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馮天廝混久了,耳濡目染,李懷信多少也瞭解了一些八卦陣法,但程度僅限於聽過,就像和尚唸經,你頂多記住了一句「阿彌陀佛」。他是個心高氣傲的劍修,覺得只要修成大能,還怕什麼旁道,所以根本沒將三師叔精通的領域放在眼裡。畢竟本屆、上屆乃至上上屆,太行都是由劍修當家做主,三師叔之流就是陪襯的。誰知現在,他就在八卦陣裡著了道,亂葬崗之行給心高氣傲的他狠狠上了第一堂課。
他不能坐以待斃等馮天破陣找來,四下張望之後,他往前邁了幾步。松林之中看似無任何異樣,卻怎麼都走不到盡頭,李懷信加快了腳步,走了大概一刻鐘,他倏地停住,睜大眼盯著前方的腳印……他箭步上前,發現那是之前馮天以蒼耳做下的十字記號,不由得皺起了眉,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困在了這個松林陣。
心理素質稍微差點的,此刻大概已經因恐懼而方寸大亂。李懷信縱身一躍,腳點樹幹,借力攀上一棵青松,站在樹梢,維持住平衡。藉著月光,他眼前豁然開闊,目力所及,是鋪天蓋地綿延的青松,沒有盡頭,既看不見來時的荒草地,也不見山丘,他不確定自己到底走了多遠。他估算了一下時辰,若這片松林真如眼前所見一般遼遠,那麼他要從標註的起點走回原點,至少得花費大半日工夫,然而他不過一個時辰就繞了回來,由此可見,這片松林實際上並沒有他所見的這般遼遠無際!
思忖之際,視野漸暗,李懷信仰起頭,見黑雲蔽月,稀疏的星子也逐漸失去光輝,悄然隱沒於夜空。隨即一陣悶雷響起,預警一般壓在亂葬崗的上空,蓄著滾滾而來的氣勢,卻遲遲未曾劈下。
天現異象!李懷信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片刻,黑雲將圓月完全遮蔽,再也不見丁點兒光亮。頭頂的悶雷,好似豺狼虎豹襲擊獵物前剋制的低喘,蓄勢待發。尋常百姓定會以為,打雷就意味著要下雨了。只有修行者能分辨,這不是尋常的雷電,而是遇劫才會遭遇的九天玄雷。
李懷信嗓子一緊,翻身躍下,掏出符籙燃起一盞青燈,他必須儘快找到馮天,走出這片松林陣。
就在他挑燈邁步的一瞬,雷鳴風嘯,寒風從林裡捲來,接著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來自四面八方,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破土而出。他手裡的青燈光線不強,照射的範圍不足兩米,而恰在兩米以內,有一塊泥土突然鬆動了一下。
李懷信面頰緊繃,右手下意識地往後一摸,撫上揹著的劍匣。匣子裡有七柄靈劍,以七魄命名,是當初他入太行道時,由太行道掌教千張機的師父,前任掌教流雲天師親自賜下,從未離身超過五百米。他的情況比較特殊,不像大師兄秦暮那樣,悟劍意而入道,憑本事踏上的劍修之路。他是師祖流雲天師閉關前,耗費七七四十九日,硬生生將七柄靈劍插入其道心。所以李懷信的劍修之路,不是自己悟出來的,而是因為有個了不起的爹,走了後門。這不甚光彩的劍氣成了他人生之中的一大汙點,那時年僅十歲的李懷信,還懵懵懂懂的,就糊里糊塗且厚顏無恥地走了捷徑。或許也正因如此,無論他怎麼勤學苦練,都敵不過秦暮,那顆想證明自己的心,在一年又一年的「第二」中忍辱負重,成為人生中又一大汙點!
此時他手挑青燈,萬分警惕地盯著前方鬆動的泥土緩緩逼近。突然周遭咔嚓聲四起,燈光照射之處,一截指骨破土而出,接著是掌骨、頭顱骨……一具甦醒的骷髏,一點一點地從地獄爬上了人間。
不容猶豫,他猛地抽出雀陰劍,斬下了那具還未完全出土的骷髏,頭顱落地,沾著溼泥,滾至一棵樹的樹根處,牙齒卻仍在上下咬合,餘下沒有頭顱的身體還在向他撲來,李懷信身子微斜,又是一劍斬下,骨頭散架的一瞬,發出一聲尖嘯,一團黑霧自骸骨中剝離,閃電般朝他撞來。
李懷信手疾眼快,將青燈一拋,掛上枝頭,摸出一張驅靈符,揮劍掃出,又是一聲尖嘯,那團黑霧撞在了樹幹上,卻沒有因此消散。他心下一凜,什麼鬼!
四面八方的咔嚓聲還在朝他湧來,他卻還未找到一招誅邪的法子。黑霧速度極快,眨眼間就湧到了跟前,稍一鬆懈,就往人身體裡撞。李懷信絲毫不敢分神,因為他發現懷裡的符籙只能阻隔、抵擋黑霧的襲擊,卻根本無法將之徹底打散。
又有五六具骷髏已經奔入了青燈的光圈之內,李懷信捏了個劍訣,橫掃而出,骷髏紛紛散架,卻又有五六團黑霧蜂擁而至。劍氣一蕩,黑霧驀地擴散,不容他鬆一口氣,一縷黑煙就已纏繞上他的劍尖,原本以為會消散的黑氣再次聚攏。
李懷信見狀喃喃道:「沒完沒了了?!」
無數具骷髏擁到跟前,李懷信拔出第二柄靈劍,雙刃碰撞,錚錚作響,猶如絃音刮耳,他祭出一柄長劍,幻化出無數道劍影,人卻渾然未動。劍光好似長了眼睛,七拐八彎地繞開青松,劈碎了一堆白骨。接著,他手腕翻動,捏了個訣,幻化出第二撥劍影:「殲邪!」撲上前的幾團黑霧被劍光刺穿,倏地消散。
第一柄靈劍化虛為實,重新回到他手中,趁第二撥劍影殲邪之際,他長臂一展,在虛空畫出兩道弧形,口中默唸劍訣,兩指夾起符籙,往弧形中一拋,金光刺目,劍陣已成。待骷髏擁入,少說也能絞殺上百,如此,他便能騰出精力專殲邪祟。
然而此時,突然響起一個暴怒的聲音:「不能砍,你別瞎砍!」失蹤的馮天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扯著嗓門兒嚷嚷道,「作死啊,這玩意兒要釘死在骷髏裡,否則骨頭架子一散,它就得鑽出來重新找寄宿。」
李懷信一怔,可惜已經晚了,數十具骷髏闖入劍陣,被削得七零八落。
「馮天?你去哪兒了?」他掃了眼面前這個衣衫不整的人,猶豫地問,「為啥不能砍,這些是什麼?」
馮天有些低喘,語速卻極快:「是附骨靈,居然碰上這麼難纏的邪祟。若是被它們乘虛而入,咱就得活活變成白骨精!」
李懷信詫異地回過頭,這骷髏對付起來容易,靈劍一掃就散架,然而附骨靈卻格外難纏,他已經試過了,一般驅靈的符籙奈何不了,靈劍也斬不散,得動點兒真格,採取祭靈殲邪之法,還不能保證盡數全殲,萬一有個狡猾的漏網之魚,就凶多吉少了。
「還不快把劍陣撤了,沒見過你這麼胡來的。」馮天一副看白痴的表情,接著擲出數張驅靈符,貼上黑霧,趁邪祟遲滯的瞬間,又捏了個訣,出劍刺它們個灰飛煙滅,只是這種打法頗費體力跟修為。馮天誅邪的間隙,仍不忘挖苦某人:「長點學識再出來闖蕩吧,否則會被無知害死的。」
李懷信撤劍陣的手一頓,聽見後半句時,恨不得把馮天推進去大卸八塊!然而現在要一致對外,他按下這股衝動,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賬,秋後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