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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同生共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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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張機和寒山君同時驚呼:「師父!」

李懷信腳步猛地一頓,抬起頭,就見貞白已經躍至流雲天師身前。但她並沒有出手,大家虛驚一場。

裂縫處的陰兵算是鎮下去了,流雲天師收了拂塵,看向她,神色波瀾不驚,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詫異。

貞白便篤定了:「是你。」

流雲天師未作聲,抬頭看了眼天色。一道閃電劈開雲層,夜幕驟亮,悶雷滾滾,那是衝著貞白來的——她未曾歷完的天劫。

李懷信盯著蟄伏在雲層中的玄雷,忽地想起貞白曾經說過的話: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我才捱過十六道。

「因為眉心這道鎮靈符,我才僥倖躲過了天罰,一旦……」

一旦揭去了封印,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一道都少不了。

李懷信的心劇烈一顫,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命脈,心驚膽戰。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他措手不及。他以為他們還有時間,可以慢慢找出真相,消除誤會,重歸於好,在來時的路上他甚至難得大度地想過,只要貞白肯服個軟,他就什麼也不計較了……到時候,管他旁人如何看待,哪怕與天下為敵,他也無所畏懼。

李懷信從來不怕成為眾矢之的,因為本身就被千夫所指,在太行活成了個反人類的怪胎。正因如此,他才毫無忌憚,敢在風口浪尖上,跟她同進退,共生死。可她是怎麼想的,他不知道,若他就這麼一廂情願地貼上去,自以為轟轟烈烈,其實人家壓根兒不稀罕,那就簡直傻透了。畢竟,她翻臉無情的時候,可是直接對他痛下殺手……但她終究沒有殺了他,這是否代表,她也顧念著彼此的一點情意?從小到大,他性子都傲,要他主動放下身段去跟人表明心跡,實在難如登天。可如果他再不說,那剩下的三十多道玄雷砸下來,他還有沒有機會……

李懷信緊緊盯住貞白,驚慌得連指尖都在顫。滾雷的聲音越來越近,壓在天頂,蓄勢待發。去他的誤會、隔閡,他喉嚨一緊,不管不顧地喊出了聲:「貞白!」

貞白脊背一僵,側過頭,看似面不改色,卻渾身緊繃。

一塊白玉拋了過來,貞白伸手接住,正是之前她沒有收下的玉扣。

李懷信昂著頭,還是那副傲慢的模樣,說話也一點兒都不客氣:「認得吧?」胸腔裡那顆心狂跳不止,他卻裝模作樣,厚著臉皮,甚至豁出去地說,「是你要我的那天,扯斷的玉帶。」

眾人聞言一怔,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就又聽他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何況……我們還不止一夜。」這種話從他嘴裡說出口,尤其較真,一點也不顯得輕浮。

誰能想到,這一正一邪的兩個人,會在私下有一腿?哦,不,兩腿……流雲天師雲淡風輕的臉上起了一絲詫異,千張機更是驚得睜大了眼,而寒山君一張老臉臊得不行,這沒節操的混賬東西,居然連這種事都敢拿出來宣揚,是覺得還不夠丟人嗎?!也不看看什麼場合,太行數百名弟子,就數他最厚顏無恥!

貞白怔怔地看著他,也是完全沒有料到。

「怎麼?」李懷信直視她,老早之前就想追究了,「不認嗎?」

貞白張了張口,她向來敢做敢當,便道:「認。」

眾目睽睽之下,認什麼認!寒山君扭過頭,已經沒眼看了。

「好。」

既然她敢認,一切就變得坦蕩起來,沒什麼羞於啟齒的。李懷信眸中閃過一絲笑意,嘴角卻是繃直的,較真道:「那我今天,就來討個說法。」

貞白問:「你待如何?」

「男婚女嫁,總得給我一個名分吧?!」他的身子總不能白給。

「名分?」貞白從沒想過這個,略微思忖,看了眼席捲而來的烏雲,才謹慎而猶豫地答道,「倘若,經此一劫,我還能活著,就如你所願!」

他心裡轟然一響,貞白的話,如同狂風海嘯,捲進了他的心裡,將他整個胸膛漲滿。他內心澎湃不已,堅定道:「既然應了,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要結這門親!」

「你……」貞白怔住,然而此時的形勢已容不得她多言,她道,「你先避一避。」

幾句話的工夫,醞釀在雲幕中的玄雷終於在貞白頭頂落下了。眾人自看見異象的那一刻就開始躁動,紛紛撤離,只有李懷信滿腔熱血,試圖飛蛾撲火。他根本顧不得多想,就義無反顧地往前衝,然而他不過是肉體凡胎,此舉無異於自尋死路,到時候,還不知誰先化成灰。

這個人,總是如此出人意料,貞白有點吃驚,手中的沉木劍一揚,冥蟒倏地躥出,迅速將李懷信捲了出去,緊接著,巨大的雷電劈了下來……

雷光炸裂,炫目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李懷信被冥蟒死命卷著,在第一道玄雷劈下時砸出老遠,一陣天旋地轉後,他想掙脫,無奈渾身被冥蟒緊緊束縛,纏得他連呼吸都困難。

「鬆開!」他大喊,聲音卻被轟然炸響的滾雷淹沒。

他被冥蟒卷著,偏離了方向,一時間,已看不見亂葬崗裡的情況。

閃電如騰龍,狂猛暴戾,劈得長平地動山搖。李懷信越掙,那冥蟒便絞得越緊,雷電交加的夜幕無比猙獰,可能是急,也可能是怕,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突然很恨貞白,恨得咬牙切齒,但他更恨自己,恨在這種困境裡,自己竟無能為力。他想到她身邊去,他要到她身邊去!

李懷信奮力掙扎,用盡全身的勁兒才抽出了一條胳膊,然後憤怒地一把掰住一塊堅硬的鱗片,狠狠一拔。蟒身捲動起來,李懷信面對的方向隨之一變,他抬頭,在一片慘烈的雷光中看見了貞白,實在太灼眼了,他不得不眯起眼,見她慌不擇路地躲避著雷電,然後手挽沉木劍,鉤住了一道當空劈下的電芒,迅速甩出去,電芒直劈向一座高山。

霎時,一道身影如流雲白雪,飛躍至山前,拂塵如萬縷蛛絲,揚在半空。流雲天師憑一己之力,擋住了那道被貞白甩至山體的劫雷。拂塵當即斷裂,電芒如長鞭般猛地狠抽在流雲天師身上,咔嚓一聲,響在雷鳴之前,彷彿擊碎了骨頭,流雲天師重重砸在地上。

千張機與寒山君臉色陡變,急欲上前,卻被幾道分裂出來的電芒阻擋,地面被劈出一道道裂痕。李懷信呼吸一滯,流雲天師為了護住那座用來鎮伏陰兵的山體,竟不惜以身抵擋劫雷。

轟隆!

又一道劫雷狂獸般緊追貞白而下,瞬間穿雲裂石。亂葬崗裡再次亮起刺眼的白光,李懷信一瞬不瞬,瞳仁布滿血絲,比利刃插進雙目還要疼。他瞬間失控,狠狠掰下幾片蟒鱗,冥蟒吃痛,張開血盆大口,兇狠地衝他怒吼。

「放開我!」李懷信幾近咆哮,「畜生!」

奈何,蟒身一絞,越纏越緊,他的肺腑被擠壓著,肋骨幾乎被勒斷。

轟隆隆!

雷劫追擊,貞白逃無可逃,避無可避。那是天罰,要麼身死魂消,要麼劫後餘生。倉皇中,她已難以支撐,拼盡全力也只往外引出了幾道玄雷……

亂石崩雲,驚濤拍岸。

流雲天師睜大眼,盯著那幾道被甩到山體上的玄雷,再也撐不起身體去擋,眼見三座山體崩塌,彷彿不可逆轉的宿命,就像他此刻一樣,大限將至。他面色發灰,緩緩合上眼,絕望地發出一聲嘆息。

一時間,地崩山摧,巖壁垮塌,到處亂石飛射,埋在地下那些不得超生的陰魂,哀號不絕,他們被囚困十年,終於要在下一刻衝破桎梏,重見天日。

大地顫動,山河搖擺。

數道閃電扯住貞白,玄雷壓著她頭頂齊齊劈下,天崩地坼,在中心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與此同時,李懷信終於掙脫出雙手,捏劍訣馭使雀陰靈劍,猛地插進冥蟒被拔去鱗片的地方。一聲痛噝,那冥蟒翻騰起來,驀地將他甩出去。他猛提一口氣,堪堪穩住身體,就朝那個深坑飛撲而去。

只見貞白躺在焦土之上,白髮黑袍,命若懸絲。

「貞白。」李懷信的聲音在抖。

貞白勉力撐起眼皮,從眼縫中看清他的臉,想說什麼,張了張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懷信卻讀懂了她的口型,她說:「讓開。」

李懷信五內俱焚,真想指著蒼天罵一句:「去你的天打雷劈!」

三十餘道劫雷劈下,貞白生機尚存,天道似乎也有所感應,瞬息間,烏雲如巨濤翻湧,壓迫感陡然加劇。

李懷信清楚,這大衍天劫最後一道玄雷,威力遠勝前面的劫雷。他立在貞白跟前,馭使七魄劍,竭盡畢生修為在上方架起一個劍陣。

貞白蹙眉,在劫雷擊破劍陣的瞬間,驟然伸手一扯,李懷信猝不及防,整個人跌到她懷中,玄雷結結實實地落了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李懷信的指尖才動了動,他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他在塵土中支起胳膊,意識極度恍惚,視線一片模糊,模糊到看不清貞白身上的傷。他喊她的名字,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不知是嗓子發不出聲音,還是耳朵失聰了。

貞白躺在他身側,一動也不動。他去抓她的手,才發現那隻手軟得可怕,好像沒有骨頭。他不斷往上摸,摸到她的胳膊,肩膀……她的整個身體,每摸一寸,他的心就往下墜一寸,然後整個人抑制不住地發抖,連牙齒都開始打戰。貞白全身的骨頭都碎了,裹在血肉裡,像摔壞的瓷器,支離破碎。

李懷信顫著手,突然就不敢碰了,他束手無策地跪伏在貞白身邊,眼眶又脹又熱,整個人急喘了起來,因為心口陣陣發緊,令他難以呼吸。貞白的骨頭全碎了,碎得跟渣子一樣,粉身碎骨也不過如此。他壓抑著,卻壓抑不住,全身開始劇烈地顫抖,滿臉溼涼,全是淚。

終於,他聽見了外界的聲音,山體崩塌,鬼哭狼嚎,那七座鎮住陰兵的山巒,被劫雷生生劈垮了三座,無以計數的怨靈尖嘯著,嘶吼著,彷彿要掀天揭地。而叫囂著要除魔衛道的百家道門,被雷劫的威力震懾,此刻已逃得一個人影都不見了。

「懷信。」千張機的聲音隱隱傳來,無比焦急,「快離開這裡!」

離開?李懷信有一瞬恍惚,他俯下身去摟貞白,可那具碎了骨的身體太軟,軟得他幾乎抱不住。

不管如何,他都想跟她在一起,這麼一打定主意,他就決定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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