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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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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我跟著你辦案,看得最多的就是瀕死者的記憶。」岑曠一邊用手指貼上河絡的額頭,一邊淡淡地說。

「至少快死的人不大容易騙人。」葉空山板著臉回答。

和以往若干次的經驗相同,瀕死者的思想往往混亂而零碎,過往的記憶一片片地消散湮沒,永遠不復存在。但另一方面,正如葉空山所說,如果這個瀕死的人對某件事情懷有深深的執念,那一段記憶就會保留得長久一些,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才會消失。

岑曠很容易就找到了這一段記憶,並且隨之而體會到了這段記憶所藏著的強烈的情感:堅定、執著、虔誠、一往無前的決心。

伴隨著這種情感,岑曠的眼前出現了一間寬闊的石室,四壁用發亮的礦石來照明,石室裡站著一個女性河絡。雖然從沒有親身經歷,但岑曠也可以想象,這一定是一座河絡的地下城,而這個有著威嚴與慈愛並存的氣質的女性河絡,大概就是這個河絡部落的「阿絡卡」,也就是地母,在一個河絡部落裡擁有最高的權力。

阿絡卡正在和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族說話,說完之後,那個人恭敬地彎腰鞠躬,然後轉身走出石室。岑曠只來得及瞥了一眼,覺得這個人的臉很像上官雲帆,雖然年紀輕得多。

這段記憶的主人,也就是這個正被綁在柱子上凌遲的河絡,在和那個人族擦肩而過之後,小步走向了阿絡卡。他的腳步很慢,體現出一種尊敬的意味,並且在到了距離阿絡卡大約一丈左右的地方就停了下來,屈膝單腿跪下。

阿絡卡走上前來,伸出右手,撫摸河絡的頭頂。她開始開口說話,語音溫和中帶著抹不去的尊貴,跪在地上的河絡始終默不作聲,聽著阿絡卡說話。

等到阿絡卡說完之後,這名河絡開口詢問了幾句,因為說得比較慢,岑曠能聽懂「為什麼」和「他是人族」這兩個短語。詢問時,河絡的語聲顯得猶疑不決,充滿了疑問。

阿絡卡解釋了幾句,河絡陷入了長時間的靜默。隨後,他突然揚起頭,高聲說了幾句什麼,語聲中重新充滿了堅定,岑曠聽懂了「遵命」這個詞。

阿絡卡點點頭,眼神中充滿了悲傷的意味。她揮揮手,河絡站起身來,始終彎著腰,倒退著行走退出了這間石室。

這時候場景忽然轉化,岑曠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地洞裡。這個地洞並不能和先前的地下城相比,顯得粗糙、狹窄、低矮,不過還是足夠一個河絡站起身來了。

河絡就坐在地洞裡,一直豎起耳朵傾聽著從頭頂上傳來的動靜。在那裡,能聽到一陣踱來踱去的腳步聲,大概是有人在某處不斷地走來走去。岑曠知道,一般心事比較重的人會有這樣的行為。

踱步的人終於停了下來,開始說話,那是神醫上官雲帆的口音。他說的是東陸語,雖然從地底聽起來有些悶,岑曠還是能聽到一些隻言片語:「我該怎麼辦?」「完了,這下子完了!」「不行,一定還有辦法的!」

最後,從他的嘴裡說出了一連串發音清晰的河絡語,岑曠能從中聽懂「讓他」和「消失」這兩個詞。

這句話說完之後,場景再次發生了變化,身邊變成了一個有點眼熟的房間,是岑曠曾經去過的——歪鼻子男人秦望天在客棧裡的房間。河絡在窗外弄出了一點聲音,警覺的秦望天推窗跳了出去,躲藏在側面的河絡趁機往窗戶裡投進了一塊包裹在紙條裡的石頭。

下一個場景則跳到了廢棄的磨坊裡,身著白袍的河絡和秦望天動起手來。岑曠起初有點驚奇,這個河絡的身材怎麼突然間變得高大了,但她很快想到了,河絡族有一種叫作「將風」的半生物外殼,可以把自己的身體包裹在其中以獲得保護。所以那些流浪漢所見的是一個高大的白袍人。

秦望天的武功很高,但他面對的是將風這種非常堅硬的外殼,他的攻擊打到河絡身上,並不能造成太重的傷害,而對方的打擊卻可能致命。更何況,他以前從來沒有見識過河絡的刀術,缺乏應對的方法,終於被河絡一刀砍在胸口,頹然倒地。

接下來的場景岑曠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耳朵裡只聽到磨盤轟隆隆轉動,把人的骨頭碾壓得吱嘎作響。

這一系列的場景結束了,而岑曠也由此確認了,殺死秦望天的兇手就是這名河絡。接下來,這一段記憶像是被捲進了大海的漩渦之中,扭曲成一團,漸漸消失了。岑曠身不由己地掉入了另外一段記憶當中。

開始的一幕和上一段記憶差不多,還是那個狹窄的地下通道,還是同一個人——上官雲帆的說話聲音,只是說話的內容發生了改變,然而岑曠還是聽不懂,只能聽懂其中的一個詞:臉。此外,這段話裡出現了一個東陸語的人名:花如煙。

這以後,記憶的場景迅速跳到了另一處岑曠曾經到過的地方:花如煙在燕歸樓裡的房間。此時的視角是從窗縫處向內窺視,可知這個河絡那時候是攀爬在花如煙的窗外的,三樓的窗外。他的功夫可想而知。

從窗縫裡可以看見,花如煙此刻並沒有陪伴客人,而是單獨待著。倪燕歸之前解釋過,花如煙自稱身體不舒服,於是讓她休息了一晚上。不過從這段記憶裡看過去,花如煙並沒有顯得身體不適,倒是看來心情很壞,一直靠在床邊默默地流淚,手裡把玩著一個像是玉蝴蝶的飾物。這隻玉蝴蝶隱隱看來有點兒眼熟,但岑曠想不起之前在哪兒見到過了。

河絡跳了進去,在花如煙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叫之前,他已經利用手裡的機簧發射出一枚鋼針,準確地命中了花如煙的心臟。接著他從身上掏出一把薄得像張紙一樣的奇異的刀,開始細細地剝除花如煙的臉。同樣,岑曠在這一幕慘劇面前閉上了眼睛,沒有勇氣去看。

河絡把花如煙的臉皮帶回了那個地下巢穴。他以一種超乎常人想象的精細處理著這張麵皮,把它泡製在裝滿防腐液體的水晶瓶裡。

他的嘴角綻開了一絲笑容,在微弱的燭光下欣賞著他的傑作。

與花如煙有關的記憶到這裡也中斷了,岑曠進入了一段新的記憶。她發現自己仍舊置身在一處地道里,但這個地道已經不是之前的那個了。這一處地道更窄、更矮,看起來像是新近挖掘出來的。

緊接著,頭頂第三次響起了上官雲帆以河絡語說出的祈願之聲,但這一次所說的內容是岑曠曾經聽到過的。這段記憶所描述的,恰好是那天晚上岑曠也經歷過的場景。岑曠和河絡一個在地面之上,一個在地下,傾聽著上官雲帆不斷重複的悲憤的祈願:「祈求真神,把殺害花如煙的兇手切成一萬片!」

這個河絡,竟然在衙門的地底下也打通了一條地道,岑曠想著,這也未免太大膽了。

她急切地想等待著看到後續,卻已經不可能看到了。河絡的精神世界整個暗了下來,一切都化為虛無。河絡終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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