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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千魂寄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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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一聽就是妄想,且不說世上到底有沒有佛,李懷信看他如今的樣子就覺得諷刺:「立地成佛,怎麼成,結果卻成了這副德行?」

「還記得這唐什麼……空舟?」馮天瞥一眼唐季年,道,「他之前不是說邪僧當日念過一句‘以身供佛,以魂飼佛’?」

以身以魂,供佛飼佛!望著頭頂這一千僧徒的屍骨和麵前這一千僧徒的亡靈寄生體,李懷信猛地反應過來。

「佛門有一種說法,就是修行者要歷經千百世劫難,才得以修成正果,立地成佛。」馮天頓了頓,繼續道,「這邪僧異想天開,妄想在成佛的道路上走個捷徑。既然需要歷滿千百世劫難,那他就乾脆找一千名修行者,也就是選中的法華寺這一千名僧人,每一僧為一世劫,一千僧則是一千世劫,他通通納為己有,則是擔了這一千名僧人在世上歷經的劫難與因果。」

馮天道:「不知道這波摩羅究竟採用了什麼樣的邪法去擔這千僧的千世劫難和因果,與他們合為一體,結果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他非但沒成功,還把自己搞成了個噁心人的寄生體,可謂自食惡果,而他還不自知。」

「一派胡言!」波摩羅聽了馮天的言論,盛怒,無數只鬼手托起蟒首,狠狠一砸,發出轟隆一聲巨響。冥蟒砸裂了青石地磚,長身拱起,一時間竟沒爬起來。

波摩羅猛地轉身,千張凶神惡煞的臉齊齊地轉過來,惡狠狠地盯住馮天:「無知凡俗,滿口胡言!」他低吼道,「我欲成佛!我已成佛!」

「瘋子!」李懷信咬牙罵了一聲,「你給自己造了個虛假的華藏世界,就真以為自己成佛了?」

波摩羅表情古怪地看向他,輕聲說:「我還給世人造了個極樂世界,你不進去體會一下?」

李懷信嗤之以鼻:「實在無福消受。」

馮天搶過話:「千佛蓮臺是佛座,伎樂天女也侍奉佛祖,你用這些來造就極樂世界,吸人陽氣,其實是用來供養自己吧!」

「世上哪尊佛是靠人陽氣供奉的?」李懷信厲聲道,「只有陰靈跟邪魔!」

波摩羅挑起眉,醇厚的嗓音壓得極低,姿態卻抬得極高,貶斥道:「愚蠢!無知!」此刻他怒意漸漸消退,稍顯平靜地說,「我受的供奉,皆是人間香火。」

李懷信還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睜眼說瞎話的無賴!

這無賴沒給他打岔的機會,自顧自道:「每一盞點在佛前的長明燈,取的都是我自身的陽氣。我吃人間香火,也受世人供奉。」

還能更不要臉嗎?那佛前的長明燈,分明取的都是法華寺被殘殺的千名僧徒的陽氣。李懷信剛想反駁,話到嘴邊才意識到,現在那千名僧徒的亡靈已經跟波摩羅寄生為一體了。

貞白緘默許久,此刻終於聽出了關竅:「怪不得你元神出竅,可以自由地在寺內主持事宜,我們卻丁點兒看不出異樣,皆是因為你受世人供奉,吃盡千家香火,自身早已不是單純的陰靈邪祟了。」

波摩羅皺起眉,顯然不喜歡貞白最後那句總結。

「這裡明面上供著諸佛神像,卻已經不是佛寺了。」貞白手臂一震,將癱倒的冥蟒收於沉木劍中,繼續說道,「這是座陰廟,供的是你這隻寄生靈!」

有陰則有陽,陽廟供神佛,而陰廟則供鬼怪。

也不知是「陰廟」還是「寄生靈」的說法刺激到了波摩羅,他怒目圓瞪:「我乃蓮華藏世界之本源,以自身化千體之軀……」

「你怕是神志不清了吧。」李懷信才懶得聽他瞎吹,直接揭穿他,「你那是作惡太多,被千魂寄生為一體了!」

「我好像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唐季年被嚇得不輕,此刻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曾聽住持講過,蓮華藏世界是千葉大蓮花中所含藏之世界,是由千葉之大花蓮華所形成,每一葉為一世界,各有百億之須彌山、百億之四天下,以及百億之南閻浮提等。盧舍那佛是此世界之本源,趺坐於華臺之上,並將自身變化為千體之釋迦,各踞坐於一葉之上。」

「化身千體之釋迦?」李懷信精準地捕捉到重點,「所以,他當自己是那盧什麼佛嗎?」

唐季年道:「盧舍那佛。」

李懷信才不關心他叫什麼佛。

「華臺指的應該就是佛座下的蓮臺吧?而千葉大蓮花中,一葉一世界的葉,應該指的就是蓮瓣?」馮天根據唐季年的言論,結合在佛塔中發生的種種事件理清思路,「對,我想起來了,我曾看過一本書上記載,就是盧舍那佛像蓮座周匝的千蓮瓣上,每一瓣都刻有釋迦佛像,攏共刻了千名釋迦,乃千佛蓮臺。」

而懸在頭頂之上的千蓮千屍,則正好與此推測對應上了。自以為已經成佛的波摩羅,一廂情願地認定那千僧就是他自身,或許他確實把自己當成了盧舍那佛,當初才會對法華寺做下這一系列喪心病狂的事情……殊不知,一切都是他為自己捏造出來的假象,一切皆是虛妄。他原本沉浸其中,卻突然跑來一群人,擊碎了他窮極一生才構建起來的世界。為了修成正果,他無所不用其極,如今,又怎會接受這幫人口中的真相?

李懷信覺得波摩羅是想成佛想瘋魔了:「你若真是佛,還能被衝相陣鎮在鬼冢裡?」如此簡單的道理,波摩羅竟然不懂,李懷信繼續道,「鬼冢裡鎮的都是鬼!而衝相陣,是專門用來鎮壓殺戮過重的修行者,特別是那種死了之後執念太深、怨氣太重的修行者。」比如,眼前這個為了修煉而誤入歧途的寄生靈。

波摩羅瞪著眼珠子,緩慢而機械地搖搖頭,半晌才開口,低沉的嗓音極其瘮人:「年輕人,你話太多了。」

李懷信下意識地握緊劍柄,全身警惕,經驗告訴他,說出這種話,往往意味著反派要出手了,但他仍保持著挑釁的態度,頂了回去:「看來你是個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也有數啊。」他想起貞白因為控制不住自己體內的陰怨煞氣,所以在眉心下了一道鎮靈符將自己封印,難不成波摩羅也是駕馭不住千隻亡靈,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將被寄生的自己鎮在鬼冢?

李懷信剛提出這樣的猜測,就遭到了波摩羅激烈的反駁,他帶著滔天的怨憤怒吼道:「是一個臭道士,在我拘靈成佛之時,趁我不備將我……」

那時他剛擔下千僧的亡魂,最緊要的關頭,也是他最神志不清的時候,眼前所看到的都是繚亂的畫面,像一千幅不同視角的碎片,全都影影綽綽地拼湊在一起。一瞬間,他腦子裡湧現出無數記憶、想法、情緒,那些都不是他的思緒,也不是他的過往,卻都海嘯般洶湧而至,同時呈現。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巨大痛苦與折磨,他感覺腦子像要炸開一般,甚至以為自己下一刻就會暴斃而亡。結果並沒有,因為下一刻突然出現了一個臭道士,乘人之危,將他鎮在陣法之中……想到此,波摩羅便抑制不住地暴怒:「簡直下作,我一定要找到他,殺了他,將其挫骨揚灰!」

李懷信心想:還有臉說別人下作,誰也沒有你下作!

貞白追問道:「他是誰?」

說起這個,波摩羅更來氣,他連對方姓甚名誰,究竟是何方神聖都不知道。

李懷信問:「他長什麼模樣?」

可恨就可恨在,波摩羅壓根兒沒看清對自己下毒手的仇人的長相,所以被鎮在衝相陣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等,利用極樂之境吸納方圓百里的香火,接受人們源源不絕的供奉,他相信,總有路過此地的修行之人會覺出蹊蹺。只要能識破普同塔裡這個芥子世界,就算是有識之士,他一直都在等這樣的人出現,再將其引入地宮,誘導他們破掉衝相陣。波摩羅打了十幾年的算盤,在地下養精蓄銳,可來來去去的皆是一些無為之輩。波摩羅因為自己造下的孽而被鎮在衝相陣,處境極其尷尬,他不敢聲張,更不敢傷人性命,不然傳出去,讓天下各派知曉,能者紛至沓來,就不只是把他鎮在衝相陣中這麼簡單了。他只得無比謹慎地主持著華藏寺的事務,一邊掩飾一邊盤算,而今總算如願以償,等來了貞白和李懷信。他將重獲自由;他將無所顧忌;他要將所有的過往和真相,通通毀滅在這座普同塔裡。從今往後,他就是佛!

波摩羅狂妄道:「從今往後,華藏寺大雄寶殿的正殿之上,將塑起我的千身佛像,名正言順受千家香火,供世人禮拜!」

「你這十三年,估計從沒照過鏡子吧?」還想塑造自身像呢,李懷信嗤笑道,「不知道自己長什麼德行就想出來招搖?想嚇死那幫百姓嗎?!」

這小子的嘴實在太損,波摩羅被鎮壓了十三個年頭,剛重獲自由,還沒來得及狂喜,就被他激得屢次怒火中燒,這下再也忍無可忍。

李懷信早有防備,他躲過波摩羅突如其來的一撥發難,縱身一躍,擲出數張滅靈符,波摩羅伸出密密麻麻的手掌去接,刺啦一聲,像冷水澆在燒紅了的鐵烙上,瞬間白煙滾滾,鬼手紛紛被燙傷。李懷信毫不遲疑,長劍當空劈下,卻被數串佛珠纏住了劍鋒。他下沉的手勁一滯,被纏緊的佛珠狠狠一拽,他不肯鬆手,身體猛地往前栽,無數只鬼手就要抓到他身上。只聽咔嗒聲響,劍匣彈開,李懷信以左手拔出雀陰劍,衝那些鬼手砍去,縮手快的逃過一劫,卻也有不識相的撕破了他的衣襟。他皺了皺眉,執雙劍欲戰,卻見那千身亡靈齊齊打完一串手勢,行雲流水般,將佛珠纏腕,掛在虎口,彈指間,千珠齊發……

彷彿突然下了場冰雹,砸得四壁乒乓作響,還好馮天機警,拉著愣在原地的唐季年躲進了骨灰壁的龕盒中。

李懷信和貞白兩個大活人塞不進去,只能東躥西跳地躲避抵擋,偶爾難免被佛珠擊中。那佛珠殺傷力並沒有多大,不至於洞穿皮肉,但也傷筋動骨,感覺像被人掄了一拳。李懷信撩起袍袖,見被佛珠擊中的地方落下一點青紫,他以劍擋掉數顆佛珠,一回頭,見貞白在瞬息間已經兜了一袖管的佛珠,然後雙臂一展,不計其數的佛珠裹著陰風,凌厲如鋼刀般朝寄生亡靈反殺回去。李懷信手速奇快,擲出一沓滅靈符,追逐間裹住了貞白撒出的那把佛珠。

波摩羅見狀色變,猛地躍起。

李懷信本想和貞白打個配合,雙管齊下,把波摩羅擊個千瘡百孔,不料他用力過猛,一沓滅靈符追上去,直接在半途就把裹著陰氣的佛珠給熔了。

不幸遇到了豬隊友的貞白:「……」

李懷信:「……」什麼玩意兒這麼經不住燒?

兩人還來不及互相埋怨,突然,傳來轟隆一陣巨響,波摩羅躥上去的瞬間,猛地掀開了地宮的頂部,青石磚地板及上面的屍骨紛紛砸下來,一時間地動山搖,塵土飛揚,似要將他們活埋在地宮。

李懷信神色大變:「芥子世界被打破了!」

芥子世界一破,裡頭的色鬼都將被放出來,而顧長安和一早還在上面。

貞白避開砸落下來的碎石,驀地騰空而起,卻和同時躍起的李懷信狠狠相撞,兩人同時摔了下去。

李懷信急了:「就算打架沒默契,不能並肩作戰,也別相互拖後腿吧。」他嫌棄道,「你離我遠點兒。」

之前李懷信病懨懨的,遇到危機都是貞白做主力,他自然而然打輔助,還算配合默契,如今他身體底子恢復全了,幹勁十足,下意識地想挑大樑,卻讓彼此都感覺礙手礙腳的。

「我上去。」危機當前,貞白這次不縱著他,扔下一句「你今天太急躁了」,便以坍塌了一半的馭鬼樁借力,用力一蹬,躍了上去。

李懷信微微一愣。他當然急躁了,之前在塔樓聽了那麼久的鬼哭狼嚎,燻了好幾個時辰的欲香,綁唐季年時又被慾火燙了指尖,體溫一高,他就控制不住地心浮氣躁,能不急著擺平一切,好早點走出這個倒霉地方冷靜冷靜嗎?讓他納悶的是,連馮天都沒看出他今天的急躁,這女冠的心思這麼細嗎?

而此時,馮天和唐季年剛探出頭,就見頭頂的磚石屍骸轟然坍塌,貞白和李懷信相繼躥了上去,馮天臉色陡變:「要壞事兒。」兩隻魂體緊跟著往上飄。

塔室中間的地板完全塌了下去,形成一個巨大的坑,那波摩羅千僧一體,聚在半空,四周無數美豔至極的女鬼,作飛天樂伎打扮,正圍著波摩羅在空中亂飛,卻是在打著轉逡巡,俯瞰著癱倒在地上的人。

顧長安早就被嚇得雙腿發軟,被一早生拉硬拽地拖到了牆角,才未在地板塌陷的時候掉下去。他仰著頭,一張臉蒼白無血色,兩眼發直,雖然睜著眼,卻有種已經昏過去的感覺。此時有一隻豔鬼朝他俯衝而下,他也不做任何反應,仍然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似乎被直接嚇傻了。

「哥哥!」一早使勁兒拖他,大喊道,「躲開啊!」

唐季年飄上來,正好看見那隻豔鬼逼到顧長安面前,心頭驟然一緊,脫口喊道:「長安!」

聞聲,顧長安睫毛輕顫,迴光返照似的,呆滯的目光終於動了動,盯住近在咫尺的那張豔麗的臉。那女鬼雙眼魅惑,呼吸間,還有襲人的麝香灌入他口鼻。一早纖細的胳膊橫插進來,衝豔鬼的面門掄去一拳,豔鬼的魂體被瞬間打散,卻又在右側凝聚成形,撲向顧長安。

突然,豔鬼的身體倏地定住了,被一縷猶如細繩的白煙纏捆住,寸步也不能往前。

李懷信指尖捻著煙繩的另一頭,抽緊一拉,剛想把那豔鬼往大坑裡扔,卻聽馮天大喝一聲:「這東西惑人心志,得殺!」

李懷信聞言,捏了個訣,直接讓那豔鬼魂飛煙滅。

與此同時,另一頭響起幾聲厲叫,兩隻豔鬼滅在了貞白的沉木劍下。

李懷信沉聲道:「裡頭所有的陣法封印都破了,沒了禁制,你們趕緊出塔。」

馮天猶豫道:「可是你……」

李懷信不容置喙,道:「出去!」

馮天自知他們在這兒幫不上忙,還極有可能讓李懷信分心,遂一咬牙,跟上其他人,往塔門方向飄,回頭叮囑道:「你千萬當心,那些色鬼絕不能沾上!」

「想跑?」波摩羅轉身,襲向奔至塔門口的幾個人,「一個也別想出去!」

聞聲,一早猛地回頭,見波摩羅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嚇得一抖:「這是什麼東西啊,長得也太驚悚了。」

馮天催促道:「別看了,快跑。」

貞白像一道虛影,瞬移至波摩羅和馮天等人中央。她抬起手,室內的溫度驟降,陰氣源源不斷地自她體內洩出,築成一道屏障,隔在了波摩羅和馮天一行人之間。

波摩羅揮拳衝擊,卻像砸在銅牆鐵壁上,他驚愕地抬起頭,面露詫異之色,與貞白那雙冷目相對:「你……竟然……如此陰邪!」

貞白麵色冷淡,不以為意,回了句:「確實比你陰邪。」

她即便封印了自己,又斂了自身大半的陰煞氣,也比波摩羅略勝一籌。

畢竟是亂葬崗裡煉出來的邪祟。那裡頭埋了幾十萬軍魂,戾氣十足,殺氣沖天,將士們半生泡在血氣裡,鐵骨錚錚,死後數年,散發出來的陰煞氣更是能腐肉蝕骨,哪是一千個吃齋念佛的寄生和尚能夠相比的。

波摩羅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出來就遇上了硬茬兒。他雖看起來龐大,行動卻不甚靈敏,寄生之後還沒經過任何實操,就被釘在了地宮下,所以反應速度慢了半拍,這不,在貞白的攔路堵截下,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四人溜了出去,最後,僅剩貞白和李懷信與之對敵。

「啊啊啊……」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尖叫,李懷信回過頭,就見白日入塔的幾名香客正衣衫不整地站在樓梯上。極樂之境一破,他們就從沉溺的溫柔鄉里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下樓,卻被眼前的一幕嚇得魂不附體。有人奪路而逃,掉頭往樓上跑;有人則抖如篩糠,直接癱倒在原地。

李懷信吼了一嗓子:「出去!」

那幾個人哪裡還站得起來,眼見兩隻豔鬼將至,李懷信一箭雙鵰將之擊滅,抬頭衝那幾人厲叱道:「不想死就趕緊滾出去。」

那幾個人早已被嚇壞,又被李懷信吼得直哆嗦,連滾帶爬地貼著牆根往外溜。

波摩羅哪能再由著這些人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他將千顆佛珠齊發,朝四面八方彈射出去。貞白迅速轉移方位,護住牆角一溜兒爬行的人,無數顆佛珠打著旋兒停在半空中……

忽然間,塔室內那一把把香火升騰的白煙,開始有規律地凝聚成煙線,千絲萬縷地纏繞著,一根又一根,穿進佛珠細小的孔眼中,將彈射出來的千顆佛珠串了起來。而那一根根白色煙線的線頭,被李懷信捻在手中,他傾盡全力一拉,串著佛珠的無數根菸線像織起的一張法網,把波摩羅罩在其中。李懷信收緊煙線正欲捆綁,坍塌的廢墟中突然鑽出一隻豔鬼,趁李懷信不備,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李懷信疼得手一抖,卻不敢輕易鬆懈。那豔鬼的牙齒嵌進其皮肉,舌尖輕輕一勾,舔舐著溢位來的血,嬌媚一笑:「甜的。」

「滾!」鬼扯什麼,李懷信臉色陰鬱地想,血明明是鹹的、腥的。

豔鬼權當他在打情罵俏,湊近了,去摸他的臉:「真俊哪。」

豔鬼垂涎著,伸出帶血的舌頭,欲舔舐他俊俏的臉蛋。李懷信內心一陣惡寒,雙手暗暗使勁,攥緊了手中的煙線與在裡面亂竄的波摩羅角力,求救似的喊道:「貞白!」

貞白剛把那幾個衣衫不整的香客護送出去,滅了諸多難纏的豔鬼,回頭看見這場景,她的沉木劍迅速脫手,如離弦之箭,直刺向那條舔向李懷信的舌頭,洞穿豔鬼的咽喉,將之釘在牆壁上,魂飛魄散。

李懷信用的是太行道的縛靈香術,可將靈體捆紮束縛。被困其中的波摩羅咆哮著,在半空中瘋狂掙動,李懷信攥著煙線被拖拽著腳不著地,突然,手上一洩力,整個人摔了下去。

馭香縛靈是太行道弟子入門必學的基本法術,極個別資質特別愚鈍的,若連縛靈香術都學不會,要麼被遣送下山,怎麼來的還怎麼回;要麼被放逐到伙房,負責燒火做飯,挑水砍柴。這種法術原本並不多耗精力,但若要憑一己之力馭數百根香線就另當別論了,好比你掰斷一兩根筷子是手到擒來,但若要一次掰斷成百上千根呢?

此刻的李懷信,幾乎把自己透支了,整個人虛脫了似的,摔下去的時候差點沒站穩。他扶了把身後的佛龕,稍作調息,方才雖沒來得及在波摩羅身上釘上符咒,但總算是把寄生亡靈綁住了。奈何這玩意兒極不安生,狠狠撞塌了二層的塔板,瘋了一樣直躥上去,那欲魚死網破的兇殘氣勢,彷彿恨不得拆了整座普同塔。

塔內是以實木搭建的,被波摩羅如此奮力一撞,塔梁斷裂,無數根巨木砸了下來。李懷信閃躲間,踢開了一根砸向貞白的斷木,道:「上塔頂。」

「做什麼?」貞白回頭問,同時猛地把手伸到李懷信身後,從坍塌的廢墟中,迅猛地扼住一隻豔鬼的咽喉,五指狠狠一捏,掌心的煞氣蝕陰,那豔鬼直接被捏消了魂,化成一攤無色無味的透明液體。

李懷信一扭頭就看見了貞白那隻溼黏的手,他不是沒提醒過她,不要什麼東西都上手碰,實在太噁心了。他剋制住嫌惡,說正事:「他這個折騰法,縛靈香術恐怕捆不了他多久,我們爭取時間,把他引到塔頂。」

貞白還來不及回應,李懷信已飛速繞上殘破的樓梯,他邊走邊解釋:「佛寺建塔本身就是用來埋葬舍利的,也就是僧徒們的墳冢,而每一座塔的頂部都鑄有塔剎。在佛門弟子心中,塔剎象徵著佛法到了極界,是神聖不可褻瀆的。」他依稀記得以前曾聽馮天提過,佛塔頂部的塔剎也是由塔座、塔身、塔剎三部分組成,整座佛塔是大塔承託小塔的造型。

貞白聽到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

兩人往樓上跑,被眼睛猩紅的波摩羅看見了,亂撞著欲追上去,又狠狠貫穿了第三層,將原本逃命至三層塔的幾名香客嚇得直接從窗戶往下跳。李懷信看呆了,從這種高度跳下去,非死即殘,想必他們是被這寄生亡靈駭人的樣子嚇壞了。他沒工夫耽擱,徑直躍上樓層,和貞白分頭行動。

貞白負責牽制波摩羅,並將其逐層往上引。在波摩羅撞穿七層塔樓之前,李懷信率先到達了頂部。他沉沉撥出一口氣,開啟劍匣,氣沉丹田,馭七魄劍,繞自身一圈,劍尖朝上,對準塔頂的屋脊,而後兩指並劍,往上一點,七魄劍齊發,呈環形直插向塔頂。

砰!砰!隨著兩聲巨響,腳下的木板突然從下方被撞開,李懷信直接被掀飛,撞上了堅硬的牆壁,又狠狠砸了下來,他感覺有一口老血湧到了胸口,咳又咳不出來。

那波摩羅鑽天猴似的,不顧一切地往上猛躥,直接把七魄劍還沒旋開的塔頂撞開了。下一秒,從地板破開的大洞中躥起一條巨蟒,張著血盆大口,噝吼著,緊隨波摩羅其後,差一點就咬住了他。怪不得這波摩羅火燒屁股似的往上撞。

縛靈的煙線繃斷了,一點點在空中消散,不過,下一瞬間,那座被撞開的寶頂塔剎就壓著波摩羅一路下墜,冥蟒突然附身於沉木劍,洞穿了波摩羅的本體!一時間,千魂齊發的吼聲穿雲裂石,寄生魂群魔亂舞地掙扎著,彷彿要分裂解體,只是還未來得及就被寶頂塔剎撞到了地上,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地面晃了三晃,如泰山壓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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