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這個九州世界,是為了某種體驗,或者說某種挑戰,」黃小路抬頭望著深邃的天空,彷彿他真是從天上來的一樣,「我要在這個世界完成某些事,來證明我自己,現在我加入天驅,就是為了這件事。」
我依舊似懂非懂,但說到體驗、挑戰什麼的,倒是大同小異:「是不是就好比……你和別人打了賭,一定要繞著扶風城飛一圈,飛不到一圈就算你輸?」
「是的,那是一個賭約,一個挺可怕的賭約,」黃小路長嘆一聲,「我必須要完成它,不然的話,我最好的朋友就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我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他雖然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身上肩負的卻似乎比林霽月所擔負的更加沉重。作為他的朋友,我沒法在其他方面幫助他,只能希望他這一次來到扶風城能夠順利地完成任務,勸服我的大哥。當然,這得在他正式即位之後。現在整個扶風城都在等待,等待著那位來自多蘭斯城邦的大祭司大駕光臨。
一個下著小雨的清晨,多蘭斯城邦大祭司的馬車慢慢碾過泥濘的道路,進入了扶風城。這一路上的道路都不太好走,為了照顧他老邁的身體,馬車的速度不得不放得更慢,於是他花了足足二十五天才到達目的地,比預期的晚了十天。
叔叔雲競非帶著我們兄弟三人到城外迎接。這位名叫經千里的大祭司比我想象中身子骨要硬朗一些,雖然這一段長途的旅程讓他顯得有些委頓。
「請祭司先休息三天,三天後再舉行典禮如何?」我的大哥建議說。在這種時刻,看來他也不好表現得太急切了,不過下一句話就充分體現出了他的擔心:「我想請祭司直接住在我家裡,以免再出現上次的意外。領主府的防衛肯定比驛館好多了。」
叔叔表示贊同:「我也有此意。這一次,可不能再出什麼岔子了。」
於是經千里住進了我家。叔叔特地從城防多抽掉了五十名衛兵來加強領主府的防衛。而這三天裡,我也不被允許外出了,只能每天無聊地坐在花園裡,想念著我的朋友。從小到大,我身邊圍繞著的同齡人都是一幫貴族小孩,個個臉上帶著虛偽的禮貌和冰冷的笑容,讓我從來都體會不到真正的友情。只有當認識了黃小路和林霽月之後,我才發現,原來和朋友在一起是那麼的快樂。
我有時候甚至想,幸好我只是老三,幸好我不必去當那個該死的領主。看看父親累成什麼樣,看看大哥癲狂成什麼樣,這個領主之位真是個害人的東西。而二哥也不是很高興,為了準備儀式,他也被叔叔強令禁止出去尋歡作樂,尤其在這三天裡不許喝酒。對於無酒不歡的二哥來說,這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不能喝酒,人生還有什麼樂趣?」他吹鬍子瞪眼地抱怨說,「不如現在就把我一刀宰了算了。」
「一刀宰了?那倒是容易得很,」叔叔冷冰冰地說,「但在此之前,還是要先把即位典禮參加完,完畢之後隨便你想怎麼死,我不攔著你。」
我的叔叔雲競非是杜伊霍城邦的第一武士,有人說他甚至可能是寧州最好的武士,二哥雖然武勇,也不可能打得過他。所以二哥只是狠狠瞪著他,直到自己眼睛發酸,才悻悻地離開。
「你長大之後可千萬不能這樣啊。」叔叔摸了摸我的頭頂,輕嘆一聲。
這可真難說,雖然我倒是不好酒,我在心裡默默地回答著,開始想象自己成年後身邊天天美女圍繞的頹廢模樣。
三天時間很難熬,但畢竟還是熬過去了。即位典禮的前一夜,我早早就上了床,以免第二天犯困,但沒想到睡得太早也不好,兩個對時之後我醒了,並且再也睡不著了。
我爬起身來,吃了一個梨,決定到屋外走走。夜空中繁星滿天,火紅的鬱非、瑩白的亙白、純藍的印池、淡綠的密羅……天空星辰放射著七彩的光芒,令人沉醉。我禁不住要想,黃小路說他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在他的世界裡,夜空會是什麼樣呢?也像九州的星空那樣絢爛多姿嗎?
正在胡思亂想著,突然之間,一聲慘叫從遠處傳來,打碎了夜的寂靜。聲音像是從多蘭斯城邦的祭司經千里的客房那裡傳來的,而這個聲音聽起來……很像我的大哥雲彤!
我趕忙跑了過去,這一聲慘叫已經驚動了府裡的衛士們,他們也迅速地趕了過去。在客房門口,我見到了大哥,他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後腦上正在冒出鮮血,身邊的地上則扔著一根粗長的木棍。
我心裡一緊,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幸好叔叔也趕到了。他很鎮靜地俯下身,先探了探大哥的鼻息,再檢查了他後腦的傷勢,長出了一口氣:「沒有大礙,只是皮肉傷。」
我也跟著鬆了口氣,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大妙了。昏迷不醒的不只是大哥,還有躺在客房床上的經千里。他的身上並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但就是怎麼也喚不醒,我的叔叔仔細查詢,最後在他的小腿上找到了一個細小的針孔。叔叔擠出傷處的血液,仔細聞了聞,臉上的表情很是氣惱。
「千日醉,」他宣佈說,「他中了千日醉。」
千日醉。我聽說過這種毒藥,或者說確切些,迷藥。它不會對人體產生什麼大的損傷,卻能讓人長期陷入昏迷的狀態。當然了,所謂「千日」大概是有些誇張,但是劑量足夠的情況下,讓人昏迷個一兩個月卻還是不成問題的。
看上去,這個想要阻撓大哥即位的人,還真是執著啊,我想。叔叔顯然也和我有著同樣的心思,他的臉色很陰沉,目光中卻有著掩飾不住的怒火。
我們默默等待著醫生趕來——雖然這其實是徒勞的,千日醉並沒有適用的解藥——另一件意外發生了。幾名衛兵扭著一個五花大綁的蒙面人,把他押到了叔叔面前,領頭的衛兵向叔叔彙報說:「我們在附近巡邏,發現這個人鬼鬼祟祟的,就把他押過來了。這傢伙武藝相當不錯,打傷了我們兩個人。」
叔叔走上前,一把扯掉了蒙面人蒙在臉上的面巾,二哥雲晗的臉就這樣暴露在火光之下。他囁嚅著說:「我可以解釋……我不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麼,我只是想去廚房偷點酒。」
「偷酒?」叔叔的眉毛微微一豎,「你的大哥被人偷襲打昏了,我們千里迢迢請來的祭司被千日醉弄到一個月內都不可能醒過來,而你碰巧蒙著臉出現在附近,只是為了偷酒?」
「這裡本來就離廚房不遠嘛!」二哥抗辯說,「這不是我乾的!我真的只是去偷酒!」
多麼拙劣的謊言啊,我在心裡不住地嘆氣,換成我也能找出點更動聽的理由吧。
不久之後,大哥終於甦醒了。他說,想到第二天就是即位典禮了,他有些緊張,始終睡不著覺,索性到院子裡閒逛一下。這時候他發現了一個躲躲閃閃的人影,動作飛快地向著客房跑去,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腳步聲。他立刻警覺起來,追了過去。
「我看到那個人影來到客房外就消失了,於是趕上去檢視,沒想到被他偷襲了,後腦勺被重重打了一下,所以昏了過去。」大哥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撫摸著被打腫的後腦勺,一邊倒吸著涼氣,可見疼得十分厲害。不過總算運氣不錯,看來他的頭腦還算清醒,我可是經常聽說頭部受重擊後變成傻子的傳說。
二哥先被押回了他自己的房間裡,叔叔派了十名衛兵,把他嚴密看管起來。他搜了二哥的全身,又搜了二哥的房間,沒有發現任何和千日醉有關的線索,而經千里的房間裡也沒有找到二哥的腳印。
找不到證據,自然沒辦法定罪,但叔叔還是惡狠狠地下了命令,把二哥軟禁起來。在大哥即位之前,不許他出門半步。
可是大哥的即位典禮又一次不得不推遲了,因為唯一能主持儀式的老頭至少要睡上一個月才能醒。無論怎樣,至少這一天的典禮取消了,我又可以跑到驛館去找我的朋友們,向他們報告這條大新聞了。
「這證明了上一次大祭司的失蹤並不是巧合,」林霽月說,「的確有人想要阻止你大哥的即位典禮,否則絕不可能那麼湊巧,兩次都是在典禮前夕,兩次都是大祭司遭殃。」
「那你覺得,會是我二哥乾的嗎?」我問。
「至少他的嫌疑最大,」林霽月分析說,「首先他有動機,他看不起你的大哥,不希望由他來繼任領主之位,也許就是想要自己來取而代之;其次他恰好在犯罪時間出現在犯罪現場附近,這一點很難洗清。」
我也覺得林霽月說得有道理。論搗亂,論不識大體,我二哥都是數一數二的人才,幹出這些事兒來不足為奇。但黃小路一直在一旁不說話,眉頭緊鎖著,好像有他自己的思考。
「你又想到什麼了?」林霽月問。
「我覺得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黃小路說,「我恰恰傾向於認為這件事不是雲晗乾的。」
「為什麼?」我有些不解。
「因為你二哥如果真的這樣做的話,那他就實在是太笨了,」黃小路說,「如果他真的想要搶奪這個領主之位,你們不覺得他做的這兩起案子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嗎?」
「實際的意義?」我有些不太懂,但林霽月卻似乎抓住了黃小路的思維,她陷入沉思的時候總是不斷撲閃著那雙好看的大眼睛,讓我越看越是心動。
「你說的的確有道理,」林霽月說,「就好像我們天羅出手,要的都是取人性命,把一個人弄昏迷過去,有什麼用?具體到這次的事件,就算殺死一百個大祭司,又能有什麼用?」
我立即明白過來了。林霽月說得沒錯,如果二哥真的想要奪取領主之位,他應該對大哥下手才是。只有殺死了大哥,他才真正具備了繼任領主的資格,否則的話,光是阻撓儀式,只能是拖延時間而已。
「你們也發現了吧,還是我之前所說的,需要找到合理的動機,」黃小路說,「如果是你二哥想要奪取領主之位,他就得幹掉你大哥才行,對著兩個老祭司下手能有什麼用?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即便是這兩個老頭,也都並沒有被殺死。你們城邦自己的大祭司只是被綁架了,到現在都還沒找到屍體;多蘭斯城邦的大祭司被千日醉弄昏了,也沒有生命危險。那個潛藏的罪犯到底想要幹什麼?」
「是啊,這麼聽起來,根本不像是爭權奪利了,反倒像是小孩子的惡作劇……」林霽月說了半截,忽然住口不說,直直地看著我。我嚇了一大跳。
「喂,你可不能胡亂懷疑我啊,」我喊了起來,「我只有七歲,七歲而已,有那麼大本事綁架大祭司或者用毒針傷人?」
「正如我們之前懷疑你二哥時所說的,你不親自動手,完全可以指使他人嘛,」林霽月毫不鬆口,「我見過你的僕人翼安,一看就是有身手的人。而且,第二起案件發生的時候,你不也是最早出現在現場的人嗎?」
見鬼,翼安竟然也成為了我的汙點,真是讓人百口莫辯。翼安的確有功夫,事實上他曾經是一個很有名氣的大盜,後來被我父親抓住了。我父親看重他的一身武功,決定放他一條生路,翼安感激之下,選擇了在領主府裡做家僕,後來更成為了我的貼身僕人。沒想到,現在他反而成為我的罪證了。
「你這麼說真是太傷感情了……」我急得要哭,卻想不出該如何辯解,幸好黃小路堅決地擺了擺手。
「放心好了,不是我們的小朋友乾的,」黃小路說,「這件事並不是什麼惡作劇,背後隱藏著一些深意。」
「什麼樣的深意?」我和林霽月異口同聲地問。
「現在我還只是有那麼一點模模糊糊的猜測,沒法具體說出來,」黃小路說,「再等等看吧,如果我沒有預計錯的話,接下來還會有新的事件發生。」
「烏鴉嘴!」林霽月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的表情顯然已經相信了。
不只是黃小路,我叔叔和其他的城邦貴族們也都認為還會有事發生。他們很緊張,關在一起足足商議了一整天,連晚餐都是直接送進議事廳吃的。到了天黑之後,他們終於商量出了結果,我的叔叔走出議事廳,宣佈瞭如下的決定。
「即位典禮將在五天之後舉行,由本城第二祭司主持,一切儀式一律從簡,」他一邊說著,一邊提高了聲音,似乎是為了讓二哥也聽到,「如果在他身上再出什麼事,就取消掉所有的儀式,由我親自主持加冕!無論如何,五天之後,雲彤必須即位!」
這個決定想必是十分艱難的。「儀式從簡」這四個字從羽人的嘴裡說出來,就好比人類說他們從來不貪財好色,好比夸父說他們腦筋靈活性情和善,好比河絡說他們從此不再信奉真神,總之帶有點天崩地陷的效果。但是我叔叔真的那麼說了,而且是斬釘截鐵毫無任何迴旋餘地。假如二祭司再出點什麼事,他就會親自上陣,略去一切的繁文縟節,把我大哥扶上領主的大位。
「我的叔叔可是城邦的第一武士,有誰想要用小動作對付他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對我的朋友們說,「這次他真的氣壞了,寧可壞了規矩,也絕對不再讓暗中使壞的那個人得逞了。我大哥也終於不必一次次地站在空蕩蕩的高處過乾癮啦。」
「但願能早點解決吧,」林霽月輕描淡寫地說,「我們實在有點等不及了,而我們的敵人,也同樣等不及了。」
我這才注意到,林霽月的衣袖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而黃小路的左手手背包紮起來了,看來是受了傷。
「這是怎麼了?」我問,「有誰找你們的麻煩了嗎?」
黃小路沒有回答,而是示意我看床下。我趴了下去,赫然發現床底下躺著一具僵硬的軀體,那是一個相貌很平凡的羽人,但我碰巧認識他。他是驛館裡的一個雜役,好像是新招不久的,一向對我十分恭謹。不過他以後再也沒法對我恭謹了,因為他的喉頭多了一道細而深的傷口,我沒有猜錯的話,那應該是林霽月經常提到的「天羅絲」乾的。她雖然加入了天驅,但當年天羅的武功可是半點也沒丟下。
「這個人怎麼會被你給殺了?」我強作鎮定地問,儘管這是我第一次面對非正常死亡的屍體,那道咽喉上的傷口真是讓我想吐。
「因為他先想要殺我們,」黃小路解釋說,「這個人不是一般的雜役,他很可能來自我們天驅的死敵——辰月教。我們希望杜伊霍城邦能夠和羽皇對峙,以便讓羽皇不能形成強大的勢力,辰月卻正好相反,希望羽皇的兵力得到擴充,以便燃起戰火。」
他又簡單地給我解釋了一下辰月挑起戰爭的意義,我覺得那簡直就是瘋子的遊戲。也許我是太小了,不能理會那種以天下為戰場的瘋狂信仰。
「他偷襲我們,試圖除掉我們,肯定是不希望我們成功勸說新任領主,不過運氣不錯,最後他死在了我們手裡。」林霽月依舊平淡地說。但這一次,我不再感到新奇,也不再為她殺人的事蹟歡欣鼓舞了,面對真正的死人是不一樣的,那具冰冷的屍體讓我感到殺戮是那樣的可怕,那樣的殘忍。那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曾經那樣誠惶誠恐地對著我這個七歲的小屁孩鞠躬,然後突然之間,他成為了邪惡的化身,被割開了喉嚨。這樣的變故簡直太不真實了。
「其實我一直都不願意相信你是個殺手,一直希望你只是編故事哄我開心,」我喃喃地說,「現在我終於相信了,你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殺手,可我一點也不開心。」
黃小路拍拍我的肩膀:「對不起,我想這具屍體嚇到你了,但我們還是需要你幫個忙。」
「我知道,你們得把這具屍體藏起來,」我說,「把他帶到森林裡去吧,挖個坑埋掉,不會有人發現的。」
我把他們帶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黃小路吭哧吭哧地挖出一個深坑,掩埋了那具屍體。當他填下最後一剷土之後,我終於忍不住了,扶著一棵樹哇哇地嘔吐起來。林霽月走過來,輕輕拍著我的背,要是在過去,我會很喜歡這樣的親暱舉動,但現在,一想到她柔若無骨的手指上曾經牽動著冰冷的金屬蛛絲,把人的身體切開,我就覺得渾身一顫。
「請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我說,「我想……去走走。」
「你一個人不會有什麼危險吧?」林霽月不放心。
「放心吧,殺了我也阻止不了即位典禮啊。」我努力開著玩笑,幾乎是逃也似地竄進了森林深處。我沒有什麼目的,只要離那具已經被埋起來的屍體越遠越好。
到了這時候我才發現,我終究只是一個小孩子啊。不管我嘗試著裝得多麼老成,不管我對著多少漂亮姑娘厚顏無恥地說出「你願意嫁給我嗎」,我仍然是個七歲的孩子,害怕黑暗,害怕死亡,害怕湧動的暗流和潛在的陰謀。
我走啊走啊,反正在這片熟悉的森林裡也不用擔心迷路,漸漸走出去很遠。當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又走到了森林的中央,走到了那棵高大的年木附近。最近這些日子的風波都是因為將在年木上進行的即位典禮而引起的,我想我的腦子一定引導著無意識的腳步,還是執著地把我帶到了這裡。
可我來到這裡又能有什麼用呢?我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除了添麻煩之外什麼也做不了。我狠狠地一跺腳,正想要回家去躺下,忽然耳邊傳來一陣隱隱的爭吵聲,聲音是從年木下傳來的。
我躡手躡腳地悄悄靠近,發現在年木下面站著兩個人,竟然是我的兩位哥哥。兩人手舞足蹈,正在吵得十分激烈。他們一定沒想到,這是一個屬於三兄弟的聚會,雖然三弟很可恥地躲著不願意現身。
可惜他們吵得雖然厲害,聲音卻始終刻意壓低,我怎麼也聽不清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只有一些隻言片語漏過來,什麼「領主」「陰謀」「典禮」之類的,聽得我心癢難搔。
我決定冒著險再靠近一點,但趴在地上向前爬出去兩丈之後,他們的爭吵也結束了,我剛好聽到我二哥終於壓抑不住而高聲爆發出的最後一句話:「別作夢了!我才不管什麼狗屁家族榮譽,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那是我的自由!我絕對不會讓你如願的!」
然後兩兄弟怒衝衝地分開,各自挑了一個方向走遠了。二哥的步伐矯健有力,大哥卻顯得疲軟無力、心事重重。
等到他們都走遠了,我才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琢磨著剛才二哥所說的最後一句話。這是在幹什麼?聽上去,好像大哥已經發現了二哥在背後所做的事情,試圖勸阻他,但二哥卻執意不聽,還說什麼「我絕對不會讓你如願的」。
難道黃小路的判斷錯了,真的是二哥乾的?我又迷糊了。
我連忙回到驛館,敲醒了黃小路和林霽月。我們坐在黃小路的房間裡,我把剛剛聽到的對話告訴了他們。林霽月立即摩拳擦掌:「看來果然是雲晗在背地裡搗鬼,我們這就去把他抓起來。」
「這不大妥當吧,」我趕忙說,「他再怎麼也是雲家的子弟,要處罰他也是我叔叔的事。」
林霽月聳聳肩:「我就是說說而已。我不過是很喜歡看熱鬧罷了。你打算去告訴你的叔叔嗎?」
「我不想,但我不得不那麼做,」我苦惱地揪揪自己的鼻子,「事關家族榮譽,無論如何也得上報,然後讓我叔叔去頭疼吧。」
「其實也未必一定有多麼頭疼。」黃小路忽然說。
「你又想到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林霽月扭頭看他,雖然嘴裡說「亂七八糟」,目光裡卻頗有些期待。看起來,黃小路經常給出一些很管用的亂七八糟的意見。
「我上次不是跟你們說,我對這件事有了一些模糊的個人判斷嗎?」黃小路說,「知道你大哥和二哥發生爭吵之後,我突然發現,這個模糊的判斷越來越清晰了。」
我和林霽月面面相覷,她猶猶豫豫地問:「真的嗎?難道你已經……找到了真相?」
「基本上算是吧,」黃小路說,「這世上有很多東西是你耳熟能詳但我卻完全不知道的,但反過來,也有那麼一些玩意兒,你並不熟悉,我卻碰巧有所瞭解。那就是解釋這些謎團的關鍵。」
他一邊說,一邊衝著我擠了擠眼睛,我一下子明白過來他這話的含義。黃小路是想告訴我,要解決這件事,需要運用到一些「他的世界」裡的經驗和智慧。那會是什麼呢?
「總而言之,明天先帶我們去見見那位第二祭司吧,」黃小路對我說,「這事兒還沒完,幕後的罪犯肯定還會垂死掙扎。但這一次,他即便是綁架第二祭司也沒什麼用了,我們需要弄明白這個典禮的一切細節,然後猜一猜還有什麼救命稻草是他可以撈的。」
我回到家裡,一晚上都沒有睡好覺,翻來覆去地猜想著黃小路所發現的事實真相究竟是怎麼樣的。天亮之後,我迫不及待地吃完早飯,帶著黃林二人去拜訪了第二祭司,然後,我把他們領到了我叔叔的面前。
我的叔叔是城邦的副領主,對於天驅有著比我深得多的瞭解,所以一聽到兩人自報家門,他的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我就知道,這場麻煩終究躲不過去,」他搖搖頭,「你們天驅真是一個執著的組織。」
「您放心,我們至少不會使詐或者強迫您做出任何決定,」林霽月微微一笑,「何況我們這次求見並不是談那些軍國大事,而是來替你解決麻煩的。」
「麻煩?什麼麻煩?」我叔叔一怔。
「他們能幫我們找到破壞典禮的兇手。」我告訴他。
叔叔的兩條眉毛絞在了一起,過了一會兒,又舒展開了。
我們早早地吃過晚飯,等到夜幕降臨之後,叔叔找個藉口支走了一部分守衛,我們一起瞧瞧守在了家族榮譽室的外面,那裡面存放著雲氏杜伊維安家族千年來的各種賞賜物與貴重禮品。所謂我們,是指我叔叔、黃小路、林霽月,還有我。叔叔本來不願意帶著我,我也本來沒有膽子在他面前軟磨硬泡撒潑打滾,但黃小路替我說話了。
「帶著他吧,能解開這個謎,全靠他發現的關鍵資訊,」黃小路說,「而且我保證,這個夜晚或許會有意外,但絕對不會有危險。」
於是我也堂而皇之地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儘管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我絕對啥都做不了。而且我實在沒有三位成年人那樣的耐心,在花叢裡趴久了覺得全身上哪兒都在發癢。但看著身邊三個人的專注模樣,我也實在不好意思懈怠——何況本來就是我主動要求跟來的。
我只能忍著,覺得四肢在一點一點變僵硬,就好像中了傳說中的石化咒。這時候我真希望有人能對著我施加一個昏迷咒,或者像經千里那樣中一點千日醉,讓我徹底昏過去,就不必經受這樣的折磨了。
不知道到了什麼時候,忽然天空中烏雲密佈,遮蔽了星月,緊接著電閃雷鳴,沒等我反應過來,大雨就傾盆而下。我在心裡叫了一萬聲苦,但那三個人還是沒有任何撤退的意思,除了陪著他們淋成落湯雞,我實在別無選擇。
就在我覺得身上越來越涼,並且鼻子癢癢到快打噴嚏的時候,一道電光閃過,我猛然發現一個人影正在向著家族榮譽室靠近!吃驚之下,我一下子控制不住,響亮地打了個噴嚏。
糟糕!我正在這麼想著,耳中卻響起了一片震耳欲聾的雷鳴聲。感謝偉大的天神,竟然在我打噴嚏的一瞬間讓雷鳴聲炸響,完美地掩蓋了我的聲音。人類的神話傳說中,雷公的動作總是比電母慢一拍,所以他們倆老是吵架,看來是真的啊。
這麼一走神,那個人影已經迅速破壞了門鎖,溜進了房裡。三個大人都繃緊了全身,等待著那個人出來。他們沒有等多久,最多三分鐘,那個人就找到了想要找的,鑽了出來。我叔叔一躍而起,黃林二人緊隨他身後,三人一起撲上去,圍住了那條黑影。
這時候我才慢吞吞地爬起來,齜牙咧嘴地活動著僵硬的手腳,跟了上去。黑影試圖反抗,但我叔叔可是城邦第一高手,黃小路和林霽月也不弱,令他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所以我可以大模大樣地走上前,像一個幕後指揮一樣,抬起頭去看他的臉。然後我就喊了起來。
「真是活見鬼!」我大叫道,「翼安,怎麼會是你!」
是的,這個被我們一舉擒獲的可惡的罪犯,竟然是我的貼身僕人翼安。那一剎那我想到了:翼安住在我的隔壁屋,出事的那兩天晚上我並不知道他的行蹤;翼安一向看不順眼我大哥,覺得他的形象有損雲氏家族的光輝。他完全有可能做出阻延我大哥即位的事情來。
他手裡拿著的東西更加證實了這一點。他偷出來的是權杖,在即位典禮上不能缺少的權杖,就算把其他的一切程式統統省略掉,新領主總需要手執權杖吧?如果沒有了這玩意兒,恐怕這個典禮又得被廢掉了。
「翼安,看來你需要好好地解釋一下。」我叔叔冷森森地說。
翼安陰沉著臉,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最終沒有開口。黃小路搖了搖頭:「翼安,我知道這不是你的主意,你也不必代人受過了。讓那個幕後主使者站出來吧,這件事再怎麼藏也藏不住了。」
翼安依舊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很猶豫,就在這時候,我們的身後響起了一個人聲:「別為難他了,是我請他幫忙的。」
我們一起回過頭,滂沱大雨中,一個渾身上下淋得溼漉漉的人朝我們走了過來。那是我的大哥,即將即位的新任領主,雲彤。
我張大了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林霽月和我叔叔也顯得相當意外。只有黃小路的神情很平靜,看來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早就猜到了真相。
「請先派人把二王子也請到這裡來,」黃小路對我叔叔說,「他的到來會有用的。」
雖然不明白黃小路的用意,但看來成功破案後,叔叔對他的智慧很服氣,立即派人去叫來了我二哥。我們換過乾衣,人也都到齊了,大哥終於要吐露實情了。
「是我乾的,一切都是我指使翼安乾的,我的武藝不夠高明,如果沒有人協助的話可能會露餡,」我的大哥雲彤說,「大祭司好好的,只是被綁走了而已,沒有受到傷害,現在正呆在城裡的某一處民居里,那裡曾經是翼安作強盜時的巢穴。」
「用毒針傷害經千里祭司的也是翼安嗎?」叔叔問。
「不是,那是我親自下的手,」大哥回答,「在領主府裡,我的行動是絕對自由的,翼安反而沒有我方便。不過沿路畢竟還是有衛兵看到我,為了避免解釋不清,下針之後,我自己給了自己一下,然後裝暈過去。」
「難怪那一下傷得不重,畢竟是自己打自己,下不了狠手啊,」黃小路說,「我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你的傷勢,但聽小森形容了之後,就覺得不大對。如果真是什麼罪犯的話,恐怕會打得很重。」
「然後你發現再用綁架或者傷害祭司的手段已經不夠用了,索性再派翼安來偷權杖,這一次你沒有親自動手,是因為在黑暗裡尋找東西是翼安的老本行,」叔叔哼了一聲,「事情的前因後果你已經講清楚了,好在沒有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危害。但你必須要講清楚,為什麼?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你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自己即位的日期,難道你害怕這個領主之位?」
「還有你,你怎麼會和他攪到一起去的?」叔叔又轉向翼安,「你不是一向都並不喜歡雲彤麼,為什麼會去幫助他?」
大哥低下頭去,並沒有回答,身體在輕輕地發抖;翼安則翻著白眼,臉上頗多不屑之色,這神色說明他雖然幫助了大哥,卻仍然並不喜歡他;二哥則用手捂住嘴,身體抖得比大哥還要厲害——他在用盡全力忍住笑。
「這麼說你也知道了?」叔叔瞪著二哥,「那你怎麼會一直瞞著不告訴我?」
這是多麼亂七八糟的一家人啊!我站在一旁,有點絕望地想。黃小路咳嗽一聲,開始說話了:「還是我來說吧,副領主。前後的情由,我都已經猜到了。」
「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是有人想要阻撓大王子即位,但越到後來,我越覺得不對勁,」黃小路說,「我不知道你們羽人世界裡的爭權奪位是什麼樣的,但在人類世界裡,王位之爭就是最血腥的戰場。假如這是有人要爭領主之位的,我看到的是一個過分溫和的爭奪者。他一直都只是在拖延即位時間上做文章,甚至不願意傷害人命。杜伊霍城邦的大祭司是被綁架走的,多蘭斯城邦的大祭司則只是中了長期的昏迷藥,包括今天夜裡,翼安前來偷盜權杖。這些都不大像是一個真正的野心家的作為。」
「尤其是大王子被打昏在地上,讓我格外的懷疑,不僅僅是因為傷勢不夠重,」黃小路說,「如果我是想要奪位的人,面對著這樣的好機會,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而不是那樣不輕不重地在後腦勺上敲一下。總而言之,如果要從‘阻撓即位’這個方向去分析,實在是問題多多,難以成立。」
「你說得有道理,我們大概是當局者迷,想當然地覺得這是涉及到奪位的陰謀了。」叔叔點點頭。
「於是我換了一個思路,也許並不是有人不想大王子即位,而僅僅是想要把這個時間延後一點,以方便某些事情呢?」黃小路繼續說,「為了想清楚這個‘某些事情’,我算是絞盡腦汁了,直到後來我無意中又一次抬頭看到了那棵年木,回想起了一個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那就是小森曾經告訴我的,大王子在夜裡登上了年木,穿著典禮用的華服,似乎是在模擬著他即位的樣子。」
哥哥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眼神里卻愈發地悲傷,黃小路嘆了口氣:「小森覺得,那是大王子迫不及待想要即位,我卻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會不會是大王子非常擔心某些將要在即位典禮上發生的事情,所以才需要一遍一遍地去練習呢?」
「擔心?練習?」林霽月很是吃驚,「不就是就任領主嘛,又不是什麼武術考驗,哪兒需要練習啊?」
「是啊,乍一聽的確不可思議,但如果順著這個思路走下去,卻會發現所有的不合理之處都能得到解釋了,」黃小路說,「正因為需要練習時間,所以他才會一次又一次地想辦法拖延自己的即位典禮。他經常向副領主問起典禮的具體時間,並不是登基心切,而是害怕,他希望即位的時間到來得越晚越好。所以不是別人,正是我們未來的領主在想方設法延後他參加典禮的時間,因為那典禮令他恐懼。」
「恐懼什麼?」林霽月、叔叔和我不約而同地發問。大哥到底在恐懼什麼,正是整起事件的起因,也是發生這一切錯亂的罪魁禍首。
可惡的黃小路偏偏還要賣關子:「我也在苦苦思索,到底即位典禮上有什麼東西會讓大王子那麼害怕。於是我又開始回憶小森告訴我的種種關於他哥哥的細節,最後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大王子的飛行能力。小森說,因為飛得不夠高,大王子被很多人嘲笑,而他給出來的理由是凝聚出的雙翼力量不足,這一點讓我覺得很納悶。據我所知,羽族飛行能力的強弱主要是由血統決定的,而不是體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羽人也完全有可能飛得很高很久。而大王子,是羽族十姓中雲姓家族的一員,是純血統的貴族之後,飛行能力不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我只能做出另外一個、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釋,針對著年木與飛行的疑團能夠自圓其說的解釋……」
他伸出手來,指向依然暴雨如注的漆黑夜空:「大王子只害怕一樣東西,那就是——高度。」
高度?大哥害怕高度?
「這世上有一種人,身上帶有一種奇特的怪病,」黃小路說,「平時他們都是正常的,可一旦來到高處,他們就會感到極度恐懼,感到呼吸急促、身體失去平衡,嚴重的會暈厥過去。大王子就有這種病。所以他才飛不高啊,並不是羽翼無力,而是他害怕飛高,害怕處在一個足夠的高度上。」
就像閃電劈開大腦,我覺得眼前一亮,那些怪異的表象都有了合理的答案。大哥害怕的並不是即位本身,而是害怕那個要命的典禮,因為他必須站在高高的年木頂端來完成所有儀式!他擔心自己不能支撐下去,擔心自己會在高處暈厥。所以他才拼命想法子拖延典禮的時間,並且不斷地趁著夜間到年木上去練習,但遺憾的是,這種病看來並不能通過簡單的練習來克服。
這就是一切謎團的最終解釋,高度。正是為了這該死的高度,大哥才做出了那麼多的荒唐事,而我也不禁更加佩服黃小路了,他不但善於分析,還很博學。我就從來沒聽說過這種害怕高度的病症,也許在他的世界裡很常見吧。
「我沒有辦法在年木上支撐超過五分鐘,」大哥低聲說,「我試了一次又一次,怎麼都不行,一旦超過五分鐘,我一定會暈過去。可我不能在城邦的子民面前昏倒,那不是我個人的面子問題,那是杜伊維安家族的榮譽。一個新任的領主,尤其是高翔於天空中的羽人的領主,竟然會害怕高度,這怎麼能讓民眾信服並支援他呢?」
「所以他找到了我,希望我幫助他拖延一些時日,」翼安開口說,「我雖然不喜歡他,但我更看重雲家的榮譽,如果他真的在年木上嚇昏過去了,丟的不是他自己的人,而是整個雲家的臉面。所以我不得不幫他。」
「那他後來和你的爭吵又是為了什麼呢,二哥?」我問我的二哥雲晗。
二哥搔了搔頭皮:「他來求我,說他實在沒法當這個領主了,說要讓位於我。開什麼玩笑?我現在過得自由自在逍遙快活,憑什麼要去做領主,一輩子束手束腳什麼都不敢幹?所以我們吵了起來。」
我想起了當時偷聽到的那句話:「別作夢了!我才不管什麼狗屁家族榮譽,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那是我的自由!我絕對不會讓你如願的!」天曉得這句話的含義竟然是這樣的。唉,二哥也真是不分輕重啊,但自由這種東西,又有多少人願意輕易捨棄呢?
不管怎麼說,至少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如同黃小路所說,這起事件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嚴重,也並沒有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叔叔或許很生氣,或許即便大哥真成了新任領主,他也會以家長的身份對大哥和翼安嚴加懲罰。可當前最緊迫的問題是:明天的儀式該怎麼辦?
我們都犯難了,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付這該死的典禮。黃小路和林霽月卻走到一旁,交頭接耳地說了一堆悄悄話,然後林霽月一臉笑容地走了回來。
「有一個辦法,正好也可以讓嚮往自由的二王子好歹為家族做一點貢獻。」林霽月說。
二哥的臉一下子白了:「我說過,我不做什麼領主,打死我也不做!」
「沒讓你做領主,只是要你代替你哥哥參加一下典禮,」林霽月說,「你的身材正好和你哥哥差不多,我們在雷州的巫民那裡學過一點易容術,雖然不太精通,但站在那麼高的年木頂端,下面的民眾是壓根看不清楚臉的。只是讓你為家族服務一天,在年木上站一天,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這個我可以答應!別讓我當領主就行!」二哥大大鬆了口氣。
「至於你,就躲在年木的扶梯下面,在典禮結束後,馬上替換掉你的弟弟,成為真正的領主,」林霽月又對大哥說,「做一個好的領主,重要的是要有責任心,而不是拍著翅膀飛多高。你那麼害怕玷汙家族榮譽,那麼害怕讓民眾失望,可見你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你應該能做一個好領主。」
大哥眼裡含著淚,重重地點著頭。看起來,一切都解決了,只有我的叔叔似乎不大高興,在嘴裡嘀咕著:「這樣的話,典禮豈不成了兒戲?」
但不久他又高興起來:「把典禮變成兒戲,總比把領主之位變成笑話要強。就這麼決定吧!」
「你們羽族就是這樣被繁文縟節所拖累的……」林霽月搖著頭作智者狀。
兒戲的典禮進行得很順利。說真的,林霽月的化妝術真是讓人不敢恭維,我二哥本來還長得挺像大哥的,這麼一化反而像是個從深山老林裡鑽出來的悍匪。但好在年木足夠高,仰起頭來根本看不清臉,所以總算是矇混過關了。
即位後的大哥雖然很感激黃林二人,但並沒有給他們絕對不與羽皇結盟的承諾,他只是答應了兩人,他一定會從城邦的安寧和九州的大局著想,不會輕易讓人民捲入戰火。我對此有些不高興,叔叔卻誇讚大哥做得對:「他現在是一個領主了,領主判斷問題不能被個人感情所左右,他會做出明智的選擇的。」
「你的哥哥,會是一個很好的領主。」叔叔就像是喝了三斤酒一樣,滿臉通紅。
既然完成了和領主的會談,他們也得回東陸去覆命了。我把他們送出扶風城,一直牽著林霽月的手,心裡很捨不得。我想再見到林霽月,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來自異世界的黃小路,可惜的是,沒有時間了。
「你們答應過的,一定還會回來看我!」我大聲說。
林霽月把我抱在懷裡,很認真地說:「一定會的,我不是還答應了你,十年後過來嫁給你嘛!」
「說不定那時候我已經是城邦的大將軍了,」我挺著胸,「那你就是將軍夫人了!」
我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驚動了林霽月的坐騎。這匹膽小如鼠的馬兒嘶鳴一聲,撒蹄跑遠了,林霽月連忙把我放下,大呼小叫著追了過去。我沒有跟上去,卻把目光投向了黃小路:「十年之後,她大概已經是黃小路夫人了吧。你可得好好對她,不然我饒不了你。」
這番話是我從戲文裡學來的陳詞濫調,說得磕磕巴巴,再襯上我矮小的身材,一點也沒有故事裡的英雄的豪氣。但黃小路聽了我的話,臉色卻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快回去吧!」他摸了摸我的頭頂,快步追向林霽月。擦身而過的那一剎那,我看見他那雙總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有濃重的陰影。
一個人往回走的路上,我突然明白了那是為什麼。然後我就為了那個不可能嫁給我的女子而難過得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