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空山的這一番攪局果然有用處,倪燕歸知道這位瘟神誰都惹不起,終於不再向岑曠隱瞞什麼了。她乖乖地列出了和花如煙有往來的客人的名單。鑑於花如煙的身價,能上這份名單的人非富即貴,岑曠知道頭疼的事情還在後頭。
而樓裡的妓女和大茶壺們也終於修改了他們的口供,其中一名妓女的話引起了岑曠的關注。
「昨天晚上我確實沒有聽到任何響動,但是前天……聽到花如煙和客人吵起來了,而且還吵得挺厲害的。」
「和誰吵?內容是什麼?」岑曠趕緊問,「說詳細點!」
「說詳細點?」妓女斜了岑曠一眼,「那就詳細點唄。那天晚上我的客人要包夜,沒想到他是個銀樣鑞槍頭,才不過一小會兒就……」
「別那麼詳細了!」岑曠慌忙打斷她,「就揀和案情有關的說說就行了。」
妓女笑了笑,頗有些得意,對於她們來說,捉弄一下岑曠這樣的雛兒是輕鬆隨意的事。笑完之後,她接著說:「客人早睡了,我死活睡不著,就聽到隔壁房間裡花如煙和客人在吵架。花如煙好像很生氣,一個勁地大罵那位客人,聲音很大。花如煙一向對客人都很有禮貌,罵人這種事情實在罕見。」
「她都罵了些什麼?」岑曠問。
「說什麼‘憑什麼要我跟你走?’‘老孃陪誰睡覺,和你有什麼相干?’‘沒錯,誰有錢誰就可以來找我,只要是給得起錢的男人都行,女人也可以’……」
妓女學得似模似樣,好像還有自己的添油加醋臨場發揮,岑曠不得不再次打斷了她:「好了好了,別再說了。那個客人是誰?」
「這我就不知道了,」妓女翻翻白眼,頗有些妒意地說,「花如煙那麼紅,有錢人都喜歡她,我哪兒知道是誰。」
岑曠只好回頭再去問倪燕歸。這一次倪燕歸絲毫不敢隱瞞,翻翻賬本,很快找到了答案:「那天晚上嘛……包宿的是……上官雲帆,上官大爺。他是花如煙的老相好了。」
「上官雲帆?」岑曠吃了一驚,「你說的是青石城最著名的醫生,和胡笑萌齊名的神醫上官雲帆?」
「就是他,神醫上官雲帆,」倪燕歸掩著嘴哧哧地笑了起來,「這位大人,神醫到青樓裡尋樂子,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神醫也是人嘛,是人就得有七情六慾……」
岑曠已經沒有注意到倪燕歸到底在說些什麼了,她在心裡迅速翻檢出了關於上官雲帆的記憶。這是宛州首屈一指的名醫,尤其精擅解毒,其實論醫術而言,比起另一位名醫胡笑萌還要略遜一籌,比如他治病喜歡走以毒攻毒的霸道招數,有時候難免會留下後遺症,胡笑萌在這方面就謹慎得多。但他的聲名可比胡笑萌響亮多了,胡笑萌雖然醫術精湛,但為人傲慢自負,品格卑下,總是索要高額的診金,而且私生活糜爛不堪,人們固然不得不向他求醫,在心底裡是很難對他產生什麼敬意的。
上官雲帆就大不一樣了。此人在青石城行醫多年,除了醫術了得之外,尤其醫德令人肅然起敬。他為人治病從來不看身份,也不圖錢財,收取的診費往往比一般的庸醫都低,遇到窮人更是時常分文不取,還得倒貼藥錢。而每當青石城遇到疫病橫行的時候,也總是上官雲帆頭一個站出來,組織全城的大夫為病人們免費治療,還自己捐資購買藥物,大鍋熬藥提供給全城的人。多年以來,上官雲帆在青石城聲名卓著,就連葉空山這樣眼珠子長在頭頂上的角色,提到他時也會忍不住要豎起大拇指。
所以當聽說上官雲帆竟然是青樓常客時,岑曠的心情多少有一點微妙變化。儘管誠如倪燕歸所言,人有七情六慾,神醫出入青樓也未必有什麼不妥,但人的心理總是渴求完美的,她和人族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也受到了這種感染,多少有點兒希望心目中的高尚人物能真正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夜已經很深了,但岑曠卻毫無睡意,總還在想著花如煙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和上官雲帆的種種事蹟。一代名妓和一代名醫聯絡在一起,總讓人覺得有點奇怪。她索性向倪燕歸打聽了上官雲帆的住處,直接前往上官宅,決意要問個清楚。
上官雲帆一生從不貪圖錢財,不知道接濟過多少看不起病的窮人,所以自身並沒有太多餘財,所住的宅院也並不大,一共只有四間房。這四間房,一間他自己居住,一間僕人居住,一間用來做藥房,還有一間用來接待病人,連獨立的書房都沒有。進過他臥室的人,就會發現臥室裡滿滿當當全是醫書,甚至床鋪都有一半被書佔據了。
岑曠站在門外,想到這位名醫忙碌了一天救死扶傷,也許現在才剛剛躺下,有些不忍心把他吵起來。但想來想去,最終還是搖響了門鈴,門鈴異常響,在靜夜裡格外刺耳,嚇了她一大跳,不過她很快想到,據說上官雲帆的僕人有點耳聾,所以鈴聲不響不行。
過了許久,這位有點耳聾的僕人才出來開門,臉上頗有不悅之色,因為自己耳背,所以嗓門也很大:「我家主人身體不舒服,昨天早早就睡了,不看病了。你過兩天再來吧。」
岑曠摸出那枚假腰牌,在僕人面前晃了晃,大聲說:「衙門的,查案。」
僕人狐疑地打量她一眼,還是開了門,讓她進去了。岑曠簡略說明情況,這位僕人顯然很清楚主人常去的地方,聽完後一聲不吭,也不替主人辯解,徑直把岑曠帶到了上官雲帆的臥室外。然後他敲響了門:「老爺!有個捕快說來查案的,老爺!老爺!」
他開始聲音並不大,但到後來幾乎是扯開嗓門大吼,並且用手用力砸門,可上官雲帆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岑曠漸漸意識到不對勁,她攔住了僕人,用秘術搗毀門鎖,然後猛地一腳把門踹開。然後,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僕人已經嚇昏在地上。
其實她也幾乎就要尖叫出聲了,只是最後強忍住了,總算是維護了衙門的尊嚴。在她的眼前,是一幕噩夢般的場景。
神醫上官雲帆癱坐在地上,披頭散髮,衣服被撕成碎條,滿臉滿身都是疑似指甲抓出來的血痕,喉嚨裡發出奇怪的嗬嗬聲,地上摔碎了一樣東西,好像是一隻玉蝴蝶。在他面前的一張書桌上,放著一個透明的水晶瓶,裡面盛滿了液體,液體當中泡著一樣東西,一樣曾經明豔無比,如今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那正是被剝下來的燕歸樓頭牌花如煙的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