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熙熙攘攘的人族街道,岑曠仍舊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好似壓了一塊石頭,一些很不妙的聯想不斷地躥上來。但在回到衙門的時候,她不得不暫時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放下,因為葉空山的情況嚇了她一大跳。
葉空山三十出頭,沒有家室,所以在捕房裡擺了一張床,經常不回家睡。此時他就躺在那張床上,滿身血汙,嘴裡不住地哼哼唧唧,左眼腫得老高。上司黃炯站在床邊,正在嚴詞厲色地呵責他。
「我這張老臉算是被你丟盡了!」黃炯的表情看上去簡直活像他自己捱了打,「一個受了十多年培訓的捕快,被幾個喝醉了酒的地痞打到遍體鱗傷。現在我在衙門裡已經成了笑話了,別人都在誇獎我帶隊有方,培養出你這樣的傑出人才!」
「怎麼了?你被誰打了?」岑曠連忙從抽屜裡找出傷藥,坐到床邊替葉空山塗抹。
「哦,沒什麼,遇到幾個小地痞而已。」葉空山用虛弱的聲音說,「這個故事教育了我們,辦重案的捕快應當注意身份,就不該去管酒醉滋事之類的小閒事,不然反而容易惹禍上身……」
岑曠撲哧一笑,這句話已經能充分說明之前發生的一切了。黃炯還是很憤慨,嘴裡嘟嘟囔囔抱怨個不停,甚至表達了希望地痞們下手再狠點的恨鐵不成鋼之情。奇怪的是,一向以招惹黃炯為樂的葉空山這一次卻不聲不響,任由黃炯數落個夠。等到老頭兒帶著一臉不依不饒的表情摔門出去,葉空山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差不多了。晚上陪我抓人去。」
岑曠一愣:「你沒事兒?」
「我是故意被他們打的,」葉空山活動著肩膀,「今天下午,你去找羽人們的時候,我也沒閒著,去調查了一下嚴於德最近的商業往來。我找到了他的合夥人,也見到了賬本,卻發現賬本上有作假的痕跡。」
「作假?」岑曠的反應倒也不慢,「就是說他近期的生意有點問題了。這麼說來……會不會和兇殺案有點聯絡呢?」
「很難說,但我剛剛離開沒多久,就被那群地痞打了,這樣的巧合很像是某種暗示,或者說威脅,」葉空山齜牙咧嘴地說,「所以我乾脆就裝作不敵的樣子,讓他們揍了一頓,以便麻痺他們。」
「原來你是故意捱打的,你怎麼不和黃捕頭解釋一下呢?」岑曠恍然大悟。
「因為我接著要乾的事情有違律法,他一定不會批准。」葉空山說,「再說了,他對我的實力判斷倒也差不多。雖然我從小到大練就了一身捱打的好本事,這一點皮外傷對我而言完全不算什麼,但要打別人,我的確是很不在行。真動手和那幾個地痞打的話,充其量也就半斤八兩。」
「人族的捕快,大多都是你這般武藝的嗎?」岑曠問。
「倒不是,我只是其中特別不能打的而已,」葉空山沒有半點慚愧,「我一向認為,辦案最要緊的是要靠腦子,光憑著四肢發達是什麼都幹不成的。」
「邏輯有問題,」岑曠說,「練武也並不就意味著‘光靠四肢發達’。」
「這會兒你又聰明起來了!」葉空山一瞪眼,「抓緊休息休息,今晚陪我去抓人。不對,既然你對我的武藝那麼鄙視,我應該說‘今晚替我去抓人’。」
玉石商文瑞這一天看上去頗有些心緒不寧。合夥人嚴於德剛剛死掉,當天下午就有捕快上門摸底,這更讓人們把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而他也並沒有閒著。捕快前腳出門,他後腳趕緊授意手下豢養的流氓跟上去,裝作是酒醉鬧事,找碴把那個捕快臭揍了一頓,看架勢應該打得那廝十天之內起不了床。
除此之外,他還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文瑞在天黑之前打發走了商號裡的其他人,早早關門,將自己關在房裡,生起火盆,然後從書櫃後的暗格裡找出一沓文書,準備扔進火裡焚燬。這時候他隱隱聽到屋外有人走動,似乎有一個人影在窗外一晃。
文瑞連忙把文書塞進櫃子裡,小心翼翼地開門一看,除了一陣涼風吹過,並沒有什麼人。他搖搖頭,關門回去,取出文書後重新坐下,看著眼前燒得紅亮的炭火,嘆了一口氣,把手裡的紙張一張一張扔進火盆,看著白色的紙頁迅速變黑,化為死無對證的灰燼。他鬆了口氣,斜靠在椅子上,一邊吸著煙,一邊思考著之後的對策。
慢慢地,火盆裡的炭火逐漸熄滅,不再散發出熱力。文瑞拍拍手,站起身來準備收拾火盆,但就在他低下頭的一瞬間,他的身子僵住了。
火盆裡面沒有紙灰,只有燒光了的炭。可是他剛才明明親手把文書都扔進去了。
文瑞呆呆地站在那裡,百思不得其解,正在納悶,身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文瑞大吃一驚,猛一回頭,正看見白天找他麻煩的那個自稱姓葉的捕快。現在這傢伙臉上還帶著幾塊瘀青,但看起來精神健旺,一點不像下午被打得半死時的德行。
更糟糕的是,該捕快的手裡赫然就捏著他的文書,那些分明已經被燒燬的文書。文瑞張大了嘴,不知所措,跟在葉捕快身後的另一個蠻漂亮的女捕快開了口。
「只是一點精神幻術而已,」她說,「你開門的那一會兒,我已經從窗外跳進來了,拿走了你的文書。你後來以為自己燒掉了它們,但其實你手裡什麼都沒有。」
「所以現在證據都在我手上了。」葉捕快一邊用他那種死人都能被氣活的噁心腔調慢吞吞地說著,一邊翻看著那些文書,「怪不得你不敢說真話呢。你和嚴於德居然違反國家律法,私自進行被明令禁止的民間商人和羽族之間的玉石生意。乖乖,真不知道殺嚴於德的人知不知道這一點,否則不用他動手,你們倆按律都該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