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州:戲中人》小說信息

第一章 雪域(第2頁,共2頁)

字體:

黃小路應承著,跟著彭老刀悄然後退,直到後背碰到了山洞壁,心裡卻在飛速地思考著:聽口氣,這五個人應該對天驅不懷善意,而他們要找的這個人,難道是己方的盟友?

正在想著,那個人已經緩緩摘下帽子,站了起來。洞裡又是一陣驚呼,因為這個人竟然是一個容顏清麗的年輕女子。殤州的商隊乾的是玩命的買賣,通常很少有女性參與進來的。

「我沒有加入天驅,但我的確向他們提供了情報,」女子說,「所以現在,我就是一個叛徒。」

她說話的聲調也婉轉好聽,但剛剛說完那個「徒」字,她卻已經驟然出手。一道銀光閃過,站在她正面盤問她的那名黑衣人猝不及防,已經被一把短刀刺穿了心臟。

而女子手上出刀,雙腿也不閒著,飛腳踢在火堆中,揚起一大片灰塵、木炭、火星的混合物,迷住了另一名黑衣人的雙眼。她跟上一掌,把對方打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裡噴出一口鮮血,已經受了重傷。

這短短的幾下攻擊迅捷簡練,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卻起到了最大的殺傷效果,顯得這名女子既聰慧又果敢。但她的偷襲畢竟也只能殺一人傷一人,剩下三名黑衣人反應也很快,迅速亮出武器,和女子纏鬥在了一起。

商人們統統後退,都儘量把身子貼住了洞壁,以免遭到誤傷。黃小路目不轉睛地看著雙方的格鬥。那女子手裡揮舞著雙刀,身法輕靈飄逸,很是好看,但刀法中透出詭異和狡詐,倒像是一條美麗的毒蛇。圍住她的三個人所用的武器都很奇怪,似刀非刀,似劍非劍,刃體柔軟靈活,出招也都招招取人要害,顯得甚為邪惡。

這四個人的確是同門,黃小路得出了結論,他們的招式都很怪異,有著共通之處。但接下來就有一件事情需要權衡了:如果這個女子真的向天驅提供了情報——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麼情報——那她就是天驅的朋友了。作為一名天驅武士,自己應不應該上去幫忙?

就現在的形勢來看,雖然女子先發制人解決掉了兩名敵人,仍然是在以一敵三,四人功力相若,女子明顯處於下風,只是仗著步伐更加靈活苦苦支撐,只怕再戰一會兒,她氣力不濟,就要吃虧了。假如自己有著狂血戰士依馬德那樣的神威的話,自然可以上前輕鬆打發掉敵人,但現在,自己只是一個自建的虛擬角色,武功並不高,加入進去的話,能幫到多少忙很難說,搞不好還要丟掉自己的性命。

黃小路滿頭是汗,在心裡飛快地算計著,留給他算計的時間不多了,再不抓緊出手,這個女子只怕就要掛掉,到時候再出手也晚了。但如果不暴露身份的話,至少自己是可以活命的。

這時候他又想起了之前救治那名夸父的情景,那一幕提醒了他一點什麼:在這個九州世界裡,有時候似乎就是需要做一些多餘的、看上去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情。如果只是一味算計自己的安危,也許反而有害。他並不確定這就是這個遊戲的宗旨,但多年來沉浸在遊戲中的敏感性讓他意識到:順應一下游戲的主題走向,不會有錯的,即便冒險也值得。

想到這裡,他悄悄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正打算殺入戰團,但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之前被女子一掌擊傷的那名黑衣人正在掙扎著起身,從身上取出一個金屬圓筒,一點一點對準了正在逐漸有些支撐不住的女子。他吃了一驚,悄無聲息地繞到黑衣人背後,猛然一劍從後心刺入。黑衣人大叫一聲,倒地身亡,金屬圓筒滾落到了地上。

這一聲大叫吸引了黑衣人們的注意,當他們看到黃小路刺死了自己的同伴時,彼此打了個唿哨,竟然舍掉了那名女子,一同向黃小路撲來。黃小路心裡大呼不妙,想要拔劍禦敵,卻發現自己剛才由於太緊張,用力過猛,長劍卡在了死者的肋骨上,拔不出來了。

要完蛋了!黃小路急得快要尿褲子了。千鈞一髮之際,他用餘光瞥到了那個正滾落到他腳邊的金屬圓筒,不管三七二十一,撿了起來,並在尾端摸到了一個凸起的按鈕。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舉起圓筒對準已經衝到眼前來的三條黑影,狠狠摁下了按鈕。圓筒的前端一下子噴出一股青煙,不僅籠罩了撲上前來的三名黑衣人,連他自己也吸進去不少。他立即就覺得頭暈眼花,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重影乃至於三影,雙腿發軟,撲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正被捆在一頭殤州特有的六角犛牛身上,行走在冰天雪地裡。天色已經微微發亮,雪仍然在下,不過他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毯子,倒也不算太冷。他試著扭了扭脖子,發現自己被捆在犛牛的後部,而自己昨晚見到的那名女子,正坐在前頭。

「你……你好!」和女性說話是一個加倍的難題,但此時此刻又不能不發問,「我怎麼會在這兒?我們去哪兒?你是誰?」

「你一口氣問那麼多的問題,我應該先回答哪一個呢?」女子的語氣不乏譏諷,不過聽上去並無敵意。

「那……你是誰?」黃小路說。女子那種自若的神態更加讓他緊張。

「我叫林霽月,是一個天羅,」女子回答,「昨天晚上被我們幹掉的那五個人,是我的天羅同伴。」

「被我們幹掉的?」黃小路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又想了想「天羅」這個詞,那是當初建立角色時差點就選中的職業,指代的是九州大地上最厲害最專業的殺手組織。

「你的武功雖然不怎麼樣,運氣倒不錯,正好撿到了迷魂煙,」林霽月說,「要不是我趕緊閉住呼吸,只怕要和你們一起昏迷過去了。」

這番話倒也解釋了昨晚自己昏迷之後發生的事情。黃小路正想說話,林霽月又說:「不過本來我就是因為幫助你們天驅才背叛同門的,你也正該幫助我。」

「你怎麼知道我是天驅?」黃小路脫口而出。

林霽月很驚奇地看了他一眼:「你都昏過去啦,難道我還不趁機搜搜身嗎?又是指環又是密函的,難道是你在半路上撿來的?」

顯然和這個女人對話很讓人傷自尊,黃小路只好岔開話題:「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你們的人,對了,就是你的那封密函上要你找的那兩個人,謝子華和哈骨塔因,現在已經落入了鐵牙部落的手裡,我們得去把他們救出來。」林霽月說。

黃小路心裡一沉,果然不出所料,謝子華與哈骨塔因落入了敵人的手中,但很快又反應過來一點別的:「什麼?我們?我們倆?」

「這裡還有別人嗎?」林霽月反問,「除了這頭六角犛牛?」

「就憑我們倆,和一群夸父打?」黃小路兩眼發直,「你……有計劃了嗎?」

「哪兒來什麼計劃?」林霽月說得輕鬆隨意,「等我們到了鐵牙部落再想唄。」

黃小路有一種雞同鴨講的感覺。他想了想,又問:「昨晚你說,你向天驅提供了情報,是指的他們結盟那件事嗎?」

「不是,東陸皇帝和夸父結盟,是你們早就知道的訊息了,」林霽月說,「我告訴你們的是,已經有皇帝的斥候發現了你們天驅的行蹤,並且很擔心單憑頭腦單純的夸父對付不了,所以收買了天羅到殤州來阻止你們。可惜的是,我的行蹤也敗露了,所以只好和你們的命運捆綁在一起了。」

「也就是說,夸父、天羅,都是敵手……」黃小路悲鳴一聲,想著夸父如山的身軀和天羅影子一樣的身法,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可是,你們天羅紀律嚴明,你為什麼會背叛?」

「因為我樂意。」林霽月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答案,噎得黃小路直翻白眼。他又問起彭老刀等人的行蹤,林霽月回答說:「我一直在等著你身上的解藥起效,這才敢帶你走,他們比我們早出發將近一個對時,天還沒亮,雪一停他們就走了。」

黃小路這才放了心。林霽月替他解開了捆縛,兩人開始在沉默中前行。黃小路發現,除了那些必須要問的問題之外,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找閒話去和女孩子搭訕。好像在學校裡也是這樣的,除了必要的對話比如「數學作業是交給你嗎?」「聽力教室在哪裡?」之外,他幾乎不和女生說話。

遊戲裡倒是例外,因為幾乎所有的遊戲裡安排的女性角色都不出這兩種型別:要麼是主動大方熱情如火型的,根本不需要你去思量什麼,她就會自己和你嘰嘰呱呱說個不停;要麼就是崇拜者型,見到黃小路這樣年輕有為的少俠就走不動路,隨便說句什麼都管用。但面對著眼前的林霽月……好像沒有什麼套路可循。這個可惡的遊戲,處處不依常規,真是讓人難受。

想不出什麼內容去搭話,索性就不說了,林霽月也是一副樂得清靜的樣子。兩人坐在六角犛牛背上,沉默地前行,耳邊只聽到刺耳的風聲。但忽然間,林霽月抽了抽鼻子:「好象有血腥味!」

她熟練地駕馭著六角犛牛加速向前,很快來到了一片雪地上。黃小路的心臟一下子抽緊了。他連滾帶爬地跳下六角犛牛,跑向前去。

「怎麼會這樣的……」他喃喃地說。

在他的眼前,昨晚呆在一起的幾十個人類行商都在,但卻都成了屍體。他們的身軀慘不忍睹,像是被什麼極其鋒銳的東西切割開了,有的人甚至被砍成了數段,鮮血浸透了這一片的雪地,又結成了堅冰。僅僅是早行一個對時、也就是兩小時的路程,他們就遭遇到了滅頂之災。

那一剎那黃小路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在遊戲中,而身前的這些屍體都不過是一些資料而已。他想起前一天晚上,這些人都還活生生地坐在山洞裡,烤著火、喝著酒、唱著小曲,彭老刀在火光下向自己講述了他的過去,那麼真實的過去。而僅僅是幾個小時之後,這些人都死了,成為了雪地裡被切得七零八落然後凍得硬邦邦的殭屍。假如再晚一點,這些屍體就將被積雪所覆蓋,永遠在世上消失,不會有人知道他們的所在。

黃小路強忍著噁心,一具一具地尋找著屍體,終於找到了彭老刀。他的兩條腿被生生截斷了,右臂連帶著小半邊胳膊也被切掉,早就已經斷氣,但雙眼仍然不屈地睜開著。黃小路俯下身來,從彭老刀冰涼的脖頸上取下了一個看起來非常陳舊的掛墜,墜子是一個用粗布縫成、但是手工非常精細的小荷包。荷包上用娟秀的字型繡著兩個字:彭路。黃小路能夠猜到,這是許多許多年前,彭老刀的姐姐給他繡的,所以他一直帶在身邊。

「真巧,我們都有一個路字,」黃小路輕聲說,「我答應過你,我會記住你的名字的,彭路,彭路。」

「是天羅乾的,這是天羅刀絲的結果,」林霽月在他身後說,「看起來,家主派出來的天羅遠不止那五個,他們一定是逼問出了這群人曾經見到過天羅出手,那樣就絕對不肯放過他們了,一定要滅口。而你們天驅……到目前為止我只知道來了三個,還有倆已經被抓走了。」

「那也還剩下一個天驅和一個天驅的朋友,」黃小路輕撫著腰間的長劍,「那就是我和你。」

「看來果然是憤怒促人成長啊。」林霽月看著黃小路那張突然爆發出殺氣的臉,聳了聳肩。

六 選擇

黃小路和林霽月在這墳場一般的可怕雪地裡搜尋了一陣,發現天羅只是殺了人,而絲毫沒有帶走任何值錢的物品,貨物都七零八落地扔在一旁。不過用來運貨的犛牛都被帶走了。兩人撿了一些可能有用的藥物之類的東西帶在身邊,林霽月還毫不客氣地把現場所有的金銖都裝走了。黃小路對此只能偷偷嘆口氣。他並沒有拿其他東西,只是從貨物裡找到一個河絡磨製的千里鏡。所謂千里鏡,自然是這個原始科技時代的誇張說法,其實也就能看出幾里地,只是一種精度不高的望遠鏡罷了。

「這樣可以提前注意到敵人的動向,尤其在接近鐵牙部落時。」他對林霽月解釋說。

「這東西倒挺好玩的。」林霽月贊曰。

鐵牙部落是一個很有名氣的夸父部落。在殤州所有的夸父部落中,鐵牙和人類的關係最為親近,或者換個角度說,他們的思維方式最接近人類。

「這一點完全可以想象,」林霽月說,「在過去的時代,夸父說謊騙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你也知道了,就在昨天,你的兩個朋友被幾個說謊的夸父給騙走了。種族也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夸父學會了撒謊,羽人學會了他們所不屑的商業,連河絡也越來越多的離開自己的部落,到其他地方定居。一切都在改變著。」

黃小路好奇地看了林霽月一眼:「我在設定裡……呃,我聽說你們天羅一向只是聽從天羅山堂的命令,任務要求殺誰就殺誰,是非對錯完全不去考慮。可你好像不一樣。」

「所以我才成了叛徒,」林霽月聳聳肩,「這沒什麼奇怪的,任何群體裡都會出現異類,當然這也和人的某些特殊經歷有關。」

「講來聽聽啊。」黃小路很感興趣。

林霽月沉默了一陣子,臉上一直掛著的輕鬆笑容慢慢減退:「我當年第一次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只有十四歲,是去刺殺越州南部的一個地方官。我去到那裡,發現當地的種族關係相當友善,經常有河絡跑到人類的集市上去販賣他們的手工製品,然後換取人類的香料什麼的。當時我並沒有在意這些,很順利地完成了任務,那個地方官壓根就不會武功,虧我還費了大力氣佈置了好幾重陷阱,最後只一擊就殺死了他。」

「這次任務完成得很漂亮,我也漸漸得到了重要。三年之後,很湊巧的,我又需要刺殺另外一個人,再次去到了那個地方。而到了那裡之後,我立即發現當地的情形和三年之前截然不同,市集上再也見不到河絡的身影了。正相反的,鎮上到處都貼著防範河絡的種種通告,而民眾們也都很緊張,在地方軍隊之外還組織了不少的民防團。我一打聽才知道,原來三年前我殺死的那個地方官是一力促進人類和河絡友好相處的,而在他被我殺死後,新來的地方官完全推行相反的政策,大量驅逐河絡。他甚至宣佈,那名地方官是被河絡挖地道潛入殺死的,以此激發了民眾更大的憤怒。」

「而蒙受不白之冤的河絡也不肯全無作為,從此在他們的地界內再也不保護人類的行人了,反而經常和人類發生衝突。雙方劍拔弩張,關係變得很糟糕。在發生了好幾起流血衝突死了不少人之後,這樣的仇恨已經無法調和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殺掉了一個人而引起的。」

「那一次任務完了回到天羅山堂,一路上我都在想,我們拿人錢財、替人殺人,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們殺死的人會怎樣地改變九州的歷史程式。我們看起來只是在往一條大河裡投下微不足道的小石子,但這枚石子卻很可能變成巨石,改變河道。」

「你的思考……聽上去很對!」黃小路稱讚說。對於九州世界,他仍然在一個粗淺的摸索過程中,很多表象的東西尚且不瞭解,自然也不會像林霽月那樣想的那麼深。

「你呢,我還沒問你呢,」林霽月說,「我見過的天驅、包括殺過的天驅,個個都是一副以拯救天下為幾任的硬骨頭的德性,說起‘鐵甲依然在’來就好像唱歌那樣熟練。可是你,好像和他們不太一樣,你有點……嗯,傻里傻氣的。」

黃小路笑了笑,沒有回應。他當然知道自己和別的天驅一定不一樣,因為他只是一個異世界的闖入者,真正的天驅究竟應該是什麼樣,他心裡完全沒有數。至於傻里傻氣,那是自己在旁人面前的常態,沒什麼值得生氣的。

「你的過去是什麼樣的呢?」林霽月問。

這個問題可難於回答了。黃小路小心地斟酌著措辭:「我……我大概、大概就是吃飯、睡覺、讀書,玩遊……練武,也不知道怎麼的就到了現在了。」

他悲哀地發現,自己所說的幾乎就是事實,除了把練武替換為玩遊戲。也許凡人的生活都是那樣吧,只是大河裡的一滴水,除了自己之外什麼都不能改變。

由於發現了天羅的行跡,兩人沿路格外小心,唯恐與天羅遭遇,黃小路幾乎一直舉著千里鏡,胳膊都快麻木了。但一路行進下去,卻並沒有遇到那群天羅。除此之外,兩人也並沒有遇到夸父或者其他商隊,這倒並不奇怪。殤州是一個地廣人稀的地方,在雪原裡行走一天見不到一個人影,都是十分正常的。

走在這樣空曠而嚴寒的地方,黃小路的腦子反而十分活躍,各種各樣的念頭紛至沓來。因為被彭老刀的橫死所刺激,自己一時頭腦發熱,和林霽月一起前去尋找鐵牙部落,現在被冷風一吹,腦子裡清醒一點了,又有些後悔。憑自己和林霽月兩個人,去挑戰一大群夸父,那不是肉包子打狗麼?雖然從林霽月對付自己同伴時的表現可以看出她是一個很有手段的人,但這樣的手段在皮粗肉厚的夸父面前能起到幾分效果,也難說得很。那種絕對的力量上的優勢,不可能用任何方法去拉平。他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出一點妙計,不由深悔自己玩那些不動腦子的弱智角色扮演遊戲太多了,除了打怪升級簡直就什麼都不會——早知道玩一點推理解謎遊戲也好啊。

又走了一陣子之後,兩人同時聞到了空氣中飄來的血腥味,黃小路心裡一緊:難道又有另外一支商隊遭到了天羅的毒手?他和林霽月對望一眼,小心翼翼地接近血腥傳來的方向,很快就看到了這一天的第二個屠殺現場,但死亡的物件卻是那麼的不可思議。

「夸父!」黃小路喊道。

「天羅!」林霽月喊道。

兩人面前出現的,一共有二十多具屍體,其中一半是身形巨大的夸父,另一半是身穿黑衣的人類,裝束和黃小路之前見到過的天羅一模一樣,而林霽月也確認了這一點。那些死亡的,正是天羅。而夸父們的死狀和彭老刀他們的死狀基本相同,都是被鋒利的刀絲切割成了碎塊。

「奇怪了,」黃小路說,「天羅難道是為了滅口?」

「不大像,」林霽月已經蹲下身來,仔細檢查了夸父和天羅的傷口,「照我看,更像是夸父的主動攻擊,有兩具屍體上插著夸父的重弩箭,應該是夸父用重弩先發起的攻擊。」

「夸父主動襲擊?」黃小路越發摸不著頭腦,「總不會是替商隊報仇吧?」

他沒有再說下去,林霽月眼裡那種「您可不可以不要再胡說八道了」的目光讓他知趣地閉上了嘴。他訕訕地站立在一旁,眼看著林霽月一件一件地從天羅的屍體上搜羅著武器。

「這幾樣簡單一點,你可以放在身上。」林霽月把幾件樣式古怪的暗器遞給黃小路。黃小路仔細看了看,的確沒什麼難的,大多都是通過特定的按鈕機簧就能發射,完全可以想象成比較原始的火槍。

「基本上是一個換一個,這群夸父很厲害,」林霽月說,「以我們天羅的實力,如果是對付一般的夸父武士,一換三或者一換四才是正常的。可見他們是早有充分準備的。夸父為什麼要對天羅下手呢?」

這一次黃小路不敢插嘴了。林霽月裝好了從屍體身上搜到的可用武器,兩人跨上六角犛牛,繼續前行。下午的時候,兩人來到了另一處供商隊休息的山洞,黃小路透過鏡筒遠遠地就看見洞外的雪地上拴著好幾頭六角犛牛,但為首的卻是一頭四角犛牛。相比起四角的同類,六角犛牛是更加溫馴一點的高原犛牛,通常是人類行商的首選。但彭老刀很明白,性情暴躁的四角犛牛在領路方面有著更大優勢,在突然遭遇暴風雪的時候,也比六角犛牛更加堅韌,可以穩定整個群類的情緒,所以他想方設法找到了一頭半馴化的四角犛牛作為領隊,使得他的商隊比別人的商隊更具優勢。

「那是……那是彭老刀他們的犛牛!」黃小路心裡一動,「但是貨物都沒了!」

行走了半天,兩人的肚子都餓了,原本打算進入這個山洞休息一陣,但現在,這頭突然出現的四角犛牛讓兩人意識到了不對。

林霽月從六角犛牛背上跳下來,撥開薄薄的積雪,露出了還沒有被完全掩蓋的足印。她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這些犛牛都是被夸父們趕過來的。我估計,可能是彭老刀他們被殺後,天羅將就驅趕著他們留下的犛牛全速前行,以便半路上可以換乘,加快速度,結果他們又遇上了夸父,被全殲了。於是這些犛牛兩次易主,被這些夸父趕回來了。」

「按照地圖,這是距離鐵牙部落最近的休息點,只差小半天的路程,」黃小路說,「所以這些夸父很可能就是鐵牙部落的。」

林霽月難得地露出了讚許的神情:「沒錯,殺死天羅的就是鐵牙部落的人,從腳印來看人數相當多,得有二三十個。所以現在我們需要弄明白,他們分明是綁架走了兩個天驅,怎麼又會掉過頭來去截殺天羅?難道你的同伴有三寸不爛之舌,生生說動了這群笨蛋夸父?」

黃小路沉默著,無法給出答案。他又一次想到,自己實在該多玩一點解謎類的遊戲,練習一下邏輯推理能力。

「也許只有到夸父那裡才能得到答案了,」林霽月說,「你的輕功怎麼樣?」

黃小路十分慚愧:「不怎麼樣。也許……逃命時能稍微快點。」

「那你就做好逃命的準備吧,」林霽月說,「我們天羅擅長各種偽裝潛入的方法,我可以進去探聽一下那些夸父的虛實,聽聽他們說什麼再做打算。你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她走出兩步,忽然又轉過頭來:「記住,如果我被抓住了,你就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能多活一條命算一條命。」

黃小路紅著臉答應了。眼看著林霽月的身形飛快地移動到山洞口,然後一下子就消失掉了,他知道她所說的潛入術絕非虛言,於是放了心,找了一塊岩石躲在後面,然後手裡舉著千里鏡四處瞎看。鏡筒指向之處,基本都是單調的白茫茫一片,即便是遠方巍峨的雪山也把自己的身形藏在濃重的白色霧氣中,難以窺其全貌。

忽然之間,他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晃而過。他吃了一驚,連忙又把鏡筒扭回來,花了好大功夫,總算又重新找到了那兩個身影。他的呼吸登時粗重起來。

——沒錯,那正是他一直想要尋找卻總是擦肩而過的兩名天驅,謝子華和哈骨塔因。他調整著千里鏡的距離,一會兒舉起一會兒放下,總算找到了兩人所處的位置。他們正站在那個供客商休息的山洞的正上方,位於此處的山峰頂端。這一座山峰和周圍的大雪山相比而言要矮許多,對於身懷武功的人來說完全爬得上去。

黃小路顧不上因為找到同伴而歡喜,心裡湧起了許多疑問:他們是怎麼從鐵牙部落逃出來的?鐵牙部落的夸父們呢?他們倆站在這山頂到底是想幹什麼?他屏住呼吸,繼續觀察著。只見謝子華向著隔鄰的一處山壁扔過去兩個帶著長長繩子的鐵抓手,鋒利的鐵抓手穩穩地嵌入了冰壁當中,然後他和哈骨塔因分別將其中一根繩子各自栓到了自己的腰際。

接下來,哈骨塔因抱起了一個巨大的木桶,跟在謝子華身後在山峰上尋找著放置的位置。黃小路看得莫名其妙,不太明白這二位把這麼大一個粗重的木桶搬到山頂有何用意。再一想,幸好這是有夸父哈骨塔因在,要是光有謝子華,估計武功再高也沒辦法。

但緊接著,他的頭髮差一點立了起來,因為他看清楚了木桶蓋上一個非常醒目的東西——一根引信。也許這個世界的其他人會對此感到陌生,黃小路絕不會,他能夠辨認出來,這就是一根火藥的引信。

所以這個木桶,赫然是一個炸藥桶。他們把這個炸藥桶帶到峰頂,圖的是什麼呢?

黃小路的冷汗冒了出來。聯想到那兩根長長的繩子,他終於明白了這兩位想要做什麼。他們是想要點燃火藥桶,利用爆炸的震盪引發一場雪崩,然後……把所有的夸父都埋葬在那座山洞裡。

可是現在,林霽月也在那座山洞裡。

形勢很明白了。這一山洞的夸父都是力主和人類結盟的鐵牙部落的,可以說,他們是推動戰爭程式的中堅力量。而謝子華和哈骨塔因的目的也相當明確:製造一場雪崩,把這些中堅力量統統解決掉,至少也是大大折損了鐵牙部落的實力。在銀巖部落全軍覆沒後,這樣做也能夠挽回一些失衡的局勢。

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這群夸父一定是因為在和天羅們的戰鬥中損耗過度,才不得不選擇一起在這個山洞裡休息養傷,否則的話,他們很可能直接就回鐵牙部落去了。而謝子華和哈骨塔因竟然就算準了這個機會。下一次,他們就不可能再有這樣好的運氣了。

除了一點沒有算計到的——林霽月也在那座山洞裡。如果雪崩引發了,夸父們固然要完蛋,林霽月可也一起給他們做陪葬了。

這其實也是遊戲裡經常遇到的一種場面,在那些打怪升級的過程中,主角難免會遇到一些一起行動的同伴,而同伴數量不可能太多,不然太難控制了。於是經常就會有些情節,安排意外事件幫助你解決掉某些同伴。

根本不用算計,黃小路就能一眼看出來,任雪崩發生絕對是利大於弊。犧牲林霽月一個人,幹掉二三十個鐵牙部落的夸父,可以說是很賺的。

「更何況這只是一個遊戲啊,」黃小路對自己說,「這只是一個遊戲,什麼林霽月不過只是虛擬的資料,就算真死了也不代表著真正的生命消逝了。」

只是一個遊戲,只是一堆資料,只是一個遊戲,只是一堆資料……黃小路不斷用這兩句話來寬慰自己,但不知怎麼的,越是重複著這兩句分明是事實的話,他的心裡就越感覺不安。有另一個聲音在心裡的某個隱秘角落吶喊著:「她不是一堆資料!」

雖然和這個姑娘認識只有短短半天,但黃小路已經感受到了她很豐富的內心世界,她的狡黠、她的驕傲,她的無所畏懼,尤其當她回憶著自己是如何對天羅產生懷疑和動搖的時候。而就在十分鐘之前,她還回過頭來對自己說,假如有危險自己就先逃開了,「能多活一條命算一條命。」他感到,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是的,她有靈魂,她不是一堆冰冷冷的無意義的資料。她是人!是自己的朋友!要把這麼一個朋友輕易地犧牲掉,來換取一場讓自己內疚的勝利嗎?

沒有更多的時間留給他權衡了,千里鏡裡的人和夸父似乎已經找好了一個地方,正在想辦法固定火藥桶。黃小路咬咬牙,決定把什麼正義邪惡對錯是非大局小節統統扔到一邊,這些事留到以後慢慢想吧,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順從自己的本能。

而黃小路的本能很快給他指明瞭道路。他收起千里鏡,從岩石後面跳將出來,以最快的速度衝向了那個山洞。謝子華和哈骨塔因遠在高山頂上無法阻止,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人都叫出來,既包括林霽月,也包括那些夸父。

「出來!快出來!」黃小路一頭衝了進去,「快要雪崩啦!」

山洞裡正有將近三十個夸父圍坐在火堆旁,看上去很像一塊一塊披著獸皮的粗糙岩石,聽完黃小路的喊叫,幾名顯然懂得東陸語的夸父霍地站起身來,並立即用夸父語又重複了一遍。這一下,夸父們全都站了起來,又蠻像是一顆顆忽然站立起來的大樹。

而林霽月也從一個黃小路絕對想不到的角落忽然間現身,落到了他的身邊:「你說什麼?雪崩?」

黃小路一把抓起林霽月,把她往外拽出去,他是多麼希望那些夸父把他這一聲喊當成是惡作劇,可惜的是,夸父們絕少惡作劇,也絕少撒謊。他們聽了這幾嗓子喊,立即相信了,也都迅速地湧向洞口。

兩個人和二十多個夸父前後跨出山洞口,正在這個時候,山頂上的謝子華也點燃了火藥桶。此時黃小路只顧著抱頭狂奔,自然也就看不到,謝子華和哈骨塔因用了多麼漂亮的動作,在點燃引信之後迅疾依靠著繩索盪到了另外一座山頭上,躲開了爆炸。他只能聽到那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然後聽到山上的積雪發出狂暴的轟鳴聲,順著山體傾瀉而下。他實在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這一眼嚇得他險些兩腿發軟摔在地上。之間那些奔湧的雪塊一路向下越滾越大,猶如一條兇惡的白色巨龍,張開血盆大口,帶著吞噬一切的氣勢直向他撲來,帶動著整個大地都在不安地震顫。

接著他的手上一緊,林霽月已經由被他拉著轉變為拉著他走,天羅山堂培訓出來的高強輕功讓她在雪地上縱躍自如,黃小路簡直覺得自己的雙腳都沒法沾到地面了,有一點飄然如飛的錯覺。而夸父們也盡力邁開粗長的雙腿,拼命地奔逃著。

兇猛的雪龍從高處衝了下來,掩埋著眼前的一切,當它終於意猶未盡地停住自己的腳步時,整個這一片雪原的地形都被完全更改了。幾分鐘前還有許多夸父坐在裡面烤火的那座專用於歇腳的山洞,以及停在洞外的犛牛們,已經被巨大的雪塊深深掩埋起來,也許永遠都會隱藏於積雪之下了。

而奔逃的人們直到這會兒才敢停下來。他們回頭望著憑空高出了許多、並且變得有點近似於山巒起伏的雪原,個個都感到無限的後怕。不過林霽月很快反應過來,她拉著黃小路想要繼續逃跑,但身前已經被幾個如山的身軀擋住了。想要換方向,四面都已經被夸父團團圍住。

「謝謝你們救了我們的性命,」為首的夸父咧開大嘴一笑,嘴裡的牙齒就像兩排未經打磨的粗糙貝殼,「不過恐怕你們還是得跟我們走一趟。」

「我要是說我不願意,能管用麼……」林霽月咕噥著,「怎麼這年頭的夸父說起話來也和人類一樣那麼讓人生氣呢……」

七 抗爭

大大出乎黃小路的意料之外,鐵牙部落的文明程度比他所想像的要高得多。雖然仍然是夸父傳統的穴居方式,但這些夸父把山洞裡佈置得相當舒適,而兩人更是被關押在專門為前來做生意的人類而特別設計的山洞裡,裡面擺放著供人類使用的大小合適的床和桌椅,床上鋪著的不是稻草毛皮而是被褥毯子,牆上甚至還掛著一幅畫。雖然由於夸父缺乏對人類書畫的鑑別能力,這一副線條粗硬、缺乏柔和感的宮裝仕女圖看上去更像是縮微的夸父美女圖。

「待遇不錯,」黃小路左右環顧了一番之後說,「雖然簡陋一點,但還是看得出來,是用來待客的。」

「那是因為你救了那群夸父的性命嘛,」林霽月說,「夸父人數稀少,將近三十個強壯的一線戰士,對於一個夸父部落而言是非常寶貴的財富。所以我們也能得到優待了。」

說完這句話,她看著黃小路,欲言又止。黃小路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想要把頭扭開又覺得太過露痕跡,索性問道:「你看我幹什麼?」

林霽月嘆了口氣:「我就是沒有想到,你竟然會做出那麼愚蠢的決定。」

「愚蠢的決定?什麼決定?」黃小路有點摸不著頭腦。

「謝子華和哈骨塔因好容易才等到那個機會,可以一舉重創鐵牙部落,」她說,「而夸父部落之間是靠拳頭說話的,只要鐵牙部落說不上話了,反對與人類結盟的勢力就有可能佔據上風。你為什麼要跑進來大喊那麼一嗓子,破壞了他的計劃?」

「因為……因為你在裡面啊,」黃小路愣了愣,「真雪崩了,你不也得死嗎?」

「這不是一個天驅應該有的思維方式,」林霽月搖了搖頭,「某種程度上,天驅、天羅和辰月都有一些相似之處,為了組織的利益,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個體的生命。何況我還並不是你們的人。用我的一條命換取三十個夸父的命,連我自己都覺得賺大了。」

黃小路皺起眉頭,思考了一陣子,緩緩地開口:「其實你說的我懂,但我沒辦法說服自己。我是個新手,不知道天驅的思維方式應該是什麼樣。我只知道一點,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眼看著你送死。」

「朋友……」林霽月先是一愣,然後忽然翻了翻白眼,「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沒有朋友。」

說完這句話,她往床上一躺,脊背衝外,什麼話都不說了。黃小路無奈,也只能坐在椅子上無聊地發呆。屋外守候著好幾個夸父衛兵,不知在用夸父語交談著什麼,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他們所討論的內容和自己有點關係。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吃過了夸父送來的烤肉,黃小路也感到了陣陣睏倦。他爬上床,蓋著被子睡著了。

在夢裡,他曾經扮演過的那些九州人物又一個一個出現了,呂歸塵、依馬德、雲湛……。他們就像一個個鬼影,從血紅色的歷史長河上一飄而過,河水上泛起一點微微的波瀾。黃小路總覺得這些人的出現是有目的的,是想向他說明點什麼,卻又一時想不明白。

最後一個飄過來的赫然是李彬。李彬滿面愁容,懸浮在河面上,低著頭不停地念叨著:「我的指環……我的指環……」

「喂,你到底把指環扔哪兒了?」黃小路連忙問他。

李彬茫然地抬起頭來,想了想:「被他們收回去了。可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指環……」

「為什麼要收回去?」黃小路又問。

「他們說我選錯了,說我不配做一個天驅……」李彬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可我不知道我哪點選錯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驅啊。」

「你到底做了什麼?什麼事情選錯了?」黃小路很著急地問。但李彬還是反反覆覆唸叨著那幾句話:「被他們收回去了……我的指環……我選錯了……」

黃小路還想再問,世界卻猛地搖晃了起來,他睜開眼,夢醒了。一個夸父正艱難地弓著身子站在他床前,把他推醒:「起來了,到時候了。」

黃小路揉揉眼睛爬起來,想到「到時候了」四個字,忽然渾身一激靈:什麼意思?到時候送我們上路了嗎?他一陣緊張,回頭看看同樣被搖醒的林霽月,倒是滿臉的鎮定,於是他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害怕表現出來。

兩人被帶進了一個寬大的大廳,其實是在某個山洞中硬生生鑿出來的一大片空間。已經有上百名夸父站立在那裡等待著。一個族長模樣的夸父高高坐在一處石臺上,俯視著所有人。

沒有任何機會逃走,黃小路看著那些面目猙獰的巨人們,從心底深處發出了哀嘆。他乖乖地和林霽月一起站到了大廳的中央,面向著族長。族長冷冷地看了他們一會兒,發話說:「小人兒,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跟蹤我的戰士們,又為什麼能發現雪崩?」

這個問題可不容易回答。黃小路正在斟酌著措辭,林霽月卻已經開口了:「他是個天驅,我是個背叛自己組織的天羅。我們跟蹤你們的人,是想要想辦法救出被你們騙去的兩個天驅。」

她竟然就這麼幹脆地實話實說了,黃小路很無奈,但他也很快想到,夸父必然已經調查清楚了他們倆的來歷,實話實說恐怕才是明智之舉。

但族長的眉頭卻皺了起來:「那兩個人到底是天驅還是天羅?」

黃小路聽出族長的語聲裡有著某種憤怒。林霽月回答:「他們都是天驅。」

「那他們為什麼會用天羅的殺人手法?」族長提高了音量。

林霽月也愣住了:「什麼?天羅的殺人手法?他們用了什麼手法?」

「那一天,我們把那兩個人帶回到寨子裡,把他們關押起來,」族長說,「但是他們卻很快逃脫了,還佈置陷阱殺死了我們好幾名戰士。」

說完,他揮了揮手,兩名夸父抬進來一具屍體,黃小路和林霽月靠近檢視,都是心頭一驚,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這名夸父巨大的的身體被切成了四塊,切開的斷面非常齊整,連骨頭都被齊齊割開,一看就能得出結論,他死於傳說中的天羅刀絲,和兩人前一天所看到的兩個屍堆都非常相像。

「所以你們認為這兩個人其實是天羅,於是出去搜尋,報復了天羅,對嗎?」林霽月問。

「我們夸父從來是以牙還牙的種族,」族長森然說道,「沒有誰可以在傷害了夸父族之後全身而退。」

這不大對勁,黃小路想著,謝子華和哈骨塔因肯定是天驅,系統設定是不會騙人的。而且他們明明已經落入了夸父手裡,又怎麼能輕易脫逃呢?而且他們怎麼會用天羅刀絲來殺人呢?在設定裡,天羅絲可是天羅的絕密武器,倘若不是在這樣近乎蠻荒的殤州,天羅們甚至未必捨得使用它來殺死那些商隊成員。謝子華是怎麼搞到天羅刀絲的呢?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具屍體,忽然之間,他的視線停了下來。他看見那個死去的夸父的胳膊,已經被齊肘切斷,但在斷裂的位置卻有一點不一般的痕跡。

凍傷的痕跡。不只這一處,每一個被切割開的地方,都有這樣的凍傷。

就像有閃電劃過腦海,他立即回憶起了自己過去那些失敗的角色扮演中的一次。當時他選擇了一名叫做雲湛的羽族遊俠,在宛州繁華的南淮城開業,所謂「遊俠」,乾的就是私人偵探的活計。只是該遊俠不知為什麼窮得要命,不但渾身上下現金不超過半個金銖,還欠了好多外債——多數都是收了別人的預付費又不幹活——成天被人逼債,過得苦不堪言。幾天之後,他忍無可忍地選擇了退出,以防止自己不小心餓昏過去,然後被逼債者活活打死。

但在那幾天裡,他在翻箱倒櫃尋找著可以換錢的東西時,也隨手翻了翻雲湛的案件筆記。這當中,記載了一起發生在南淮城的碎屍案,死者身上都留下了整齊平滑的切口,官方捕快因此而認定這起案子是天羅用天羅刀絲乾的。但是雲湛經過仔細的偵查,認定此案其實和天羅毫無關聯。

而那些所謂的用天羅絲切割出來的斷口,其實是兇手故意偽裝用來誤導的。真相是,他使用了九州秘術中歲正系的凝冰之術,凝出極細的冰線,雖然不能像天羅刀絲那樣自如地轉彎,但單論切割效果而言,幾乎可以完美地模仿天羅刀絲,除了一點——

被切開的傷口處會留下凍傷的痕跡。

想到了這一點,他再看看夸父身上凍傷的痕跡,心頭豁然開朗,前後發生的事情也一一得到了解釋。不愧是天驅啊,他想,手段夠厲害。

謝子華和哈骨塔因並沒有上當,他們只是故意裝作上當而已。當鐵牙部落的夸父假裝成銀巖部落的成員時,要麼是他們已經聽說了訊息,要麼是夸父畢竟是不善作偽的種族、已經露出了破綻,總而言之,兩人看穿了對方的偽裝。但他們並沒有想法子甩開對方,而是將計就計跟著夸父來到鐵牙部落,裝出被擒的樣子,卻很快掙脫束縛,用冰線佈置陷阱誘殺了幾名夸父後才脫身而逃。這樣做的目的很明確:栽贓給天羅,讓鐵牙部落誤以為自己人被天羅殺了,因而展開對天羅的報復,從而藉助夸父的力量解決了那群追殺至此的天羅。

而兩人的計謀還不止於此,他們脫身之後,挖掘出早就藏好的炸藥,爬上峰頂,一直等待著這群向天羅復仇的夸父。等到夸父們進入那個山洞休息之後,兩人立即著手準備製造雪崩。如果雪崩真的成功了的話,這個部落最精銳的幾十名戰士就會因為和天羅的火併以及雪崩而全軍覆沒,整個部落也將遭受重創。

黃小路長出了一口氣。雖然直到現在他都還沒能接近那兩位同伴,只是在千里鏡裡遠遠地看過那麼幾眼,但他也明白過來,這是兩個強大到了極點的天驅,並不是因為謝子華深厚的歲正秘術,而是他們的計謀。他們所進行的每一步行動,都已經計算到了之後的好幾步,這樣的本領對於只會玩打怪升級遊戲的自己而言實在是望塵莫及。難怪不得自己身上的那張紙條會做出如下的指令:「……一切行動由謝子華指揮,只可協助,不可自作主張。」

其實連自己的協助恐怕都用不上吧,他苦笑著想,自己的「協助」,就是為了救出林霽月而破壞了他們的努力,那起雪崩白製造了。回頭在天驅的上級面前,自己肯定是交代不過去的,也許就會被剝奪掉那枚天驅指環,被天驅除名。突然之間,他有點想明白李彬的懊惱了,他是不是也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裡做出了和自己一樣的愚蠢選擇呢?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和林霽月對碰,他看出來,林霽月也猜到了事實的真相。雖然她未必瞭解那種秘術,但她的頭腦和經驗遠勝自己,一定也能推斷出來。那麼,現在兩人該怎麼應對身前的夸父們呢?

顯然不能實話實說,假如這個部落的夸父們知道自己如此受到天驅的愚弄,肯定得把自己生吞活剝了。那應該怎麼說?就把一切都推到天羅頭上?

「那一個人和一個夸父,和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族長緩緩地發問,「你們究竟是天驅,還是天羅?我們夸父喜歡聽實話,不喜歡撒謊。」

「說得好聽,」林霽月撇撇嘴,「你們當初假扮銀巖部落去騙他們倆的時候呢?」

族長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這就是夸父族,即便嘗試著向人類學習一點詭詐,那種直腸直性的天性始終是難以改變的。他甚至說不出半句掩飾的話,倒是粗糙的臉上居然略微顯出一些慚愧。不過這一陣慚愧過後,剩下的是怒火。

「不管是天驅還是天羅,並不重要了,」族長咆哮著,「總之是你們先殺害了我的族人,屍體就擺在眼前,無可辯駁。既然那兩個逃跑了,就得用你們倆抵命,這也是我們部落與部落戰爭的原則!」

族長的邏輯很正確,無論天驅還是天羅,對於黃小路和林霽月來說都不重要。即便掩蓋了那場雪崩的真相,只要把被殺死的夸父都算在他們頭上,他們就非死不可。

林霽月聳聳肩:「算你厲害。我們好歹也救了你們二十多個夸父的性命,你還是要以牙還牙,那就隨便你吧。」

這話立即說得族長臉上呈現出一種豬肝色。黃小路知道,這句話同樣砸到了族長的心裡,但此刻,他卻很奇怪地並沒有掛念自己的生死,反而想起了另外的事情:「我想問一個問題:出了這一堆事情之後,對於和東陸的皇帝結盟,族長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的決定會影響很多其他的部落,他們都在等著你。」

族長聽完他的提問,微微一愣,久久沒有言語,陷入了思考中。黃小路看著他,不知道怎麼的,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會遭遇怎樣的結局了,他只想知道那個最關鍵的,關係到自己此次的「遊戲任務」的答案:夸父族到底會不會和華族皇帝結盟?

「我仍然會全力推動這次結盟,」族長終於開口說,「東陸皇帝答應過,將會傳授我們冶煉鎧甲和打造兵器的技術。殤州的雪山深處蘊藏著很多礦石,我們夸父,如果能擁有堅固的鎧甲和更加鋒利的武器,一定能夠擊敗蠻族人的騎兵,踏平瀚州,把我們的生存空間大大地拓寬。和人類結盟,當然會有風險,但冒這些風險,我認為值得。」

「現在,你們兩個小人,準備迎接自己的死亡吧,」族長接著說,「你們都是勇士,我們夸父族人尊重勇士,我會留給你們全屍,把你們埋葬在太陽能照耀到的地方。」

他做出了手勢,幾名夸父走過來,準備把兩人帶出去。但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一名夸父從人群中走出來,單腿跪在了地上,手放在胸口。這並不是人類通行的對上司表達尊敬的姿勢,而是夸父族向他們所信仰的盤古大神表達虔誠的一種做法。當他們做出這個動作時,就表示他說的話天神為證,十分鄭重。

「這兩個人救了我們的性命!」他高聲說,「我們夸父從來不是不懂得感恩的種族!」

黃小路斜眼一看,隱隱認出這正是從山洞裡逃出來的那群夸父中的一員。而隨著他的這一聲喊,其餘被黃小路所救的夸父也都站到前方,齊刷刷地單腿跪了下來。

「他們的同伴殺了我們的人,但是他們救了我們的人,」一名夸父說,「我們不放過和我們有仇的,但也不應該冤殺對我們有恩的!」

「如果一定要殺,請用我的命去換他們的命,」另一名夸父說,「如果眼睜睜看著救我的人這樣被殺死,那我活著也是一種恥辱!」

「對,請用我們的命換回他們的命!」夸父們齊聲說。

族長的臉色很難看,黃小路的心裡卻湧起了一種感動。他忽然想到,這世上畢竟還是有些東西,始終可以超越種族的界限的。

族長顯然沒有料到眼前的這一幕。夸父族特有的血氣讓他猛然間站立了起來,手裡提著一把巨大的石斧,似乎是想要把敢於違抗命令的夸父都砍了。但夸父們沒有一個有半點退縮,反而讓他騎虎難下。這位族長的身量比一般夸父還要高出一頭,手裡的石斧也更長更大,看來應該是這個部落的第一勇士,但站在族長的位置上,很多東西並不是單靠勇武就能解決的。他站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放下石斧,慢慢地坐了回去。

「你們說得對,」他的語氣裡還是有點不甘心,「但這兩個人的確從雪崩中救出了我們的戰士,就算功過相抵吧,你們可以走了。」

林霽月大喜,一把拉起黃小路就往外走,生怕這位族長一回頭又變卦了。但黃小路卻顯得很奇怪,一直心不在焉地想著些什麼,已經被林霽月拖到門口了,卻又一甩手,掙開了。

「你幹什麼?發傻啦?」林霽月低聲說,「再不跑人家改主意了那可就糟糕啦!」

「可我的任務還沒完成。我來到這裡,有我的使命,謝子華做不成,也許我可以做到。」黃小路著了魔一樣的回答。然後他又大步走了回去,留下林霽月一臉絕望地在門口站著。

「算啦,這條命也是你救的,」她一咬牙,「就陪你一起送死吧。」

族長看著走回來的兩個人,眉頭又皺了起來:「你們又回來幹什麼?」

「我是回來求死的,」黃小路仰視著他,「我來告訴你你的子民們被殺的真像。」

他伸手指著那具屍體:「謝子華和哈骨塔因不是天羅,而是天驅,他們殺死你們的人用的不是天羅刀絲,而是秘術。」

他指著傷口,解釋了冰線的成因與效果,接著說:「所以天羅的帳也應該算到我們天驅的頭上,因為這本來就是謝子華借刀殺人的計策,你們被利用了。」

「至於我救了你們的人,其實也不算什麼,因為雪崩本就是謝子華安排的,」他又說,「這下你明白了吧?這兩天來你們遭遇的一切,都是天驅策劃的,目的就是削弱你們的勢力,以便那些反戰的部落在你們面前更有發言權。所以你們根本不必感謝我。」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是天驅。天驅的罪就是我的罪。」

「早知道那天就不給你解毒,直接讓你毒發死在山洞裡算了……」林霽月喃喃自語,「明明已經能活命了,居然自己轉身把繩子往脖子上套。」

整個山洞裡一片沉默。夸父們固然被激起了旺盛的怒火,但同時也都在困惑。族長站起身來,慢慢走到了黃小路身前,山一樣的龐大身軀把濃重的陰影覆蓋在他的全身。族長伸出大手,把黃小路攔腰舉了起來,託到能和自己視線平行的位置。

「我現在稍微一用力,就能把你的腰捏斷,所以你最好是說實話,」族長的雙目就像兩塊巨大的黑玉,黑沉沉地看不到光芒,「明明你已經可以逃生了,你為什麼又還要回來,告訴我這些註定會激怒我的話?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我只是想要告訴你,你們的身體力量很強大,也許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我,但在智謀方面,你們和人類還差得太遠。」黃小路直直地和族長對視著。

林霽月捂住了眼睛,似乎不忍心看到黃小路的身子被捏成兩半截,但出乎她的意料,族長卻並沒有下殺手。黃小路的這句話提醒了他一點什麼,讓他開始思考。

「你看看,天驅來到這裡的根本目的還是制止戰爭、減少殺傷,他們仍然讓你的部落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黃小路說,「那麼以推動戰爭為目的的人呢?如果你和他們合作,你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族長輕輕地把黃小路放在地上,臉色看起來有些迷茫。黃小路繼續說:「僅僅是一個謝子華,帶著一個夸父助手,就能輕輕鬆鬆用詭計騙過你,你真的對和人類皇帝結盟那麼有信心嗎?他的手下,會有無數比謝子華更加狡猾的謀士,會設計出比謝子華複雜十倍的陰謀,你確定你可以識破嗎?」

說完這番話,黃小路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從來沒想到過,自己能一口氣說出那麼多的話,而且每一句都還很有道理。是不是每個人把自己放到類似於被夸父鉗著腰這樣的絕境中時,都會激發起一些平日裡難以想象的勇氣呢?

林霽月聽到這裡,似乎也明白了,冷冷地插嘴說:「謝子華利用你們解決了天羅,想來你應該生氣得很;華族皇帝想要利用你們解決蠻族,為什麼你就一點不生氣,還以為自己能撿到便宜?」

族長喃喃自語:「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獲得利益?為什麼我們就總是被利用?」他的目光中又有怒氣出現,但這怒火一閃而逝,剩下更多的是一種悲愴。

「你們走吧。」他向黃小路揮了揮手,並沒有做出明確的答覆。黃小路知道再多說也沒用了,順從地跟著林霽月一起走了出去。夸父們看著兩人離去,眼神都很複雜。

「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黃小路輕嘆一聲,「這個世界真複雜啊,要是單純地一路殺怪該多好。」

林霽月沒聽懂後半句,但聽明白了前半句:「真沒想到你居然這麼能說。我一直以為你的舌頭被人割了半截呢。」

黃小路嘿嘿一笑,對於這一類調侃的語句一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乾脆就一笑了之。兩人走出了用石頭砌成的部落大門,正在沿著佈滿積雪的山路小心翼翼地向山下走去,前方忽然閃過一個蛇一樣的黑影。林霽月立即停住了腳步,警惕地留神著附近的動向。突然之間,她一把拽過黃小路,把他拉倒在地,緊跟著幾聲短促的破空聲響起,林霽月的臉上驟然現出痛苦的神情。

黃小路急忙低頭看去,只見林霽月的小腿上赫然刺著一根細長的鋼針,林霽月伸手拔出了針,針尖上的血液已經變黑。與此同時,剛才那幾個黑影已經在山道上現身,那是四個身手矯健的人類武士,正在各執兵刃向兩人撲來。

「是天羅嗎?」黃小路問。

林霽月搖搖頭:「不,一定是東陸皇帝的密使,你剛才說的話攪亂了族長的心神,他們必然要幹掉你,免得你再去胡言亂語毀他們的計劃。」

「你怎麼樣?」他又問。

「糟糕,毒性很厲害,我怕是沒法動手了,只能靠你,」林霽月低聲說,「下手要狠,這幾個人很厲害,殺不死他們,我們倆就都得死。」

黃小路點點頭,拔出劍來,護在林霽月身前,只覺得自己的兩腿都在顫抖。他多麼希望自己還在扮演著依馬德或是雲湛之類的武學高手,但事實上,他只是一個武功平庸的名叫黃小路的自建人物,至今還沒有和人正面動過手。現在他要保護身中劇毒而失去戰鬥力的林霽月,靠他自己,能行嗎?

已經沒時間多想了,第一個敵人已經衝到了他身前,手裡的彎刀向著他當頭劈下,黃小路腦海裡閃現出一路最為熟悉的劍法,連忙橫劍一擋。刀劍相交,一股大力震得他向後退出三四步,右臂一陣痠麻。

對方看出了自己的力量優勢,搶步上前,揮刀再劈。黃小路沒奈何,還是隻能硬擋,但就在這時,中毒後一直委頓在地的林霽月猛然坐起身來,刀光閃過,敵人慘叫著倒在地上,兩腿已經被林霽月的雙刀生生砍斷!

黃小路連忙補上一劍,刺穿了此人的心臟,再看看林霽月,雖然臉色略有些灰敗,卻已經穩穩地站了起來,顯然她中的毒並沒有之前表現的那麼厲害。這個一肚子詭詐的天羅女殺手,這一次又玩了個陰招,先故意示弱引對方放鬆警惕,然後上手就先殺掉對方一人。最可怕的是,為了不露絲毫破綻,她連自己都先騙過了。

「我是在毒藥裡泡大的,這點毒弄不死我。」林霽月淡淡地說。

黃小路心裡略略一鬆,只見林霽月揮舞著雙刀迎上前去,和兩名分別使刀和使單鞭的敵人纏鬥在一起,她知道黃小路武功不濟,所以只留給了他一個敵人。這個硬氣的姑娘,即便自己身上已經中了毒,卻還想著要照拂她的同伴。

忽然之間,好像是有一股熱血湧上了心頭,黃小路挺劍迎向最後一名敵人,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就算是死,也決不能拖累了林霽月。

這個敵人同樣用劍,但出劍速度比黃小路快出許多。黃小路咬緊牙關,一劍一劍地和對方死纏爛打,死命地拖住他。他發現自己所會的這一套劍法雖然並不如何精奇繁複,卻反而有著樸拙的好處,那就是招數簡練,法度嚴謹,易於防守。對方想要早點擺平他以便去對付難纏得多的林霽月,但越是心急越是難以突破他的防禦。

黃小路想起自己過去玩的那些遊戲,基本上在每一個遊戲中也都會遇上一些暫時打不過的強敵,打不過也就算了,沒什麼了不起,系統總會給你留下逃跑的路徑,讓你去尋找新秘籍、繼續升級、回來報仇。但在這個遊戲裡,無處可躲,無路可逃,失敗的結局可能是致命的。

其實他已經漸漸有喘不上氣來的感覺了,在殤州這樣高寒的地帶,空氣稀薄,尋常的動作都會耗費相當的體力,何況是這樣的性命相博。但他同樣也能聽到對方的喘息聲,知道對方也很疲累,所以他一直苦苦強撐著,劍與劍的碰撞聲音彷彿越來越刺耳,一下一下地往耳朵裡錐,讓他的心裡異常煩惡。手臂也酸得厲害,雖然對方的力道也在不斷減弱,每一次劍鋒相碰仍然覺得似乎手上的血管都要爆裂。

堅持住,黃小路努力揮著劍,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就像是自己所扮演的第一個角色,那個讓人看不明白的青陽世子呂歸塵,有著一副孱弱的軀體,卻會那樣執著地對著一根木樁苦苦地練習刀術。在呂歸塵的心中,也一定有著想要守護什麼的執念,驅使著他那樣的不顧惜性命。

就當我是呂歸塵吧,就當我是在對著一根木樁拼命吧。事實上,到了此時此刻,黃小路已經沒有再把眼前的一切當做遊戲了。他覺得自己就是九州世界的一部分,自己就是一個真正的天驅,雖然本領低微,卻有著一顆不願屈服的心。

他幾乎只是在憑藉著本能揮劍了。堅持住,堅持住!黃小路不停地默唸著,只覺得白雪和陽光都變得越來越刺眼,胸膛像是要炸裂開來一樣,肋骨下面每呼吸一口空氣都疼得厲害,眼前也已經隱約可以見到金星,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衝擊著太陽穴。

更糟糕的是,林霽月的刀法也越來越散亂,針上的毒畢竟還是對她的身體產生了很大影響。看著她踉踉蹌蹌的步子,黃小路不知道怎麼的,生起了一股蠻勁,狠狠兩劍逼退了身前的敵人,轉身向林霽月跑去。他幫林霽月格擋開了一名敵人砍向她腰間的一刀,和她並肩站在一起。

「也好,反正你就是這麼個缺心眼的傻子,」林霽月的嘴唇已經有些泛出青紫色了,但還是擠出一個笑容,在黃小路眼裡看來頗為嫵媚,「那咱們就死在一塊兒吧!」

兩人背靠著背,各舉起手中的刀劍,迎向呈三面包圍過來的三名東陸密使。這就要死了吧?黃小路喘著粗氣想,但這一架打的真痛快,像一個天驅應該有的那種痛快。他覺得自己的血在燃燒,在九州世界死去也好,在現實世界發瘋也罷,好像都無所謂了。

關鍵是那種酣暢淋漓的痛快勁,真棒。

包圍圈已經縮到很小,封住了兩人可能的逃路。幾招過後,近乎脫力的黃小路被敵人沉重的單鞭一磕,再也拿不穩手中的劍,長劍被砸飛了。緊跟著咔嚓一聲,林霽月左手的刀也被砍成兩截。勝負毫無懸念了。

黃小路輕嘆一聲,挺起胸膛,決心就算是要死也得睜著眼睛死,也得站得筆直地死。他眼看著敵人閃著寒光的劍鋒刺向自己的胸口,腦海裡忽然間一片空白,什麼念頭都被一下子驅得乾乾淨淨。看來過去讀過的那些武俠小說都是騙人的,什麼人在臨死時會一下子看到過往一生中的各種畫面,其實什麼也看不到。有的只是無法念想的空白,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

就在他平靜地等待著死亡降臨的時候,耳畔忽然想起一聲異響,像是電影裡常聽到的那種弓箭飛行的聲響,卻又更加響亮,更加尖銳,帶有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而對面的敵人聽到聲音後面色大變,硬生生收回了差一點就能刺入黃小路心臟的長劍,反身一劍撩出去。

鐺的一聲脆響,這把劍化為了碎片,而這名敵人的身體也在一瞬間被生生貫穿。一支幾乎有一柄長槍那麼粗的巨大箭支從他的背後插入,從前胸穿出。他臉上的表情剎那間凝聚成了無限的恐懼,鮮血不斷從嘴裡湧出,身體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那是夸父的巨弩!這一箭先撞碎了青鋼鑄成的長劍,再射穿了那個人的身體,氣勢之威猛足以令人窒息。剩下兩名東陸密使看著同伴的慘狀,都是驚駭無比,也顧不得再向黃小路和林霽月下殺手了,轉身就想逃。

但在雪山之上,他們是無法和夸父比拼速度的。還沒跑出兩步,夸父龐大的陰影已經把他們籠罩住了。兩人一齊回身,垂死掙扎般地舉起刀和單鞭,但他們所面對的武器只有一樣。

那是鐵牙部落族長的石斧,比其他夸父所使用的更大、更沉、更加勢不可擋的石斧。這把石斧帶著風雷般的聲響直劈而下,東陸密使的刀和單鞭就像木柴一樣不堪一擊。只一斧劈下去,刀和鞭化為碎片,兩名東陸密使的身體也一齊被劈成了兩截,狂噴的鮮血把附近數尺的雪地都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這就是夸父的力量,雷霆萬鈞、不可抗拒的力量。

得救了。但黃小路甚至顧不上興奮,他覺得之前強撐著四肢百骸的那股氣一下子鬆了下去,腦袋裡一陣迷糊,然後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地上,好像所有的關節都要散架一樣,林霽月的狀況也和自己差不多。

兩個精疲力竭的人類狼狽不堪地癱軟在雪地上,只聽見族長在自己的身邊發出憤怒的吼叫,聲動四野:「任何盟友都不能在夸父的眼皮底下殺害夸父的客人!從今天起,聯盟解除!夸父永遠不會聽從人類皇帝的驅策!」

聯盟解除。這真是令人欣慰的四個字。黃小路頭腦昏昏沉沉的,不知何時緊緊握住了林霽月的手,在黑暗徹底把他籠罩之前,腦海裡閃過最後一絲念頭:這下子,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吧?

尾聲

黃小路醒了過來。

鼻子裡聞到一股熟悉的泡麵和榨菜混合的味道,說明他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出租房裡。頭盔仍然戴在頭上,正在閃爍著:「任務1已完成,是否儲存進度?」

看到這行字,黃小路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興奮得不能自已。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選擇了確認,當系統提示「儲存成功」之後,他才敢摘下頭盔放到一邊,然後捏緊了拳頭,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要怪叫出聲,以免把110招來。

我成功了,終於還是成功了,他幸福地想,雖然這成功並不完美。為了破壞夸父與人類的結盟,他渲染了人類的陰險狡詐,在夸父們的心中悄然埋下了更多的仇恨的種子。也許夸父們以後再也不會考慮與人類結盟進行軍事行動,但他們也可能從此再也不信任人類,即便真正的和平機會到來時,他們也會猶豫不決。

這究竟算是我做了好事,還是辦了更大的壞事?黃小路有點糊塗,但他很快拍了拍腦袋,覺得自己不必太介意。人世間的事情,永遠難以完美,永遠都是充滿坎坷,有些時候,認真做好眼前的事也就行了。至少系統已經判定了他成功完成任務,這就足夠了。

而他也隱隱有些明白李彬為什麼那麼在意那枚指環了。李彬一定是在遊戲中把任務搞砸了,和自己一樣,他也面臨著生死選擇,可他選錯了,所以他才那麼的不甘心。

他小心翼翼地找出一個光碟盒,把這張光碟放了進去,然後把記憶體裡的進度做了雙份的備份以防萬一。他明白,自己已經離不開這個遊戲了。他還想要再回去細細體味那個奇特的世界,他還想弄清楚那枚天驅指環究竟代表著正義還是邪惡,他還想想辦法把李彬醫治好、這多半需要讓李彬再進入一次遊戲,難度不小……更重要的在於,他想要找到這個遊戲的製作者,弄明白他們設計出這樣一個奇怪的遊戲是為了什麼。

除此之外,他還想再見一見那個漂亮的姑娘,那個和他一起經歷生死危局的姑娘,那個在昏迷之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的姑娘。一想到在現實世界裡根本不可能與她相見,只有在虛擬的世界中才能找到她,他就覺得胸中一陣悵然。她對自己說:「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沒有朋友。」這話是真的嗎?或者只是一種對現實的逃避呢?他要找到她問個明白。

當然了,眼下最最要緊的事情是——趕緊出門,推上車直撲學校。週日晚點名的時候又要到了,他得趕緊去搶佔後排的座位,免得接受輔導員天女散花的洗禮。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