?」安棄問。
丁風摸摸他的腦袋:「老子這輩子搶過人、殺過人,唯獨沒有養過人。何況那時候我已經魂不守舍,腦子裡一片混亂,把一個初生嬰兒帶在身邊,只怕過不了兩天你就得沒命了。我正在為難,碰巧三隴村的村民過來瞧熱鬧,我靈機一動,把你交給了他們。」
「你倒真是好心,」安棄哼了一聲,「還編出什麼‘神賜之子’的鬼話去蒙他們……」說到這裡,他忽然住口,想起了一個問題。整段故事丁風講得倒是一氣呵成不露破綻,但有一個關鍵的因素他沒有解釋:他為什麼要把自己抱走交給村民們撫養?十六年後又為什麼要救自己?他不過是個偶然碰上這樁事的路人,本身還是個不那麼善良的江湖大盜,對自己完全不必負任何責任。
丁風搖搖頭:「別問我。我也說不清楚。那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驅使著我,命令我讓你活下去。」
安棄注意看著丁風的表情。他在說這段話時表情很不自然,以安棄說謊話如喝水的豐富經驗,完全可以判斷出丁風隱瞞了點什麼沒說。但他也不能強逼著對方說,何況方才丁風所說已經足夠令自己震驚了。他終於第一次認真思考起自己的身世。小木匠安棄,現年十六歲,三隴村人見人恨的公害,不學無術,貪財奸猾,偷雞摸狗,欺軟怕硬,村中人見之皆繞道而行,連老爹老木匠都對自己冷冰冰的不愛搭理。此人在山村中長了十六年,從來沒有什麼超乎常人的特殊之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木匠技藝倒是不錯,但從來沒有專心幹過活,打架專揍比自己年紀小的,讀書學兩個字倒能忘掉三個。
「你不會認錯人了吧?」他終於忍不住說,「興許村裡人抱走了那個孩子後,偷偷掉包了。」
丁風搖搖頭,將他肩頭的衣服拉下,伸手一指:「這個印記,你總見到過吧。」
安棄知道,丁風指的是他肩頭那個奇怪的黑色胎記,看上去很像是一片雲彩。所謂胎記,是人生下來就帶在皮膚上的顏色沉澱,沒辦法用後天的紋身、烙印之類的方法來作偽。安棄下意識地摸摸肩頭:「這麼說你沒有認錯人了,那真的是我。」
「不只是胎記那麼簡單,」丁風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這枚指環,是登雲會的標誌,上面刻有他們的徽記,你看看。」
安棄顫抖著接過指環,那上面的雲紋徽記是如此醒目,讓他的手像被烙鐵燙了一下,啪嗒一聲,指環落在了地上。這絕不會是巧合,他想,那個圖案的確和自己肩上的紋身一模一樣。可這究竟能說明什麼?
他心裡一團亂麻,想著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如孛星般從天而降的火球,災難現場的綠光,肩膀上的紋身,登雲會的徽記,官府的追捕和魔教的追殺,還有……那個不斷纏繞自己的怪夢。
這一切到底說明了什麼?
他心裡有無數的問題,但同時也清楚,很多問題丁風也無法解答——這不過是個偶然出現、卻被莫名捲入的倒霉蛋而已。丁風的心裡,也許比自己更渴望知道真相。說到底,自己和丁風,不過是一個小糊塗蛋和一個大糊塗蛋的區別。
正在想著,丁風突然咳嗽起來。安棄驚慌地發現丁風的臉上略微閃過一絲黑氣。丁風捂住嘴,慢慢止住了咳嗽,指縫間一點點滲出了紫黑色的血液。
4
安棄在這一夜失去了剛剛得到的庇護者,而易離離,失去了她一直庇護著的母親。埋葬母親時,易離離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太多的悲傷,或許是她覺得母親的生命本來就是一種痛苦的折磨,而死亡是不錯的解脫。現在易離離身邊沒有了母親,只剩下一點簡單的行李,還有手裡的一張銀票。銀票數額已經在初升的朝陽下翻來覆去看了二十多遍,沒錯,是二百兩,而她和母親平時每個月也花不到一兩銀子。也就是說,她有錢了。假如拿著這二百兩銀子回家鄉的話,足夠開間鋪子養活自己,在許多年內都過著舒服的日子。但如果拿著這筆錢上路,大概就能踏足很多很多地方了。
她蹲在母親的墳前發了會兒呆,把銀票往懷裡一揣,向著北諒山方向走去。翻過北諒山繼續往北,可以進入相對富庶的北方平原地帶,繼續打探父親的下落,那是母親早就制訂好的雄心勃勃的計劃。易離離本來一路上都在發愁,因為以母親的身體,即便雙目明亮,也絕無可能翻過這座山,現在只剩她一個,倒是好辦了。
她性子堅韌,多年來四處漂泊,什麼苦頭都吃得下,雖然北水鎮上根本沒有錢莊給她換開銀票,也不以為意,用母女倆剩下的散碎銀子買了乾糧,就開始攀爬北諒山。沿路苦楚不必多說,有兩次險些摔下懸崖,還差點遇上狼群,但總算吉星高照,小命始終沒丟。
一個月後,她已經來到了豐冶城,卻沒辦法再往北走。豐冶城是寧國邊防重鎮,從此再往北就將越過國境進入雒國地界。她對諸侯間的爭鬥毫不關心,到這時候才知道雒國與寧國交惡,雙方正在劍拔弩張準備打仗,邊境自然是嚴加把關,普通百姓一律禁止出入。
易離離也無所謂,雖然身上帶有鉅款,還是去找了個最便宜的小旅店住下,打算在這座城裡打聽兩天,然後轉頭向西或是向東走都行。做出這個決定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在尋找之前就已經下定了結論,在這裡是問不出答案的。她再一次想到,也許能不能打聽到父親的下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尋找的過程,就像父親拜神也未見得就一定是為了得到神明的庇佑恩賜,拜神本身大概就是對生命的寬慰。
不去找父親,我又有什麼事可做呢?易離離很大徹大悟地想著。
然而兩天後的一個夢擊碎了她平靜的保護殼。夢裡她回到了北水鎮。在那間擁擠不堪的客棧中,她發現地上的每一具屍體都是母親。母親呈現種種不同的姿態橫屍於地,而那個魔教妖人正坐在一旁,很開心地給屍體計數。那個妖人的臉模糊不清,但有那麼一刻,看起來很像是多年不見的父親。
自從母親去世後,易離離第一次哭。她從夢中醒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淚水把枕巾都溼透了。只有在這時,她才明白,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完全沒有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的任何位置,但對於母親的死卻永遠也不能釋懷。不是為了父親的下落,而是為了讓母親不至於白死,她一定要找那個該死的登雲會的晦氣。
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無父無母的小女孩,沒學過武功,沒學過法術,身上除了一張二百兩的銀票外一無所有,隨便一個有點功夫的人就能伸手捏死他。但她居然就不自量力地下定了決心,非得去找不可一世的登雲會的晦氣不可。
在這樣明確的目標指引下,她當真把父親拋到一邊,倒是每回聽到登雲會的名字耳朵就要豎起來。令她十分困惑的是,如今的登雲會和父親那時候已經迥然不同了。
「讀書人?小姑娘你別開玩笑了!」被問到的人總這麼回答,「登雲會哪兒和讀書人扯得上干係?要說他們把讀書人都殺光,那倒還有可能。」
「那他們到底拜的是什麼神?」易離離又問。
對方唉聲嘆氣:「神這種東西,都讓人給弄明白了,還怎麼糊弄人?總之是大智大慧無所不能的唄。他們只說是九天之上有神界,天神們都在神界中居住,一旦時機成熟,就會挑選忠心於他們的凡人進入神界,羽化登仙。至於天神長什麼樣,是不是三個腦袋六條胳膊,那就誰也不知道了。」
這倒是和父親當年的說辭差不多。由於父親總是藏著掩著語焉不詳,所以告訴過母親的,也就是那麼點內容:「天神們都在神界中居住,一旦時機成熟,就會挑選忠心於他們的凡人進入神界,羽化登仙。」但那時候登雲會毫無名氣、行事神秘甚至躲躲藏藏,現在卻飛揚跋扈、讓人談虎色變;那時候會里都只是一幫勤讀聖賢書的書生,現在卻是嗜血好殺的武林兇徒。短短數年,綿羊變成了惡狼,如此變化還真是匪夷所思。
而且還有一點大不相同的:父親等人總還承認,那是一個凡人們聚集在一起追求信仰的組織;但現在的登雲會教主,直接自稱自己是天神降世,化為人形來普度眾生。一直要到後來對魔教有了深入瞭解之後,她才明白,教主的話並不是純粹的胡言亂語。
離開豐冶後,易離離沿路西行。這回重點不同,只是關心著種種江湖傳聞,一路上不斷聽到登雲會與其他幫會門派的糾葛,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但她總是強迫自己去關注。
結果來到大陸西北部的某座無名小鎮時,她遇上了一件改變她終身命運的事。其時她適逢其會,居然有幸在一個集市上親眼目睹了一場登雲會教徒與他人的爭鬥。被登雲會追殺的是一老一少兩個男子,追殺者則共有三人,而且那老者分明不會武功,所以少年不得不以一敵三。
易離離雖然對武術之道一竅不通,也看得出少年落於下風。集市上的人早作鳥獸散,也沒人敢去幹涉登雲會的事情。易離離搖搖頭,正打算離開,老者的一句喊話讓她心頭一震:「本是同根生啊,登雲會早已是你們的囊中之物,何苦還要對我們這些老傢伙趕盡殺絕?」
聽老者那文縐縐的用詞,再看看他的打扮,應該是個讀過不少書的人,而他這句話中所隱含的意義,更是讓易離離恍然大悟:登雲會之所以有如今的鉅變,原來是新人趕走了老人,惡徒打跑了書生。這麼說起來,父親很可能就是被新的登雲會所「趕盡殺絕」了,而這位老人,應該是當年和父親同歸一派的。
這一下不免生起同仇敵愾之心,可惜她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縮在一個豬肉攤油膩的桌案後面,在心裡暗暗打氣。她如果略懂武功,就能看出那個手持長劍的少年招數樸實沉厚,雖然處於守勢,卻臨危不亂,法度謹嚴;而登雲會的教徒雖然攻勢猛烈,但狠辣凌厲的招式難免露出破綻。果然沒過多久,少年看準機會,長劍遞出,把一名敵人的喉嚨刺穿。
此後以一敵二,他就漸漸佔了上風了,一名教徒眼見形勢不妙,虛晃一招後,突然向那老者發起突襲。少年不顧一切地相救,在敵人的刀刃即將砍到老者之前,把劍刺入他的後心,自己卻把後背亮給了第三名敵人。那敵人是一名術士,見此良機,口中唸咒,揚手虛虛一推,少年的腰間立即出現了一個血紅的掌印,而他的人也跟著撲在地上。易離離遠遠看著那個掌印由紅轉紫,有紫轉黑,一時間心驚肉跳。
少年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了一陣子,終於不動了。術士毫不理會同伴的屍體,徑直走向了老者。易離離心中焦急,卻也沒有能力上前相助。
老者看著少年的屍體,神色木然,敵人來到跟前也沒有轉頭看他一樣,只是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殺死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教主全力追殺我們這些老傢伙,究竟圖的是什麼?他既然自稱是神了,為什麼要對我們這些沒用的凡人趕盡殺絕?」
「抱歉,我只管執行命令,」對方回答,「你死之後,會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想。」
這句話說完,他猛然感到背後一陣寒意,剛剛回頭,胸口就捱了重重一劍。少年拋下劍,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這次是真的死了。
但少年畢竟傷重之後力道不足,這一劍未能致命。登雲會教徒左手捂著傷口,不顧從指縫間泉湧而出的鮮血,想著老者舉起了右手。他受傷也極沉重,勉強凝聚了幾次真氣,都沒能催動法力。好在眼前這老者風燭殘年、手無縛雞之力,也沒法反抗。
就在這時候,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女孩,二話不說,上前扶起那老者,幾乎是半扶半拖地拽著他走開。登雲會辦事,向來無人敢阻礙,像這樣膽大包天的小女孩還真是罕見。他又驚又怒,剛剛凝聚的一點點真氣又渙散了,一跤跌坐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到手的獵物逃走。
從那一刻起,和正在大陸上不知所措地遊蕩的安棄一樣,易離離也踏上了真正屬於她的命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