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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雲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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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的一個狼族人喊了幾句什麼,通譯說:「你們走到登雲之柱前,把手放上去,能否活命,看運氣了。」

這個通譯顯然是個好心人,後半句無疑是他自己加上提醒我們的,但這樣的提醒實際上半點用也沒用。我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即便知道,也無可防範。

杜琛雖然貪婪,但想要讓他走在我前面是不可能的,我深吸一口氣,慢慢走了上去。當來到登雲之柱前時,其實我已經緊張得腿都直哆嗦,想到背後的杜琛,絕不能在他面前示弱,於是硬著頭皮伸出手,觸控了一下那根石柱。

我等待著一切可能的結果,但偏偏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一團火焰冒出來把我燒成焦炭,沒有雷電把我劈成兩半,一切如常。我困惑地退回去,看到狼族人都是一臉驚異的神情。杜琛別無選擇,也只能走上去。

駭人的一幕發生了。他的手剛剛接觸到石柱,就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巨力把他緊緊壓在了柱子上,並且還在不斷地碾壓。他的胸腔驟然被壓,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能聽到從咽喉處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聲。他的骨骼慢慢斷裂,鮮血從破裂的關節處不斷湧出,到最後終於整個人都被完全地壓扁,化為一攤肉泥。這樣駭人的情景,連我都不敢多看,只能轉過身去,同時心裡又是後怕又是納悶:為什麼我沒事呢?

3

藉助著戲棚裡明亮的燈火,安棄慢慢翻閱著這個並不太長的故事,偶爾遇到一些不認識的詞,也不好意思請教,就連猜帶蒙地跳過去,好在不影響大意。看到登雲之柱出現時,他的一顆心已經跳得有如打鼓一般,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

這之後宋不歸又繼續講述了他如何被認為「獲得神的寬恕」,所以只被喂服了一顆可以令他失去記憶的藥丸。他又如何利用自己的咽喉粘住了那顆藥丸,偽裝昏迷後被送了出去。從此之後他對遊歷天下失去了興趣,因為「世界的一切奧秘,彷彿都被隱藏在那根如山的登雲之柱中。」他雖然宣佈就此不再遊歷,但仍然禁不住偷偷去了三次克魯戈,每一次都九死一生,但由於當地再也找不到願意帶路的嚮導,卻連風暴海的邊緣也摸不到了。

「可是他最後也沒弄明白,為什麼他摸了登雲之柱就沒事而他的老闆就死了。」安棄合上書說。易離離饒有興味地看著他:「據說當年在登雲會里,所有知道了這個故事的人,都冥思苦想著登雲之柱究竟代表著什麼,只有你先關注這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因為你剛才已經告訴過我了,我何必多此一問?」安棄咧嘴一笑,「何況我總喜歡和說書先生們作對,在他們的故事裡挑些漏洞,然後嘲笑他們。」

易離離說:「後來韓渭垠也真的調查過宋不歸為何能活命,並且有了一點推論,你那麼聰明,能猜一猜麼?」

安棄撓撓頭:「反正誰都沒法證明,只好瞎猜了唄。首先宋不歸是個窮光蛋,身上沒有任何特殊的東西,說明他和杜琛之間的生死區別,一定發生在他們被劫持到狼族的營地之後。」

他又重新翻看了一遍宋不歸的記述,皺著眉頭說:「這些文化人寫的東西真討厭,‘嘴唇乾裂、形銷骨立’,形銷骨立是什麼意思?」

易離離解釋了,安棄想了想:「也就是說他看上去像個餓死鬼,而嘴唇乾裂說明他也沒有喝水……我明白了。其實問題出現在食物上。宋不歸吃了他們的東西,於是沒有死;杜琛一肚子壞水,害怕被毒死,結果反而中了招。」

他的口氣很輕鬆,易離離卻大大地嚇了一跳:「你怎麼會那麼快猜出來的?」

安棄聳聳肩:「那些沙漠游牧民擺明了就是在嚇唬他們倆。誰心裡有鬼,就不敢吃他們的東西,卻想不到救命的關鍵就在那些食水裡——就那麼簡單。你也別佩服我了,接著說,那個韓什麼的老頭後來又得出了什麼結論。」

易離離說:「事實上韓渭垠非常重視這個細節,他認為這其中可能隱含著揭破登雲之柱秘密的關鍵。因為既然狼族懂得如何接觸登雲之柱,就說明他們並非全然盲目崇拜,而是對這根柱子有相當的瞭解,甚至於完全知曉它的來龍去脈。」

安棄搖搖頭:「那又有什麼用。揭破?他老人家連這根柱子上的灰塵都沾不到,還談什麼揭破。」

易離離點點頭:「的確如此,但也不能說全無成就。探險家知道有怪事發生,就會想要親身去探查,學者卻會先從文字裡尋找答案。韓渭垠在讀了這段筆記後,立即開始瘋狂地鑽研那些他過去不屑一顧的野史傳說、逸聞怪談。尤其是杜琛所找到的那個石頭眼睛,在一些年代十分久遠的古老書籍中,偶爾還有記載。」

「那眼睛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杜琛見到那眼睛就不要命了?」安棄問。在整個故事裡,那隻眼睛是一個最讓他感到不舒服的存在。他一想到一個幾乎和半個人的身體差不多大小的眼睛,就有一種汗毛倒豎的感覺。眼睛是一種很容易腐壞的東西,但那隻眼睛竟然能變成石頭——安棄隱隱有點感覺,眼睛的主人,絕對相當的不尋常。

「那是一個很久遠很偏門的傳說了,中土幾乎無人知曉,」易離離說,「韓渭垠也是在那些方外怪談中找到的。你知道南疆的蠻人嗎?」

安棄點頭。在南疆大沼澤中,散佈著一些蠻人部落,這一點他也聽說過。但那些蠻人和克魯戈裡的狼族大不相同,凡事逆來順受,在經歷了幾百年前一場一敗塗地的戰爭後,更是常年乖乖地聽任朝廷欺壓。

易離離接著說:「如今的蠻族部落,大多已被中原文化所同化,但韓渭垠研讀了書成於這種融合之前的《南行異聞錄》,那裡面記載了一個當地的古老傳說,說是在成千上萬年之前,人類與天神之間,仍然保持著親密的關係,神使時常下凡而來,教導人類。直到後來,人間的種種惡行激怒了上蒼,於是收回神使,從此不再現身,以示懲戒。」

安棄嗤了一聲,表示不屑。這幾年間,為了增長見識對付登雲會,他偶爾也會向旁人打聽一點人情世故、各地見聞,他也由此知道,越是蠻荒不開竅的民族,越是喜歡編造神話。這種「人神曾經共存」的鬼扯,絕對不止南疆的蠻人們才有。

「這種類似的神話,的確不少,」易離離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是韓渭垠敏銳地發現了它的與眾不同之處,於是親赴南疆,在當地縣城的縣誌中找到了一段幾乎無人注意的記錄:曾有官兵在南疆沼澤中發現未被征服的蠻人部落的秘密儀式,蠻人們跪在不可思議的巨大人形骸骨前頂禮膜拜,其狀神秘陰森,充滿邪氣。雙方發生戰鬥,蠻人被全殲,那副骨骼卻被蠻人拋入無敵沼澤,無法打撈。雖然無人知曉那究竟是什麼,但那種骨骼比常人大出數倍,絕對與眾不同,卻是一望可知的。」

「韓渭垠受到觸動,又查閱了大量書籍,找到了若干關於這種類似的巨大骨骼的記載,比如《文苑家書》中就有記錄,某地開採山石,挖出腿骨一根,‘其徑數倍於常人’,‘以為妖物不祥,舉火焚之’。他確認了它們的存在,但由於數量稀少又不易儲存,想找到實物,那卻是很難。」

安棄張口結舌:「照你這麼說,那顆眼珠子……」

他猛然間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杜琛這個頂著探險家名頭四處尋寶的奸商,一定曾見識過所謂的天神遺骨,或者閱讀過相關記載。當那名傷殘軍人取出那顆眼珠時,他一下子想到了,克魯戈沙漠裡也許還能找到更多,所以將傷殘軍人滅口,迫不及待地動身而去。

他嚥了一口唾沫:「書上說得真的可信?有沒有見到真貨?」

「這也是韓渭垠一直所追尋的,」易離離回答,「但年代久遠,要見到實物可真不容易。韓渭垠足足花了十一年的時間,才找到一顆頭骨。從第一眼見到那顆頭骨時開始,他就完全相信了宋不歸的筆記,也從中理出了自己的見解,於是他辭去帝師之職,開始信奉神靈,並建立了登雲會。」

安棄思考了一陣子:「我大致能猜到他的思路。把南疆的傳說、巨大的遺骨和宋不歸的筆記三者結合在一起,那個叫韓什麼的老頭認定,天神的傳說是真的,那些遺骨的確就是天神留下來的,而宋不歸筆記裡的眼球,無疑是天神遺骨的一種,於是這顆眼球又把天神的傳說和登雲之柱緊緊聯絡在了一起。」

易離離回答:「事實上,光他整理出來的資料就厚達數尺,全都是與之相關的記錄,再加上宋不歸這個人在真正的學者們心中的分量,的確不由得人不信。那顆頭骨更是鐵證。韓渭垠還是很謹慎,只是將此事在學者圈中小心地傳播,因為那些資料太過有衝擊力,無知愚民得知了,難保不會出什麼亂子。」

這話聽得安棄很不了然,身為鄉村小木匠,他自然而然也屬於「無知愚民」之列。不過該無知愚民相當地與眾不同,到最後竟然和這個看似無稽的傳說聯絡最深——可見那些有知識的人也沒法把握命運的走向。這麼一想,小木匠心裡略微好過一點。

「學者有什麼了不起,」小木匠哼哼著,「到最後還不是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魔教。」

易離離搖搖頭:「這你可冤枉他們了。登雲會創立之初,的確只是一個很和平的教派,韓渭垠的主要目的也只是為了把所有有才華有見識的人都聚集起來,共同研究天神與登雲之柱的真相。後來變成了那樣,完全是因為一個驚人的變故……你在幹什麼?」

安棄揮揮手裡的東西:「一個小習慣,閒來無事的時候雕點東西玩,優秀的木匠總是抓住一切機會練手……」

「好像是一隻木鳥,」易離離瞥了一眼,「而且你手法很熟,似乎雕過很多次。」

安棄臉色微變,停住吹噓,隨手把木雕塞到懷裡。就在這時,一陣喧天的鑼鼓聲敲了起來,身邊的人群也開始鼓掌,看來是大戲就要開演了。一旦開演,在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詞中,兩人也很難再說話了。

安棄趁機轉移話題:「我們走吧,換個地方。」正準備起身,易離離忽然扯扯他的衣袖:「等等!」安棄一怔,順著她的目光,看到幾個衣著尋常、相貌普通的人正在走進戲棚。

「低下頭,」易離離說,「來抓我的。但如果他們看到了你,肯定優先對付你。」

安棄知道這話絕非恫嚇,慌忙埋下頭去,嘴裡嘟噥著:「被你連累了……你們不都是登雲會的麼,怎麼就莫名其妙殺起來了?」

兩個人好似被事主捉拿的小賊,藉助著人群的掩護,躲開追兵的視線。這兩位雖然武功低微,但一個自幼與村人爭鬥,逃命工夫實乃多年練就;另一位最近三年來被登雲會追殺,總過著生死一線的日子,所以論到逃避追擊,都還算經驗豐富。因此片刻之後,當追兵發現他們要找的人蹤影不在時,並沒有感到太過吃驚。

「這兩個人居然會湊到一起了,算老子運氣不錯,一次抓到兩個教內通緝的要犯。」領頭的黃黃瘦瘦的男人自言自語著。自從得到報告這兩人進入了戲棚,這位分舵主立即派人將戲棚監視起來,並且調兵遣將,盡出分舵精英,決意要把這兩個登雲會的重要通緝犯一舉擒獲,立下大功。眼下雖然兩人暫時失蹤,他卻能夠肯定:他們必然還藏在戲棚裡,沒有跑遠。

通常大戲開場之前,會有墊場,此時正有幾名孩童在戲臺上表演著一些只有小孩的柔韌性才能做到的雜耍活計,而自己要追的都是成人。他皺著眉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向著後臺走去。

後臺正在進行出演前最後的準備,整理衣服的、畫臉譜的、亮嗓子的忙作一團。舵主走進去時,還有保鏢想上前阻止,被他略施懲戒後,其餘人都不敢稍有異動。不過眼前一大群臉上塗得花花綠綠的戲子,還真是令人煩心——光是把那些油彩刮下來就得費老大勁。但這個戲班規模不小,也有些名望,登雲會固然天不怕地不怕,卻也不必莫名其妙地得罪人。正在躊躇,他忽然感到身旁有異動,扭頭一看,發現一口裝衣服的箱子正在微微顫抖。

舵主大喜,一掌劈開箱子,往裡一看,不覺一愣:只見兩個戲子正被牢牢綁成粽子,口裡塞著布條,發不出聲,只能拼命扭動身體撞擊著箱壁。兩人的戲服都被扒掉,正穿著單薄的衣衫,但由於既緊張又在不斷用力,衣服反而被汗水溼透了。

他立即反應過來其中藏著的貓膩,掃視了一眼戲子們,權衡利弊後果斷下令:「把這些戲子全部帶回去,一個不留。」

「這兩個呢?」手下指了指箱子裡還在掙扎的兩人。

「不必了,」舵主揮揮手,「這兩個是真貨。」

「您真是明察秋毫,料事如神!」手下恭維說。

明察秋毫、料事如神的舵主走後不久,兩個被綁在一起的真貨也不知搗鼓了點什麼,突然間就從繩子裡掙脫出來。兩人賊溜溜地四下窺視一番,發現敵情已過,趕忙換好衣物,逃之夭夭。

「你還真聰明,想出這個招。」易離離誇獎說。

「我小時候在村裡和別人鬥智鬥勇,什麼樣的花招沒玩過?」小木匠順竿往上爬,「這年頭要騙人,就非得學會反其道而行之。最高明的騙術不是讓敵人猜不到,而是讓敵人自以為猜對了。」

這次兩人學乖了,先略調了點油彩改變了膚色,又往衣服裡墊點棉花改變了體態,這才溜出去,倒是一路無事。他們連店都不敢投,找了個香火稀少的小廟躲進去,其狀之狼狽,易離離倒是司空見慣,小木匠難免怨言不少。

「沒辦法,把老傢伙殺光之前,他們不會罷手的。」易離離說。

安棄狐疑地看她一眼:「您老貴庚幾何?」

「他們的弟子也算,」易離離簡短地解釋,「我的老師就是老傢伙中的一個。」

安棄想了想:「剛才那幫蠢材打斷我們之前,你好像正說到登雲會發生改變的事,你說發生了一件驚人的變故,那是什麼?」

易離離不答,只是看著他,安棄被她看得渾身發毛,卻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無意識地踢著腳下的塵土,忽然間覺得無比煩躁:「為什麼所有的破事到最後都和那一夜有關?我他媽的到底是誰?」

易離離點點頭:「沒錯,就是那一夜。就在那次孛星墜落之後不久,在北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教派。這個教派也自稱登雲會,但招收的卻全都是武林中人,其中大多數都是盜匪、山賊、大盜、殺手之輩。元老們開始還以為那不過是個巧合,要知道武林中人,最擅長的就是用異端邪說蠱惑人心,實際上行的卻是殺人越貨、打家劫舍的勾當。千百年來,打著這個教那個教旗號的組織也不知出現了多少,到最後都和信仰無關,全成了邪惡幫派。」

「然而一經調查卻大吃一驚。這個莫名其妙的登雲會,其教旨居然和本會沒什麼區別。只不過本會的宗旨也不過是抱著一種研究的態度,試圖尋找天神與登雲之柱的真像,他們卻把一些似是而非的資料改頭換面,然後騙人說,信教之人便可以獲得天神的召喚、羽化登仙,而他們的教主就是天神轉生,是人間眾生的接引者。你知道,半真半假的東西,往往最能矇蔽人。學者們還在半信半疑地探究,那些心懷邪念、或者未必懷有邪念的粗人們,卻很快就被蠱惑。它原本不過是一棵小小的幼苗,卻似乎在一夜之間便長成了參天大樹,把原來的那棵樹都遮蔽在了樹蔭之下。」

「但是我記得你說過,那些老傢伙也不光是什麼都不懂的讀書人,有不少都是做大官的,想要壓倒他們也不容易。」安棄說。

易離離輕嘆一聲:「開始的時候,元老們也是那樣想的,於是派人去和那個假登雲會接觸,對方卻態度強橫,連他們教主的面都沒見到。元老們自然震怒,其中有一位已告老還鄉的戶部尚書,指示他一位握有兵權的學生,隨便找了個藉口,試圖剿滅登雲會。結局卻讓人萬萬料不到,那隻軍隊全軍覆沒,只有將軍活了下來。那位將軍大病了數日,病癒後立即辭官歸家,並且絕不許人問起他那一戰的情景,只是聲稱遇到了山崩,以至於還沒開戰就盡損人馬。」

「但這種說法顯然有問題,因為當時那一個登雲會的總壇在丘陵地帶,無論如何不可能出現山崩。這之後那位前戶部尚書跑去實地勘探,發現那裡的地面有些怪異,掘開之後,發現那一隊士兵……全都被活埋在裡面。」

安棄身子一抖:「又不是一群豬,怎麼會被活埋?」

易離離回答:「所以他又去追問了那位將軍,將軍最後終於吐露了實言。原來雙方對峙時,自稱「神」的假登雲會教主只是隨意揮了揮手,大地竟然就在他的面前開裂,把所有計程車兵都吞了進去,只有將軍僥倖逃得性命,但也說不定是教主故意放他一馬。據他說,那種令大地開裂的巨大力量,絕非人力佈置的機關炸藥所能辦到。」

「這之後,教主就開始公然捕殺登雲會的元老成員們,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年。過去的登雲會消失了,現在只剩下頂著登雲會名頭的魔教肆虐江湖,令朝廷都緊張不已。在這當中,魔教和正派中人發生過好幾次大沖突,那位教主都展現了匪夷所思的神通,一舉而勝,不但讓敵人膽寒,也吸引了更多人加入魔教。」

安棄眉頭緊皺。放在過去,類似「揮揮手令大地開裂」「天神降世」一類的怪談肯定惹來他一通譏嘲,但這一次他居然沒有笑,而是想到了點別的什麼。那可怕的聯想讓他不止一次想要中斷念頭,但最後還是強迫自己推測下去。

「大地裂開也不算什麼,在北諒山上,也曾有一大片山地在瞬間被夷平,」安棄覺得說話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按照丁風的說法,我……我被撿到的那一夜,天空中的那團火球,曾經現出過巨大的人形,而且丁風有些話藏著沒跟我說明。我其實是懷疑……他見到了活著的……天神。但是萬一在遇到丁風后它還沒死呢?又會到哪兒去了?」

「是啊,又會到哪兒去了呢?」易離離低聲說。兩個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裡的深沉恐懼中,都明白了答案之所在。

「它為什麼要化身為登雲會教主?」安棄問。這話其實並非有心發問,只是無意識地自語,但易離離依然回答:「誰也不知道‘神’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也許在人世間成為主宰者,會比泯然眾神更令他心動。」

4

與此同時,登雲會的總壇中。自稱為天神的教主站在自己的房間外,仰望著空中皎潔的月色,一言不發。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反射出木頭的光澤,那雕刻得毫無表情的五官顯得分外可怖。從他現身那一天起,就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副面具,以及面具下面寬大的白色長袍。十九年來,教主連自己的手指頭都隱藏在手套中沒有露出來過。這倒很符合一個所謂神的作派,天神的「神」字,同時也是神神秘秘的「神」字嘛。

在他的身後,侍從們都提心吊膽的靜立著,教主不安寢,他們是斷斷不敢離開的。但事實上,教主的精力之旺盛遠超常人,每一天只需要休息兩個時辰不到,就已足夠。他們甚至懷疑,教主也許根本就不需要休眠,每天那兩個時辰其實是拿來矇蔽他人的。當然這種話誰也不敢說出口,否則必然是殺身之禍,何況也不可能有機會去驗證,因為教主居於獨院,從不許任何人進入他的房間。十年前發生過一件事,教主也許是身體不適、也許是練功走火,在自己房中發出了壓制不住的痛苦呻吟。一名忠心的僕人——也許未必是忠心,只是找機會諂媚——擔心教主出事,竟然違背命令闖了進去。幾乎是在一眨眼的功夫,他剛剛進去就飛了出來,卻不是完整的飛出來,而是化為了無數的碎塊。在這次馬屁拍到馬蹄子上的悲劇事件後,再也無人敢進入教主的房間。

過了許久,教主突然揮揮手。侍從們如釋重負,忙不迭地告退了。教主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那寬闊別院的院門,沉聲說:「進來吧。」他的聲音有如金屬磨擦,刺耳難聽,腔調也極怪。

門外如幽靈般閃進來一個人,正是刑堂副堂主季幽然。她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教主數尺就停了下來。教主讚許地微微點頭:「事情經過已通過飛鴿傳書送回來,我都看完了。這麼說來,申荃有果然是凝和門的內奸。」

「是的,他一定是早得了風聲,事先安排了人手,」季幽然說,「我雖然殺了他,卻寡不敵眾,只能捨車保帥。」

「但是我聽說,我一直讓你們找的那個小子,當時就在那個古董鋪裡綁著,後來因為這一場火併,讓他給逃了,」教主淡淡地說,「這一點為什麼你沒有提到呢?」

季幽然神色從容:「這一點我也不知曉。申荃有既然是叛徒,擒獲了那小子,自然不會告訴我。」

教主點點頭,揮手示意她可以離去了。季幽然躬身為禮,倒退著走出,正當她準備跨出門去時,教主忽然說:「我事後派人去檢視過。你的冰靈訣功力,又深厚了許多。」

季幽然默不作聲,緩緩退了出去。直到遠遠地離開了教主的別院,她才開始大步行走,偶爾有經過的教眾,在向她施禮時,都被她那蒼白的面色嚇呆了。

她穿過一條條幽暗深邃的長廊,回到自己的居所,先叩響了父親的房門。推門進去,父親季無咎衰老的面容就在燭火下搖曳不定。

「我已經聽說了,你終於找到了那個孩子。」季無咎說。

「不是孩子啦,」季幽然一笑,「已經長成了一個十足的小流氓,而且什麼本事也沒有,就是個窮木匠。」

季無咎皺起眉頭:「這可有點奇怪了。你確定他設上也沒有其他的力量存在?」

「半點也沒有,」季幽然大搖其頭,「我試探了他的內力,微弱之極,大概也就是我當年練武一個月左右的功力。」

季無咎想了想:「你一個月的功力,大約也就是尋常武人練武一年吧。」他卻不知道安棄這不成器的懶蛋整整練了三年有餘。

「大概吧,」季幽然一攤手,「我曾懷疑這可能是冒牌貨,但那個印記確實特殊,既非畫上去的,也不是紋身,而是實實在在的胎記,那是做不了假的。」

兩人陷入了沉默。過了一陣子,季幽然小心翼翼地說:「其實我覺得,這個孩子……這個小流氓,說不定只是個幌子,也許他身上真的什麼都沒有呢?教主那麼花力氣地尋找他,也許找到的只是個廢物呢?」

季無咎長嘆一聲:「或許吧。他們的事情,我們怎麼可能猜得透?但盡人事就行了。」

季幽然看了父親一眼,沒有搭腔。季無咎微微搖頭:「我知道你總是不完全相信我的話,但你想想教主的力量……一個尚不完全的都那麼可怕,何況……」

「何況什麼?就算那樣,也會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吧,」季幽然輕聲說,「我們那麼擔心幹什麼?」

季無咎不再說話,和方才教主一樣,示意季幽然離開。季幽然像只受了委屈的狗,第二次灰溜溜鑽出門去,心裡想著:這死老爹和教主其實也沒太多分別。

其實死老爹年輕時對自己著實不錯,季幽然想著。那時候雖然他執掌刑堂,對犯事者一向心狠手辣,令教眾談虎色變,但對女兒卻是疼愛有加。但自從那一場重病後,他的性子越來越古怪,也開始逼自己學武練功,並且把一個絕大的秘密告訴了自己。這個秘密把她的心裡壓得沉甸甸的,以至於她在執刑時比父親當年更加絕情,權作發洩。

她嘆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拋開,但很快又想起些別的。「我事後派人去檢視過。你的冰靈訣功力,又深厚了許多。」這是剛才教主說的,又一次勾起了她的困惑,因為自己的武學進境實在太快,不但外人看了咋舌,連她自己也隱隱覺得不安。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子,卻擁有常人苦練三十年都難以達到的功力,這恐怕很難說得上是正常。

但相比起來,最不正常的人無疑是教主。他的神力已經無法用常人的標準來衡量。登雲會創立之初,無錢無勢也無人,但教主憑藉著自己天下無敵的武功硬生生搶奪歸併了好幾個頗有名望的大幫派,立住了腳跟。這之後和正派邪派無數惡戰,偶爾遇到登雲會吃不住時,教主就會現身救駕,當者披靡。幸好他出手並不多,似乎是因為他所練武功極耗心力,不能持續使用,否則只怕一個人就能屠滅各派。

季幽然曾親眼見過一次教主出手。那是一次教中祭祀天神的祭奠,一向與登雲會作對的名門正派痛下血本,安排了共計十一人的龐大暗殺計劃,試圖一舉殺死教主。這十一人個個都是各派精英,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獨擋一面的角色。這次暗殺運作了很久,每一個步驟都早已謀劃妥當,確保十一人可以在最適當的時機、最精確的位置共同出手。然而他們算計好了每一個細節,唯獨沒有想到最重要的一點:是否存在這樣可怕的角色,能同時應付十一名頂尖高手的刺殺。

他們錯了,錯得很厲害。當那十一人從不同的地點撲將上來,自以為已經封死了教主所有的閃避角度時,卻發現教主壓根就沒有閃避的打算。他輕描淡寫地一振衣袖,沒有看清楚他究竟出了什麼招,十一位高手竟然在瞬間被攔腰截斷。十一個人,每個人都分成了兩片,他們到死臉上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神情,但這份驚懼也只能帶到陰間去慢慢回味了。

正派中人,包括一直對登雲會心懷警惕的朝廷,一定都很想知道教主的武功家世,然而別說他們,即便是登雲會中位高權重的壇主長老們,也從來無人得知教主的真面目。這個人彷彿是一夜之間出現在世上,然後一夜之間成為絕世高手,又在一夜之間洞曉天機、以登雲會教化世人。稍微有一些知識的人,都不會相信他的那些「我是天神」的鬼話,但是父親卻說過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話。

「稍微有一些知識的人,自然不會相信,」父親說,「但是知識很豐富的人,也許就能從另一個角度去思考問題了。」

季幽然回到房裡,胡思亂想了很久才入睡,第二天天色微明就被一陣腳步聲驚醒。腳步聲停留在門外,一個聲音說:「教主傳刑堂副堂主季幽然覲見。」

剛見過,怎麼又召喚我?季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她來到議事廳,看著教主那張藏在面具下不辨喜怒的臉,更覺得有些不安。

「我考慮了一下,以你現在的實力,再負責對內的刑罰事務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教主開門見山,「既然已經有了那小子的下落,就由你去捉他吧。雖然生死都無所謂,但以你的手段,能抓活的最好。」

季幽然從容地點點頭,很優雅地轉身離去。不久之後,季幽然卸下刑堂副堂主一職的訊息傳開了,教眾們如釋重負,恨不能敲鑼打鼓歡送這位女魔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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