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開始學,但還不太熟,」岑曠努力辨識著,「多蘭斯城邦……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是誰……殺了你?
葉空山微微一笑,很流暢地念了下去:「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是誰殺了你?是我的父親,他把我頭朝下高高吊起;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是誰殺了你?是我的母親,她把我的頭按在水裡;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是誰殺了你?是我的父親和母親,他們把我頭朝下高高吊起,把我的頭按在水裡;他們看著我停止呼吸,然後命令我,夜深之後去找你。快開門,快開門,我是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
「你真厲害!」岑曠不得不佩服,「那麼快就能譯出來。」
「不是我厲害,而是這玩意兒我很久以前在寧州遊蕩的時候就聽過。」葉空山回答,「這不是什麼符咒,只是一首童謠,流傳於多蘭斯城邦一帶的童謠,一般被人們稱為《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
「童謠?」岑曠回味著這些文字中流露出的恐怖氛圍,「為什麼會有這麼可怕的童謠?」
「關於這首童謠,倒是有過一些傳說。」葉空山仔細驗看了屍體,招呼仵作把屍體解下去檢查死因,回過頭繼續對岑曠說,「據說在多蘭斯城邦有一個羽族小孩,飽受父親、繼母和繼母兒子的欺凌。有一天,他忍無可忍,拿起一把刀砍傷了繼母的兒子,第二天就傳出了他的死訊,他的父親聲稱他掉進河裡淹死了。當然了,事實真相如何,誰也無法探究了,但從此之後,這首童謠開始到處流行,而這個孩子的家人,在某一個暴風雨之夜神秘地全家暴斃,死因……和你眼前看到的這一幕完全一樣。每一具倒吊著的屍體的身上,都刻著這首童謠。」
岑曠打了個寒戰。
死者名叫嚴於德,四十二歲,正如葉空山之前所說,是個做玉石生意的暴發戶,家裡娶了三房妻妾,不過並無子嗣。而仵作也很快查明,嚴於德正是被溺死的,死亡時間就是前天夜裡。據說當時他的脾氣出乎意料地暴躁,趕跑了身邊所有的人,一個人待在那間寬大的、隔音效果挺好的臥室裡,一夜都沒出來。一直到了早上,里正跑來根據近期法例登記家裡的人口,人們敲門沒有應答,強行撞開門,於是發現了現場慘狀。也就是說,暫時找不到案發時的目擊證人。
一個很具有諷刺意義的現象是,丈夫死了,妻子通常會成為最重要的嫌疑物件,尤其對於嚴於德這樣很有錢的丈夫和他那三個只對他的錢有很深厚感情的妻妾。嚴於德屍骨未寒,三個女人已經開始為了瓜分財產的事情打得不可開交,葉空山見到她們的時候,三人都是怒氣衝衝、披頭散髮,顯然是分贓不均。但在嚴於德的死因方面,她們的口徑驚人地一致:不知道。
「那晚老爺不知道為了什麼,發了老大的脾氣,」嚴於德的大房用拉家常一般隨意的口氣說,「我們三個要陪他,一個都不讓,還把我們都攆出去了。」
「那你們做了什麼?」葉空山問。
「還能做什麼?湊在一起打打牌唄,」二房介面說,「女僕們都可以作證。」
岑曠問了一圈,女僕們果然都說,三位太太聚在一起打牌打了一夜,直到早上發現嚴於德的屍體為止。她雖然並沒有用讀心術,但按照葉空山教給她的一些簡單的判斷方法,覺得女僕們所說都是真話。而問遍了嚴府上下的其他人,也都一無所獲。
「怎麼樣,能想到點什麼嗎?」葉空山問岑曠,「不要緊,證據這種東西,就像樹上的葉子,遲早有被風颳到地上的一天。不過這起案子很有趣,你可以鍛鍊一下你推理的能力。隨便想,隨便說,就當是在講故事好了。」
岑曠皺著眉頭:「抱歉,我沒法隨便說,你知道我從來不擅長空想。我始終不太明白,嚴於德是一個人族,怎麼會和羽族的童謠牽扯到一起?而且把這首童謠刺在他身上能說明什麼?」
「童謠是一種很有意思的象徵,」葉空山說,「就像這一首《多蘭斯城邦的阿克西》一樣,童謠並不都是純真無邪的,正相反,許多童謠都包含著殺戮的氣息和陰鬱的恐懼。正因為如此,很多帶有黑暗氣息的童謠,非常受瘋子們的青睞。」
「瘋子?」
「瘋子,瘋子殺人犯,瘋子殺手,」葉空山陰森森地露出一口白牙,「某種程度上,那些具有奇特的殺戮慾望的人,大部分都是心智還沒有成熟的孩子,那些童謠中簡單而殘酷的美感,也許恰好能擊中他們的脆弱之處。」
「你又提到了慾望,」岑曠說,「殺人也能演變成為慾望嗎?」
「萬事萬物都能演變成慾望,」葉空山說,「就好比你,瞭解人族也能夠成為一種慾望。同樣的,什麼童謠啦、詩文啦、箴言啦,很多時候都能成為一種慾望的宣洩口。一個內心極度壓抑的狂徒,或許會從那些文字與歌謠裡找到指引自己前進的方向。比如說,有些兇犯會這麼想:童謠是神給我的啟示,我按照這首童謠的指令,完美地再現這一場景,就能得到神的救贖。」
岑曠點點頭又搖搖頭,看著葉空山站起身來:「你要幹什麼?」
「談天閒扯結束,做點正經事去,」葉空山說,「我得去查一查這個嚴於德的背景。」
「那我呢?我做點什麼?」岑曠問。
葉空山想了想:「你到城東的羽人聚居區,和他們聊聊天,看看關於這首童謠,他們能不能告訴你更多的相關資訊。」
「我一個人去?」岑曠一愣。
「就是你一個人,」葉空山神氣活現地說,「總不能一輩子都讓爸爸扶著你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