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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神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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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普通的騾子,」安棄說,「你來看看,腦袋上頂了個什麼?」

易離離接過千里鏡,終於看清了那頭騾子的模樣。這騾子果然與眾不同,頭上還生了一根短而彎曲的角,藏在毛髮裡,在遠處不容易看到。那隻角雖短,卻是鮮豔的赤紅色,上面還帶著若紫若藍的斑紋,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易離離的神色驟然變得嚴峻起來:「這是個大麻煩……比這群人可怕得多的大麻煩。雖然我第一次見到,但它和書上記載的一模一樣。」

「這頭騾子?」

「不,騾子本身沒什麼特殊,它不過是個被寄居的宿主,」易離離說,「它身上的赤紋龍蟻才是要命的。那根赤紅色的角,正是赤紋龍蟻寄居後所形成的異徵。」

赤紋龍蟻是讓天下武人既夢寐以求又心驚膽顫的至寶。這種異蟲通體雪白,上有一圈一圈的紅色紋路,背上有翅,形體極小,目力稍差的人都很難看到。據醫書記載,此蟻內蘊神通,服食後可令人功力激增,猶勝苦練四十年。修為越深湛的人,服用此蟻,效果越佳。

但問題在於,能有機會服食赤紋龍蟻的人少之又少,因為它太小,飛得太快,反倒是不少生物會被它寄居——赤紋龍蟻自己不能築巢,不會覓食,只能寄生。被其寄生的動物,行動不由自主,只能受此蟻的控制,但卻力大無窮,極難捕捉。眼下這幫人不惜動用十匹紫烏金,絕非小題大做。

安棄聽完,有點明白了:「這麼說,這幫人好容易找到了這個宿主,想要把它抓回去,從中捕捉出赤紋龍蟻來。而趕黃牛的矮子就是專門來和他們做對的。」

兩人說話間,樓下已經變得更加熱鬧。騎士們在短暫的慌亂後迅速鎮定下來,一半人手勒住馬匹,以便穩住已經受到驚擾的赤紋龍蟻,剩下一半已經向著那無頭人逼了上去,刀、劍、短戟、鋼鞭……五花八門的武器一齊招呼過去。

無頭人扯掉身上外袍,果然如安棄所料,是一個矮小侏儒。他的身法異常靈活,眼見前方敵人一槍刺來,右足微抬,已在那間不容髮的一剎那踩到了槍尖上,借力一彈,身子飛得更高。他袖子一揮,數道寒芒從袖中激射而出,擊向了連線紫烏金與赤紋龍蟻宿主的鐵鏈。

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響聲,那些暗器碰撞到鏈子上,耀起無數火光,但鏈子卻分毫不損,看來材質特殊。侏儒落到地上,眉頭一皺:「我只為赤紋龍蟻而來,並不想多殺傷,你們卻偏不想讓我如願。」

騎士們聽到他說出「赤紋龍蟻」的名字,知道這一場死鬥無法避免,反而並不吃驚了。他剛剛現身挑釁時,馬隊的後方始終有三名騎士一動不動,即便是黃牛衝散馬隊時,也一副視若無睹的神態。此時三人卻從馬背上縱躍而起,好似三隻大雕撲到侏儒面前,來勢兇猛,看來武功遠比其他騎士要高。

這三人都是老頭子。按照安棄聽故事總結出的經驗,這樣的老頭多半是一門一派中壓陣腳的角色,果然其中最胖的老頭開口了:「屠先生,我們白川門和你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何苦為了赤紋龍蟻傷和氣?」

屠先生大搖其頭:「鄧胖子,既然你也知道我是為了赤紋龍蟻而來,還提什麼和氣?為了它,天王老子我也敢砍。更何況你們白川門經商起家,除了金錢之外一無所有,就你們少主那點微末功夫,拿了赤紋龍蟻去也是暴殄天物。」

安棄心想:原來那個字讀殄。微一分神,下面三個老頭已經圍將上去,和侏儒屠先生噼裡啪啦打作一團。打了一小會兒,即便安棄這樣的廢物也能看出來,三個老頭合力一處,也不是屠先生的對手。屠先生一面和他們動手,一面屢屢抽空去對付那些鐵鏈。但無論他換用什麼手段,也無法切斷,胖老頭冷笑一聲:「這些鏈子都是用天外隕鐵所鑄,沒那麼容易弄斷的。」

「那隻好弄斷點別的東西了。」屠先生淡淡地說。他拋開三老,展開身法,在人群與馬叢中穿來穿去,出手狠辣之極,將其餘騎士盡數殺傷,再度欺近了鎖在一起的眾馬匹。

只見他出掌抹向一匹紫烏金的頸部,喀擦一聲,隨即血光飛濺,這千金不換的名馬的脖子如刀切豆腐一般斷裂開來,而拴在上面的鎖鏈也因此脫落,伴隨著馬匹轟然倒地的巨響,發出清脆的叮噹聲。要知道馬的肌肉堅韌,骨骼強硬,尋常成年男子要用斧頭砍斷馬頭也頗為費力,這侏儒出手卻如此輕鬆,帶有一種令人畏懼的邪氣。

安棄一把捂住嘴,免得自己驚撥出聲,易離離也是面無血色。眼見這侏儒運掌如風,轉瞬間已經連續砍斷了九匹紫烏金的脖子,安棄一面恐懼,一面在心裡不住地破口大罵:「這麼會兒工夫,至少上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沒啦!這王八蛋!」

王八蛋卻不會去在意小木匠的惋惜。他正在對付最後一匹馬。只需砍斷它的脖子,所有的鎖鏈就都可以取下來了。然而此馬甚為機靈,眼見屠先生過來,就迅速躲到騾子的身後,以之作為擋箭牌。屠先生難免投鼠忌器,萬一誤傷了赤紋龍蟻的宿主,龍蟻就可能逃走,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他略一定神,加快步伐,繞圈狂奔,幾乎讓人看不清他的身影。那馬若是跟著他轉圈,必然會把鏈子越繞越短,最終無法動彈。安棄忍不住喊起來:「別跟著他跑!」

這一聲喊完,他就知道壞事了。屠先生頭也不抬,朝著他發聲的方向飛出幾枚暗器。好在他有多年躲避同齡孩童飛石襲擊的經驗,雖然屠先生的速度比鄉村小兒快出不知多少倍,他仍然先知先覺,以笨拙的姿勢躲開了這一擊。只是這一躲之下,身體失去平衡,小木匠嘴裡嗚哇亂叫,已經從客棧的二樓摔了下去。

他手上一陣亂抓,感覺碰到了什麼東西,不加思索地玩命扯住,那東西減緩了他下墜之勢,雖然落地時屁股差點摔成四瓣,好歹還活著。暈暈乎乎地往手上一瞧,原來是湊巧抓住了店外立著的旗幡,勉強逃得一命。

屠先生一擊不中,也無暇理會這等小蝦米。只是那最後一匹紫烏金雖然肯定聽不懂安棄喊了什麼,腦瓜子似乎並不比安棄慢,轉了一圈後,居然識破了屠先生的計謀,也不知那一瞬間怎麼想的,竟猛然蹶起後蹄,狠狠踹在身後的騾子頭上。這一踢力量十足,將騾子的半邊面頰踢得粉碎。

騾子悲嗥一聲,當即痛得蹦了起來,看上去似乎是要暈倒,身子卻並不倒下。它的獨角突然開始發出灼熱的紅光,原本黑色的雙目也一下子變成了血紅色,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喘息聲,彷彿是獅虎之類的猛獸戰鬥前發出的警告。

目睹此景,那些在旁掠陣的白川門門人都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忽然之間,他們紛紛跳上馬匹,迅速地逃掉了。那三名老者極力喝阻,卻無人聽令。

姓鄧的胖老頭轉過頭來,一雙眼睛恨不能噴出火來。

「你這臭矬子!」他說話已經沒有了半點風度,「你他媽的闖大禍了!」

赤紋龍蟻的宿主倏的昂起頭來,被踢碎了半邊的臉驟現猙獰之色。它側過頭,張口隨意的一咬,那堅硬無比的鎖鏈應聲而斷,似乎只是一根朽爛的繩子。轉眼之間,所有鎖鏈都被咬斷,它已經完全自由。

三名老者面面相覷,最後作出了一致的選擇——和他們的手下一道,逃之夭夭。顯然,這些人在捕捉赤紋龍蟻的過程中吃盡了苦頭,對它的威力相當瞭解。屠先生卻並不甘心,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掉的鎖鏈,向那宿主套將過去,正套在頭上。

宿主脖子一甩,他便感到一股絕大的力量在扯動自己,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身子已經被橫扯了出去,平平拋起。他知道此時放手必然會撞到街旁的民居中,頭破血流筋斷骨折,因此咬著牙死命抓著套馬索不放。但宿主的力量遠遠超出他的想象,只聽喀喇一聲脆響,他的右臂竟被生生拉到脫臼,口中獻血狂噴,已經受了嚴重的內傷。

只聽宿主再怒號一聲,聲音雄渾嘹亮,有若呼嘯而過的狂風,令人聽了有為之奪魄的驚悸感覺。它抬起一隻前蹄,往地上一頓,登時在地面踏出一個小坑來。

安棄看得心驚膽戰,勉強支撐起摔得七葷八素的身體,就要逃命。但不動還好,這一動立即成為攻擊目標。宿主抬起前蹄,就朝著他踏過來。

他在地上費力地滾了幾滾,躲開這一踏,避免了變成一團肉醬的悲慘命運。宿主更加憤怒,改踏為踢,小木匠覺得自己好似一隻皮球,一下子騰雲駕霧飛了起來,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離開北諒山的那個多事之夜、丁風帶著自己翻山越嶺的時候。他感到自己撞上了很多東西,一時間也分辨不清究竟是些什麼。暈過去之前,他在心裡想著:我究竟是閉上眼睛等死、還是睜著眼睛等呢?轉念一想,無論怎麼樣,被一頭臭騾子踢死都是件太沒面子的事。

正待長嘆一聲,漸漸模糊的雙眼中卻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接著他感到一陣逼人的寒氣撲面而來,騾子的動作彷彿一下子緩慢下來。

這是將死的幻覺嗎,他想,接著就暈過去了。

3

安棄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有那麼疼過。他知道說書先生講故事時,總喜歡用「骨頭都要散架了」來形容摔傷與撞傷,但他敢打賭沒有哪個說書先生真的體會過什麼叫做骨頭散架。

現在他就快要散架了,全身上下每一塊骨頭似乎都在震動跳躍,提醒著他赤紋龍蟻宿主的那一腳有多麼沉重。自從甦醒過來之後,他就把全副精力用來和這種痛感作鬥爭。直到逐漸適應這種疼痛後,他才來得及去思考兩個問題:第一,我為什麼還沒死?第二,我現在在哪兒?

這兩個問題看來都不好回答。他勉強挪動脖子,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還算精緻的房間裡,渾身包裹得像粽子,但易離離卻並不在身邊。

門被推開了,一個小個子男人走了進來,安棄立即大聲呻吟起來。男人搖搖頭:「你不必裝了。沒人的時候,你可一直一聲不吭。」

安棄訕訕地住口,看著男人走到自己身邊,為自己檢視傷情。他忍不住問:「我的朋友呢?」

「她現在不在這裡。」男人簡短地回答。安棄略一琢磨,發現這話答了和不答沒什麼兩樣,顯然對方並不打算告訴他什麼。於是他咬牙忍著疼,任由這小個子男人替他換藥、換繃帶,最後歪著嘴說:「多謝,你替我做這些可真不容易。」

男人停住了動作:「什麼意思?」

「人家不是總說男女有別嘛,」安棄懶洋洋地說,「你一個大姑娘能這麼伺候我,當然不容易了。」

對方沉默了一陣,再開口說話時,已經是女人的嗓音:「你怎麼認出來的?」

「你身上有一股香氣,」安棄回答,「雖然我知道有些男人身上也有香味,但碰巧,這股味道我聞到過。在合安城,平南將軍府。」

「不錯,是我。」對方沒有否認。

這個女子,居然就是古董鋪血案後的那天夜裡來提醒他小心的人。算起來,這已經是她第二次來幫助自己了。

「你到底是誰?」安棄追問。

女子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開了口:「登雲會刑堂前副堂主,季幽然。」

她一面說著,一面卸下了臉上的偽裝。儘管光線幽暗,小木匠仍然看得兩眼發直,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前副堂主?那你現在做什麼?」

「我現在專管抓一個肩上帶有云紋的人。」她回答。

「但是你顯然並不想真正地抓他,」安棄哼唧著,「為什麼?違抗教主的命令可不是好玩的。」

「慢慢你會知道。」回答依然是句廢話。

此後的幾天裡,安棄慢慢養傷,季幽然定時過來給他換藥,也並不回答他的任何問題。只有當問起易離離時,她簡單地回答:「走了。」

「這麼說,她真的放棄我了。」安棄嘆息一聲。

「登雲會的起源以及天神的傳說,你都已經知道了,是麼?」季幽然看了他一眼,突然問。

安棄本想點點頭,發現這樣做實在太疼,於是回答:「是。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太多了——我聽到了我師父的親身經歷,讀過了幾百年前的先人筆記,還不斷聽到登雲會那些唬人的宣揚。各種版本都有了。」

「你那麼聰明,想必已經總結出了一個你所相信的真相了?」季幽然語調裡充滿揶揄,這一點可和易離離大不相同,安棄不由感到一陣親切。

所以他這次居然很正經地回答:「差不多。我想,那些什麼個‘天神’大概是真的存在的,不然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而且是不同時期的人們都偽造些大骨頭來玩?想想也不像。而登雲之柱也是真的,也許連通天與地的,就是這麼個玩意兒。」

季悠然有些奇怪:「這麼說,你相信了?」

「最關鍵的一點我沒信,」安棄說,「這一點也是我不久前剛剛想明白的。當時我本來是想抬槓,可是抬著抬著,卻發現把自己噎住了。」

他接著說:「水裡遊的可能是魚,也可能是王八;天上飛的可能是鳥,也可能是鳥毛。我確信天上有點什麼東西,但那一定就是神嗎?」

季幽然的面色忽然變得很難看。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說:「如果不是神,那會是什麼呢?」

安棄咧嘴一笑:「我哪兒知道?我還巴不得那是神呢,因為據說我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他媽是什麼神賜之子呢。但我真的不相信神賜之子會是這副德行。」

「不只因為你的德行那麼簡單吧?」季幽然說。

「不只,其實最根本的在於我不相信神的德行,」安棄說,「我就是個沒本事的小木匠,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從小到大一個月都吃不上一頓肉,村裡其他人也是那樣。我們村本來曾經來過一個私塾先生,可是隔鄰四五個村子的學生加起來也沒幾個,他到最後沒有飯吃,半年後也只好走了。後來我離開山村,看見滿世界都是拿著刀子你砍我我殺你的,聽說連皇帝都整天提心吊膽,害怕一不小心被誰給推翻了……如果真有什麼神來主宰世界的話,不會這麼離譜吧?」

季幽然嘆口氣:「我頭一次發現,你的頭腦比我想象中還是要複雜一點點。」

安棄神色自若:「謝謝誇獎。那麼,你相信神的存在嗎?」

季幽然想了想,似乎在猶豫著什麼,最後她說:「好好養傷吧。」

這次對話後,季幽然終於可以和他多說上幾句話。他這才知道,自己被季幽然藏在了登雲會的一處分舵裡,真是羊在虎口裡虎卻偏偏不自知。而自己這條性命也是季幽然救回來的。自己被踹了這一腳後,渾身骨頭折了好多處,如果不是季幽然及時相救,只怕小命已經不保。

「被赤紋龍蟻寄居的生物都會變得力大無窮,不能硬拼,」季幽然口氣很平常,「好在我修習的是陰寒的內功,把它凍住就行了。剩下的白川門的那幫傢伙就好打發了,提一句登雲會的名頭,他們竄得比兔子還快。」

「換了我竄得更快……等等,那樣的話,那個什麼龍蟻會不會被凍死?」小木匠撿回一條命卻仍然難改本性,「那東西要是抓住了,可比紫烏金還值錢。」

「赤紋龍蟻沒那麼容易死,」季幽然的語氣有點吞吞吐吐,「宿主一死,它就……它就飛走了。」

「飛走了?」安棄皺皺眉,「但我聽說,這破螞蟻得有宿主才能活。上一個宿主死了,它是不是得馬上去找下一個呢?」

季幽然嘆口氣:「看來要糊弄你還真不是很容易,可為什麼在古董鋪子里尼卻偏偏會自己送上門?」

這是安棄生平一大丟臉之事,他趕忙打斷:「別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了。你跟我說實話,易離離是不是被龍蟻……」

那一剎那他冷汗直冒,似乎找到了易離離不在自己身畔的答案,腦子裡冒出一大串恐怖的聯想,季幽然欲言又止的神情更像是在印證他的猜測。

季幽然仔細看著安棄臉上的反應,忽然一笑:「你居然也會關心同伴,看來還不算爛到家。事實上,我之所以會把你藏在這兒,又浪費那麼時間照料你,和赤紋龍蟻確實有很大關係。」

「‘浪費’這兩個字用得真精確,」安棄悶悶地說,忽然嚇了一跳,「喂,那螞蟻不會鑽到我身上了吧?」

「為什麼不會?」季幽然聳聳肩,「龍蟻找宿主的時候可是飢不擇食,逮著誰算誰。」

安棄已經顧不上鬥口:「難道……它還在我身上?」他舉起恢復得不錯的左手,拍拍自己的腦袋,沒有感到什麼異狀。

「已經不在了,」季幽然說,「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赤紋龍蟻鑽入了你的體內,卻很快地又鑽出來離開了,這樣的事情很少見,也許是你身體實在太不合赤紋龍蟻的胃口?後來它隨便找了匹劣馬鑽進去了,那些白川門的人大概現在還在追呢。」

當日的對話到此為止。夜裡小木匠又開始做夢,飛翔的快感滲入了每一個毛孔,令他忘記了所有的疼痛與憂慮。他幸福地展開寬闊的雙翼,追逐著風的腳步,飛得比任何一個同伴都要高。但突然之間,他感覺自己的頭頂一陣劇痛,伸手摸了一下,似乎沒什麼東西,手放下來時,卻看見掌緣上附著一隻通體雪白,帶有紅色紋路的飛蟲。

於是他嚇醒了,想象著赤紋龍蟻鑽進自己腦子裡的滋味,一陣陣地起雞皮疙瘩,再想著事實真相是這麼厲害的異蟲居然都不能把自己怎麼樣,簡直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已經忘記了自己「可能」與常人有所不同——因為自始自終他都沒什麼不同的,但現在,這隻怪蟲子又把他的疑問勾了起來。

——我他媽的到底是誰?

正在毫無頭緒之際,季幽然快步推門進來,二話不說,把他拎了起來。安棄雖然並不高大魁梧,好歹也是個成年男子,季幽然這一拎卻如同老鷹捉小雞,毫不費力。

「我得到訊息,教主突然來到這一帶巡查,」季幽然說,「我懷疑他是衝著你來的,得趕緊把你先送走。」

「教主為什麼要抓我?你又為什麼要背叛他?」安棄突然問。

季幽然說:「以後再說,現在先走。」

安棄一咬牙,猛然從她手上掙脫,身子落到床上再滾到地上。他痛得齜牙咧嘴,卻仍然強挺著說:「要麼你現在告訴我,要麼就讓他吃了我好了!我稀裡糊塗地活了十六年,又莫名其妙地躲躲逃逃三年,受夠了!哪怕做個明白鬼也好!」

季幽然憂鬱地看著他,從他的眼神中看出,小木匠這次沒有開玩笑。她長嘆一聲:「我答應你,一到安全的地方,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不然我擔心你以後也再也睡不著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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