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運氣,有一根屍麂線穿歪了一點,使我還保留了一點點精神力,」賀顏說,「那點精神力不足以幫助我掙脫鎖鏈,卻可以用精神蠱惑術吸引周圍的鳥獸來到我身前,然後……」
他做了一個牙齒張合的動作,岑曠會意,他接著說下去:「我就這樣苦苦支撐著,只是想要再見紫瑤一面。一直到去年,一個迷路的旅行者意外來到了我身前,我才藉助他的工具脫困。我找遍了我們在雷州的秘密據點,終於在其中一處找到了我昔日的同伴們,向他們逼問紫瑤的下落,這才知道了事情經過。」
「那紫瑤到底去了哪裡?」岑曠忙問。
「葉徵鴻和紫瑤經過了巧妙的佈置,故意留下一些線索給追蹤的魅,製造了紫瑤重病身亡的假象,然後葉徵鴻娶了別人為妻,以求能瞞過他們,但是最後,還是葉徵鴻引起了他們的懷疑。」賀顏說,「葉徵鴻真正愛上了紫瑤,總是剋制不住自己通過地道去探望紫瑤的念頭,終於有一天,監視葉徵鴻的人發現他憑空消失在自家的房間裡,就此發現了地道的秘密。那個時候,我的兒子剛剛出生不久。
「於是紫瑤選擇了離開,我猜那是為了避免讓對方發現她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她把追蹤而來的殺手帶到了天啟城之外,和他們進行了決鬥,那些殺手都死了,而她,從此消失了。」賀顏神色黯然,「我問完這番話後,猜想會不會她又被葉徵鴻藏起來了,於是去找了葉徵鴻。他年事已高,嘴卻挺硬,堅持說不知道紫瑤在哪裡,我猜想他大概的確不知道。但我的仇恨之火因此卻燃得更旺,所以我不斷地恐嚇他,從精神上折磨他,並且一直威脅說要殺掉他的兩個兒子。等到他突然死去之後,我的恨意仍然沒有消減,所以真的對他的兒子下手了,卻沒有想到……」
賀顏回過頭,看著葉寒秋沉睡中的面容,目光中的含義複雜至極,讓岑曠看得不自禁地為他心酸。
「你這句話算是解釋清了一個疑團,那就是葉徵鴻為什麼那麼害怕,又為什麼會自殺。」岑曠思索了一下,終於恍然大悟,「葉徵鴻大概是從葉寒秋搬出葉宅後,開始經常回到老宅,藉助通道去往後院,因為兒子走了,他失去了精神寄託。他一直把葉寒秋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他所害怕的不是自己會怎麼樣,而是害怕你傷害他的兒子。
「那段時間,因為你的出現,他一直神志恍惚,碰巧那天在路上遇到了那個端著紫玉簫的書生,他乍一看到紫玉簫,以為是當年雷州的刺客們重新出動了,目的就是要殺害他的兒子,於是絕望之下,選擇了自殺。他的自殺其實還包含了一重含義,那就是‘一切都衝著我來,讓我以死贖罪,放過我的兒子吧’。這句話也許你聽了不大樂意,但是,他真的是一個偉大的父親,雖然細節上很不完美。
「而我也想明白了,葉家複雜的家庭關係究竟是怎麼回事。出於對紫瑤的懷念和內疚,葉徵鴻對葉寒秋特別偏愛一些,也影響了葉夫人。其實葉空山才是葉夫人親生的,但葉夫人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女子,固有的觀念就是為夫者尊。她的心裡未必不喜歡葉空山,但既然丈夫特別偏愛葉寒秋,她也只能跟著丈夫了。」
「不只這一點,還有感恩。」賀顏說,「葉徵鴻告訴我,葉夫人非常明白,她能夠擺脫貧困的生活嫁給一位將軍,全都是因為紫瑤,是紫瑤改變了她後半生的生活。她的內心對紫瑤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反而充滿了感激之情,因為這種感激,她才特別照顧紫瑤的兒子,而對自己的兒子多有虧欠。當她臨死之前,她曾對葉徵鴻說,自己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她的親生兒子。」
現在,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整起事件的前因後果都已經理得很清楚,除了一點:紫瑤後來到底去了哪裡?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我想她是死了吧,和那些刺客動手,就算能取勝,也多半會身負重傷。」賀顏說。
「我倒不這麼認為。」岑曠慢吞吞地說。
賀顏一怔,血紅色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希望的光芒:「為什麼?」
「後院的那些花,那些紫玉簫,」岑曠說,「葉徵鴻不是一個會養花的人,而紫玉簫離了原產地幾乎沒法養活,是誰能把那些花兒照料得那麼好?我猜想,雖然為了避免連累葉家父子,她始終不敢露面,但當發現葉徵鴻開始回到後院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也許她也會去到那裡,用紫玉簫的花香慰藉葉徵鴻的心。」
賀顏握緊了雙拳,幾乎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但最後,他還是冷靜了下來。
「見面不如不見,我不會去找她了,」賀顏說,「我的年紀已經足夠老了,其實三十多年前就已經該死,不過是靠著一口氣撐到了現在。我現在只想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帶著內心的安寧平靜地死去。」
岑曠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只好閉嘴不說話。但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想起了最關鍵的問題:「葉空山受到了你的精神襲擊,已經把他的自我意識完全封閉起來了,你有辦法把他救醒嗎?」她簡單描述了一下葉空山的性格以及他的童年遭遇,還有她在葉空山的精神世界裡所見到的一切。
「我很抱歉,」賀顏的臉上閃過一絲歉疚,「其實能不能喚醒他,關鍵在於你。」
「在於我?」岑曠一呆。
「人是不大會選擇自我封閉的,除非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情讓他想要去逃避。」賀顏說,「聽了你的描述,我覺得這個人其實是在用外表的堅強來保護他內心的傷感與軟弱,而在我的秘術催動下,那種自我保護的意願被無限放大,以至於他那種潛意識裡的逃避佔據了上風,壓倒了其他的意識。你必須要擊敗這種逃避的意識,喚醒他求生的本能,以便釋放出他真正的主意識。」
「我明白了。」岑曠堅定地點點頭。賀顏伸出手來,握住了岑曠的右手,一股強大的精神力從賀顏的手上注入了她的體內。
「我很快就會死去,這些精神力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了,」賀顏說,「它們在你的體內大約能保持一天,用它們激發你全部的力量,去拯救你想要拯救的人吧。」
失去精神力的賀顏不再有飄逸的身法。他像一個垂暮的老者,拖著沉重的步伐向門外走去,岑曠猛醒過來:「等等!你不想等著你的兒子醒來,和你說說話嗎?」
「他不需要一個我這樣的父親,一個魅,一個和朝廷作對的殺手。」賀顏擺擺手,「他是一個將軍的後代,讓他繼續生活在幸福和安寧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