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路下意識地閃身後退進了房,以免讓屠施看見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隱隱意識到,這幾個新來的外人絕沒有那麼簡單。他用最短的時間作出了決定:偷聽一下屠施和這些人說些什麼。
黃小路沒有走樓梯,而是從窗外翻出去,攀著窗外的一棵竹子滑了下去,蹲在一樓的窗外。他聽到屠施帶著這幾個人進入了門廳,坐下、倒水,以及陌生人之一的說話:「不必費事。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辦事,不是作客。」
「也好,用你們東陸的話來說,開門見山,」屠施回答,「我其實只有兩個問題:如果我真的成為了大祭司並且與你們合作,那麼,我需要為你們做些什麼?這麼做對巫寨的好處又是什麼?」
黃小路一驚,但對方的回答更加讓他震駭:「好處?辰月從來不許諾什麼‘好處’,我們只是奉神的旨意行事。而你們,有自由選擇的權利。神不會對你說,因為他會賜予你們什麼,你們才應當為他做事,但你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辰月教!黃小路完全驚呆了。這是一個他還沒有真正接觸過,但大名已經如雷貫耳的教派,也是天驅在九州最大的死敵。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和林霽月談起過這個神秘的宗教,並且讚歎過龍焚天敢於在辰月教頭上動土的氣魄和實力。而現在,幾個活生生的辰月教徒就坐在和自己一牆之隔的地方,而正在跟他們秘密商議的,竟然是幾乎不可能和他們發生關係的巫民。
黃小路還捕捉到了這樣的關鍵詞:「如果我真的成為了大祭司。」也就是說,辰月教徒們此來的目的竟然和即將開始的巫祭有關。屠施說過,如果大祭司沒能通過考驗,就將不得不讓位,也就是說,這些辰月教徒一定會想辦法讓挑戰者取勝。
——那不就是和安語的目的相同了嗎?也就是說,如果自己幫助了安語,也就等於……幫助了辰月?
黃小路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屋內的辰月教徒聲調陡然一變:「有人偷聽!」
話音剛落,黃小路立刻感到有一股尖銳冰冷的無形之力從自己的胸腔向內透入,本能的反應讓他用盡全力向後一躍。儘管如此,那股力量還是有不少侵入了體內。一股陰寒至極的寒流瞬間流遍了全身,就像是一把細小的冰錐刺入了血管裡,讓他渾身不斷地打著寒戰,並且覺得身上的力量也在迅速減弱。而此時,已經有兩名辰月教徒破窗而出,他趕忙扭過頭,不讓對方看清自己的臉。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煙氣瀰漫的嗤嗤聲,一股刺眼的白霧把他包圍在其中,然後一隻手拎住了他的衣領,把他猛地往地上一按。緊接著他的眼前一黑,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罩住了,耳邊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好像是追趕他的辰月教徒從他身邊掠過,跑向了遠方。
「別出聲!」林霽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是我們天羅特有的障眼法,不是秘術,所以辰月的人反而看不穿。」
果然是是林霽月,又一次在關鍵時刻出現救了他。她很聰明地提前放出了障眼的迷霧,讓屠施等人沒有第一時間看到他的臉,這樣至少暫時讓對方拿不到證據,雖然屠施必然會猜到偷聽的人是他。
儘管如此,辰月教徒的偷襲還是讓他傷得夠嗆,等到辰月教徒和屠施追遠了,林霽月揭開蒙在外面的障眼布時,他的關節都被凍得幾乎不能彎曲了。而兩人畢竟不是巫寨中人,雖然林霽月幾天以來已經把地形摸得滾瓜爛熟,仍然不能確定哪裡藏身比較安全,所以她只能冒險把黃小路帶到了安語家裡。
見到兩人重新回來,安語也有些吃驚,但還是連忙替他們關好門。黃小路一頭栽倒在床上,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凍結了一樣,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好厲害的秘術,」林霽月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幸好你還躲閃了一下,沒有打實在,不然說不定你已經沒命了。可惜我對秘術實在沒有什麼瞭解,也幫不了你。」
「我來看看。」安語忽然說。她俯下身,把手貼在黃小路的胸腹處,感受著從他體內傳出來的逼人的寒氣,思索了一會兒:「這樣的寒氣,和我們的冰蠅蠱比較接近,也許我可以用醫治冰蠅蠱的辦法來試試,但不能保證一定有效。」
「甭管是什麼,只管……只管試試吧,」黃小路打著寒戰結結巴巴地說,「不然凍死了……凍死了就說什麼都晚了!」
安語點點頭,轉身翻箱倒櫃,很快找出一個木盒,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黃小路定睛一看,赫然是一隻已經曬乾了的蠍子,雖然塊頭並不大,尾巴上的毒刺卻比一般的蠍子更長。
「赤火蠍專能克冰蠅蠱,吞下去試試吧,」安語說,並且補充了一句,「要嚼碎了再吞,這樣藥力發揮會更快。」
「看上去味道不錯。」林霽月頗有些幸災樂禍地說。
黃小路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覺得性命更加寶貴,苦著臉接過蠍子,把心一橫眼一閉,將蠍子扔進嘴裡,惡狠狠地一通咀嚼。這隻風乾的赤火蠍倒是沒什麼特殊的怪味,嚼起來有點像炸透了的雞皮,令他的噁心感稍微減弱了一點。估摸著嚼碎了,他連忙死命地把嘴裡的這一團東西生吞下去,然後猛喝了兩杯水。玩遊戲玩到生吞蠍子,他想,還有比我更苦命的遊戲玩家嗎?
沒想到赤火蠍還真的有奇效,他很快就感覺肚子裡好像有一團火升騰起來,暖融融的向全身各處蔓延。安語再給他煎了一碗苦苦的湯藥,很快地,身上不冷了,那股秘術造成的寒氣被消解了,本來已經快凍僵的四肢關節也可以慢慢活動自如了。
林霽月鬆了一口氣:「你還真是命大。」
安語卻問道:「這是誰幹的?為什麼還有外人進來?」
黃小路搔搔頭皮:「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總之是一幫相當危險的人,但是……他們和你一樣,也希望這一任的大祭司在考驗中被擊敗。所以我想問你,你真的想要讓我們倆幫助挑戰者嗎?那樣也許會讓壞人得逞的。」
「我不關心,也不在乎,就算這個巫寨變成廢墟,也和我沒關係,」安語斬釘截鐵地說,「我只要大祭司輸!否則的話,你們別想得到這個人!」
龍焚天依然坐在一旁,兩眼充滿柔情地看著安語,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只是在瞪視著無限的虛空。
五 巫王
兩人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屠施家,屠施也一臉泰然自若,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三人在尷尬的氣氛裡沉默地吃完了午餐,林霽月把黃小路拉到了她的房間裡。
「我打聽出了一些東西,和你親眼所見的辰月教結合在一起,整個事件就有解釋了。」林霽月說。
「你怎麼打聽出來的?」黃小路覺得不可思議,「那些巫民一見到我們倆就恨不能背轉過身去,怎麼會告訴你重要資訊。」
「打聽打聽嘛,」林霽月大大咧咧地說:「‘打聽’的第一個字兒是什麼?」
黃小路一愣,隨即恍悟,緊跟著就是緊張後怕。這個天羅出身的女人實在是太瘋狂了,雖然黃小路早就聽說過各種天羅刑訊逼供手段的殘忍毒辣,但她居然在一個危險重重的地方,把這樣的手段施加給一個本來就對外人懷著刻骨仇恨的群體,簡直就是不要命了。
「是不是在心裡覺得我發瘋了?」林霽月有意無意地活動著指節,「那麼沒有發瘋的理智的你能拿出一個打聽到訊息的方法嗎?」
黃小路翻翻白眼,不得不承認林霽月的方法雖然瘋狂,卻是唯一可行的:「好吧,我認輸,反正我嘴笨爭不過你。你到底打逼……到底聽到了些什麼?」
「首先,是最近巫民們所面臨的大事,絕不僅僅只有大祭司的考驗這一回事,」林霽月說,「他們正面臨著一個絕大的誘惑,同時也是巨大的風險。」
「什麼誘惑和風險?」黃小路急忙問,「是有人在這裡發現了什麼值錢的玩意兒了嗎?」
在黃小路執行九州世界裡的第三個任務時,曾經去過越州大雷澤附近,雖然並沒有真正進入沼澤,但還是大致瞭解了一點相關情況,或者說,「背景設定」。近些年來,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沼澤裡面蘊藏的商機,因為荒蕪的沼澤地帶裡總是能找到很多值錢的珍稀生物,只要有足夠的利潤,環境再艱險也會有人提著腦袋來賺錢。過去的不毛之地大雷澤和夜沼都先後這樣遭到了侵入和破壞,而現在,已經輪到這片沼澤了嗎?
「不是生意上的事,是戰爭,」林霽月說,「沉風沼澤附近歸屬風冶國管轄。最近有一支叛軍力量躲入了這片沼澤,很難尋找,風冶國的軍隊如果要進入沼澤大肆搜尋,必然會擾亂巫民的生活,這就會打破雙方已經遵守了數百年的一個約定。」
「約定?」黃小路很好奇。
「風冶國開國之時,開國的君主曾經試圖收服巫民,但在經過接觸後,他覺得巫民實在不好惹,要打敗他們,付出的代價會很大,得到的卻太少。這位君主最擅長算計,果斷決定求和,於是雙方以沼澤為界,約定風冶國決不進入沼澤地帶打攪巫民的生活,但巫民也不能脫離沼澤的圈子。」
「可是現在,風冶的軍隊真的要打破這個約定了嗎?難怪這些日子總覺得這裡的巫民都顯得心事重重,更難怪他們對我們這兩個外人的態度要加倍惡劣了。」黃小路似有所悟。
「其實巫民們自己也未必不願意出去,」林霽月說,「一潭死水一成不變的生活,長久下去總是會讓人感到厭倦的。聽說現在已經有不少巫民有了離開沼澤的念頭,我沒有猜錯的話,屠施就是其中之一。」
「那麼,那個巨大的誘惑是什麼?難道就是辰月教……」
「沒錯,就是辰月教的許諾,」林霽月臉上掛著嘲諷的笑容,「可惜我‘打聽’的那位級別不夠高,他只知道幾位祭司最近都接觸了外人,並且彼此意見不統一,具體接觸了什麼人、這些人想要幹什麼,他都不清楚。但是運氣不錯,你總算是笨人有笨福,竟然撞上了屠施和他們交易的現場,這樣我們就可以作出推斷了。」
黃小路對林霽月的一切譏笑都持雲淡風輕的態度,完全裝作聽不見:「照這樣推測,辰月一定是想要巫民們出山,利用他們可怕的巫術參與到戰爭中去,而辰月雖然口口聲聲‘辰月從來不許諾什麼’,也一定是給了他們足夠的暗示,比如說,可以讓他們搬遷到更好的地方去,獲得更好的生活條件。這裡的生活你我都看在眼裡,確實很苦,而且成天向任何方向看去都只能看到殺人的瘴氣,實在是讓人難以心情愉快。」
林霽月嗤嗤笑了起來:「剛認識你的時候,我說十句話你能回一兩句,現在也能在我面前長篇大論了啊。」
「在你面前,想把嘴閉上也挺困難的……」黃小路哼唧著,「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些更有意思的,和你那位好朋友的情人有關。」林霽月擠擠眼睛。
「安語?她又怎麼了?」黃小路一驚。
「她不是在寨子裡處處不受歡迎麼?所以我稍微問了問她的情況。她已經去世的的父親碰巧就是十五年前見證了上一任大祭司被推翻的裁決者,當時還沒有必須由外人來裁決的規定呢。結果就是在那一次,大祭司不但被打敗了,還被他的父親很快查出和外敵勾結、把巫術傳授給外人的證據。結果那位倒霉的大祭司不但失去了地位,還遭受到了最嚴酷的懲罰,被關進了稱為‘巫毒血獄’的地牢裡,直到現在還沒放出來。」
「那他父親應該算是立了大功才對啊?怎麼會惹人仇恨呢?」黃小路不解。
「因為那位大祭司是一個有極大才能的人,大概是三百年來最受愛戴的一位大祭司,被巫民們尊稱為‘巫王’,」林霽月解釋說,「巫寨從來沒有‘王’這種設定,他能被稱為巫王,可見受歡迎程度。所以那一次之後,巫民們都很不信服,一來覺得巫王怎麼可能敗,是不是有人搗鬼——所以從那以後仲裁者改成了外人;二來更加難以相信巫王會自己破壞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甚至懷疑那是有人在炮製假證據陷害。所以他的父親被巫民們所孤立,不久就離奇去世了,據傳可能是新任大祭司為了滅口而下的手——這就解釋了安語為什麼那麼迫切地想要大祭司失敗,甚至不惜放棄情郎。」
「原來是殺父之仇啊……」黃小路長出一口氣,「難怪不得呢。」
林霽月接著說下去:「而從巫王被關押之後,巫寨的內部紛爭也日趨嚴重,現任大祭司聲望很低,大概就是出於這種考慮,屠施等人才會尋求改變……」
她剛剛說到這裡,忽然住口不說,向黃小路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黃小路會意地閉嘴,很快聽到腳步聲慢慢靠近,接著門被敲響了。林霽月若無其事地開啟門,屠施走了進來。
「時候不早了,我也應該向你們交代一下今晚的事情了。」屠施說。
「請講。」林霽月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今晚首先會有一個較為冗長的祭巫神的儀式,希望你們能忍耐,」屠施說,「接下來的巫術挑戰,大祭司、三名挑戰者和你們兩位,一共六個人將會被關進巫神殿裡的角鬥場。你們兩位將會呆在一個安全的位置,監督場內的比拼,確保沒有第五個人進去攪局,確保比拼的四個人沒有人使用外界的特殊道具,比如河絡打造的魂印兵器之類的,以保證公平。」
「聽上去很簡單。」黃小路說。
「不,一點兒也不,你們需要擁有一些最基礎的對巫術的鑑別能力,」屠施說,「我當時挑選你們倆,就是因為我一眼看出你們的武功底子很好,武術的經驗也能派上一些用場。」
「看來需要聽一下午課了,我的午覺睡不成了,」林霽月嘆口氣,「不過麼,你們的巫術不是從來不許外洩的麼?」
「只是教你們鑑別,既不是使用,也不是防禦,」屠施說,「這樣是不會破壞規矩的。」
於是這一下午兩人都被迫坐在房裡聽屠施講授巫術的基礎知識。平心而論,屠施講得並不枯燥,這些內容也挺好玩,但黃小路總是難以集中精神。他不停地想到龍焚天,想到龍焚天的情人安語,想到安語的父親。原來這當中還牽涉到十五年前的一樁大事,牽涉到最受愛戴的巫王的倒臺,事情比想象中更加複雜了。那時候巫王所勾結的外敵,也是辰月教嗎?人們對這一任已經在位十五年的大祭司真的全無信任嗎?這一次的考驗,會不會早就有人憋著一股氣要把他打下去呢?而安語也想要推翻他,圖的是什麼,單純的報復出氣麼?
而這更加讓他懷疑起了龍焚天來到這裡的目的。龍焚天到底為誰而來?他接近安語僅僅是一種巧合呢,還是因為安語父親的歷史呢?這些都必須要等到龍焚天恢復神智了,才能有答案。可是,自己真的要推翻現任大祭司以便讓屠施與辰月得逞嗎?
還有一些跑得更遠的思緒。黃小路回想著自己在這個遊戲裡的種種經歷,發覺自己已經越來越模糊了遊戲與現實的界限。他開始喜歡上了在這個遊戲裡東顛西跑的經歷,喜歡上了那些濃郁古風的山川、城市和人物,也漸漸地開始為自己天驅的身份而感到自豪。除此之外,他還對一個叫做林霽月的虛擬世界裡的姑娘產生了一些特殊的好感。每一次進入遊戲,想到會有這個姑娘陪在自己身邊,他就會覺得心情舒暢,就好像在學校裡上大班課無意間和系花坐在一起時的感覺。
可歸根結底,這畢竟只是一個遊戲,就算辰月教和巫寨聯手,把這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殺死了成百上千萬的人,那也不過是虛擬世界裡的資料。可是李彬是真實的,是和自己一樣的血肉之軀。難道自己能夠為了一堆資料,而不去在意李彬的生死,任由他繼續在這裡被情蠱操縱著,做一個甜蜜的「情人」?
那麼就順從安語,以便解救龍焚天,解救李彬,這樣在現實中就有了一個完美的交代,可這樣豈不是等於宣佈自己在遊戲中終於屈從了他人的威脅、而且背棄了自己的理念?對於一個遊戲玩家來說,這不啻於一種莫大的恥辱。
他的腦子亂成一鍋粥,總覺得自己這樣做也不對,那樣做也不妥。好容易熬到屠施老師講課完畢,已經到了晚飯時間,於是屠施又慢吞吞陪兩人吃了晚飯,然後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出發吧。」
黃小路突然反應過來:屠施其實是在找各種藉口不讓兩人有單獨商量的機會。可惜他們也並沒有任何藉口把屠施趕走。接下來他們將會處在許多巫民的包圍之中,考慮到巫術的種種神奇之處,他們也不可能在那種場合交流計謀。所以恐怕一直要到被關進巫神殿之後,他們才能得到短暫的交談時機,而到了那時侯,他們就必須要作出決斷了。
祭壇位於巫神殿內,二者都在巫寨的北面,在平日裡,始終處於瘴氣的包圍中,常人不能靠近。除了祭司們,巫民們一般只有到了每年的巫神祭時才能一睹其真容。此時此刻,除了必要的哨兵之外,幾乎全寨的巫民都聚集到了巫寨北頭。大祭司正率領其他祭司施術,一邊開啟瘴氣中的通道。
藉助著火把的光亮,黃小路看見大祭司是一個背部微駝的老人,頭髮已經白了一小半,看起來精神並不健旺,頗顯疲態。他不由得有些擔心,這個老人到底能不能應付三名挑戰者。而他隨即又覺得自己的擔心有點不可思議:我憑什麼要為他擔心?我不是應該盼著他輸掉以便把龍焚天帶走嗎?
他禁止自己再以奇怪的心態思考下去,把注意力放在了別處。今晚的巫民們全都身著盛裝,這倒是沒什麼意外的,但他們的臉上既看不到濃烈的喜氣,也看不到那種即將祭拜自己所信仰的神明時所應有的肅穆端莊,倒是一個個看來都心事重重。他不禁想到,看來他們也都極為關注今晚的這場對大祭司的考驗,甚於對巫神的崇拜。
巫術開始奏效,北面的瘴氣散去,巫神殿的輪廓顯現出來。那一瞬間巫民們都安靜了下來,而黃小路更是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側頭看看見多識廣的林霽月,她也是一臉的迷惘和難以置信。
因為巫神殿的規模實在超乎他們的想象。在此之前,已經見識了並不顯得有多麼怪異的巫寨,他已經先入為主地認定,巫神殿大概也沒什麼了不起,或許就是用石頭壘起來的一座小廟宇似的建築物吧。但現在,這座神殿讓他有一種被震懾的感覺。
首先是高。如果用真實生活中的度量衡來換算,這座方頂的巫神殿至少有三十米高,相當於十餘層的樓房,對這個中古風世界的建築工藝來說是十分罕見的。夜色之下,神殿有些模糊的身影更加顯得高大,被火光照出巨大的陰影,籠罩在人們身上。這種高度本身就代表一種不容置疑的、充滿壓迫感的威嚴,令巫民們情不自禁地想要低下頭來。
走近之後更是讓他詫異。這座神殿並不是用石頭建起來的,而是依靠著十餘棵扭結在一起的大樹形成的整體構架!沼澤中少見高大樹木,此處卻突兀地冒出來十多棵,並且恰恰在高處聚攏,就像一條條彎曲上半身的巨蛇一樣,用樹木的上部連結形成頂棚,毫無疑問是巫術的結晶,帶有一種鬼斧神工的視覺效果。
更令人驚訝的是,站在遠處看去,這座神殿的外型酷似一隻正在向下抓握的手掌,難免不讓人聯想到神的巨手,輕輕一撥就能讓天地變色。在這氣勢滂沱遮天蔽日的巨手面前,即便明知這只是遊戲裡的素材,黃小路仍然禁不住油然而生一種敬畏和崇拜。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誇張的一座建築物,」林霽月喃喃地說,「真的就像是巫神把手放在了大地之上。」
兩人在人叢中慢慢靠近巫神殿,離得越近越是感覺不可思議,而來到神殿門口時,兩人都嚇了一跳:門口蹲伏著一隻巨大的蜘蛛,大小足能抵得上一匹馬!這隻蜘蛛五色斑斕,肢體粗壯,頭部的螯牙猶如一把利剪,看起來無比猙獰。
黃小路從小就害怕蜘蛛,這一下差點兩腿一軟坐到地上去,幸好林霽月及時扶了他一把:「假的!是雕塑!」
黃小路這才鬆了口氣。仔細一看,這隻巨大的蜘蛛果然只是雕塑,而且不只蜘蛛,後面還有蠍子、蜈蚣、青蛇、蟾蜍等等,雕塑得惟妙惟肖纖毫畢現。看起來,擅長用毒的巫民們是希望,這五毒能夠幫助他們鎮守巫神殿的平安。
「有這五個傢伙在,一般人還真不敢靠近……」黃小路低著頭,從五毒旁邊繞過去,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讓他身上多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進入了巫神殿,並且第一眼就看到了樹立在神殿中央的巫神的石像。這是一個面相非常邪惡的神,有著三個頭顱和八條手臂,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兇惡肅殺的表情,用九隻圓睜的怪眼掃視著他的臣民們。
六 抉擇
接下來的巫祭儀式如同屠施所言,十分冗長,而且儘管屠施作為祭司之一必須站到臺前,黃小路仍然沒有找到什麼機會和林霽月商議。
因為這兩個外來者的身份太特殊了,巫民們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來轉去,讓他們不敢稍有造次。但他們並沒有停止觀察。巫民們的確大多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至少相對於這個儀式的莊重性而言是這樣的。他們除了監視著黃林二人之外,目光更多地聚集在大祭司一個人的身上。之前屠施和安語都曾大致介紹過這位大祭司,此人名叫韋望笛,已經年近六旬,當初成為大祭司的時候就四十多歲了。雖然巫王背叛的鐵證如山、不得不下臺,但巫民們心中仍然愛戴巫王,而對韋望笛不甚信任。
事實上,當時本來也就是因為巫王突然下臺,留下了太多的爛攤子無人收拾,而韋望笛的父親是巫王之前的上一任大祭司,先是協助父親,後來又協助巫王處理過很多事務,經驗很豐富,這才匆匆忙忙繼任上位的。至於他的巫術究竟有多強,絕大多數人都沒有見識過,他繼位之後所通過的那兩次考驗,據說也都勉強得很。現在黃小路看著他那副衰邁憔悴的樣子,初步判斷此人也許不怎麼能打。也就是說,可能不需要林霽月和自己耍弄什麼手段,他也會敗下陣來。
但這個想法並不能讓他輕鬆。他的腦海裡仍然不斷地閃過那個念頭:如果大祭司敗了,辰月就可能得逞;辰月如果得逞,天驅就可能失敗。而我……我是一個天驅。哪怕這只是一個虛構的遊戲,我也仍然是一個天驅。
他的腦子就像是被分割成了兩塊,一塊屬於急於救治同學的大學生黃小路,另一塊屬於為了鷹旗而戰的天驅黃小路。前者是真實的,後者是虛擬的,照理說孰輕孰重一目瞭然,但是他心裡的那份內疚和不甘卻怎麼也壓不下去,而且還越來越強烈。
無論怎麼樣,留給他考慮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巫祭儀式無論多麼冗長,總有完成的時候,人群自覺地分開,祭司們所挑選並驗明正身的三名挑戰者走到了前方,和大祭司一道向巫神的石像行大禮。
屠施向林霽月和黃小路微微點頭。林霽月會意,一把拉過黃小路,兩人跟隨著四位巫民,一起走向了神殿深處的一道鐵門。
直到此時,兩人才能悄悄交流幾句。他們故意放慢步子,磨磨蹭蹭地跟著走進鐵門,黃小路邊走邊低聲說:「我們該怎麼辦?」
林霽月和他一起來到鐵門內,耳聽得背後的鐵門慢慢放下,打量著身前這間寬大的石室,語聲堅定地回答:「不能那麼做!」
她的意思很明顯,就是不能按照安語的交代暗中幫助挑戰者,黃小路沒有吱聲,心裡一片茫然:真的要這樣放過這個唯一的機會嗎?
「請兩位站在那個高臺上去,」大祭司韋望笛說,「以免遭到誤傷。」
兩人左右一看,果然有一排旋轉的臺階通往洞窟上方的一處高臺,兩人慢慢地走上去,黃小路終於忍不住說:「可是我的朋友該怎麼辦?不那麼做,安語是不會放人的!」
「你一個朋友的生死,能比得上挫敗辰月的陰謀更重要嗎?」林霽月冷冷地說,「不但不能幫助挑戰者,還應該想辦法幫助大祭司取勝,鞏固他的地位。」
黃小路再次說不出話來。那句話憋在嘴裡很久了,卻始終沒有辦法說出來。如果他真的告訴了林霽月「你是假的,而我才是真的」,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他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但是失去了這一前提,他就沒有任何可能性去證明龍焚天比整個天驅都重要。他想要幫助李彬,但他也不想失去林霽月,這是一個艱難的悖論,無論怎樣選擇都會令他痛苦。
「別胡思亂想了,快開始了!」林霽月推了他一把。他連忙把視線轉向場中。四個人已經分開站定,韋望笛站在中央,三名挑戰者分別佔據了三個方向,形成三角之勢,把韋望笛圍在中央。黃小路屏住呼吸,等待著三人開始向韋望笛發起攻擊。事到如今,雖然心裡還在矛盾糾結,他也忍不住有幾分好奇,想要看看這巫術的比拼到底是什麼樣的。在執行第三次任務的時候,他也曾見識過秘術師的比拼,滿眼都是冰啊火啊雷電啊風刃啊什麼的亂飛,叮叮噹噹好不熱鬧,那麼巫術又會有什麼新意呢?
「開始吧。」韋望笛說。然後他伸出手,在地上不知扳動了什麼機關,石板鋪成的地面上,某一塊石板塌陷下去,然後一個人影慢慢地走了上來。
那是一個巫奴!黃小路迅速從來者的裝束和呆滯的神情、僵硬的動作判斷出來。而他也在一瞬間明白了,所謂的「巫術考驗」是要幹什麼。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的背上像有很多蟲子在蠕蠕爬動,一陣陣的噁心。
全部的巫術比拼,並不會放在被挑戰的大祭司身上,而是在這個巫奴身上!這個可憐的巫奴,將要受盡種種巫術的摧殘,最終以他的生或死來裁定誰的巫術更強。難怪不得自己之前向屠施提出疑問「萬一大祭司受重傷怎麼辦」時,他並沒有正面回答,原來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在此之前,他在巫寨呆的這段時間,並沒有見識到太多的巫術,巫民們固然不喜歡他和林霽月,但礙於兩人的身份,也沒有人真正對他們動手,他已經漸漸有點忽略了巫民和所謂外人之間的差異。直到這一刻,他才深深地感到,這些巫民被外人們當成魔鬼一樣,果然是並非全無根據的。儘管這個巫奴也許是罪有應得,但一想到把人當成實驗品,他還是難忍強烈的厭惡之情。
都他媽不是好人,一起死了最好!他在心裡恨恨地想。
挑戰者有三人,之前在儀式中也宣讀了他們的名字。一個黃皮寡瘦的中年女子叫苗青,一個禿頂老人叫苗鳳天,這是一對父女;第三個人叫羅賽,是個大約三十四五歲的獨目男子。這三人都隨身帶著一口箱子,與之相對,韋望笛則是空手。
對挑戰者的甄選十分嚴格,除了巫術過人、品行端正之外,據說還得要巫神顯靈進行挑選什麼的。黃小路猜測那大概就和哈利波特的火焰杯差不多,不過這與他沒什麼關係。從現在開始,他只需要緊盯著場中的四個人和那個巫奴就行了。
苗青首先發招。她從隨身的箱子裡取出了一支香,手指輕抹,將其點燃。一縷青煙從香頭上升起,既沒有垂直上升,也沒有四下飄散,就彷彿有生命一樣,徑直向著巫奴的方向飄去。青煙入鼻,巫奴的臉上一陣恍惚的神情,突然揮起拳頭,向著自己的胸口猛擊下去。這一拳發力甚猛,他當即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而且黃小路在高處也能聽到喀喇一聲,至少得有兩三根肋骨被打斷了。但巫奴絲毫不知道疼痛,再度高高揮拳,第二拳繼續向心口打去。
然而這一次,他的拳頭剛剛揮到了一半就停住了,懸在半空中。那是韋望笛的一根手指輕輕搭在了他的肩頭,只是這一根手指,就止住了苗青的巫術,讓這個巫奴停止了對自己的攻擊。並且,黃小路注意到巫奴的胸口起了一陣輕微的變化,似乎是韋望笛在用巫術替他接骨。
這只是一個試探性的小回合,韋望笛當然沒有理由失敗。但從這一個回合,黃小路已經可以看出,韋望笛的巫術水準遠在他的想象之上。這也就意味著,很有可能如果自己和林霽月不出手的話,韋望笛就會取勝。
可自己到底該不該出手呢?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
這時候第二回合已經開始了。苗鳳天從箱子裡摸出一個茶壺,往嘴裡倒了一口,卻並沒有嚥下,而是往地上一噴。水噴在地上,並沒有分散開,反而慢慢聚集在一起,向著巫奴流去。這水流本來很清澈,流淌的過程中顏色卻不斷加深,等到接近巫奴時,已經變成了深深的血色。
血一樣的紅色液體沾到了巫奴的腳踝,迅速透過鞋襪鑽了進去,進入了巫奴的身體。巫奴的身體一震,隨即神情顯得很是愜意,他的眉心出現了一點紅印,就像是女子化妝點上去的梅花印一樣,但那紅印卻在迅速擴大,很快他的整張臉都變成了赤紅色,並且脖子也開始跟著發紅了。
韋望笛一直沒有動,直到紅印從脖子開始往胸口擴散時,他才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用長長的指甲在巫奴的後頸處劃了一個口子。這個傷口並不大,但巫奴身上的血色卻立即開始消退,脖子和臉都恢復了正常的膚色。一小滴深黑色的液體從這道傷口湧出來,滴落在地上,發出哧的一聲,竟然把地上的石板燒灼出一個洞。
第二回合,韋望笛又取勝了。但這一次,他花費在思考上的時間已經比上一次要長了。獨目男子羅賽不聲不響地拿出一張發黃的紙片,然後用剪子在上面動作麻利地剪出了一個人形。他左手拿著這張紙片,右手在紙人的脖頸處輕輕一擦,遠處的巫奴忽然腦袋一歪,頭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右偏轉,並且幅度越來越大,已經可以聽到頸骨處咔咔的輕響。
韋望笛平舉雙手,在虛空處輕輕做了幾個揉捏的動作,巫奴的脖子停止了向右歪曲,重新偏向正中。羅賽額頭冒汗,在紙人頭部的兩指動作越來越大,而韋望笛的動作依舊輕鬆寫意,巫奴的脖子已經漸漸回覆原位。羅賽有些焦急,手上用力過猛,哧啦一聲,紙人被撕成了兩半。而巫奴的脖子也立即回位,不再受他控制。
接下來的幾回合仍然是這樣層出不窮的各種怪異招式,巫奴的身體也經受著各種不同的考驗,但最終韋望笛都能化解,並且利用巫術為巫奴治傷。林霽月湊到黃小路耳邊說:「看來我們不需要動手了。照我看,這三個人不是老傢伙的對手。只要我們不摻合,他就足夠取勝了。把你的藥交給我。」
黃小路點了點頭,心裡卻亂作一團,眼看著林霽月從衣袖裡摸出安語早就交給她的小紙包。他沒有辦法,只好也把自己的紙包取出來。這兩個紙包裡各自放著灰色和綠色的粉末,看上去平平無奇,更是沒有半點異味。但黃小路知道,一旦把這兩種粉末混合起來,效果就截然不同了。
「直接把藥粉交給你們,味道太重,肯定會被發現,」安語當時說,「所以我給你們一人一份無味的原料,混起來之後才能管用。兩種粉末混合之後,會變成一種深紫色的液體,聞起來奇臭無比。記住,這種臭味對你們無害,但液體沾到身上就會有很大損害,所以一定要把粉末在這根竹管裡混合,這竹管是唯一能盛裝這種液體的容器。」
現在,原料都在,卻並沒有混合起來,竹管依舊空空如也。林霽月把竹管捏在手裡,看著場中:「按照安語的說法,只要等到他們比拼到最激烈的時候,把混合好的藥液灑在靠韋望笛很近的地方,就行了。不過我們不會這樣做的。韋望笛不能輸。」
「你說得對,韋望笛……他不能輸。」黃小路嘆了口氣,心裡依舊在掙扎。可是藥粉和竹管都握在林霽月手裡,他也沒什麼辦法。
這時候場中已經變成了三對一的局面。由於一對一的單挑都被輕鬆化解,三位挑戰者決定合力出擊,四個人的神情都異常嚴肅,半點不敢分神。而林霽月也全神貫注地看著,唯恐大祭司有失。
苗鳳天正在吟唱著一首去掉相當奇怪的小調,他的聲音嘶啞,唱起小調來自然十分難聽,就像是拉鋸子,但巫奴聽著這拉鋸一樣的聲音,皮膚上開始生出古怪的斑紋,並且顏色越來越深,最後變成樹皮狀的東西,慢慢覆蓋向他的全身。
苗青則咬破了自己右手的食指,用鮮血在左掌心塗畫著些什麼,隨著他的塗抹,巫奴的全身開始散發出陣陣白汽,竟然好像是從體內開始結冰!
然而最為可怖的還是羅賽的手段。他的掌心攤著一枚黑乎乎的種子,正在一點點崩裂、出芽,長出了一根翠綠的小嫩芽。這根嫩芽看起來惹人憐愛,但轉頭一看,卻能看到極為恐怖的一幕:巫奴的臉上,出現了一個醒目的凸起,而且越來越大,並且在不斷地轉換方向,忽而在臉頰,忽而在額頭,忽而又移到了頭頂。很顯然,他的頭顱里長出了某些奇怪的東西,正在尋找著破殼而出的最佳方向。
韋望笛陰沉著臉,全力應付著。與他的三位對手不同,他沒有任何器物可以藉助,一切都只能靠自身的實力和經驗。在他的全力施為下,巫奴皮膚上的樹皮狀組織開始消退,渾身散發出來的白汽也越來越淡,說明體內的溫度在增加。但是那顆「種子」依然在巫奴頭上不安分地轉來轉去,始終沒能被壓下去。
韋望笛哼了一聲,突然握手成爪,向著巫奴的臉上一把抓去!這一抓勝過鐵打的抓手,巫奴被生生扯下來一大塊肉,臉上登時血肉模糊。而韋望笛並沒有停手,兩指插進了那個血糊糊的傷口,收回來時,手指上纏著一根血淋淋的細小芽狀物,用力地把它往外拉扯。這顯然是不得已為之的方法,雖然會讓巫奴的面部遭受重創,但如果任由這幼芽穿破皮肉長出來,後果一定更加嚴重。
但這根幼芽似乎紮根很緊,羅賽更是努力催動巫術,加速它的生長,苗鳳天父女也卯足了勁,以便分散韋望笛的注意力。場中四人都已經使出全力,無暇他顧。
而林霽月也已經完全入戲,她死死盯住那個不幸的巫奴,眼珠子幾乎都不轉一下。黃小路想要勸說她混合藥粉,卻又死活開不了口。但已經沒有時間留給他去猶豫不決了,腦海裡交替閃過許多的畫面,就像是錄影重放:
——和李彬第一次見面是在大學入學第一天,天女散花的輔導員在口若懸河,他無聊地玩著掌上游戲機,李彬探過頭來,以專業人士的口吻稱讚:「水平很高啊!」
——和林霽月第一次面對面時,這個姑娘把自己捆在一頭六角犛牛身上,在殤州高原的風雪裡一邊跋涉一邊不住地挖苦自己,但那一次,是自己生平和一個年輕姑娘說話最多的一次。
——他和李彬一起合作玩一款雙人射擊遊戲,破了網上記錄,引來無數網民的驚歎與誇讚。李彬很開心:「我們倆簡直是最佳拍檔!」
——他和林霽月一同完成第一個任務後,謝子華表示不可思議:「真沒想到你竟然真的能用言語說動那些夸父,比起我用的方法,實在是高明太多了。你的思維方式與眾不同,也許能給天驅帶來好運氣。」
——李彬精神失常後,他陪著李彬散步,忽然想到:這是我唯一的一個朋友,我就這麼失去他了嗎?
——在遊戲裡,每次和林霽月單獨相處,他都會很迷惘:也許只有在遊戲裡,我才能這樣和一個女孩子無拘無束地說話,可我能在虛擬的世界裡呆一輩子嗎?
他越來越覺得選擇是那麼的艱難。雖然理智告訴他,虛擬的一切都是不能與活人相提並論的,但他知道,一旦他選擇了李彬,必然的結果就會是失去嫉惡如仇的林霽月,甚至失去天驅的身份。也就是說,他將失去自己心靈的寄託。
黃小路咬緊牙關,眼看著林霽月仍舊專注於場中的動向,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忽然間腦子一陣迷糊。等到清醒過來時,他張大了嘴,完全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他發現自己手裡握著劍柄,而林霽月已經倒在了地上。她側躺著,已經陷入了昏迷,但臉上還帶著萬分驚愕的神情。花了好大工夫,黃小路才回憶起剛才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從背後揚起劍柄,照著林霽月的後腦勺給了一下。
他覺得這一剎那他簡直比林霽月還要驚愕。他動手打了林霽月,雖然這一刻他簡直有點像是撒癔症一般的不太清醒,但他的確動手了。這說明到了最後,他的潛意識終於還是理智戰勝了情感,他就是再喜歡林霽月,再看重自己身為天驅所獲得的光榮與快樂,卻仍然還是以現實生活為重的。他的潛意識驅動著他要解救李彬,這一點壓倒了其他的一切。
沒時間多想了。他手忙腳亂地撿起藥包和竹管,小心翼翼地把兩包粉末都倒了進去。粉末混合之後變成了古怪的深紫色,散發出濃重的腥臭刺鼻的氣息,並且逐漸轉化成液態,變成了一管深紫色的液體。這一切都如安語所說。
他看看場中,韋望笛已經隱隱佔到了上風。巫奴身上的白汽已經少得可憐,樹皮狀的皮膚也消退得差不多了,只剩臉上那株幼苗還沒有枯萎,但長勢也明顯被抑制了。韋望笛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像個普普通通的糟老頭子,但實際上卻有著相當驚人的巫術水準,看起來勝利只是遲早的事情了。
黃小路對著仍舊昏迷的林霽月咕噥了一聲「對不起」,然後從高臺上一躍而下,一點一點小心地靠近韋望笛。他估算著距離,五丈、四丈、三丈……正當他覺得應該差不多了,準備灑出竹管裡的液體時,另一樁絕對的意外發生了。
——韋望笛忽然放棄了自己正在用巫術保護著的巫奴,站了起來,以詭異的身法出現在了黃小路的身前!與此同時,三名挑戰者的巫術失去了抵禦,都立即發揮出了最大的效果。巫奴渾身上下的皮膚都變成粗糙的樹皮狀,樹皮的外表開始凝結出嚴霜,而那株嫩芽更是迅猛地生長,剎那間分出了若干的分枝,一根根血色的莖葉衝破皮膚,從巫奴的頭頂、面頰、後腦等多個部位噴薄而出,每一棵芽的尖端都帶著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肉,甚至於腦漿。
巫奴死了。按理說,這意味著韋望笛的失敗。但韋望笛好像一點也不在乎,他輕輕一揮手,黃小路陡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不自覺地軟倒在地上,而手中的竹管已經被韋望笛劈手奪走。
「你們的動作太慢了,究竟是在猶豫些什麼啊?」韋望笛很不滿地搖搖頭。
七 血獄
黃小路呆呆地看著韋望笛,有那麼一兩秒鐘,他覺得自己完了,韋望笛一定是猜透了他的伎倆。以此人的巫術,一粒唾沫星子就能弄死自己了。但很快地,他發現,對方說的這句「你們的動作太慢了」並不像是反諷的語氣,而是……真心的埋怨。
尤其他還抬頭看了看高臺上,彷彿能穿透石階看到林霽月似的,有些納悶地發問:「你的同伴怎麼了?」
不對,一切都不太對勁!黃小路想,這位大祭司,好像一直在盼望著自己配出這一竹管的液體!那麼……這竹管裡到底裝的是什麼?難道並不像安語所說的,這是能夠削弱大祭司巫力的藥嗎?
一陣極度的不安湧上心頭。黃小路猛然意識到,事情也許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自己很可能是被欺騙,被……利用了。那麼,這一欺騙的實質究竟是什麼呢?
苗鳳天、苗青和羅賽也發現了不對。他們分明在巫術比拼中取勝了,但身為大祭司的韋望笛好像半點也不在乎這次失利,而是跑得遠遠地去和擔任裁決者的外人說話。他們心中的喜悅瞬間被衝得極淡,疑惑卻在不斷增加。
「大祭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苗鳳天終於忍不住問,「考驗講求的是公平,這是我們在巫神面前發過誓的,如果你的敗局是因為外人的干擾,我們可以重新……」
他剛說到這裡,忽然覺得腳下有異,低頭一看,腳踩著的石板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灘爛泥。不止是他,苗青和羅賽都是如此,三人的身子迅速陷入了齊腰深的淤泥裡。這淤泥帶有強烈的黏性,讓三人無力掙脫。
「你到底要幹什麼!」羅賽醒悟過來這是韋望笛搞的鬼,憤怒地叫道。
韋望笛沒有回答,向著斗室的盡頭走去,在那裡只有一扇牆壁。但韋望笛在角落裡按了幾下,竟然開啟了一扇暗門。他閃身進去,匆忙間沒有關閉這扇門,黃小路下意識地想追,跑出兩步,忽然想起什麼,猶豫了兩秒鐘,咬咬牙,重新回到高臺上,背起仍舊昏迷不醒的林霽月,追了上去。
看來我這一劍柄打得是夠狠的,黃小路不安地想,等她醒過來之後,也許會生吃了我的。
如果是在現實世界中,體育成績總在六七十分徘徊的黃小路要揹著一個大姑娘跑路無疑是相當費力的,感謝偉大的虛擬世界,武學上已經小有成就的他能揹著林霽月毫不費力地窮追下去。
斗室盡頭的那扇暗門通往一個向下傾斜的狹窄的甬道。大概因為是暗道的緣故,這條甬道又矮又窄,佈滿灰塵,黃小路已經小心再小心了,仍然蹭了林霽月一身的灰,還把她的腦袋不小心在甬道頂部撞了一下——好在昏過去也不知道疼。他想了想,咬咬牙,把她的身子橫抱過來,這樣至少不至於撞到頂上去。至於林霽月回頭會不會知覺並且認為自己是在佔她便宜,回頭再說吧,眼下顧不得了。
追了一陣子,黃小路開始驚詫於這條暗道的長度以及向下傾斜的幅度,照這麼估算的話,它至少通往地下上百米的深度,那會是怎樣的一個地方?
很快,答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不過在看到這個答案之前,他先嗅到了一股撲鼻而來的血腥味。這個做得過於逼真的遊戲早就在很多方面刁難過黃小路了,但他還是沒有想到過,自己有生以來會聞到那麼可怕的血腥氣息,甚至比屠宰場還可怕。他彎下腰乾嘔了一陣,轉頭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陣陣泛上來的噁心感,走進了那扇看上去沉重無比的半開啟的石門。
然後他就看到了地獄。用滿池黑色的毒血裝點成的血池地獄。
那是一個巨大的血池,裡面的血液都是濃黑色的,粘稠如泥漿,散發出強烈的腥臭。在血池的中央,高高垂下來五根粗長的鎖鏈,鎖在血池中央的一個人形物體上。而韋望笛正在用某種獨特的巫術輕飄飄浮在血池之上,就站在那個人形物的身前。
黃小路輕輕把林霽月放在地上。他強忍著燻人的惡臭,也強忍著心臟的劇烈跳動,一步步走到血池邊,這才看清楚了池中的情形。
那五根鎖鏈鎖住的,果然是一個人,身形高大,長髮披肩。他的身體從胸部以下,全部浸沒在那粘稠的黑色血液中,但奇怪的是,露在外面的頭頸部卻沒有沾上一絲血汙,讓黃小路能夠看清楚他的臉。更為詭異的是,他的背後竟然盛開著一朵鮮花,這鮮花好像是從他體內長出來的。
這個人看上去大約三十歲左右,雖然被困於如此汙穢的境地,卻仍然顯得丰神俊朗,氣度非凡。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彷彿帶有一種無人能抵擋的威嚴,讓黃小路不自禁地有點自慚形穢。
他猛然想起了林霽月曾向他說過的話:「結果那位倒霉的大祭司不但失去了地位,還遭受到了最嚴酷的懲罰,被關進了稱為‘巫毒血獄’的地牢裡,直到現在還沒放出來。」
這麼說來,眼前的這個人,就是被尊稱為巫王的前任大祭司了?單看這氣勢,倒的確有幾分王者之氣。
「今天好像不是你例行視察的日子。」巫王沉著嗓子說,語聲平緩,並沒有包含任何情緒。
「正因為今天不是日子,所以我才能來到這裡。」韋望笛的回答很奇怪。
「終於下定決心要殺死我了嗎?」巫王的聲調仍然有如古井之水,波瀾不興。
「你覺得我是來殺你的嗎?」韋望笛問。
「十五年了,你們始終得不到想要的東西,自然會覺得再把我留在這裡也沒用了,」巫王回答,「更何況,十五年來,你們發現我的力量並沒有如你們所料的那樣被毒血侵蝕,心裡也在害怕吧?那個背叛我的人,已經十多年沒敢在我面前現身了。」
「這個,你倒是誤會他了,」韋望笛說,「他早就死了。」
巫王的話語裡終於有了幾分遺憾:「太可惜了,他能夠在我面前欺瞞那麼久,並最終成功地算計我,也算是個難得的人才了。不過,你真的不是來殺我的?」
「不是,而且正相反,」韋望笛說,「我來這裡,是為了放了你,教長。」
這兩人都注意到了黃小路的存在,卻完全沒有在意他,把他當成了血池邊的一塊石頭,所以他也樂得在一旁仔細傾聽兩人的對話。之前的話似乎都很好理解,韋望笛說的「為了放了你」,很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但當他最後說出那句「教長」的時候,黃小路覺得自己像是被天雷活劈了。
教長?
不是巫王?是……教長?教長?
剎那間黃小路的腦袋就像是要爆炸一樣,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最短的時間內分析清楚這兩句對話的含義。首先,眼前這個人並不是自己先前以為的巫王,而是一位身份為「教長」的人;其次,一般而言,人們提到教長,最先想到的恐怕就是聲名赫赫的辰月教了。
也就是說,十五年來,一直關押在這個地獄般的血池中的人,並不是巫王,而是辰月教的一位教長。
那麼教長為什麼會被當做巫王關在這裡?巫王又去了哪裡?
一連串的疑問湧上心頭。黃小路正在努力把自己已知的一切線索像拼圖遊戲一樣拼湊起來,韋望笛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取出了那一管從黃小路手中奪走的深紫色液體,小心地滴在了那幾根鎖住教長的鎖鏈上。那都是一些看起來簡直可以用來鎖住大象的鎖鏈,但當那深紫色的液體滴上去之後,它們竟然開始融化了。
「纏龍鎖用天底下的任何刀劍都沒有可能斬斷,卻惟獨害怕龍涎液,」韋望笛說,「由於每次來探視你都不能攜帶任何東西,我不得不一直等到五年一度的巫祭,利用兩個外人作裁決者的機會偷偷把龍涎液的原料帶進來。從斗室到這裡,那條地道可花了好幾年的工夫。」
黃小路聽到這裡,雖然還不明白前因後果,但至少想通了自己和林霽月所扮演的角色。韋望笛早就想要把教長放出來,卻苦於沒有辦法把龍涎液帶進來。於是他策劃了這樣的一個計謀,利用兩個外人把配製龍涎液的原料帶到斗室裡,再從斗室沿著那條秘密地道直通到這間囚牢。可笑自己還以為是在配製干擾韋望笛巫力的藥物,還為此擊昏了林霽月,可最後的結果是……
自己放出了一名被囚禁已久的、一看就是個絕對厲害人物的辰月教長。
本來如果聽從林霽月的話,至少韋望笛的陰謀不會那麼順利,如果他最終來強搶藥物的話,二人合力即便不能和他抗衡,還是有辦法毀掉那些藥粉的。但是自己一意孤行,一心想著要救出龍焚天,最後卻為辰月教立了一大功勞。一個天驅武士,間接幫忙放走了辰月教長。
黃小路呆呆地站在那裡,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在瞬間被抽空了,什麼都不剩下了。這是一個失敗,令人難以忍受的失敗,甚至可以說是自己遊戲生涯中最慘的一次敗局。在他的眼前,五根纏龍鎖都已經被龍涎液燒斷,教長的身體慢慢浮出水面。雖然他面色蒼白、步履蹣跚,顯得手腳很不靈便,但顯然他身上還保有相當強大的精神力,只是輕輕一甩衣袖,身上的那些血汙立即消失不見,從體內生長出來的花朵也立馬枯萎消散,只有一身白衣勝雪,氣度凌人。他如同在血海上漂移一般,很快來到了血池外,而韋望笛跟在他身邊,臉上表情十分緊張,卻也有些期待。
「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要放你出來?」韋望笛問。
「這麼簡單的事實,稍微動動腦筋就能想明白,」教長輕輕活動著自己被鎖住十五年的軀幹和四肢,「當年我的巫王兄弟用先偷襲制住我,再用巫術和我互換容顏、把我囚禁於此,目的不外乎是以我的身份重回教內,以便摧毀辰月。但十五年過去了,你卻突然想要放了我,恐怕是你的巫王非但沒有摧毀辰月,反而幫助辰月壯大。他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成為了一個真正的辰月教長,對嗎?」
韋望笛默然無語,臉上現出深深的恨意。教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所以你想要放我出去,讓我去向他尋仇,如果能同歸於盡最好,能死掉一個或者兩敗俱傷也不錯,可惜你想錯了一點。」
「我想錯了什麼?」韋望笛顫抖著問。
「如果以關押我十五年的代價,換來一位有作為的辰月教長,那對我而言不是苦難,而是榮譽和歡樂,」教長的笑容十分愜意,「我們辰月的教徒,只為了神的意志而活,是不會有那些無聊的私人恩怨的。只要是為了奉行神的旨意而活,巫王就不會是我的仇人,反而會成為我最好的同伴,如果他甚至地位在我之上,那也沒什麼關係。」
韋望笛整個人都僵住了,過了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瘋子……你們辰月教,統統都是瘋子!」
他陡然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向著教長迎面噴去,其中無疑包含了上乘的巫術詛咒之力。但教長的實力和反應能力遠在他的估計之上,這口血噴到教長身上,卻整個穿體而過,原來那只是一個虛影。真正的教長已經站立到他身後,在他身上輕輕拍了一下,韋望笛立即被一股黑氣籠罩,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而你對辰月是沒有用的,我不會在意殺掉你。」教長仍舊微笑著說,然後準備沿著暗道走出去,但他又很快停住了腳步,在他的身前,一柄鋒利的長劍正在放射出寒光。
「你別想出去!」黃小路咬牙切齒地說。
短暫的哀傷和失落之後,憤怒的情緒填滿了心房。我不甘心,黃小路拔出了劍,我絕不甘心就這樣放跑一個辰月教長。我他媽豁出去了,大不了像李彬那樣變成一個瘋子,但我要在遊戲裡盡全力,就像小時候一次又一次地continue,只為了打倒那個幾乎不可能戰勝的大魔王一樣。
他拋棄了自己用慣了的以防守為主的劍術,一劍又一劍地向著教長的全身要害狂攻不止。殘影術極耗精神力,教長使用一次後短時間內難以使用第二次,而他畢竟剛剛脫離心之花、纏龍鎖和毒血的三重圍困,對肉體和精神畢竟還是有很大影響。所以在黃小路這一輪只攻不守的不要命攻擊下,教長一度有些狼狽,無力還擊。
這是黃小路在九州遊戲裡第一次那麼惱火,惱火到他漸漸完全忽略了這只是個遊戲。我是一個天驅,他想著,和辰月誓不兩立的天驅,用熱血守衛整個世界的天驅。不管對面是一個普通的辰月教徒,還是一個教長,甚至於大教宗,都不要緊。我犯的錯,我來收拾,我要攔住你。
黃小路並沒有意識到,在不知不覺中,他的武學修為已經提升了一大塊。面對著這個出道以來遇到過的最危險的強敵,他沒有畏懼,沒有退縮,有的只是亡命搏擊的血性和殺氣,這樣的殺氣促使著他使出了自己生平最大的本領,並且無意中暗合了武士和秘術師交手的精要:先發制人、招招搶攻,不讓對方有喘息「換氣」的餘地。
長劍在石室裡揮舞出凜冽的寒光,死纏著教長不放。但這畢竟是辰月教中排的上號的高手,十五年沒有和人交手,難免略微有些不適應,等到習慣了黃小路的攻勢之後,一直在尋找著還手的機會。一百招之後,黃小路終於露出些許疲態,劍招略見散漫,教長猛然反擊,右手大袖上揮,袖子瞬間凝成金屬,將黃小路的長劍磕飛。同時他的左手已經繪製好了秘術印紋,黃小路陡然覺得四肢關節一陣僵硬,已經站立不穩,重重地跌倒在地,面頰磕得皮開肉綻。但他仍然努力抬起頭來,憤怒地瞪視著教長。
「你很有勇氣,大概又是一個天驅吧?」教長柔和地說,「我欽佩這樣的勇氣,所以我會讓你體面地死去。」
他抬起手,手心黑氣畢露,向著黃小路的頭頂按去。黃小路死咬住牙關,仍舊兇狠地瞪著眼睛,已經完全忘記了去思考自己將會變成什麼樣。
大不了像一個天驅一樣去死,他想。
但世事難料,想死的時候往往死不了。教長的手眼看就要按到他的頭頂了,忽然卡擦一聲,血光飛濺,教長的右手憑空飛了出去。
那是林霽月!一直昏迷在地的林霽月,卻突然在這個時候清醒過來。她雙刀齊出,在教長最猝不及防的時候暴起偷襲,竟然斬斷了不可一世的辰月教長的手腕。
教長並沒有呼痛,就好像這隻手腕完全不屬於他似的。但他的本已經很虛弱的身體遭受了這樣的重創後,氣勢更減。權衡利弊後,他決定先逃出去再說。
「好狡猾的小姑娘……」他輕笑一聲,從暗道迅疾地消失了。
黃小路這才顧得上喘幾口氣。他看著神采奕奕的林霽月,明白了點什麼:「你剛才……一直在裝暈?」
「其實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不近人情,」林霽月淺淺地一笑,「我本來想,如果你敢出手搶奪,也算你對朋友講義氣,我就成全你,假裝打不過你,辰月的事情可以以後再解決。可我沒想到,你居然只顧和龍焚天的義氣,就一點也不管和我的義氣,下手那麼狠……」
黃小路滿臉通紅,訥訥地想要道歉,卻說不出口。倒是林霽月在他腦門上鑿了一下:「不過你也忒老實,一般人在那條暗道裡的時候也許都會趁機沾點便宜……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還是我完全沒魅力呢?」
這話更難回答,黃小路囁嚅了半天,差點衝口表白「我當然是喜歡你的」,但就在這個微妙的時刻,兩人聽到一陣不合時宜的響動。扭頭一看,是已經被教長的秘術所擊倒的韋望笛。他自如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拍拍塵土,竟然好像半點傷都沒有受。
「你不會也在詐傷吧?」黃小路目瞪口呆。這年頭詐傷裝暈成了一種流行嗎?
「不,我傷得很重,本來馬上就該死掉,」韋望笛嘴角帶著奇特的笑容,「我只是用巫術借了一個對時的命而已。如果有合適的藥材,我能借到一天的命,但現在,只有一個對時,還來得及交代後事。請兩位在這裡多呆一會兒,我有事相求。」
「什麼事?」林霽月問。
「我現在已經會註定成為罪人了,沒有時間向我的人民解釋什麼了,」韋望笛說,「二位身在巫民的利益之外,反而能讓他們傾聽。我想拜託你們把真相告訴他們。」
八 背叛
「十五年前,正是巫王的聲望達到頂峰的時候,」韋望笛回憶著,「那時候巫王曾受風冶國君王的邀請,為他解決了一件大事,並因此結識了辰月教長厲忘歸。兩人相知莫逆,巫王邀請厲忘歸到巫寨做客,一住就是半個月。那是巫寨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事情,但巫王威望那麼高,普通巫民也不能有什麼意見。」
「恰恰在這時候,一個自幼離開巫寨的人回來了,那就是安語的父親安靈均。他此時的身份,是一個打算脫離教派的辰月教徒,所以才躲回了巫寨這個可能是九州最安全的地方,當他發現厲忘歸也在巫寨時,非常震驚,立即找到我商量。我這才知道,原來辰月教內早就有挑動巫寨捲入到九州戰亂的想法,這當中最堅決的主張者就是厲忘歸。我們這才知道,厲忘歸原來是個包藏禍心的人,他和巫王結交,目的還是在把整個巫寨和巫民都拖入世間的紛爭中。」
「我和巫王商量,本來是想著儘量平息事態,叫他莫要上當,到時候把厲忘歸送走、拒絕他的任何提議也就是了。但巫王卻動了怒火。他一面繼續挽留厲忘歸,一面向安靈均問清楚了和辰月教有關的一切,也知道了辰月其實是九州大地上最大的一個不安定因素,隨時有可能把世界推向紛飛的戰火。巫王聽完後,沉思了許久,忽然對我說:‘如果是這樣,今天送走了厲忘歸,明天他還可能回來;走了一個厲忘歸,還會來其他的教長。那樣仍然不能解決問題。’」
「他的意思……不會是要……」林霽月很吃驚,「好大的膽子!」
「的確是好大的膽子,而且比你想象的還要大膽,」韋望笛說,「他不但決定了要摧毀辰月教,而且還要用一種最為不可思議的方式——他要用巫術和厲忘歸換臉,假扮成厲忘歸潛回辰月,從內部摧毀辰月。」
「我明白了!」林霽月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一次的巫祭考驗充滿波折呢,原來巫王就是藉助那一次的機會,關押了厲忘歸,然後自己扮成教長離開了!」
「是的,那一次的挑戰者,包括安靈均在內,都早就得到了巫王的吩咐了,」韋望笛說,「巫王趁著厲忘歸不備,偷襲了他,把他帶到地下囚禁起來。而考驗一完,巫王沒有再現身,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炮製的證據,宣佈了巫王的背叛。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教長被以最安全的方式關押,你們也看到了,除非有人放他走,否則他自己絕對逃不了。」
「可是,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豈不是永絕後患?」黃小路問,「也不至於像今天這樣,被他逃脫了。」
「一來是因為巫王痛恨此人利用他的友誼,存心要他受盡苦楚,而不願意給他痛快的;二來也想從他那裡多拷問出一些和辰月有關的秘密,以方便巫王的行動。可惜的是,厲忘歸始終守口如瓶,半個字也沒有洩露過。」韋望笛回答。
「你今天為什麼放走他我倒是很能明白了,」林霽月說,「雖然辰月教徒的大名很難讓普通民眾知曉,但這些年來,厲忘歸的名頭在天羅內部和天驅內部可是響噹噹的。看來巫王慢慢發現了辰月是個好地方啊。」
韋望笛一臉痛苦:「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他從第五年開始,就再也沒有和我聯絡。而之後的十年間,我打探到的訊息是,辰月教的勢力不斷增長,並且已經成功地把九州引到了戰火邊緣:東陸皇帝和北陸大君勢成水火,夸父蠢蠢欲動,羽人再也不滿足於過去的領土,就連河絡也隱隱有插一腳的意思。所以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夠想到放出厲忘歸去制衡他這一個辦法了。可是我沒想到,厲忘歸竟然……」
「也不要太把他說的話當回事,」林霽月安慰他,「他終究只是‘神的僕人’而不是神,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不可能沒有七情六慾。你以為真的會對這十五年度日如年的苦獄沒有絲毫怨恨嗎?我不相信這一點。」
「但願如你所說吧,但願……巫王……」韋望笛疲倦地喘了一口氣,把身體靠在暗道的山壁上,慢慢地不再動了。他所「借」回來的生命看來已經走到了盡頭。
「出去之後,你們要去找屠施……」氣息奄奄的韋望笛說,「他和辰月的接觸是假的……他一直是我最信賴的人……」
接下來的兩天亂七八糟地,林霽月和黃小路接受了無數的質詢,幸好有屠施為他們作證。這件事給巫民們帶來的震撼有如一場劇烈的風暴,巫王和教長的身份轉換、巫王由假背叛轉為真背叛的事實更是讓人們難以置信。幸好黃林二人已經不必在這上面費太多腦筋了,他們只需要搞清楚自己的問題就好了。
「我還是沒明白,為什麼你會恰恰安排安語來給我們藥粉?」黃小路說,「我當然知道龍焚天的這一層關係,但安語這個姑娘實在很難捉摸啊。你就不擔心她為了龍焚天而放棄對大祭司的仇恨?」
「永遠不要低估了仇恨的力量,」屠施顯得高深莫測,「那是一種壓倒一切的情感。無論怎樣,大祭司在那次巫術考驗中敗了,巫奴被殺死了,所以你們總算是完成了對她的約定。那麼,去把你們的朋友帶走吧。」
於是兩人又來到了安語的竹樓。剛一推開門,他們就看見安語正坐在床邊,默默地流著眼淚。而龍焚天依舊溫柔地站在她身邊,替她擦拭著眼淚,完全是知心愛侶的樣子。黃小路的心裡突然有一點沉重,他知道,在自己把龍焚天帶走之後,安語又將是一個人了。雖然現在,她的父親的冤屈洗清楚了,但這個倔強的小姑娘恐怕仍然未必能夠親近他們。她也許還將和從前一樣,孤獨地呆在自己的世界裡,整月整月的都難得和別人說上半句話,陪伴她的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
「對不起……」黃小路咕噥了一句,「可是,我們得把他帶走。」
「帶走也是好的,」安語輕笑一聲,「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他這樣的男人,怎麼會喜歡上我呢?可是我……我真的希望會有奇蹟發生。我一面提心吊膽著他什麼時候會離開,一面又期盼著事情會有轉機,但最終證明了,都是我的空想而已。」
她扭過頭,看著龍焚天,眼神里說不清楚究竟是愛是恨:「所以我給他種了情蠱,可這樣……我真的快樂嗎?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毒蠱支配的,我知道他的眼睛看著我,心卻沒有想著我。我每天假裝自己有他陪著很開心,然後在夢裡不斷看到一張絕情的臉。」
黃小路聽得心裡一酸,想要安慰她,卻又發現拙於言辭的自己根本找不出什麼話可說。林霽月則已經是一臉鄙夷,黃小路猜測她肯定在後悔幫助了龍焚天這樣的感情騙子。別說林霽月,即便是黃小路自己,也對李彬十分不滿。
你小子,雖然是在遊戲裡,也不能這樣玩弄無知少女的感情啊,他盯著龍焚天那張溫柔的臉,心裡嘀咕著。但不管怎麼樣,他完成了安語所託,總得把龍焚天帶回去。想到這裡,他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安語,這一看嚇了他一跳。
「你怎麼了!」他搶上前一步扶住了安語。安語的臉色蒼白得不像樣,嘴角卻流出了黑色的血液,身子已經搖搖欲墜。
「情蠱是無藥可解的,」她輕聲說,「要解情蠱,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鍾情的物件……失去生命。」
「你他媽傻啊!」黃小路終於忍不住爆出了粗口,「為了給你爹出氣,值得嗎?」
「傻瓜,那點事情其實我根本沒怎麼放在心上,」安語悽然一笑,「我就是找了個藉口……想要自己尋死而已。沒有了他……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地停頓了。黃小路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麼,木然地把她小小的身軀放在床上,忽然轉過身,狠狠給了龍焚天一記耳光。龍焚天應聲倒地,在失去了情蠱的支援後,這具軀體重新失去了一切行動能力。
「奇怪了,他為什麼變成死人一樣了?」林霽月不解,「不是說解了情蠱他就能醒過來麼?」
「現在還不能,大概得等毒性完全消退他才能醒過來吧。」黃小路胡亂回答道,把龍焚天的身軀背在自己背上,逃也似的向外走去,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安語的屍身。
當然醒不過來了,他想,非得等到李彬那個混蛋小子戴上頭盔也進入到這個世界裡來,龍焚天才能夠擁有靈魂。——骯髒的靈魂!
突然之間,他對李彬充滿了強烈的恨意,為了一個遊戲中死去的虛擬角色。這個遊戲越來越突破了虛擬和現實的界限,讓他不知道身在何方,讓他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值得去愛,什麼值得去恨。
他所知道的是,下一次他會開啟雙人模式進入這段進度,把李彬一起帶進來。他不能肯定李彬是否一定會因此而恢復神智,但他希望能夠成功。到了那時候,遊戲裡的黃小路會狠狠揪住遊戲裡的龍焚天,劈面再給他一記重重的耳光,然後追問他:
王八蛋,你究竟在這個遊戲裡幹了些什麼?
除此之外,他還將面臨許多的難題,厲忘歸回到了辰月教,也許真如他所說,他會忘記仇怨,和昔日的巫王攜起手來,那也意味著辰月勢力的更加壯大。天驅,乃至於整個九州的和平,將會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這些挑戰將等待著黃小路去迎接,去攻克,去戰勝。這已經不再像是在遊戲裡通關升級打怪扛boss了,這就像是他的真實生活,或者說,比真實的生活更加能讓他煥發熱情。
至少,身邊的這個姑娘比真實生活中的任何一個女生都要可愛。黃小路想著,悄悄側頭看了一眼林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