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有事求你幫忙了,」林霽月毫不客氣地說,「這樣你那可悲的人生至少也能稍微體現出一點價值。」
「你厲害,算你狠……我投降還不行麼……」床上的人氣哼哼地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出門說吧,外面亮堂點。」
走出門外,黃小路才看清這個人的相貌,不由得有些吃驚。在他的想象中,這樣一個居住在墳場邊的怪老頭,多半生得枯瘦衰老,滿臉皺紋,一看就陰氣逼人。結果到了陽光下一看,這原來是一個紅光滿面的胖老頭,圓乎乎的臉上點綴著一個可笑的紅鼻頭,看上去親切慈祥人畜無害,活像一個放大了的泥娃娃。而林霽月更是做出了一個很讓人吃驚的動作。
她張開雙臂,抱住了這個胖老頭:「老王八蛋!想死你了!兩年沒來看你,我就怕你已經嗝兒屁了呢!」
胖老頭的眼睛裡隱隱有些淚花,動情地用胡蘿蔔一樣的圓粗手指拍著林霽月的背脊:「總算你有良心,我沒白把你養大!」
「介紹一下,這是當年撿到了我、把我帶到天羅山堂養大的死老頭,林柏青,」過了好久,林霽月才反應過來一旁還有黃小路的存在,「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天羅了。和我一樣,他厭倦了殺人,就偷偷自己跑掉了。當然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迷上了某一樣有趣的技術,非要去把它學精通不可,也就沒空殺人了。」
「什麼技術?」黃小路問。他已經習慣了九州世界裡的每一個人都有複雜的背景,所以倒也不算太吃驚。
「你自己看吧。」林霽月努努嘴。
那就看吧,黃小路想著。只見林柏青兩隻肥厚的手掌合在一起,輕輕地揉搓著,一股剛才在屋子裡就聞到過的氣味慢慢散發開去。過了一會兒,三人所站地點的前方土地上,忽然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響,緊跟著泥土翻起來了,一個人從地下站了起來!
黃小路心裡有些緊張,表面上仍然裝作若無其事。只見身前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從地下爬起來三個人。他們抖落了身上的泥土,黃小路看清楚這是三個普通人,除了身上過於骯髒之外,好像沒什麼特殊的地方。但什麼人會蟄伏在地下呢?
他仔細打量著這三個人,注意到他們的眼神異常呆滯,神情木然。他忽然意識到了點什麼,走上前去摸了一下其中一個人的面頰。冰涼涼的,沒有半點溫度。
「這些都是死人!你是個屍舞者!」黃小路脫口而出,而緊接著,他也明白了林霽月帶著他來到這裡的目的,「我懂了!巫雲汐和你打鬥的時候,其實已經死了!是一個暗藏的屍舞者在指揮著她作戰!你刺穿的只是一具屍體,她根本就不是你殺的,你是冤枉的!」
林霽月搖晃了一下腦袋:「過了這麼久才想到……我當時就覺得她很像是被人操縱了,不然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瘋。可是如果是秘術操縱或者蠱術操縱一個活人的話,不應該有那麼快,巫雲汐好歹也是個天驅的精英,精神力的修煉是很強的,半個對時內應該很難被精神入侵。」
「但是半個對時已經足夠殺死她了,」林柏青介面說,「所以你來到這裡,是想要我幫你證實一點什麼東西吧?」
林霽月講述了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然後拔出了自己的刀:「刀上還沾有巫雲汐的血跡,我就是想讓你看一看,這血跡裡是不是有屍舞者用來控制屍體使用的藥物。而且我想起來了,當我從她的心臟部位把刀抽出來的時候,血是慢慢流出來的,而不是噴湧而出的。」
「屍舞者雖然也能讓死者體內的血液流動,但畢竟不能和有生命時的血液迴圈相比,流動緩慢是正常的。」林柏青說著,接過了林霽月的短刀,仔細端詳著,然後湊到鼻端聞了聞。
「沒錯,就是屍舞者使用的藥物,那個女人的屍體還在吧?」林柏青問。
「應該還在吧,說不定樊引正在抱著屍體哭呢。」林霽月有些刻毒地說,顯然還是對樊引絲毫不聽自己解釋、一口咬定自己是兇手的行徑十分不滿。
「那我們走吧,趕快到合江鎮去,」林柏青說,「我能夠證明你的清白。」
「你去了……其實也未必有用,」林霽月有些憂鬱,「你是我叫去的,樊引那個死心眼的白痴會把你當成是我串通好的同黨。」
「不試試怎麼知道?」林柏青擺了擺手,「總不能一直讓他們冤枉下去。我知道,你加入天驅就是希望能做一些事情,彌補過去為天羅殺人犯下的錯誤,你想要讓以往的努力統統都白費嗎?」
林霽月咬了咬牙:「你說得對,我們走吧。」
「先吃點東西,」林柏青的臉上顯現出一種父親般的慈祥,「天大的事情也得吃飽了肚子才說。」
「我同意……」黃小路小聲說。
五
三個人匆匆吃過簡單的清水煮麵條,騎上馬向著合江鎮而去。林柏青如此富態,自然要獨佔一匹馬,黃小路只能和林霽月合乘一匹馬,這自然而然地讓他想起了大學校園。走在校園裡的時候,他經常有時候會羨慕那些騎著腳踏車帶著女朋友的男生們,姑娘們坐在後座攬住男友腰的動作,顯得那麼小鳥依人溫柔無限。可惜眼下,雖然他的確是和林霽月騎在同一匹馬上,駕馭馬匹的還是林霽月,他反倒成了大學裡坐在後座上的女生,感覺總有些滑稽。
一路上林柏青也大致講述了一下他的經歷。如林霽月所說,他本來是一名頗有刺殺戰績的天羅,但始終有一個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
「有一年我接到任務,去刺殺一個屍舞者,卻不小心掉進了他的陷阱,差點被他所指揮的喪屍所殺,」林柏青興致勃勃地說,「雖然後來我還是艱難取勝,幹掉了他,但回想當時的情景,仍然不寒而慄,並不可抑制地對屍舞術產生了極大的好奇。所以後來我索性脫離了天羅,專門去尋訪屍舞者,並且拜師學藝。當然了,屍舞者的警惕性是很高的,我軟磨硬泡了好久才算說動了我的師父……」
黃小路想象著一大把年紀的林柏青拜師學藝的樣子,以及他對著一名屍舞者低三下四軟磨硬泡的情景,實在覺得有點滑稽,再一想,性情如此奇特的老頭兒,才能養出這麼奇特的林霽月來。
「你住在這個墳場邊,也是為了有機會接近屍體吧?」林霽月說。
「可不是嘛,」林柏青輕快地回答,「我先是操縱屍體偽裝成殭屍復活,把這個村裡的人嚇得魂不附體,然後再現身告訴他們我會鎮壓殭屍的法術,所以他們求之不得地讓我在墳場邊住了下來,還每個月給我送各種食物用品,省了我好多麻煩。」
這個可憐的村子,怎麼就被這麼一個老惡棍看上了呢?黃小路心裡好不同情。
「對了,小夥子,你的來歷又是怎麼樣的?」林柏青忽然問。
黃小路當然不能照實說,只能把早就編造好的謊言說出來。他為自己精心設計過身世,每次遇到有人詢問,就說自己是來自西陸雷州的普通農家,父母在他年幼的時候雙雙去世,然後無非是被這個人領養、被那個人傳授武功,然後機緣巧合混進天驅。
一般而言,這些話擺出來一說,也就不再會有人追問不休了。但林柏青是一個例外,他聽黃小路說完之後,馬上一拍大腿:「雷州真是個有趣的地方!人人都說西陸是蠻荒之地,但我去過幾次之後,越來越覺得雷州其實很有意思……」
他開始喋喋不休地講述雷州的各種景物,並不時問一句黃小路「你說對不對?」「畢缽羅港是不是很壯觀?」黃小路只能不停地嗯嗯啊啊。林柏青興致勃勃地了一陣子之後,忽然話鋒一轉:「小夥子,你這輩子都沒去過雷州吧?」
糟糕!原來他剛才是在試探我!黃小路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臉紅得像猴屁股一樣。林柏青不愧是個老江湖,顯然是看出了這個外貌平凡的年輕人身上有點問題,所以故意說起一堆雷州的景物,看他如何作答。而黃小路自以為順著他的說法應聲就可以了,卻不料對方所說的一切都是胡編亂造的謬誤。
「第一眼我就覺得你很不一般,」林柏青在馬背上不緊不慢地說,「你和我見過的其他人……似乎都不太一樣。當然,我能理解你,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意說出來的秘密,不過,我並不希望你欺騙霽月。對她而言,信任一個人,信任一個男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黃小路耷拉著腦袋,無言以對,感覺坐在身前的林霽月身子也似乎有點僵硬,看來林柏青的話也勾起了她的思緒。她一直對黃小路說過的話深信不疑,並且一直覺得黃小路很誠實,現在林柏青當面揭穿了黃小路的謊言,不知道她心裡做何感想,多半是很不痛快吧。
可是我怎麼可能說實話,他苦悶地想,告訴你們你們都只是虛擬世界裡的零和一?告訴你們這個九州世界都是假的,整個世界只有我和龍焚天兩個人才是真實存在的?
我要是真說出來,你們恐怕會把我當成瘋子吧,他想。
三人在接下來的路程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傍晚時分重新回到了合江鎮,林霽月一眼就發現了異常之處。
「奇怪了,那些地痞呢?」她伸手指向前方,「連個鬼影子都不剩了!」
黃小路一看,果然如此。那些原本把來來往往的道路都堵了個水洩不通的劉三爺手下的地痞打手們,現在全都消失了。道路通暢了,沒有任何人堵路。
「難道是他們已經把那個兇徒抓住了,所以就不必要再封鎖交通了?」黃小路猜測說。
「總之先進鎮子看看再說吧,」林柏青說,「我們分開行動。」
「為什麼?」林霽月有些意外,「喂,我們可指望著你這老不死的給我們洗清冤屈呢!」
「這鎮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林柏青說,「我現在暫時無法判斷究竟是什麼,總之都多加小心,你們在明處,我在暗處,探查一下再說。」
說完,他從馬上下來,一溜煙跑了個沒影。黃小路和林霽月也都下了馬,各自牽著一匹馬走進了鎮裡。鎮裡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人們照樣在街邊行走、交談,商鋪大多已經關門了,萬家燈火照得小鎮的主街亮堂堂的。
「有什麼奇怪的味道……我為什麼沒發覺呢?」黃小路說。
「我也在奇怪,不過……好像少了點什麼東西。」林霽月說。
「少了點東西?什麼東西?」
「我也說不清楚,但總感覺,這個鎮子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太對勁。」林霽月東張西望著,眉頭皺得緊緊的。
有什麼不對勁嗎?黃小路仔細地觀察著,他發現人們好像都有些害怕他們兩人,兩人一靠近,附近的人就會低下頭自動躲閃。但這也沒什麼奇怪的,九個天驅這一天來把合江鎮攪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普通鎮民見到他們就立馬躲開以避免麻煩,也算是一種正常反應。
可還是……有什麼不對。黃小路也感覺到了,林霽月的直覺沒錯,這個鎮上的某些東西顯得有點不協調,雖然它看起來還是那麼熱鬧、那麼繁榮,但就像一副黑白的照片一樣,總是缺少一點什麼東西?
到底缺少什麼呢?他一面想著,一面已經和林霽月一道來到了劉三爺的宅邸外面。劉三爺的這座豪宅位於合江鎮的鎮中心,十分醒目,守在門口的家丁認出了兩人,連忙低著頭退到一邊,半句話也不敢多問。
對了!這是一點不太對勁的地方!黃小路想,所有人見到我們倆,躲開也就罷了,為什麼都要低頭?哪怕是隔得遠遠的,也都要低下頭閃開。難怪我覺得不對勁呢,他想,所有人都低著頭,我們進入合江鎮那麼久了,見到那麼多人,卻沒有看到一雙眼睛……一雙眼睛……
一陣強烈的不祥之感在心裡升起。看不到人的眼睛,這說明了什麼呢?黃小路輕輕把右手放在了劍柄上,隨著林霽月一起穿過了兩扇門,進入到劉宅的內院。果然,沿路遇到的家丁和丫鬟也都始終低著頭,遠遠見了兩人就躲開。
兩人來到了內院的貴賓客房,幾間房都黑著燈,說明幾名天驅並沒有在房裡,也許是出門去搜捕兩人或者搶走名單的兇徒去了。但黃小路並沒有因此覺得輕鬆,危險的感覺越來越重,越來越明顯。
到底缺少了些什麼呢……
「我終於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林霽月突然說,然後唰地一聲拔出了她的雙刀。
「哪裡不對勁?」黃小路也跟著拔劍出鞘。
「現在應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林霽月面色蒼白,「可是沒有任何煙囪在冒煙,也聞不到任何食物的氣味。」
黃小路明白了。
的確是這樣,他想起中午去到那座小山村的時候,在田野裡就能聞到午飯的香氣,現在在這座大鎮子裡,原本應該聞到一些氣味的。可事實上沒有,煙囪也沒有冒煙。整個合江鎮的居民,似乎很有默契地都選擇了不吃晚飯。
「或者,他們根本就不需要吃晚飯,」黃小路喃喃地說,「怪不得他們總是不讓我們看到眼睛呢,死人的眼睛……和活人的不一樣。」
隨著他的這一句話,院牆上出現了若干條人影,他們都是劉三爺的手下。他們一個個目光呆滯、毫無生氣,把自己沒有半點表情的臉對準了兩人。
「果然是屍體,」林霽月說,「小心了,被他們擊傷也有可能中屍毒!」
喪屍們展開了攻擊。他們從牆頭跳下,張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揮舞著手裡的刀槍棍棒,向著兩人衝了過來。黃小路一閃身,躲開了當頭一個人的一記槍刺,順手回劍刺穿了對方的心臟。但這個敵人在心臟刺穿的情況下卻仍然站立著,並且回過身又是一槍刺來。
「這些都是死人,尋常的攻擊他們感覺不到疼痛的!」林霽月喊道,「必須剁了他們的腦袋!」
她運刀如風,唰唰兩刀砍下了兩個地痞的頭顱。果然,頭被砍下之後,喪屍立即失去了活力,倒在地上不能再動彈了,斷了頭的脖頸處流出略呈黑色的血液,血流速度很慢。
「這下子要沒有胃口吃晚飯了。」黃小路嘆了口氣,學著林霽月的模樣,揮劍削下了這個不怕痛的地痞的頭,然後迎向下一個喪屍。這些地痞畢竟本身武功低微,不能給兩人造成太大的威脅,不一會兒工夫,已經有三十多具喪屍被割掉了腦袋,倒在地上。
「屍舞術可以一次控制那麼多的死屍嗎?」黃小路邊戰邊問。
「除非同時有很多屍舞者在操縱,可是看來不像。如果只有少數幾人操控的話,這就已經脫離了單純的屍舞術的範疇了,」林霽月回答,「可能是一種能控制大量喪屍的高階秘術。這種秘術從屍舞術化生而來,新增了很多秘術的變化,聽說是一種不外傳的辰月秘術。」
辰月!黃小路一驚,對整個陰謀的輪廓更加清楚了一點。果然是辰月教的人乾的,這個從一開始就針對著林霽月的陰謀,幕後的黑手是辰月。可是辰月教為什麼要花費那麼大的力氣來冤枉林霽月?她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天驅,甚至連宗主和旗領都不是。
沒時間去細想這些了,得趕緊解決眼下的問題。除了劉三爺手下的惡棍打手們,這座院子裡的普通僕人、丫鬟、廚工等也都化為了喪屍,不斷地從各個方向向著內院湧過來。這讓黃小路不自禁地想起了現實世界裡經常玩的殭屍類遊戲,他有些自嘲地想,玩多了那類遊戲至少有一個好處,現在面對著九州的喪屍也不會特別緊張了。
不過,在這一類遊戲裡,面對著源源不斷的殭屍,主人公的彈藥和生命值往往都有耗盡的時候。不斷地和殭屍拼消耗不會是明智之舉,最根本的是要趕緊找到所謂的「情節點」,或者找到boss把他幹掉。黃小路回想著進入合江鎮後一路所見,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想恐怕整個鎮上的幾千人都變成了喪屍了,那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數字,而這個該死的九州遊戲並不像其他虛擬現實遊戲一樣能讓你體力無限。這樣消耗下去,兩人很快就會吃不消的。
「我們不能這麼幹耗下去!」黃小路砍下了另一名喪屍的頭顱,他覺得再這樣砍下去,也許自己鋒利的寶劍都會被頸骨磕斷的,「我們得找到操縱這些喪失的人!」
「你這話說得很正確!」林霽月也砍下一顆頭,和黃小路背靠背站在一起,「可我們去哪裡找?」
黃小路語塞。合江鎮那麼大,那個暗藏的操縱者的確可以在任何一個位置藏身,想把他找出來可不是嘴上說說那麼容易。
「不過我們可以逃!」林霽月大喊道,「憑這些喪屍,想要困住我們也沒那麼容易!」
「向後門那邊殺出去!」黃小路介面說,一劍砍斷了身邊一具喪屍握著刀的右臂。喪屍失去了武器,索性張開嘴,用牙齒向著黃小路咬下去。黃小路飛起一腳,把它踢到一邊,和林霽月一起向著後門的方向衝過去。
一路上遇到的喪屍越來越多,兩人甚至來不及去一一斬下它們的頭顱。黃小路索性把劍插回劍鞘,搶過一根又粗又長的木棍,一路亂打為林霽月開路,兩人勉勉強強殺出一條血路,從後門衝了出去,然後一起轉身把後門關上。院子裡傳出喪屍們憤怒的拍門聲,還有一些已經開始爬牆了。
兩人不敢逗留,繼續向著鎮外的方向逃命,這時候他們才體會到了之前林柏青所說的「這鎮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當喪屍們露出他們本來的面目在鎮子的街上聚集起來時,空氣中的確漂浮著一種刺鼻的臭氣,現在這種臭氣不算濃重,只是因為這個鎮上的喪屍們是在半天之內新近喪命的而已。
「他們是怎麼做到半天殺光鎮上所有人的?」黃小路一邊奮力驅趕喪屍一邊覺得不可思議。
「投毒,而且看情形應該是早就投毒了,可能在我們來到這裡之前,」林霽月說,「否則以這兩天合江鎮雞飛狗跳的態勢,很難能找到機會下手的。」
「在我們到來之前?」黃小路再次心裡一寒,更加確定了這個陰謀是多麼的周詳而長遠。不過林霽月提到這句「我們來到之前」,倒是讓他想起了點別的——現在除了黃林二人,其他的「我們」在哪兒呢?
剛想到這裡,他就發現前方一條小街上的喪屍突然退開了,讓出了一條道來,七個非常熟悉的身影向他們迎了上來。
那是樊引、巫雲汐和其他五位天驅。他們全都成為了行走的喪屍。
六
「這下麻煩大了,」黃小路扔下手中的木棒,重新拔出了劍,「他們有沒有可能因為變成喪屍而武藝下降一點點呢?」
「正相反,想想我們合力才能幹掉的巫雲汐,」林霽月說,「他們的武功只可能上升……」
「那我們就沒有任何機會了吧……」黃小路搔搔頭皮,「這可是以二敵七啊!」
「不還手才叫做沒有任何機會了!」林霽月咬咬牙,舉著雙刀和林霽月並肩而立。對面的七名死去的天驅踏著穩健的步伐逼了上來,和之前不同,他們的眼神里已經不再有仇恨和懷疑,剩下的只是徹底的冷漠和木然。
巫雲汐和樊引已經率先發起了攻擊。巫雲汐的軟劍和樊引的日月雙輪,前者至柔,後者至剛,如果配合起來,可謂威力無窮。然而現在這對情侶早已經失去了生命,也就不可能再像活著的時候那樣配合默契了,所以黃小路和林霽月還能勉力支撐,維持一個平手之局。但如果再加上其他的五個人,就絕對不是兩人能夠抵擋得了的了。幸好林霽月和黃小路都不是那種好面子到死的角色,數招一過,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毫不猶豫地扭頭就跑。
這真是比殤州高原的雪崩還要驚險百倍的體驗,黃小路想著,身處上千名喪屍的包圍圈中,拼了命地狼狽逃竄,任何一款殭屍遊戲都無法帶來這樣的刺激。他和林霽月幾乎已經忘記了任何招式,只是機械地揮舞著手裡的武器,砍倒那些擋在身前的喪屍,向著合江鎮的東頭跑去。
他累得夠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肋下隨著每一次呼吸都會感覺十分疼痛,而手臂更是痠軟得幾乎要舉不起來了。他根本數不清自己已經砍下了多少個喪屍的腦袋,一百個?兩百個?林霽月大概也幹掉了那麼多吧?現在兩人都已經是強弩之末了,踉踉蹌蹌地向前衝著,全憑著一股求生的勇氣勉力支撐。
在即將衝出小鎮的時候,兩人卻不得不停住了腳步。他們這才發現,雖然從西面進入合江鎮的出入口沒有人把守了,東面卻依然有一群人,不,一群喪屍在那裡駐守著。他們全副武裝、神情淡漠,等待著黃林二人。
「怪不得我們進來的時候沒有人阻攔,」林霽月嘆了口氣,「這是一個大口袋,他們只是把袋口開啟了放我們進來而已。」
「看來真沒指望了。」黃小路也跟著嘆了口氣,但還是擺出了作戰的姿態,儘管右臂已經累得在顫抖了。他的心情並不算太緊張,因為這一次的任務是中途臨時插入的,並不是一開始就進入了任務模式。按照這個遊戲的設定,自建遊戲在任務模式中是不允許中途退出的,直到任務完成為止。但現在不是任務模式,在危險降臨的時候,他還能夠從容地選擇退出。
但另一個想法讓他心裡一顫:林霽月怎麼辦?他倒是可以安全地回到現實世界中,但林霽月卻可能喪命,等他下次再回到九州的時候,也許已經永遠見不到林霽月了。作為一個虛擬人物,林霽月的消失不會對真實的世界產生任何影響。除了……一個叫做黃小路的宅男會為此傷痛不已。
想到這裡,他向前跨出了一步,把林霽月擋在了身後。雖然面對著喪屍的包圍,這樣的舉動並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但在這一刻,黃小路還是下意識地做出了這個舉動。
「這樣不過讓我多活半分鐘,真的有意義嗎?」林霽月輕聲嘆息一聲,聲音聽起來頗為溫柔。黃小路心裡一動,忽然很想要不顧一切地扔下劍,回身抱住身後的女子,哪怕會為此挨一個耳光。在死亡的陰影降臨時,這樣的衝動總是難以遏制。
但他並沒有得到這個機會。就在黃小路和林霽月不約而同地決定放棄時,一道肉眼難以看到的細絲突然間出現在天驅們的身前。一名天驅正在大步向黃小路逼過來,當他跨出某一步之後,整個身體忽然間變成了上下兩截,雙腿還維持著步態向前多走了兩步,但上半身已經齊腰被切斷,落在了地上。
「死老頭!幹嘛不早點出來!」林霽月大叫一聲。
「我想看看這小子在危急關頭會怎麼樣,」不遠處房頂上的林柏青笑眯眯地回答,「看起來,他的表現還算讓我滿意。」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房頂上躍了過來,同時伸展開若干根細如蛛絲卻能切開金屬的鋒利刀絲,那就是天羅最拿手的天羅刀絲。天羅絲過處,樊引等天驅的喪屍連忙後退,全力格擋,而那些低等的喪屍有十多個都在一瞬間被切掉了頭顱。
「快把背後這些喪屍替我們打發了,我們逃出去!」林霽月喊道。
「不,要打發就把所有喪屍全都打發了!」林柏青回答。
兩人不覺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要把上千個喪屍一起消滅掉是不可能的,林柏青所言,無疑是指把驅動這些喪屍的操控者幹掉。他之前一直單獨行動,始終沒有露面,多半就是在運用屍舞者的本領尋找著操控者的藏身之處。現在既然敢於現身了,一定意味著他已經找出了那個暗藏的幕後魔頭。
林柏青雖然年事已高並且身軀肥胖,到了動手的時候,身法卻快得驚人。天羅刀絲在夜幕下微微閃過幾絲光芒,已經把大部分的喪屍都逼退到了數步之外。然而最致命的兩根刀絲卻奔向了同一個目標。
樊引。刀絲刺向了樊引,這九名天驅武士的首領。黃小路隱隱意識到了一點什麼,顧不得多想,同時挺劍向著樊引刺去。幾乎是在同時,林霽月的雙刀也發動了。
樊引,林柏青最終確定的操控者。其他的天驅真的喪命了,他卻並沒有死,而是偽裝成喪屍,和他們一起追殺著黃小路和林霽月。他幾乎就要成功了,卻最終被林柏青看穿了真相。
樊引並沒有想到自己的偽裝會被識破,驚慌中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去操縱喪屍,舉起日月雙輪試圖抵擋。但他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同時擋住林柏青、黃小路和林霽月的全力一擊,生死攸關的時刻,他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他放棄了抵擋,高舉著日月雙輪,向著黃小路的咽喉割了過去。此時林霽月的雙刀已經砍在了他的後背上,林柏青的天羅絲也洞穿了他的胸腔,但他就像完全不知道疼痛一樣,仍舊死命地撲向黃小路,似乎是豁出性命一定要與對方同歸於盡。
這充滿殺氣的拼死反擊讓黃小路在一瞬間意識到了些什麼。不是林霽月,自己才是辰月教真正的目標!之前那些針對林霽月的陰謀,不過是為了把自己也拖下水而已,敵人看來已經仔細研究過自己的性格,知道他絕不會拋下林霽月不管,所以用一個又一個的圈套把自己套在其中,讓自己成為天驅的叛徒,甚至像現在這樣,試圖殺掉自己。
他已經來不及躲閃了,這一劍擊出,他使出了全力,存心想讓樊引避無可避。他沒有想到樊引根本不閃躲,也放棄了抵抗,而是選擇與自己以命換命。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他甚至忘記了自己還有喊退出的救命法寶,腦海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候,一股大力從斜向撞過來,把他的身軀撞到了一邊。噗的一聲,血光飛濺,日月雙輪深深嵌入了一個人的身體。
那是林柏青!千鈞一髮之際,林柏青撞開了黃小路,用自己的身軀承擔了那致命的殺招。這一招交換過後,樊引倒在了地上,天羅絲穿過了他的胸口,看來是不能活命了,但林柏青的胸腹也被日月雙輪切開,傷勢極重。
林霽月驚呼一聲,扔下刀,搶上前抱住了林柏青,看清楚了他的傷勢之重,連腸子都流了出來,已經無救,眼淚忍不住滾滾而下。黃小路更是無比感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林柏青微微一笑:「別哭,我老頭子活了這一輩子,臨死的時候還有人願意為我掉幾滴眼淚,也就不虧啦!看,兔崽子們都倒下了!」
黃小路向四周看去。樊引重傷之餘,再也不能維持秘術,所有的喪屍都因為失去操縱而倒在了地上。整個合江鎮恢復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林霽月淒涼的哭聲。
「我跟你說了,哭也不能把我哭活過來,不如省省力氣吧,」林柏青的語氣依然輕鬆,「再說了,這也算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黃小路心裡明白,林柏青未必是為了救自己才喪命的,他只是深知自己對於林霽月的重要性,才甘願犧牲他的性命去成就林霽月的幸福,因為在他心裡,林霽月其實和他的女兒一樣沒有分別。他不忍心再看她和林柏青訣別的場景,轉身來到了樊引身前。樊引已經奄奄一息,聽見黃小路走過來,吃力地抬起頭來。他的目光中並沒有什麼仇恨,有的只是沒能完成任務的深切的遺憾,這更加讓黃小路證實了他的判斷。
「合江鎮的普通民眾或許都是中毒死的,但以天驅的防範意識,不可能全員中毒,」黃小路蹲下身子對樊引說,「我早該想到的,只有你才能讓其他任何天驅都毫無防備之心,然後藉機下手殺他們。可是,巫雲汐是你的情人啊,你居然忍心親手殺死她,再操縱她的屍體來設定圈套陷害我們。你到底有沒有長心啊?」
樊引的喉結蠕動著,發出一陣近似於笑聲的嘶啞的聲音,然後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地說:「同伴,朋友,情人……這些很重要嗎?在神的面前,一切都如同塵埃和泡影。」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用一種輕蔑的姿態舉起右手,搖晃了一下手指:「你是無法逃脫神的旨意的。神……要你死,你就……必須……」
他沒有說完最後一個「死」字,就斷了氣。幾乎是同一時刻,林柏青也閉上了眼睛。在林霽月的哭泣聲中,黃小路的心裡充滿了迷惘:神?神為什麼那麼看重我?為什麼?
七
黃小路在山間挖了一個大坑,埋葬了林柏青。林霽月始終沉默不語,讓他有一些擔心。
「我沒事,放心吧,」林霽月輕輕擺了擺手,「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們尋求林先生幫助的事情,一定也被彙報給了天驅,這仍然是他們算計好的局,」黃小路說,「這也就意味著,我們不只是單純地成為天驅的叛逆而已,我們還勾結屍舞者屠滅了一座小鎮。都不必天驅出手,恐怕朝廷也不會放過我們。」
林霽月沉思了一會兒:「我沒有想明白。他們付出那麼大的代價,究竟圖的是什麼?我並沒有看出我們有這樣的價值值得他們去折騰。」
「我也覺得很奇怪,」黃小路說,「為什麼會這樣?我們不過是兩個普通的天驅,也許做過一些對抗辰月教的事兒,但做得並不一定比其它的旗領或者宗主更多。」
「也許那是因為你的緣故而不是‘我們’吧。」林霽月忽然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黃小路一驚。
「之前的一切,看起來都是衝著我來的,但實際上,只是為了把你拖下水而已,」林霽月的眼神里帶有一種令人心寒的懷疑和不信任,「還記得嗎,最後樊引垂死掙扎的時候,他想要殺的人,是你。」
「的確是我。他們想要對付的就是我。」黃小路說。林霽月這樣的眼光已經讓他意識到了一些什麼,心痛的感覺開始瀰漫。
林霽月走到黃小路面前,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怕死,不怕危險,不怕被人冤屈,也不會把老頭子的死遷怒到你身上。可是,我只想要一樣東西,那就是真相。我想要證實我所遭受的一切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價值的。你能證明這一點嗎?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辰月會那麼重視你嗎?」
黃小路明白林霽月的意思。兩個人在一起搭檔了那麼長時間之後,林霽月終於開始懷疑他的身份了。她說的很清楚,別的一切她都不在乎,但她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和黃小路有關的真實的一切,而不是什麼雷州出生父母雙亡陌生人收養之類的鬼話。
終於到了這一天了嗎?黃小路的心裡充滿了苦澀。真想其實很簡單,簡單到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但他實在說不出口。「我是真的,你是假的,整個九州都是不存在的,」這樣的話說出來會有人相信嗎?他大概會立即被當成一個瘋子吧。
更何況,萬一林霽月真的有千分之一或者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相信了他的話呢?作為一個「人」,她將會受到怎麼樣的打擊呢?自己只是虛假的資料,只是一個虛幻的存在,誰能接受這樣的事實呢?
我寧可你把我當成一個瘋子,也不希望你自己變成一個瘋子,黃小路想著,嘴唇動了幾下,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他只能把自己藏在沉默的外殼裡,並且很清楚,自己馬上就要失去林霽月了。
林霽月的臉上毫不掩飾她的失望。她深深地看了黃小路一眼,輕輕地開口說:「再見。」然後她轉過身,展開輕功下山而去,始終沒有回頭。
黃小路怔怔地看著她遠去,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溶入到黑暗的夜幕中,再也看不見。然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感受到了自己遊戲生涯中最強烈的一次挫敗感。
我失敗了,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失敗了,黃小路想著。在一切看起來都一帆風順的時候,原來只需要兩天兩夜的工夫,就能把一切都砸得粉碎。彷彿是在一夜之間,他成為了天驅的叛逆,成為了勾結屍舞者殘害平民的屠夫,成為了也許全九州人都願意殺之而後快的物件。與此同時,他還失去了一直陪伴在身邊的搭檔,也是他心儀的姑娘。
他不知道哪一樣對他的打擊更加沉重一點,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成了一個可恥的失敗者。遊戲裡一年多的努力,最後換來的是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再也沒有可以依靠的團體,也失去了可以依靠的朋友。面對著這個複雜而危險的世界,他想要自保也許都很困難,更不用提想辦法找到失蹤已久的龍焚天了。
我花費了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最後卻一事無成嗎?他索性把整個身子放倒,平躺在林柏青的墳墓前,眼看著天幕中閃爍不定的星辰。在他此刻的心境裡,那些散發出各種色彩的星星好像一隻只不懷好意的眼睛,在嘲弄著他,譏笑著他,挖苦著他,蔑視著他。山間的風在耳邊一陣陣地掠過,就像是要揚起灰塵把他埋葬掉。
他的腦子裡似乎有成千上萬的想法如潮水般湧來,又似乎只是一片空白,什麼樣的念頭都留不下來。山裡的夜風帶來陣陣寒意,他卻絲毫不覺,只是夜空中的星辰好像有著催眠的力量,讓他的雙眼一點點模糊起來。
他以孩子般的姿勢蜷縮起身體,進入了夢鄉。
他好像是回到了自己最初進入這個遊戲時踏上的土地,一望無垠的瀚州草原。他又變成了那個不成器的蠻族世子呂歸塵,手裡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身前是那個被劈砍得亂七八糟的木樁。顯然,他的處境並沒有什麼變化,還是一個瘦弱無力的孩子,卻給自己定下不切實際的練刀計劃,以至於最後差點因為血厥而死掉。
還是不要重複那樣的痛苦和不幸了吧?黃小路想著,扔下刀,舒舒服服地坐在了軟軟的草地上。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名叫木犁的教授他刀法的蠻族老人走了過來。老頭仍舊是那副桀驁的神情,穿著骯髒的鎧甲,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可憐的小綿羊。
「世子累了?」木犁問。
「累了,累壞了,」黃小路喃喃地說,「我不想再練刀了,再也不想了,練刀有什麼意義呢?」
木犁微微一笑:「世上的一切,原本就沒有意義,羊群追逐水草,惡狼追逐羊群,它們從來不會去思考這些行為當中究竟有什麼意義,但它們還是一代又一代地重複著那樣的生命歷程。意義,意義是什麼?只有厭倦生命的人,才會用‘思考生命的意義’這種蒼白的藉口去逃避。那樣的人,還沒有拔出刀來,就已經輸了。」
「還沒有拔出刀來,就已經輸了?」黃小路呆呆地重複了一句,看著木犁高大的背影漸漸遠去。他想要張口叫住木犁,卻又發不出聲音,突然之間,他發現身邊的環境變化了。
他已經不再是青陽世子呂歸塵了,而是變成了一個身材瘦長的成年羽人。羽人坐在一間破敗的東陸風格的房間裡,正在看著眼前的桌子發呆。桌子上放著幾枚銀毫和一些銅錙,就連金銖都沒有,可見他現在正處於貧困中。
他想起來了,這個羽人叫雲湛,是南淮城的一個遊俠,大約相當於現實世界裡的私家偵探,也是他最初試玩過的一個角色。只是該遊俠明明武力和智力都不錯,不知怎麼的就始終處在一種沒錢的狀態中,以至於經常要靠坑蒙拐騙才能混飽肚子。
門被推開了,一個小個子男人鑽了進來。那是雲湛的朋友姬承,據說是大燮王朝開國國君姬野的後人,不過他不能和自己威武的祖先相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是一個靠展覽老祖宗的兵器換錢養家的窩囊廢,還很怕老婆。這個人和雲湛交情不錯,每到雲湛沒飯吃的時候,總喜歡到他家去蹭飯。
「我這個月的零花就剩這一個金銖了……都給你!」姬承嘟嘟囔囔地說,從懷裡小心地摸出一枚金銖放在桌上,「這下子我又沒錢去見凝翠樓的小銘啦!」
「拿回去吧,我不需要了。」黃小路淡淡地說,把金銖推回到桌邊。
姬承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你居然不要錢?難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我沒什麼興趣花錢了,」黃小路伸了個懶腰,「活著有什麼意思呢?不如歸去。」
姬承瞠目結舌,過了好半天,他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他忽然提起身邊的一把椅子,向著黃小路劈頭蓋臉地砸過去。
黃小路完全沒有料到對方會突然行兇,一愣神的功夫已經被砸倒在地。姬承扔下椅子,以一種極英勇的姿態撲了上去,把他壓在下面。
「你化妝化得很像,但要裝扮成雲湛,你還差得遠!」姬承惡狠狠地說。
黃小路哭笑不得:「你憑什麼說我是假扮的?他媽的,疼死我了!」
「我告訴你,雲湛可是教過我如何辨認人的身份的,」姬承很得意地說,「雲湛是什麼人?是那種被扔進毒蛇堆裡還能喝酒的人,是那種河面上還有一根救命稻草就決不肯沉下去的人!從他的嘴裡怎麼可能說出‘或者有什麼意思’這樣的屁話?你這樣的偽裝只是徒有其形,騙不到我的!」
「河面上還有一根救命稻草就決不肯沉下去?」黃小路又呆住了,甚至忘記了姬承還壓在他身上,正笨手笨腳地試圖捆住他。緊跟著,場景又發生變化,他來到了另一處地點。
醒過來的時候,他也記不清自己在這個長長的夢境裡到底扮演了多少個角色了,但那些話卻始終縈繞在耳畔,沒有消散。他站起身來,活動著被山風吹得近乎麻木的肢體,突然間想到: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的,他失去了在天驅中的地位,他成了一個叛徒和惡棍,他所愛的女子離開了他……但不管怎麼說,至少他還活著。他並沒有像龍焚天那樣失去神智,所以現實中的他也不會像李彬那樣發瘋。他還是一個精神健康肉體也健康的大學生,雖然情緒上可能會很沮喪,但是……活著本身就很好了。
他再次回想起第一次扮演呂歸塵時的情景,由於不太熟悉這個遊戲的規則,他賭氣般地練習刀法,造成了血厥,導致喉嚨不受控制,無法喊出退出的口令。在那段無比煎熬的時刻裡,他真的以為自己會遭遇和李彬一樣的下場。那一次之後,他似乎對生命有了一些新的認識,生活的態度也比以前更加積極了。也就是說,哪怕在這個遊戲裡一敗塗地黯然消失,他至少也有過一些收穫,並不是全然的失敗。
更何況,還沒有到認輸的時候。黃小路回憶著這些日子裡所瞭解到的九州歷史,那些威風凜凜的帝王將相英雄豪傑們,沒有哪一個不是經歷了各種痛苦的挫折失敗後才最終獲取勝利的。也許那就是九州世界裡的人們的必經之路,自己不過是在重複著一條道路而已。只要他還活著,就還有希望,什麼天驅辰月之類的,絕不是不可逾越的。
不過是個遊戲!黃小路狠狠地揮了揮拳頭。我是個遊戲天才,任何時候都不會向遊戲低頭的。
夢境裡和姬承的對話彷彿是某種暗示,黃小路覺得,自己應該去尋找那根浮在水面上的救命稻草。林霽月雖然離開了,但那並不意味著他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比如說,殤州鐵牙部落裡的夸父們,他們都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朋友;比如說,雷州沉風沼澤巫寨裡的巫民們,他們也都會信任自己。還有其他各項任務裡認識的一些人……總會有人能幫助自己,不會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的。
更何況,黃小路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最有可能幫助自己的人,那就是他過去的上司謝子華。現在謝子華和黃小路平級了,但過去,他多次給自己下達過任務,多次看著自己完美地完成任務,他應該不會輕易相信自己是一個叛徒。也許可以找他出出主意。
黃小路想通了之後,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走下山來,他發現合江鎮進入了很多官兵,說明官府已經發現了這裡發生的慘劇。他沒法進去偷馬了,只能先沿著大路躲躲閃閃地走出去很遠,然後襲擊了一名路人,搶走了他的馬。這樣的招數交給林霽月來做自然是熟門熟路,但現在只有他在,一腳把那名可憐的騎士踢下馬的時候,心裡還是難免會有些內疚的。
「真對不起。」他咕噥著,打著馬飛快地逃離,連事先想好的留幾枚金銖作補償都忘得一乾二淨。他忽然意識到了林霽月對他有多麼重要。他始終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許多時候會受困於內心的一些守則和信條,林霽月卻不會有這樣的問題,所以她實在是對自己最有益的一個補充。林霽月的不落小節,林霽月的刁鑽古怪,林霽月的蔑視規條,正好能完美地彌補自己性格里的一些缺陷,自己能夠成功地完成那些任務,林霽月所起到的作用,其實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大。
但現在,空陷入對林霽月的懷念也無濟於事。黃小路強打起精神,拿汗巾矇住臉以免被人認出來,很快趕回了青石城。近期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他覺得幾位宗主和旗領應該都還沒有走,還會在青石坐鎮指揮。這樣做很冒險,但卻也有著險中求勝的味道:旁人都以為發生了叛徒事件後,宗主們肯定會迅速撤離,離青石越遠越好,但他們卻想不到,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一次,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天驅高層果然並沒有離開,只是把駐紮的地點改到了一家客棧。只有身受重傷的長溟宗宗主因為傷勢沉重不便移動,繼續留在那家牲畜行裡養傷。
黃小路冒著風險偷聽了一次宗主們的會議。如他所料,他現在已經成為了天驅最大的叛徒,全九州的天驅武士都將會接到命令捉拿他。天驅是一個在歷史上經受過許多嚴酷絞殺的組織,所以同樣的,他們也培養出了心狠手辣的作風,對於必須剷除的敵人,不會絲毫留情。
但黃小路從窗縫裡偷偷看到了謝子華的表情。當其他人痛斥著黃小路的忘恩負義、敗壞天驅名譽的時候,謝子華雖然並沒有說什麼,表情裡卻明顯帶有一種不以為然。這種表情讓黃小路很是欣慰,這說明謝子華並不相信那些「證據確鑿」的推斷,他還是相信自己的清白無辜的。
也許真的能拜託謝子華幫助自己找出幕後陷害自己的奸細,黃小路毫不懷疑天驅內部存在著這樣的人。把他揪出來,找到此人和辰月串通的證據,那自己還能有翻盤的可能性。
他在另一家客棧用假名字要了一個房間,呼呼大睡了一整夜,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午後。他來到天驅們所住的客棧,確認謝子華沒有在房間裡之後,從門縫下偷偷給他塞了一張紙條進去,紙條上寫著:「我需要立即和你會面。」
他猶豫了許久,到底是使用自己的筆跡還是故意把字寫的歪歪扭扭,以免讓人辨認出來。他和謝子華過去時常通訊,對方自然認得出他的筆跡,但如果這張紙條被其他天驅看到了,也許就糟糕了。所以最後他還是用左手故意用很拙劣的字型寫下了這張字條,然後希望謝子華能猜出他的身份。
他焦躁不安地在客棧對面的茶鋪裡等待著,一邊喝著劣質的混雜著羊皮味道的茶水,一邊等待謝子華歸來。好在並沒有等多久,謝子華就出現了,他連忙跟了過去。
謝子華進入了房間,在房間裡呆了有那麼一小會兒,黃小路相信他肯定讀到了那張字條。重新開啟門之後,謝子華走出來,急匆匆地向著客棧外走去。
奇怪了,黃小路想,我還沒有給他留下聯絡的方法,怎麼他就自己出去了,難道他已經知道自己在哪兒了?他跟在謝子華身後,一路跟著他走,當經過自己住的客棧時,他有那麼一點期待,但謝子華絲毫沒有停步,徑直走了過去。
黃小路突然明白過來了:還有另外的一個人是謝子華等待著與之會面的。由於這張字條沒有任何標明身份的地方,謝子華一定誤會了,以為這是他事先約好了的物件,所以才那麼著急地趕過去。黃小路有些沮喪,但轉念一想,看看是什麼人要和謝子華秘密會面也不錯。
他小心翼翼地跟蹤著謝子華。謝子華顯得非常謹慎,一路上多次突然回頭,似乎是為了抓住可能的跟蹤者,幸好這時侯的黃小路跟蹤經驗已經非常豐富了,見到謝子華回頭就趕忙縮到人堆裡去,或是扭頭裝作看路邊的貨物,因此並沒有被識破。他的好奇心倒是越來越盛了,很想知道謝子華如此小心到底是為了見什麼人。
但當謝子華停下腳步的時候,他卻大大地吃了一驚,同時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更深的瞭解。他實在沒有想到,針對自己的陰謀會來得那麼大,影像那麼深遠,甚至讓他產生了一點「老子究竟何德何能」的無畏感慨。
「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啊?」他忍不住自言自語,「我有那麼值錢嗎?需要你們這樣來對付我?」
謝子華走進的,正是那家牲畜行。身受重傷的長溟宗宗主萬斯年正在裡面養傷。謝子華要見的就是這位宗主。他們倆是一夥的。
萬斯年的遇襲受傷,看來是假的。
八
黃小路回想著整個事件的起點。在那個原本是令天驅們熱血澎湃的夜晚,長溟宗宗主萬斯年卻遭到了敵人的襲擊,自己身受重傷,由他保管著的天驅支援者的名單也落入了敵人的手裡。從那時候開始,林霽月和自己就落入了嫌疑之地,而後來的合江鎮的事變,只不過是把這種嫌疑徹底坐實了而已。
但現在看起來,萬斯年的受傷是假的,而這件事也就變得微妙起來了。萬斯年自己就是名單的保管人,他完全可以等到散會之後,輕鬆隨意地去往帝都天啟城,把名單交給皇帝。甚至於這份名單他根本有可能早就知會了皇帝,而皇帝多半已經在秘密佈置如何對付那些天驅的支援者了。
那他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新增這一場戲呢?黃小路苦苦分析著,發現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解釋不通,除了那一點:就是要藉助名單的重要性來陷害自己,把黃林二人一起驅逐出天驅的隊伍。
為什麼?他咬著牙想,為什麼萬斯年要這樣做?他已經是天驅的七位宗主之一,是這個大陸上掌握著強大的秘密權勢的人了,為什麼要和自己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為難?
他忽然渾身一顫,想到了一個最為可怕的答案:萬斯年,或者說萬斯年背後的操縱者,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黃小路並不是一個生於斯長於斯的九州土著,他是一個外來的侵略者,一個異世界的怪物。現在有人知道了這一點!
這是僅有的能說得通的解釋了,因為這正是黃小路身上唯一的一點與眾不同之處。雖然還無法弄清楚對方為什麼要這樣陷害自己、把自己清除出天驅武士團,但這個動機的源頭,應該是和他的特殊身份相關的。
黃小路進一步想到了李彬,想到了李彬扮演的角色龍焚天,想到了李彬在起初瘋得比較厲害的時候,曾經喊出過的那句話:「把我的指環還給我!」現在想來,雖然龍焚天並沒有被公開驅逐出天驅,仍然保持著功臣的形象,但誰知道他私底下有沒有被萬斯年威脅過呢?說不定龍焚天的那一趟莫名其妙的巫寨之旅,就是為了躲避萬斯年而走出的一步棋呢?
難道真有人能辨別出「外來者」?黃小路緊盯著牲畜行的大門,心裡一片混亂。
入夜以後。
喧鬧了一整天的青石城終於慢慢地安靜下來,雖然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牲畜的氣味仍然在飄蕩。天驅武士團長溟宗宗主萬斯年躺在病床上,身上被包裹得好似粽子,呼吸的氣息也顯得急促而微弱。但他自己知道,他並沒有受傷,這起事件只是一個精心的策劃而已。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萬斯年的眉頭微微一皺:「是誰?」
「是我,黃小路。我想要見你。」門外的人用輕聲但卻很清晰的聲音回答說。
萬斯年的眉頭皺的更緊,但很快就舒展開了。他的手指對著虛空輕輕一動,門閂移開了。
「進來吧,門已經開啟了。」萬斯年說。
黃小路推開門進了屋,再把房門重新別上。萬斯年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神色如常,呼吸平緩,沒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果然,在我面前你已經不必偽裝了。」黃小路一邊說,一邊在椅子上坐下。
「的確不必,既然你已經猜到了,」萬斯年笑容可掬地說,「我很佩服你的膽量,明明知道這件事是我策劃的,還敢來找我。」
「因為只有你才能解開我的疑惑,」黃小路回答說,「你到底是什麼人?是真正的萬斯年萬宗主,還是一個冒牌貨?」
「我是真的萬斯年,如假包換,」萬斯年依舊帶著笑容,「只不過,我對天驅的信仰已經是假的了。而我對神的信仰,才是真的。」
「對神的信仰……辰月教的神,對嗎?」黃小路並不感到吃驚。
「辰月的神,就是九州的神,」萬斯年說,「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奉著神的旨意行事。」
「你們辰月教的信徒說起話來都是這種腔調,」黃小路哼了一聲,「好吧,我也沒興趣和你討論你們的神是真是假,你只管告訴我,為什麼要那樣對付我?我這麼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值得你花費那麼大的代價來收拾麼?」
「只要神說值得,那就是值得。」萬斯年回答。
黃小路一下子站了起來,猛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他那張一向和善的臉變得僵硬,目光中充滿了怒火:「別再扯你的那個令人噁心的神了!我要的是答案,不是什麼神放出來的狗屁!」
萬斯年不以為忤,仍然輕言細語地說:「你錯了,我並沒有拿什麼玄之又玄的概念來搪塞你。神是真實存在的,神的力量是毋庸質疑的。你想想,我為天驅奉獻了一生,最後為什麼會成為辰月的信徒?難道幾句話或者幾本經書就可以讓我拋棄掉過去的信仰嗎?」
黃小路冷靜下來,心裡有了一絲悚然。他想起樊引死去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語。樊引和萬斯年,多年來都一直是忠誠無比的天驅武士,也從來沒有表現出過對金錢和權勢的興趣,他們為什麼會丟掉天驅的信仰而加入辰月,僅僅是為了幾句花言巧語?他越想,越覺得現在的辰月教內,一定有著什麼不為外人所知的驚人的變化,這樣的變化甚至能腐蝕一名天驅宗主,這在過去絕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所以說,是你們的神……授意你來對付我?」黃小路的語氣也漸漸冷靜下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什麼不直接殺掉我,那樣也容易多了?樊引臨死前不就是那麼幹的嗎?」
「樊引試圖殺死你?」萬斯年反而有些吃驚,「那他一定是會錯意了!他沒有資格聆聽神的教誨,只是聽從於我的命令而已,顯然領會錯了,幸好你沒有被他殺死,不然他罪無可赦。」
「那你們到底想要幹什麼?」黃小路剛剛壓制下去的怒火又升騰起來,一種莫名的疲倦充斥著全身,「動用了那麼多的人力,設計了那麼多的圈套,殺害了那麼多無辜的百姓,卻連我的命都不想要——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麼?開一個天大的玩笑去逗你們的神咧開嘴笑一笑嗎?」
「我不會回答的,神並沒有讓我告訴你答案,」萬斯年搖搖頭,「相反我建議你趕緊離開,被不明真相的天驅知道了你在這裡的話,他們一定會很樂意拿走你的性命的,那樣的話我也護不住你了。」
黃小路氣往上衝,終於按捺不住,挺劍向著萬斯年當胸刺去。這一劍他動了真怒,用上了十成的力道,劍出如風雷。但萬斯年的身體紋絲不動,只是輕輕舉起了兩根手指頭,就把黃小路的劍夾在了兩根手指之間。黃小路用力回奪,卻發現萬斯年的手指有如一把堅硬的老虎鉗,怎麼用力都無法拔出劍來。
「別忘了,我仍然是天驅的七宗主之一,」萬斯年淡淡地說,「以你的武功,想要傷到我,大概十年之內都是不可能的。你還是趕緊走吧。」
「走?走到哪裡去?」黃小路下意識地問。
「隨便你,你願意去哪裡,愛做什麼事,都無妨,」萬斯年輕輕一笑,「反正神會看著你的。」
萬斯年鬆開了手指。黃小路默默地把劍插回到劍鞘裡,默默地轉身,默默地拉開門,默默地走出去。現在他的感覺就像是剛才的那把劍,被兩根手指頭死死地鉗住,不能前進、不能後退,那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無能為力。
他走出牲畜行,看著眼前用青石板鋪成的道路,忽然一陣迷惘,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現在似乎已經沒有別的可以做的事情了,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喊一聲「退出」,然後回到現實世界去。前一天晚上好容易燃起的鬥志,彷彿第二次被磨平了,至少也是遭受到了重創。他還是不甘心,還是想要掙扎求勝,卻看不到勝利的希望究竟在哪一個方向。
整個辰月教都在注視著他,而他們的眼線之廣,竟然已經到了天驅的最高層。面對著這樣一個洪荒巨獸般的對手,黃小路甚至找不到下刀的地方。眼前的黑夜化為了大山一樣濃重的巨大黑影,把他裹在其中,讓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也許還有別的辦法?黃小路想著,比如,我雖然打不過萬斯年,但和謝子華應該有一拼。要不,我去找謝子華,爭取制服了他,然後逼他吐露真相。這可能十分困難,謝子華如果也是「神的子民」,那即便是酷刑加身,也不可能讓他做出背叛辰月教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在於,謝子華的頭頂還壓著一個萬斯年呢,光是謝子華的證供,說服力不夠,會被萬斯年很輕易地化解掉。
但想來想去,這又似乎是唯一的辦法了。黃小路有一種被冰冷的河水浸沒過嘴唇的感覺,謝子華也許就是河面上唯一的那根稻草了。不管怎麼樣,也要勉力一試,現在還沒到屈服的時候,大不了幹掉謝子華,也算是出一口惡氣。
他想到兇狠的地方,右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了劍柄。這時候身旁忽然響起一聲嗤笑:「把劍捏得那麼緊,是想要殺了我出氣嗎?」
這聲音無比熟悉,黃小路有如聆聽仙樂,一下子跳了起來:「是你!是你!」
除了「是你」兩個字,他好像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轉過頭來,林霽月正站在一旁,嘴角帶著不懷好意的微笑,但眼神里已經沒有那種冷得像冰一樣的隔膜了。她的身影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顯得那樣美麗而溫柔,讓黃小路看得有些呆了。
「你……你為什麼會回來?」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趕忙發問來掩飾尷尬。
林霽月慢慢走到他身前,凝視著他的臉,然後突然伸手,狠狠捏住了他的鼻子。黃小路不敢躲閃,乖乖任她蹂躪,疼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林霽月兀自不肯罷休,又加力捏了幾把,這才鬆開手。
「我的確很想再也不見你,也的確很想拿起刀剁了你,」林霽月幽幽地說,「但我回過頭想了很久,其實你……還是很可憐啊。」
「可憐?」黃小路搔了搔頭皮。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兒來的,你也不肯告訴我,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來自某些很奇怪的地方,」林霽月說,「你之所以那麼執著地想要找龍焚天,是因為只有他是你的同類,只有你們倆才彼此瞭解對方,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他,是嗎?」
黃小路猶豫了很久,最後艱難地點了點頭:「對不起,我只能告訴你那麼多了。其實我並不想瞞著你,只是……只是……」
「只是你有難以啟齒的苦衷,我應該瞭解這一點的,」林霽月把自己的右手輕輕放在黃小路的手背上,那輕柔的觸感讓黃小路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誰沒有自己的秘密呢?誰沒有一些只能藏在內心深處、永遠不能見人的黑暗角落呢?至少你沒有編造其他的謊言來搪塞我,說明你是誠實的。我那樣逼你,是我不對。所以我……又回來了。我會陪著你,不離開你。」
「對不起……謝謝你……」除了這六個字之外,黃小路覺得自己已經說不出什麼了。這一瞬間他忘記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世事,忘記了天驅辰月,忘記了背叛陰謀,甚至忘記了李彬。他只是想到,有一個人願意這樣地信任你,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幸福到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拋開不管了。
倒是林霽月想起了些什麼:「淨扯些沒用的,差點把正事兒給忘啦!」
「什麼正事?」黃小路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林霽月從懷裡掏出一顆小小的東西,在黃小路面前晃了晃。黃小路仔細一看:「這是一顆……聆貝?」
聆貝是九州世界特有的一種奇特的植物,投入溫水當中,就可以記錄周圍的聲音;記錄完畢後投入火裡,就能把聲音播放出來,有點類似錄音機,不過是一次性的。黃小路看到這顆聆貝,忽然有點明白林霽月的意思了。
「也只有你才會有那麼笨,什麼都不準備就去找萬斯年攤牌,」林霽月敲敲他的腦門,「不過也正因為你在房裡牽制他的注意力,我才有機會在外面用聆貝記錄下了你們的對話。隔著窗戶,可能不算太清楚,但肯定可以分辨出萬斯年的聲音來。有了這枚聆貝,我們就有機會洗淨你的冤屈了。」
黃小路沒有說話,但眼眶已經紅了。他想要告訴自己別這樣,在女孩子面前流眼淚是一件挺沒面子的事,但另一個聲音在心裡說:不用掩飾了。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吧。
所以他哭了起來,但不是抽抽搭搭地、像個孩子那樣地哭泣,而是仰面抬起頭來,高揚起雙臂,任由淚水順著面頰滑落下去,就像是在迎接著一場風暴的到來。他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個黃小路,從這一刻起,他的舉手投足都有了一些與以往不同的改變,也許可以這樣說,他更像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林霽月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去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過了一會兒,黃小路擦去淚水,再看向林霽月的時候,目光裡就像有火在燃燒。
「那一枚聆貝,我們先不要用。」他沉穩地說。
「為什麼不用?」林霽月很是吃驚,「你不想回到天驅了嗎?」
「我想要回去,但不是像現在這樣回去,」黃小路說,「這樣回到天驅,我仍然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旗領,就算扳倒了萬斯年和謝子華,還會有其他人被辰月誘惑來對付我。這並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可是,不回到天驅,你打算做什麼呢?」林霽月問。
「我一定能做很多事情,因為我是我,」黃小路的語氣中充滿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自信,「天驅和辰月能做到的,我也一樣能做到,更何況……」
他伸出手,除了那些奔逃打鬥中的不得已的拉扯牽絆之外,生平第一次主動握住了一個女孩的手。林霽月似乎也被這個動作驚呆了,身子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更何況……還有你願意陪著我,」他接著說,「我們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林霽月低下頭去,等到重新抬起頭時,眼神清澈如同晨光:「我相信你。」
她扭過頭,看著正在一點點亮起來的遙遠的地平線。太陽將從那裡升起,把燃燒的力量投射到九州的廣袤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