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太行道》小說信息

第三十四章 墜崖(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一時情急,直接把心裡話脫口而出了,待反應過來,為時晚矣,他緩緩鬆開貞白,有點尷尬地愣在那兒。不過,反正話已經說出口了,她要上九天下黃泉,確實與他無關,她對他唯一的價值,就是滋養馮天的陰魂,這一點彼此心知肚明,所以剛才那一番話並沒有什麼問題,他為何要覺得尷尬?

可能是因為那話太刺耳吧,但他又不是個會謹言慎行、去顧及別人感受的人,想到此,李懷信便釋然了。

貞白卻並未放在心上,神色如常地說:「不是黃泉路,而是……」

而是什麼?李懷信突然聽不清了,他眼前出現了無數個重影,虛實不清,身體也失去重力,輕飄飄地往後墜,他嘴唇翕動,含混不清地吐出兩個字:「迷障……」

原來這林間降的不是霧,而是迷障,他們二人毫無防備地在其中吸食了小半日,竟然誰也沒有察覺。怎麼會這麼大意呢?李懷信懊惱地想。他的身體一直在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他努力撐開眼皮,影影綽綽間,似乎看見有個人墜了下來,他心裡咆哮:能不能靠點譜,就算不能拉他一把,也別上趕著跳崖啊,這就算他沒被摔死也會被她砸死的……

再說貞白這頭,方才她話未說完,便聽鈴聲乍起,那鈴聲清晰無比地扎進她的耳膜,似偷襲般,奪魂攝心,讓她猝不及防。她努力試了許多次,都穩不住神,到底是小看了那丫頭啊……

盯著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的李懷信,她欲伸手拉一把,剛觸著指尖,卻生生錯開了,然後聽見他含混不清地說:「迷障……」

原來如此,怪不得,她好幾次都差點著了道,只是這一次,她確實不得不跟著兇鈴的指引,邁出第四十九步。

墜入懸崖的瞬間,貞白兩指併攏,點在眉心的紅痕處,以護住神志,不被兇鈴所馭。

與此同時,李懷信抬起手,以指為劍,在另一條胳膊肘上豁出道口子,鮮血滲出來,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隨即,他聽見下方傳來湍急的水流拍打巖壁的聲音,驀地鬆了口氣,起碼摔不死了,也不必再費心思自救了。

「撲通」兩聲,二人前後墜入水中,濺起一片浪花。河水的浮力承載不住那股極速下墜的強大重力,入水的瞬間,李懷信感覺自己骨架都快被撞散了,只能竭盡全力屏住呼吸,以免嗆水窒息。他忍著臟腑翻攪的痛楚,無所憑依地沉到了水底,躺在了長滿水草的河床上。待捱過那陣來勢洶洶的痛楚,他在水下睜開眼,看見了沉在不遠處的貞白,他抓著旁邊的水草借力翻了個身,一隻腳踢在凹凸不平的河床上,泥沙暈開,攪渾了一小塊區域,他借力往上游,無意間看見不到兩米遠的地方矗立著一個石樁,紮紮實實地立在河床底,往上望不到頂。

那石樁裂了縫,缺口蜿蜒擴張,幾乎有手掌寬,裡頭隱約藏著什麼東西,他看不真切,遂轉了個方向,朝那根石樁游去。待近了,他在水下眯起眼細看,那隱於樁子裡的,竟是一張小孩的臉,嵌在暗黑的石樁中,呈現毫無生氣的慘白。驚詫中,他的身體猛地往後仰,冷不防嗆了口水,緊接著四面八方的水肆意灌入他口鼻,彷彿要將他吞沒。掙扎間,他感覺忽然有一隻手扶住他後腰,及時地渡給他一口氣。

李懷信倏地睜大眼,只見一雙近在咫尺的眼,半睜著,異常淡漠地與他對視。李懷信伸出手,欲將其推開,剛觸及對方的肩胛,她已經迅速移開了唇,拽著他往水面遊。李懷信卻在羞憤之中掙動著往下沉,二人一番拉扯,貞白不得不掉頭往下,想查探他是否被水草之類的東西纏住了,誰知李懷信一個轉身,遊開了。貞白緊跟其後,與他停在那個石樁前,待看清裂縫中那張小孩的臉時,她驀地頓住,鎖起眉頭。

李懷信圍著石樁繞了兩圈,仔細檢視、觸控河床底部的石基,只是兩人在水下憋氣的時間太長,不得不浮上水面……

二人一前一後蹚著水,溼漉漉地邁上岸。不知是不是因為太冷,李懷信渾身戰慄,連牙齒都在打戰。

四下黑漆漆一片,除了流水聲,再無其他聲息。李懷信攥緊雙拳,像個無頭蒼蠅似的一直往前衝,貞白在身後叫了他兩聲,他置若罔聞。前頭沒了路,李懷信卻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眼看又要蹚進河裡了,貞白拉住他:「你……」

李懷信猛地甩開她的手,轉過身,如避蛇蠍般後退一步。

貞白愣了愣:「你——在發抖。」

李懷信抖得更厲害了,恨恨地看她,咬牙切齒道:「走開!」

這一路過來李懷信都把自己捂得很嚴實,她知道他怕冷,如今他們身在河谷之中,正是夜深最冷的時辰,他們又渾身溼透了,更是嚴寒難耐,她指了指旁邊一處崖壁:「去那邊,生火烤一烤。」

說完,她自行轉身去了,剩李懷信僵在原地,全身繃直,咬著牙關,跟誰較勁似的,眼神鋒利得像刀,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撿來一堆枯枝,在岩石上燃起一堆火,李懷信才僵硬地往火源處挪。

他冷著臉,坐到岩石上,揪起衣襟,狠狠擰了一把水,帶著某種發洩的意味。試問,誰被登徒子輕薄了還要忍氣吞聲?他李懷信,堂堂男兒,居然三番五次地遭遇這種事,被這個不要臉的女冠非禮!每次都打著拯救他的旗號,堂而皇之地行非禮之事,而且他還不能表達怨憤,因為人家救了你啊,這是恩,恩你大爺的恩,快憋屈死他了,誰受過這種窩囊氣啊!如今他只想打人,哦,不,想殺人,活剮了這個覬覦他的宵小之徒,再將她沉到水底!

李懷信腦子裡過電似的,猛然又想起水底的情景,他粗暴地揉了把嘴,把嘴角揉得泛紅。

貞白將一根樹枝折斷,試圖開口:「剛才在水下……」

聞聲,李懷信一愣,腦子裡那根弦繃緊了,目光凌厲地望向貞白,似在無聲地控訴:你還敢說!

貞白漫不經心地把折斷的樹枝丟進火中,繼續說道:「……那個女童,怎會被嵌在石樁中?」

腦子裡那根弦鬆弛下來,李懷信收回視線,面向河流的方位,說:「剛才我們上岸的那裡,是一座橋,那孩子,就是被嵌在那座橋底下的。」

貞白抬起頭,視線越過火焰看向他。

烤著火,身上一點點回暖,李懷信抖了抖溼水後沉甸甸的衣服,牽起一條袖管支在火旁烤,沉聲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是打生樁。」

貞白聞所未聞:「什麼意思?」

「生祭,就是一種用以祭橋的方式。有人認為修橋鋪路,在某處大興土木會破壞風水,觸怒鬼神,招致災禍,需在建橋前把一對童男童女分別活埋在橋頭和橋尾的橋墩之內,這樣既能保證工期平安順遂,還會使其成為這座橋的守護神。」

「荒誕!」

「沒想到,真有人會這麼做,真是缺了大德了。不過……」李懷信放下袖子,道,「看石基,這橋已經建了有些年頭了,可為什麼,那孩子連塊皮肉都沒腐?」

貞白沒答話,屍體不腐有很多種原因,既有方士想出這種殘忍的法子,並用在此地,定是有其用意的。按李懷信方才所言,這種生祭一般用於修橋鋪路,可天地之大,到處都是道路橋樑,若都採用這種法子,天下早就怨聲載道了。而這座河谷之中的橋樑,雖不算小,卻也沒到大興土木的地步,所以,此地會用孩童祭橋,必然事出有因。至於這「因」是什麼,他們不得而知。而那石樁中的童屍,令貞白沒來由地想起了一早。他們跟著鈴聲追蹤到此,可就在他們沉入河底的瞬間,兇鈴終止了。

「引路終止?」貞白倏地反應過來,「是就到這裡嗎?」

火堆裡的木枝燒得一聲炸響,李懷信挑眉:「什麼?」

「我們一直跟著兇鈴來,那丫頭,應該就在附近。」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