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信又思及嚴家軍的事,嚴家軍在邊陲活動二十餘年,卻未曾聽聞有攻城略地之舉,甚至還數次保護了遭受突厥騎兵劫掠的邊陲百姓,這一招的確籠絡民心。而朝廷之所以剿不乾淨這支叛軍,也與邊陲百姓為其打掩護脫不開干係。難道這支叛軍看似不成氣候,實際上早已處心積慮地在四方佈下二十八宿陣,斬大端龍脈?
李懷信想起嚴無忌,不知他在嚴家軍裡是何等地位,實在難以將他與這佈局深遠的幕後主謀對上號,他背後應是另有高人在出謀劃策,但是……
李懷信還沒想出個所以然,突然一縷陰魂倏地撞進了他的視線。
馮天去而復返,一臉大事不好的神情,十萬火急道:「快,貞白跟掌教打起來了!」
李懷信眼皮狠狠一跳,手裡的茶杯一下沒拿穩,掉了下去,砸在水槽邊的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情況危急,馮天心急如焚地嚷道:「寒時殿偏殿的屋頂都被貞白給掀了!」
顧不得禁足不禁足了,李懷信隨馮天衝出院門,邊跑邊問:「怎麼回事?」
若說貞白跟寒山君打了起來還能理解,可是,跟他師父?這兩個都是清冷自持的人,特別是他師父千張機,乃一派之掌,最是理性剋制,到底是什麼樣的衝突,會導致兩人大打出手?
馮天當時就隱在寒時殿內瞧著。
只見那寒山君伸手撫上沉木劍,一股巨大的陰邪之氣傳入指尖,瞬時侵皮入骨,寒凝周身,叫人毛骨悚然:「這種至陰至邪……」話說到一半卻猛地頓住了,他將整柄沉木劍握在手中,陡然睜大眼,難以置信,彷彿此劍有千斤之重,他說,「這是……」
瞧見寒山君此刻的神色,千張機一顆心提了起來,卻沒打斷他,而是極有耐心地等他說下去。
「這是……均正尺?!」
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驚。
寒山君不敢確定,遂將沉木劍遞給千張機。
世間無人不知,均正尺本為太行神木,後被太行道創派真人煉成法器,有「均宇內,正社稷,丈量天下」之能,是自太行立派以來,便插於金頂之巔的一根「定海神針」,乃天命的象徵,固國之根本,定千古江山。
如此國之重器,卻在十年前不翼而飛。為免引來禍亂,太行上下全面封鎖訊息,不曾洩露半分。這些年太行弟子踏遍江河山川遍尋不著的均正尺,竟會憑空出現在長平亂葬崗,不僅面目全非,且被這女子握在手中來問卜,只因它是唯一牽扯著那位幕後佈陣之人的物件。
誰料這一牽扯,就牽扯上太行了……
十年前,楊闢塵失蹤。
十年前,均正尺失竊。
一人一物,全都無跡可循。
人可以大張旗鼓地找,此物卻不敢走漏絲毫風聲。
他們不是沒想過,也許找到楊闢塵,就能找到均正尺,但出於私心,他們不願意這麼想。
貞白在他們風雲變幻的表情裡,看出了端倪。
「看來沒錯了,就是楊闢塵所為。」若說均正尺失竊,跟太行無半點干係,貞白是斷然不信的,她道,「十年前,太行遭遇一場天劫,四十九道玄雷,就落在太行山脈上。」
若說是巧合,委實牽強。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四十九道玄雷已是天罰的極數,太行定是有人犯下了天地不容的大罪孽。有了這樣的依據在前,那麼千張機所說的,因為均正尺失竊,引發天下動盪,才令太行遭此劫難,委實難以讓人信服。
但有史以來,均正尺插於太行金頂,如天地之神柱,哪怕騰挪半寸,都將蕩海拔山,地坼天崩。
「何況,」千張機的話擲地有聲,絕無半句虛言,「我太行被奉為國教,百年不衰,又怎會企圖斬大端龍脈,斷太行氣數,這樣做豈不是自取滅亡?!」
……
李懷信聽到這裡,心裡一緊。
「那可是均正尺啊。」馮天越說越激動,「就算落到貞白手裡,那也是太行神木,好不容易失而復得,掌教斷不會再給出去,誰知貞白卻拒不歸還,隨後兩兩相爭,就打起來了。」
話音剛落,兩人遠遠地瞧見寒時殿的屋頂之上,捲起千堆雪,露出原本的青瓦來,貞白與千張機瞬間被揚起的雪花包圍。千張機發出一記掌風,是以橫掃千軍之勢,卻未震退對手半寸,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原本這一招帶著試探之意,沒料到這女子的功力竟強勁如斯。
貞白身形一偏,浮光掠影般避開掌風,去奪沉木劍的手快得看不清虛實。
千張機警惕地一閃,不敢再輕敵。而貞白那隻抓空的手轉瞬變成了掌力,一個反轉,重創他後背的腰心。太快了,鬼魅一般,快到讓人來不及閃避。千張機騰空一躍,拔起數丈,幾個旋身,將均正尺負於腰後,只用兩指並作劍指,朝貞白俯衝而下,勢不可當。
貞白於狂風亂雪中仰首,不避不讓,突然倏地凌空拔起,快如虛影,幾欲沖天,去接千張機的劍指……
「我的天!」馮天忍不住低吼道,「她也太敢了!」
她有什麼不敢的!李懷信整顆心揪成一團,眼見兩人追風逐日地纏鬥,掌風越來越狠厲,也越來越急,下一刻,就要發展成生死較量了。
李懷信不得不出聲阻撓:「貞白!」
聞聲,貞白微微側首,眼角餘光瞥見正疾奔至月臺上的人,稍作遲疑,卻並未止戈。李懷信見貞白眉心那抹紅痕顏色逐漸變深,遇到強手,她不甘示弱,原本全力壓制隱藏的煞氣,頃刻間暴漲。
見狀,千張機神色一凜,再出手,已經不留情面了。
李懷信顧不得多想,在二人傾力相向的當口,飛身直上,企圖阻攔,然而這兩位是神仙打架,離他們三尺之內的風雪都利如刀刃。李懷信毫不畏懼,猛地橫插進去,千張機掌風猛厲,已來不及收住,貞白劈空相迎,同時騰出左手,扣住李懷信的手腕,順勢一帶,矯若遊龍般錯身相護。
電光石火間,李懷信反手一拽,避開千張機掌風的同時,去架貞白的掌力。
貞白皺起眉,嫌他礙事兒,冷聲道:「閃開。」
「貞白!」李懷信不退反進,較著勁,成功隔在二人之間。貞白袍袖一展,掰住他的肩膀,目光沉下去,左瞳瞬間泛綠。
寒山君在底下遠遠看見,臉色驟變,高聲提醒道:「師兄當心!」
話音未落,千張機手握著的沉木劍上,蟒目一亮,泛出同樣的綠光。緊接著,劍身蟒紋浮動,彷彿突然活過來一般,蜿蜒直上,絞住了千張機的手臂,露出獠牙……
怪不得這女子在太行數日,隨身攜帶沉木劍,他和寒山君卻絲毫沒能感應或識別出來,因為均正尺已被陰煞氣侵蝕,冥蟒纏身,以陰制陽,此刻更是化作邪靈咬了過來。千張機猝不及防,沉木劍驀地從手中掉落,旋即落入了貞白手中。
貞白劍勢一收,腰部往後彎折,避開李懷信的拳腳,翩然飄遠,足尖點在屋脊的吻獸上,冷淡道:「我不跟你動手。」
李懷信隔在她和千張機之間,道:「你也不該跟我師父動手。」
上太行之前,她的確答應過他,不會冒犯他師父,但是……貞白道:「情非得已。」
「均正尺是我太行神器。」千張機冷聲說完,沉下臉,手裡捏了個訣。
貞白無絲毫讓步,陰煞氣直灌沉木劍,與之對峙:「現在不是了。」
若說方才兩人只是赤手空拳地較量,還留有餘地,那麼現在就要動真格了,千張機吩咐道:「懷信,退下!」
「師父,」李懷信不肯,「您先別動手,給我點時間,讓我跟她單獨談談。無論怎麼樣,」他竭盡全力想說服千張機,「貞白是我帶回太行的,這一時半會兒,她也不能離開,我會盡全力……」他無法保證貞白是否會因此退讓,但總得試一試,他咬牙道,「如若……不能善了,您再出手也不遲。」
貞白聽他這席話,默默握緊了沉木劍,心下已然明瞭:李懷信站在太行的立場,想在不傷和氣的情況下,跟她討回均正尺,所以千張機才會點頭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