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天一驚,盯著前面貞白的背影,嚇得不輕,對李懷通道:「你趕緊把我超度了吧。」免得到時候算不出來或者算錯了,被她拍得魂飛魄散。
李懷信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現在連片葉子都撿不起來,怎麼給她占卜?」
馮天頓時眼睛一亮,精神抖擻起來:「對呀,我現在魂體虛弱,撈不住那串五帝錢,愛莫能助啊。」
待貞白真的要求馮天占卜的時候,馮天非常積極地配合,然後裝模作樣去撈五帝錢,結果抓了一把空。貞白臉色一寒,握著沉木劍的手剛抬起,就把馮天嚇得立刻鑽進那串銅錢裡,龜縮著不敢出來了。
李懷信見狀:「……」這丟人的玩意兒!
再看貞白,希望落空的她皺著眉冷著臉,出神地盯住桌上的五帝錢,也不知在想什麼。
她緊握著那柄沉木劍,上面攀附的蟒紋,讓李懷信突然想起一件事:「當初在客棧,你給我刮骨之時……」他欲言又止,撩開衣袖,腕上有兩顆淺淺的牙洞的傷疤,幾乎已經看不見,只是新長好的嫩肉與旁邊的皮膚色澤相異,他當初懷疑是這女冠嗜血,不料,貞白瞥了一眼他手腕,坦言道,當時把附骨靈逼到他手腕處,得用冥蟒將其叼出。
她說:「這柄劍,是用穿過我肩膀的沉木做的,也是那個人留下來的,唯一能與之聯絡的物件。」她一直帶在身邊,好不容易等到馮天聚形,便想讓他以此物卜算,希望能找出那人的下落。卻忽略了,一隻剛聚形的陰靈,除了飄忽遊蕩,根本觸不到任何實體。
所以,貞白另有了打算。她要去太行山,找寒山君。
李懷信毫無異議,畢竟送完馮天的骨灰回鄉,他也要回太行山,向師父稟明兩處兇陣,再給師叔寒山君一個交代。只是,他把寒山君的徒弟拐跑了,末了卻帶一縷殘魂回去,怎麼交代?
那糟老頭子平時雖對馮天非打即罵,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心裡真真是把馮天當親兒子疼的,自己也不見外地成天跟馮天灌輸,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上趕著拿自己當爹。馮天也由著他倚老賣老,就算跟著他學不出個名堂,也沒背叛師門,頂多偷摸跟別人學點藝,還心甘情願捱打受罰,簡直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就是這樣一段親如父子的師徒情,讓李懷信每每想到那個老頭子就心裡發緊。他在太行山上十餘年,從來都是跟老頭子對著幹的,非常硬氣,這還是第一次覺得愧疚,虧心,感覺無言面對這老頭兒。
他知道,馮天是寒山君的心頭肉。但凡倆小輩鬧騰出點兒麻煩,寒山君都會氣得跳腳,罵馮天:「你少跟那個大逆不道的禍害攪和在一起!」
罵完倆小輩,還要找千張機撒潑:「管管你那徒弟,別讓他來禍害小天,把我徒弟往壞裡帶。」
千張機是個性子沉穩持重的,很有一派之長的氣度,他覺得兩個小輩交好,不應過度干涉,或者嚴令禁止,再說,懷信雖傲慢了些,本性卻不壞,哪會帶壞馮天。
千張機一講道理,寒山君就斥責他護短,然後一甩袍袖就走,師兄弟不歡而散。
李懷信記不太清了,好像從一開始,寒山君就不待見他,也最反對馮天跟他交好,對他的評價都是什麼驕奢跋扈、蠻橫狂妄、目無尊長、離經叛道,一句褒獎都沒有。李懷信不以為恥,反而為了氣那糟老頭子,天天跑去招惹馮天,成心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更在馮天被罰禁足的時候,變本加厲,將其寶貝徒弟拐跑了。
在太行山修道的日子異常枯燥,李懷信無聊的時候,就愛逗寒山君生氣,逗他生氣又特別容易,只要去騷擾馮天。那小子又是個沒定力沒正形的,經不住撩,勾勾手指就跟著他滿地撒野去了。可能是被寒山君打罵得皮實了,導致後來無論怎麼受罰,馮天都不當回事兒,照樣同李懷信廝混。
記得有一次,具體什麼由頭記不清了,那次馮天被罰得挺慘,屁股開了花,李懷信拿了宮裡最好的金瘡藥過去看他,埋怨老頭子下狠手。馮天趴在院子裡,嘴裡銜著一根稻草,眯了眯眼:「師父還說要斷我根骨頭呢,到底沒捨得,不過是皮外傷。」
李懷信說:「就知道他虛張聲勢。」
馮天吐掉那根稻草,不樂意道:「你還真想他斷我根骨頭啊。」
「哪能啊。」李懷信趕緊安撫道,「我是來給你送藥的,保準明兒就能活蹦亂跳。」
「我謝謝你了,趕緊走吧,師父給我搗草藥去了,別讓他回來看見你。」馮天接過金瘡藥,往袖子裡藏,邊藏邊趕人,這玉瓷瓶一看就是宮裡的東西,哪敢讓師父瞧見,非得扒他層皮。
李懷信一屁股坐到寒山君那張太師椅上,架起腿,悠哉地晃了晃。
馮天整個人都焦慮起來:「哎喲,祖宗,算我求你了,別跟這兒惹他上火了,他的氣還沒消呢。」
李懷信一挑眉毛,氣性也很大:「我怕他?」
「我怕。」馮天說,「你惹他生氣,遭罪的可是我啊。」
「你說說你那師父,心眼兒多小啊,多大點事兒就斤斤計較。」
馮天胡亂點頭,趕人:「行了,快走吧,他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不走。」李懷信靠著太師椅,神情自在,「等我多氣他兩回,不是不待見我嗎,我偏纏著他的乖徒弟。」
「幹嗎呀,折騰我嗎不是。」馮天說,「走吧走吧,就當關愛一下老人吧,他又沒真跟你生氣。」
……
也許吧,吵吵鬧鬧這十年,寒山君可能並沒有跟他真生氣,然而這一次,他捧著馮天的魂魄回去,估計真能把老頭子給活活氣死。
他心裡堵得慌,一路上悶聲不語,到了黎鎮才開口:「去趟樊家,把馮天的骨灰取走。」
之前他們跑去湊熱鬧看樊家人沉塘,結果輾轉到了棗林村,被困住三天,好不容易破陣出來,自是要緊著趕路。
然而他們到了樊家,發現樊家上下死氣沉沉。門房剛引他們入內,就見樊夫人被攙扶著走出來,一身素衣,面容比之前更顯憔悴,彷彿大病纏身。一見他們,樊夫人立刻兩眼含淚,撲上前就跪:「求二位道長救命啊。」
李懷信被她這一跪弄得一頭霧水,本能地後退一步:「這是……又攤上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