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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極樂之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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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音繞樑,引著二人踏上階梯。入目不是整層空曠的塔室,而是切割成數間,樑柱上鑄著無數飛天樂伎造型的斗拱。樂伎手持供物或各種樂器,線條流暢飄逸,栩栩如生。

絃音婉轉,刮過耳輪,彷彿就在一牆之隔……李懷信忍不住推開最近一間房間的門,正好一陣清風吹來,吹起室內的紗帳,蓮瓣一樣的水紅色從他眼前飄過,迷濛了視線,裡頭的一切若隱若現。

風從窗外吹進來,捲起几案上快要燃盡的三炷香的香氣,散在空無一人的方室裡。

李懷信盯著那點菸火,走了進去,直覺告訴他這裡應該有人在,但他感受不到半點兒人氣。他望向窗外,濃郁的夜色籠罩著蒼白的積雪,窗內卻是香菸嫋嫋,燭光搖曳,輕紗縹緲。

此時絃樂之中突然響起了歌聲,那翠鳥一樣的聲線,低低吟唱,和著樂曲,尾音拖長,無比繾綣。

好的樂曲會令人變得感性,李懷信感覺心馳神往,他偏頭看向貞白,隔在兩人之間的水紅色紗帳正好被風撩起,露出貞白那張高眉深目的臉,如霜雪之色被映照在昏黃的燭火中,有種冷厲的漂亮。

貞白仰頭四顧,那歌聲中偶爾夾雜著一陣銀鈴似的笑聲,又甜又膩,她聽得皺起眉,很不適應。反觀李懷信,琉璃般的眼珠裡像是掬了一把光,如同灑在湖面上的月色,晶瑩透亮。

貞白聽了片刻:「似乎在隔間。」

二人轉出去,推開隔間的門,裡頭的陳設與方才那間大同小異,依然是空無一人。

然後第三間、第四間……歡歌笑語仍在耳際,卻尋不到聲源,跟他們捉迷藏似的,讓人抓心撓肝。

慢慢地,那笑聲變得又嬌又媚。李懷信開始心神不寧,因為他終於覺出不對勁了,那軟糯的嗓子,帶著靡靡之喘息,勾人慾念。

貞白尋不到源頭,索性立於牆腳,仔細聆聽,生怕漏掉一絲動靜。

那絃音裡夾雜了男子低沉的嗓音,合奏一般,似乎正在興頭上。

李懷信:「……」他覺得很尷尬,也不知道這女冠是腦子少根筋,還是真正的豁達,她難道沒聽出什麼異常嗎,居然還神色如常地問:「是剛才那幾個上來的人嗎?」

李懷信:「……誰知道呢。」

貞白凝神,耳朵幾乎貼在牆上,李懷信實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走了,出去。」

貞白沒動:「好像在……」

李懷信不想聽她後面的話,他沒那麼厚臉皮,遂沒好氣道:「你非要站在這裡聽牆根嗎,我都替你臊得慌。」

他是真的臊,臉都紅透了。

貞白看過來,淡漠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嗯?」

李懷信嚴重懷疑這女冠是故意的,她說:「在隔壁……」

隔壁個屁啊,都找了多少間隔壁了,再找下去,他就要聽上頭了。再說,若真在隔壁,他們還要闖進去觀摩不成?

李懷信沒好氣道:「你聽不出來這是什麼聲兒嗎?!」

貞白微微一愣,突然被點醒似的。

李懷信信她才傻:「別裝蒜了。」

「所以我們今天看到那幾個人,個個陽氣受損?」貞白的腦回路跟李懷信的顯然不一樣。

「哎。」李懷信有點心慌,這事兒他真不好意思聯想,「色字頭上一把刀,這鬼地方究竟造的什麼溫柔鄉。那誰,顧長安也被帶到裡頭胡來嗎?」

尋常男人本身就容易見色起意,沒多大定力,誘惑當前,沒幾個能把持得住的,像顧長安那種溫吞吞的性子,估計也就順水推舟了吧。

且說顧長安上了塔樓,誤入方室,只見燭火被紅紙燈籠罩住,層層紗幔後,有美人臥榻,一顰一笑皆嬌俏。那美人徐徐起身,款步搖擺,身著薄紗,婀娜曼妙。

他稀裡糊塗地,被一雙柔若無骨的手引到座上,忘了此行的初衷,沉浸於這一方靜室裡,聽音,聞香。那香是廟裡供佛的檀香,加了松木粉,再用榆粉黏合,以竹籤作芯,插在香爐中焚燒。顧長安是懂香之人,卻聞不出裡頭還摻雜著其他香味,越嗅意識越混沌。

他抬眼看美人,只見她豎抱琵琶,玉指撥絃,絃音切切如私語,繞在耳邊,撓在心上,那指尖曼妙,輕捻慢攏,又似大珠小珠落玉盤,實乃妙技入神,專攻心防。過往的浮光掠影,在他腦海裡飛速閃過,像一幕幕逝去的畫卷,令他悲愁難訴。他近乎痴迷地盯著那撥絃的指尖,雙眼迷亂,漸漸分不清虛實……

那雙手伸了過來,顧長安凝眸細看,細膩纖細的手腕卻和記憶中那人的勁瘦不一樣,攀住他的時候,也不應如此綿軟,而是剛勁有力的,還有那身上的味道也不同,太甜膩了。顧長安鼻子靈,他制過無數種香,卻只鍾愛那人身上獨有的清苦藥香,是從小在泰和堂泡出來的味道,令他一生難忘。

他在混沌的意識中沉浮,固執地想分清虛實,他喊唐季年的名字,魂牽夢縈的三個字,卻又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扎得他生疼。

對方應了一句,那聲音像一張網,將他緊緊縛住。不,不是他記憶中那道低沉醇厚的嗓音,那聲音太久遠了,他已經十三年未曾聽到。

顧長安徒勞地掙扎著,恍恍惚惚被人攙起來,往裡間的紅木榻上帶。他一瘸一拐,在跌跌撞撞中想扣住香幾,卻打翻了香爐,撒了一地的灰燼。

耳邊那聲音蠱惑地稱他公子,關懷備至,又問及他腿上舊疾,循循善誘地勾起他的心事。

顧長安眉頭一皺,心臟像被人猛地剜了一刀,瞬間神志清明過來。

他感覺難以啟齒,這條腿傷得並不光彩,其中的緣由,亦不便與外人道。

那是當年他被唐季年的朋友教訓,不當心踩了獸夾所致。

顧長安眼神迷離地盯著那如水波盪漾的層層紗帳,一張嬌俏的臉欺了上來,讓他有點恍惚,自己現在置身何處?憑著僅剩的一絲清醒,他躲開壓過來的美人,從臥榻上起身,卻踉蹌著連路都走不穩,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他問:「這是哪兒?」

那雙手纏到他臂上,美人貼著他的耳根講:「極樂之境。」

顧長安躲開糾纏,東倒西歪地想往外走,他扶住桌椅,掀開層層紗帳,穿過門簾,卻又是另一番天地。有美人撫琴,設香宴,鏡花水月一般。他突然覺得很惶恐,跛腳磕在門檻上,整個人撲倒在地。有美人上前攙扶,溫情似水,他驚慌地躲開,無意間抵上一扇門,他急忙拉開,撲了出去,下一秒,頓覺寒霜撲面,他猛地打了個寒戰。

他站在塔樓的高處,往下望,驀地心跳加速——

他看見一名白衣僧人,脊背挺直,徐徐而行。

那僧人踏過長階,身後鋪滿積雪的臺階卻並未留下任何足跡。似乎感受到被人注視,他微微抬起燙過戒疤的頭顱。恍惚間,他手一抖,一抔泥土從他指縫間漏盡,他毫無所覺,怔怔地盯著高塔之上的人,嘴唇翕張,囁嚅道:「長安……」

顧長安撐住雕欄,思緒紛亂,眼前浮現出無數道重影,他努力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然而哪裡還有什麼白衣僧人,他只覺得腳下虛浮,站也站不住,再回頭,便被一雙紗袖蒙了眼,捲進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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