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湯上來,其中一盅被他推到貞白麵前,揭開蓋子,香味四散。
李懷信像是隨意地說了一句:「能吃這些嗎?」
「嗯?」貞白不知所云,什麼叫能吃這些嗎?
「試試。」
貞白猶豫著握住湯勺,垂眸盯著湯麵漂浮著的幾顆枸杞,輕輕撥開上面一層薄油,舀了一勺,帶著半顆菌菇送進嘴裡,濃香即刻包裹住味蕾,讓人食慾大振,她直接嚥了下去。
李懷信一直注視著她的反應,直到她慢悠悠地喝下半盅,也未出現排斥等不良反應。
李懷信這才撐著桌沿,身子前傾,若有所思地揭開自己那盅雞湯喝起來,一邊喝一邊在心裡分析半天,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來。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貞白,想到自己居然帶著一個邪祟坐在酒樓喝雞湯,這種匪夷所思的做法簡直不符合他的人生準則啊,雖然他也沒什麼人生準則,全憑隨心所欲。
他一向隨心所欲慣了,不是個會老實待在殼子裡遵循仁義道德或宮規道規之人,所以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個沒教養且討人厭的皇二代,典型的地主家的混賬兒子。這地主家的混賬兒子還經常狗眼看人低,或許是身份使然,他總自帶著一種老子高人一等的優越感,把太行山搞得跟他寢宮似的,沒少把太行弟子們耍得團團轉。人家都是來修行的,結果搞得像是進宮當了太監似的。明明這祖宗帶了一幫如花似玉的小太監來伺候他,結果這廝居然還心疼那幫小太監,說他們細皮嫩肉的幹不了體力活兒,只需要負責伺候自己,打掃打掃房間,種種花除除草即可,而那種建造後院浴池,分流太行之巔甘泉水,搬石頭、挖坑之類的苦力活,就該由一眾身強力壯的太行弟子效勞,這抓壯丁呢,能不招人厭嗎?!
而招人厭的這位還毫無自知之明,是個完全看不懂別人臉色的主兒。當然,他也不需要看別人臉色,一向都是別人看他臉色。
沒想到他第一次看人臉色,居然是面前這個女冠,偏偏這女冠還是個沒表情的「面癱」,整個人看起來要多淡漠有多淡漠,他最後斷定,這人可能是死太久,身體都僵了,除了偶爾皺個眉,面部肌肉根本舒展不開,因此才顯得難以琢磨。
此刻李懷信鬼使神差地問了句:「好喝嗎?」
貞白抿了一下唇,低低應了聲:「嗯。」
李懷信繼續琢磨:這女冠被釘在亂葬崗十年,已經不食人間煙火了吧?
他瞥了眼女冠面前那碗見底的雞湯,又默默喝了一口自己的,滿嘴鮮香,問:「夠嗎?」
貞白擱下湯勺,應道:「夠。」
所以他可不可以理解為,這女冠其實不是必須以血為祭,尋常食物也能將其餵飽?但真相還有待觀察,這種兇性難辨的邪祟,必須拴在身邊看緊了,不可掉以輕心。
李懷信一邊盤算著一邊喝完雞湯,感覺就跟灌了碗靈芝下肚似的,立馬恢復了不少元氣,踏出酒樓,連走路都沒之前那麼飄了。如此他更加篤定,自己是營養不良造成的虛弱乏力,久病不愈。也可能,是一天一碗粥給餓的!
他整天癱在床上,嗓子也啞著,動不了也喊不了,關鍵這女冠還成天跟外頭晃盪,也沒囑咐掌櫃的給他三餐送飯,這是成心的,還是成心的?李懷信沒忍住問出了口,結果人家居然輕描淡寫地說:「忘了。」
忘了……輕描淡寫地……忘了……李懷信不敢置信,他居然被忽視了?!
這時,一隊衙役行色匆匆地奔過,前面的行人避讓時一不留神把虛弱的李懷信撞得踉蹌了一步,貞白抬手把他扶住,帶到了邊上。
「怎麼了這是?」有路人問。
另一人咬開一顆瓜子,邊嚼邊搭腔:「聽說啊,這衙門失竊了。」
又一人驚道:「嗬,哪個賊人如此膽大包天,都偷到官府裡了?」
那人又剝了顆瓜子,應和道:「可不是嘛。」
一個啃著香瓜的人湊上前打聽:「偷啥了?」
某某道:「咳,到官府還能偷啥,要偷金銀珠寶什麼的自然會去謝家、張家,冒這麼大風險上衙門犯案,我估計,是去偷官印!」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覺得言之有理。
那人吐掉瓜子皮:「瞎說,偷官印幹嗎,篡縣太爺的位嗎?傻不傻!」
某某不服氣:「這你就不懂了,有些江洋大盜為了揚名立萬,必須挑戰一下權威。」
「哦喲,都江洋大盜了,還挑戰你個縣衙的權威?」那人又從兜裡掏出一把瓜子,「你快別瞎說了!」
某某急了:「那你說,難道你知道偷了什麼?」
「指環。」那人神神秘秘道,「知道誰的指環嗎?」
啃香瓜的咬了一半,含混不清地插話:「縣太爺的?」
那人搖搖頭。眾人於是七嘴八舌地亂猜一通,待吊足了胃口,那人才揭曉答案:「是王六家埋的那具屍體的。」
眾人大驚,呼聲起伏,傳入剛走出幾步的貞白耳中,她驀地頓住了腳步。
那人繼續道:「你們說奇不奇?梁捕頭現在忙得腳不沾地,還在查這案子呢,現在又冒出來個盜賊,把證物偷走了。」
李懷信發現貞白沒有跟上,回首催促道:「走啊。」
眾人議論四起,把話題拉到了王六與謝家的傳奇事件當中,然後誇大其詞地編排了一下。那想象力尤為豐富的某某大膽揣測,是王六的魂魄出來作案,盜了衙門證物櫃中的指環,就是為了掩蓋住他曾經犯下的更大的罪行。
貞白聽他們越說越沒譜,感覺浪費時間,抬腳跟上李懷信:「去哪兒?」
「僱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