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信也看了貞白一眼,低聲問:「什麼話?」
兩人交頭接耳,貞白聽得一清二楚,她抬眼,見馮天欲言又止的神色,遂識趣地轉身出去了。
馮天盯著她背影走遠,才開口:「我師父和掌教,一直在找二師叔的下落。」
這件事整個太行都知道,他們的二師叔楊闢塵,是流雲天師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太行山上最傳奇的人物,承天師命,是唯一一個修行全才,無論符籙劍道,六爻八卦,奇門遁甲,樣樣拔尖兒。
不得不承認的是,那樣一個風雲人物,李懷信年少之時,也曾暗自崇拜過。記得師父曾用一切美好的詞語形容這個人:瀟灑不羈,風流灑脫,意氣風發,英姿颯颯……再多的他記不清了,因為他現在已經不崇拜這個人了。
思忖間,他又聽馮天道:「東郡山曾是二師叔修煉之地,千鶴皆由他親自馴養,才有了靈根,哪怕嗅到他一絲氣息,都會群鶴相迎,這是隻有二師叔回來才有的盛況。」
直到楊闢塵消失無蹤,東郡山的千鶴才由寒山君代為照料。
李懷信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兒,只「嗯」了一聲。
馮天繼續道:「我師父說,當年他們師兄弟三人,成年後選修符籙時,只有二師叔沒有選修純陽符。」
李懷信眉頭皺了起來:「承天師命之人,怎麼可能不修純陽符?」
「是啊,所有人都很驚訝,連師祖都苦口婆心地勸過他,但咱二師叔說,他有七情六慾,肯定過不了情關,反正最後都會功虧一簣,何必白費那力氣……瞧瞧,人家活得多明白。最後,師祖也沒有勉強他修純陽符,哪怕他不修,太行也是要讓他承天師命的。」
李懷信越聽越吃味兒:「這是為他破例嗎?」
馮天點點頭:「我在想,是不是那時候,二師叔就跟貞白那什麼了?」
李懷信聞言,臉色很難看:「那什麼?」
馮天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的臉色:「至少也該相識了吧,不然二師叔怎麼會那麼篤定,一開始就放棄修習純陽符?因為修純陽符是必須保證童子身的,他們倆……」
未等馮天說完,李懷信斬釘截鐵地打斷他:「他們倆什麼都沒有!」
「哎?」馮天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套出話來了?」
李懷信煩躁得很:「套什麼話,我發現你現在怎麼越來越嘴碎,又不是老媽子,說三道四的,淨搬弄是非。」
「我怎麼就說三道四了?」馮天覺得他怪得很,「我還沒說你呢,好端端的,一回來又開始作,大晚上讓人給你搬石頭,就見不得師兄弟們安生是不是?」
「馮小天!」李懷信吼他,「你跑來管什麼閒事,少跟我這兒嚷嚷!」
「李老二!」馮天吼回去,「你就仗勢欺人吧你,整個太行,除了掌教和我,還有誰會向著你?師兄弟們每月自己畫符,本來精力就不夠,還得額外給你交一份,讓你備著下山揮霍,憑什麼呀?誰欠你的啊?」
太行道規定弟子每日畫兩道符,將能用的收起來,備著以後下山遊歷用,但李懷信這作惡多端的,連符籙都要搜刮,要求師兄弟們另外給他按月提交,也因此,這次下山進入亂葬崗,他才能揮霍地把符籙亂撒。
李懷信被馮天的怒吼震得耳膜痛:「我讓他們勤學苦練,順便交個成果,一舉兩得,有什麼問題?」
「我聽你扯這些?!」馮天還不知道他,「坐享其成就是坐享其成。」
李懷信也不來虛的:「知道我是這種人,你還鬧個什麼勁兒?有用?」
馮天差點給他氣死第二次,確實也拿這二世祖沒有辦法。他估摸了下時間,寒山君應該快從紫霄宮回來了,只能咬牙切齒地結束這場爭吵,道:「給自己積點德吧。」
李懷信毫不在意,畢竟「德」這種東西,太約束人,若不能活得隨心所欲,多憋屈啊,積了德又有何用?所以馮天的建議,他向來不予採納。
待送走「馮陰魂」,李懷信轉了一圈,找到了小圓子,一隻沁涼的手從對方後領子裡伸進去,掐住其脖頸。
小圓子正在西廂房裡寫採購單,被李懷信的涼手一冰,立刻握緊筆桿縮起脖子:「殿下。」墨汁滴在了宣紙上。
李懷信掃了眼那兩排娟秀的字跡,像極了姑娘家的手筆,他說:「再買斤糖炒栗子。」
「哎。」小圓子順著那滴墨下筆,又畫了個圈作為記號,表示很重要。
「還有酒。」
小圓子疑惑地抬頭看了眼他家殿下,和顏悅色的,氣消了啊,怎麼還要買酒?但他不敢違背,只好道:「酒不能往清單上寫,師兄們肯定不同意。」
就算他是皇帝老子的兒子,身為太行弟子,也不能犯禁。
李懷信捏了捏他脖子:「你想辦法帶回來。」
「殿下……」小圓子很是為難,嘀咕道,「白姐姐不都去給你送裁刀了嗎?」
「送裁刀跟買酒有什麼關係?」
「倒是沒什麼關係。」小圓子仰頭問他,「殿下生什麼氣呢?」
李懷信暗忖了一下,把手抽出來,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自顧自笑了。他彎著眉眼,看著院子裡被搬空的假山石的位置,心想:真敞亮啊。
他拍了拍小圓子的後腦勺,叮囑他繼續寫,末了又問:「你們到哪裡去採買?幾時能回來?」
「就在東郡山腳下西道上的鎮子裡,離得近,傍晚應該就能趕回來。」
李懷信點點頭,春風似的飄走了。
小圓子握著筆,有點愣,他家殿下剛才那個眉眼含春的笑,未免也太瘮人了。他打了個寒噤,在腦子裡回想了一下,確定他家殿下還從沒這麼笑過,實在是詭異。
而李懷信,自從想明白以後,就像練武之人打通了奇經八脈,從牴觸到坦然接受,只在這一念之間。
李懷信推開窗,對面屋裡的燈光還亮著,光把貞白的身影投射在窗扉上,她一直保持著打坐的姿勢,巋然不動。他是知道的,她可以就這麼一坐到天明,就像在長平鎮上那間客棧裡,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貞白就算存了幾分歪心思,也沒動他,而是規矩本分地枯坐了一宿。
經過數月的相處,他算是看出來了,貞白即便打他主意,也是十分克制的,不主動,也不會勉強。這女冠要的,不就是他心甘情願嗎?!
李懷信自以為摸透了對方的心思,卻又不便敞開了說,畢竟這種事,擱誰都會難為情,而他又不是那種混跡情場,身經百戰的老手。他是第一次,一點經驗也沒有,再怎麼著也是身份尊貴的皇子,總不能讓他紆尊降貴去討她歡心。
琢磨了一晚上,李懷信決定給貞白點暗示。怎麼暗示呢?他想了又想,有了主意。
翌日,跟貞白同桌用飯時,他裝出病懨懨、萎靡不振的樣子,一邊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粒兒,一邊揉著太陽穴,時不時拿眼角的餘光瞥貞白一眼,仗著曾經犯過幾次頭疾,便順理成章地說:「頭疼。」話音剛落,就把胳膊伸了過去。
貞白剛夾了根竹筍進碗裡,見他手腕伸過來,便放下竹筷搭上了他的脈門。
難得他第一次沒有牴觸她診脈,還如此積極主動,然而她摸了良久,卻沒診出個症狀來,她有些疑惑,道:「是頭疼嗎?」
李懷信一副強打精神的樣子,點點頭。
之前幾次他犯頭疾,她也沒能診出個由頭來,又未見他出現風寒的症狀,這次貞白忍不住指尖用了一點力,又讓李懷信換另一隻手,仍然查不出毛病來,只好問道:「是怎麼個疼法?」
李懷信順嘴瞎編:「針扎一樣。」
「什麼時候開始的?」
「剛才……」差點說漏嘴,他圓了回來,「剛才疼得厲害,早上起來,就開始了。」
「很疼嗎?」
李懷信裝出萎靡的樣子:「倒還能忍受。」
他偷偷挑起眉,見貞白專心切脈,完全沒有任何懷疑地問他:「之前幾次頭疼,也跟這次一樣?」
「嗯。」李懷信點點頭,裝模作樣地問,「怎麼回事?」
貞白收了手:「沒有出現異常症狀,應該並無大礙。」
當然無大礙,李懷信自己心裡有數,他仍然問道:「有沒有什麼法子能夠緩解?」
沒有症狀,也不是風寒,貞白不便開藥,更不便針灸:「如果尚能忍受的話……」
一聽這話就知道她不解風情,李懷信有心給她接觸自己的機會,結果她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居然沒有順杆兒爬。
他摁住太陽穴,偏頭看著她,打斷她的話:「揉揉吧。」
「嗯?」
「圓子今兒不在,去鎮上了,其他人不太知道輕重。」他說,「你懂醫理,幫我揉揉。」
「你……」貞白覺得他今天格外反常,畢竟之前他對她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哪怕她再遲鈍,也能察覺到對方的排斥,她確認道,「……不介意嗎?」
李懷信皺起眉,才想起之前自己對貞白的態度,雖談不上惡劣,但總露嫌棄之色,也怪不得對方有賊心沒賊膽。他覺得造成這種局面,責任全在自己,他若是對她臉色稍微好點兒,也不至於讓她望而卻步。不過,過去的他守著底線,也沒什麼不對,無非是現在初心變了,他想改善一下關係,大不了丟擲橄欖枝嘛,於是他誠心實意地說了句:「不介意。」
那是一個寧靜的午後,日光灑在積雪上,院角的寒梅悄無聲息地開了苞,有人在枝頭掛上了紅穗子,寓意新春吉祥。
窗門緊閉,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李懷信躺在軟榻上,任由貞白微涼的指尖一下一下揉在他的穴位上,異常舒緩。
貞白站在軟榻邊上,垂眸看著李懷信舒展的眉目,指腹輕移,滑到他額頭上。
感覺眉間像是被尖利的指甲輕輕颳了一下,李懷信蹙起眉頭,擠出一個淺淡的褶皺。
貞白卻倏地抬手,指腹頃刻間被燙紅了,她意外地看向李懷信,盯住自己的指尖,有些發怔。
後者渾然不覺,仍舊閉目養神地躺著。
「你的眉心……」
聞聲,李懷信睜開眼:「嗯?」
貞白斟酌著問:「是有封印嗎?」
李懷信的臉色突然沉下去:「不是。」
「你之所以出現頭疼之症,說不定是因為你眉心這道……」
李懷信猛地從軟榻上起身:「我說了不是!」
貞白立即意識到,他對眉心這道封印是知情的,但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半句都不願提及,她並不想窺探別人的隱私,便道:「你知情就行。」
他當然知情,因為這並不是什麼封印,而是他一生的黑點,十年來他最引以為恥的東西,他不想再多哪怕一個人知情——這是當年師祖帶他入太行時,為他強行開的道心。否則,憑他個人的能力,一輩子都無法入道,在千張機座下修行。他後來也想要雪恥,無奈怎麼都爭不到第一。
本來走後門就不光彩,如今還留了個後遺症,往後哪怕頭疼死,他也不敢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