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三更已過,蔽月的黑雲漸散,銀光漏過桑葉,照在樹下的人臉上,只見他臉色蒼白如雪,長睫若羽,面如冷玉,只是呼吸若有似無,彷彿下一刻就會斷氣。貞白的目光順著他白膩的脖頸往下滑,在微敞的領口後隱約看見幾道血印,像是被尖利的樹枝劃傷的。在亂葬崗裡待上月餘還能活著出來,也不知此人是命大還是本事大。
貞白的視線停在修士右手的虎口處,那裡有一道極深的豁口,結過痂,周圍的血塊已呈褐色,大概因為未經包紮而又遭撕扯便再度裂開了,此時鮮血還未乾透。貞白有片刻出神,隨即她蹲下身,探其脈搏,目光陡然一沉。她捋起他的袖管,只見那蒼白的臂膀上青黑色筋脈根根凸起,在皮下阡陌縱橫,蜿蜒直上。接著她又扒開他胸前的衣襟,赫然見那些青黑色筋脈交錯在他胸膛,直往心口蔓延。若是包子鋪老闆那幾人在場,看了估計得嚇癱。
是屍氣,且已侵入肺腑。而他領口下彷彿被樹枝劃傷的血痕,是他給自己刻下的一個符咒,以防屍氣攻心。但亂葬崗的怨煞之氣太重,這個符咒根本不足以自保,屍氣攻心只是早晚而已。
貞白拎起他垂下的手,微微施力,其虎口處漸漸癒合的傷口便重新裂開。她輕輕掐了一下,掌心凝了道真氣,彷彿形成一個吸盤,從虎口引流出的鮮血逐漸呈褐色,蔓延入心口的青黑筋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消退。
修士的臉色在月下白到幾乎透明,好似有一隻手在他體內死勁兒拉扯,要將他抽筋剝皮般。他極為痛苦地皺起眉,長睫微顫,掙扎著欲抽回手,卻被貞白強行拽住,然而那青黑色筋脈在即將退到肩頭時猛然停住,貞白加重力道,可那爬滿全身的青黑色筋脈卻未再消退半分,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蔓延向胸膛。
修士慘白的嘴角滲出一滴血,貞白心下一驚,立即收手:「是附骨靈。」正如其名,附骨靈是一種附在人骨上的怨靈邪煞,可盤踞入心,侵皮附骨,使人肌肉萎縮,血脈枯竭,直到骨頭與皮肉生生剝離,變成一隻非人非鬼的「白骨精」。
眼前的修士肌肉瘦削,眼看就要瘦成一把骨頭了,若不是刻在胸口的那道符咒,恐怕早已化成一堆白骨。顯然,即便他走出了亂葬崗,若無法驅除身上的附骨靈,也是命不久矣。
貞白撕下修士衣服下襬的一塊布料,簡單粗暴地纏在他的虎口處,胡亂打了個死結。剛站起身,就見包子鋪老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狂奔而來,一時沒剎住腳衝到了她前方,又氣喘吁吁掉回頭,抹了把臉上的冷汗,道:「不……不好了,您先看著他,我去城裡喊人幫忙,都……都死了。」
貞白一怔:「誰死了?」
包子鋪老闆彎下身,雙手撐在大腿根,粗喘道:「王六,還有……」他指了指靠在樹下的修士,說,「跟他一起的那個。」
「那婦人呢?」
「受不住刺激,大悲過頭,昏倒了,我現在得去找人來幫忙。」
貞白瞭然,瞥了樹下那人一眼,沉著道:「這人也快死了。」
她語氣太過從容冷靜,彷彿只是在說這人受了寒,以至於包子鋪老闆一時沒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又猛地抬起下巴:「啊?」他狠狠嚥了口唾沫,試探性地問了句,「還有救不?」
貞白垂眸:「試試吧。」
「哎。」老闆應著,去扶昏迷不醒的修士,「救命要緊,先揹他回去,再通知鄉鄰們過來。哎,對了,給他弄到哪兒去?」
「祥雲客棧。」
包子鋪老闆一鼓作氣,把人背到祥雲客棧時差點岔了氣,也顧不上其他,火急火燎地衝出門去找人了。
一夜折騰,天剛麻麻亮。保和堂的藥師一大早就被擾了清夢,揉著惺忪睡眼接過方子,又打了個哈欠才懶懶散散地抖開藥方,細瞧片刻臉色驀地一沉。上面全都是大補的藥材,虧他還以為是什麼要命的重疾呢天還沒亮便來敲門,啥時候不能補,偏要大早上進補,還補得這麼狠,下如此猛的藥怕是養了頭大象吧?!
藥師一抬眼皮,看著面前一臉冰霜的女冠:「請問道長,這藥是?」
貞白:「救人。」
藥師眨了眨眼,提醒她:「這可是大補啊,一般體質受不住的,即便特別虛弱,也得慢慢進補調養。」
「不一般。」一個快被附骨靈蠶食殆盡的身體哪能一般。
藥師欲再言,被貞白一句「抓藥」給堵了回去。又不是讓他賣砒霜,頂多吃得人噴血,藥師暗自一琢磨,便拎起藥秤繞到藥櫃前,拉開藥格狠抓了一把。
取藥時貞白掏出一塊玉牌擱在櫃檯上:「抵押。」
藥師遞藥的手一滯:「咱這兒可不是當鋪,要不您先去換了銀子再來取?」
他的手剛要縮回去,藥卻已被貞白迅速接了:「煩請務必儲存好,貧道擇日定當來贖。」
「哎……」藥師剛想阻攔,奈何人家轉身就走,他抓起玉佩準備去追,卻感覺那玉佩觸手冰涼,寒氣直貫掌心,垂眸一瞧,那玉佩色澤剔透,再不識貨也能看出此乃上等墨玉。他把玉佩翻了個面兒,發現上頭以小篆字型雕刻了一個「楊」字。
那女冠姓楊?藥師不再琢磨,將玉佩塞進了袖子裡,反正折騰到這會兒腦子已經清醒了,過不了三刻也該開門營業了,他索性抱起藥杵轉入後堂搗些藥材。
貞白走出保和堂不遠,就見包子鋪老闆領著鄉鄰和一隊官差,把兩具屍身和昏厥的婦人抬進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