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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真相大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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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雲天師道:「為了令大端江山永固,延續龍脈氣數,我籌謀一生,佈下河洛圖。而你……老夫沒有算到你的命格,也就意味著你不在五行,不沾因果。若是此大陣以你為祭,那麼整個江山的國運氣脈,也將避開因果,不再有周而復始的興亡迴圈……到那時,大端江山與天地同壽,萬民永享太平。」

李懷信驚駭不已,這是說的什麼瘋話!

流雲天師縱覽全域性,一切本該盡在掌握之中,然而他還是失算了:「我自以為算無遺策,卻沒算到,你竟不惜自剜眼目,去護闢塵的三魂。」

原來從那一刻起,楊闢塵就是一顆棄子了。

流雲天師緩緩吐納,方道:「我當時並沒意識到。直到十年後,長平亂葬崗天降玄雷,我才頓悟過來,你把眼睛和靈力都給了闢塵,自身便已靈體不全。」

因為靈體不全,破了命格,貞白於天道間被重新納入五行,自此也沾染了因果。再將她釘入河洛圖的陣眼,非但鎖不住國運氣脈,還會改變整個大陣的氣運,而流雲天師所做的這一切,也就變得徒勞無益,只落得一場空。

整個河洛圖受貞白牽連,被追擊她的雷劫劈裂了第一座鎮壓陰兵的山峰,大陣破損,氣運盡散,連周圍的風水格局都開始發生逆轉。最明顯的體現就是謝家陰宅,本是一塊風水寶地,卻龍脈洩盡,聚怨聚陰,變成一處大凶之地,棺槨招魂。而王六家的院子裡,因為一縷陰氣,促使竹葉返青。

貞白在城中待了月餘,當時試著查探過,發現陰風能滅冥火,她便隱隱有些懷疑,但又無法確定,周遭的變化是否與亂葬崗的大陣破損有關……如今看來,竟是密切相關了。再說那棗林村的七絕陣,倖存下來的半村人,原本安然無恙二十年,卻突然遭遇接二連三的起屍,這一切都是在亂葬崗大陣破損之後逐漸發生的;還有廣陵華藏寺,坐落西方的那處,因為四靈陣本為一體,牽一髮而動全身,它既然包攬天下,也就攪亂了整個天下的氣脈……不對,這天下的氣脈早就亂了,早在十年前,在完成河洛圖大陣之日。

導致這樣的後果,誰來承擔責任?

流雲天師嗎?

並不,他只是搭了個框架,把所有的罪孽分撥到別人頭上,讓楊闢塵、青峰子、波摩羅等人去握住屠刀,替他作孽,然後惡有惡報,而他躲在幕後運籌帷幄,卻撇得一乾二淨。哪怕最後將貞白釘在陣眼,完成河洛圖,也是利用均正尺之能,由太行擔了那大衍天劫。

要謀天運,就要與天鬥,他拿什麼與天鬥?只有太行。

並且,流雲天師密令弟子寒山君算出天劫將落之處,每一道雷劫劈落在太行山脈的哪個位置,他都要分毫不差地掌握,並以此推演佈陣,重塑太行龍脈,與河洛圖大陣接軌,造就新的命途。可推算天劫,本就倒行逆施,寒山君受師命卜算,洩露了天機,致使未老先衰,以至於接下來的很多年,他都無法再行占卜。

待那大衍天罰降下,分毫不差,都和寒山君推算的一樣。太行在天譴之下,地崩山摧,江河翻湧,整個山脈板塊動盪,斷裂,分崩離析,形成如今太行八陘的格局。

寒山君沒料到,這個天下大局裡,他也曾稀裡糊塗地摻了一腳。當年他奉師命,未敢多問,只當是均正尺失竊的緣故,才會招來雷劫。

「一切原本已成定數……」流雲天師一口氣說到此,已經虛弱至極。他看著亂葬崗被玄雷劈毀的幾座山峰,對貞白道,「如果不是在你這個環節出現了差錯,今日也不會鬧到難以收拾的地步。」

如此說來,錯反而在貞白身上了?

貞白道:「你為了佈陣,填進去那麼多條人命……」

費了這一番周折,又有什麼用呢?臨到頭,大端的江山社稷不一樣要斷送在這長平之戰的遺址上,給那些奠定王朝基業的軍魂陪葬!

流雲天師道:「我必須守住大端王朝的百年基業。」

「大端基業算什麼?」貞白一針見血道,「且不說你守不守得住,而這些怨魂,卻是要蕩平整個人間的。」

人間都沒了,哪還有什麼大端王朝?

流雲天師的眸子顫了顫,卻極力壓制著。作為天師,他一生自律嚴謹,任何時候都保持處變不驚,到了這一刻,才終於露出一絲怯態,一張臉毫無血色。他窮極一生,都在布此大陣,做了這麼多事,只是為了這個天下。

「你不是為了這個天下。」貞白鞭辟入裡,「你為的,只是李家的天下。」

流雲天師不能苟同,只有大端山河穩固,四海一統,才能真正止戈,讓百姓安居樂業,衣食無憂,否則群雄爭霸,山河割裂,只會造成生靈塗炭的局面。

貞白垂眸看他,如此執迷不悟,再多說也無益。

流雲天師終其一生都在強求,最後不惜以身擋劫雷,只為護住亂葬崗的陣法,卻不過是螳臂當車。

李懷信聽明白了,這是一場空前絕後的巨大謀局。但還有他想不明白的,貞白用以固住楊闢塵三魂的眼睛,為什麼會憑空出現在他的眉心?

「因為……」流雲天師說了太多話,本就傷重氣虛,現在越發顯得吃力,「我把闢塵的三魂,補給了你。」

「補給?」李懷信如墜冰窟,因為他也是河洛圖大陣的祭品,十年前被獻祭了出去,原本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可他活下來了,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流雲天師道:「人有天地人三魂,河洛圖大陣以你的天地兩魂獻祭,獨留下人魂與七魄,而闢塵的肉身與七魄在雷劫中已散盡,我便將他那三魂補給了你,以七魄劍穿插魂魄,才強行穩固住四魂七魄,不起排異。」

其實李懷信早已隱隱猜到了,自己和楊闢塵之間必然有某種聯絡。

他難以置信地問道:「四魂?我有四魂七魄?」

一個人怎麼可能四魂共存?保留自己一縷人魂和七魄,再加上楊闢塵的三魂,兩者被強行組合,這是在捏泥人哪?隨隨便便就把兩個人的魂魄串到一起了?不對,李懷信腦子裡轟隆作響,像有一把巨錘狠狠砸下。一瞬間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太陽穴突突直跳。

四靈,七宿。

四魂,七魄。

這個念頭一閃過,他的心便震盪不已,像崩塌的山,翻騰的浪……這絕不可能只是巧合!待心中那場驚濤駭浪平息,他才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四個詞,毫無邏輯,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流雲天師注視他,良久,才開口:「不錯,一開始,我是這麼打算的。」

從謀劃河洛圖那天起,流雲天師就在尋覓適合做陣眼的人,這個人不好找,他幾乎尋遍了大江南北,然後看似機緣巧合,實則處心積慮地將楊闢塵收入門下,精心栽培,再將他的八字與幾位皇子的八字一一相合,最終命定李懷信。兩個人的八字天造地設,是最適合填進陣眼的四魂七魄,雖不能像貞白那樣避開因果,保江山永固,但起碼能暫時扭轉乾坤,讓大端王朝再挺個百八十年。

流雲天師做下兩手準備,如果貞白不出現,就用李懷信和楊闢塵來填河洛圖的陣眼。但是最後,貞白趕來了。

「那麼我和楊闢塵,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你何不直接棄了?為什麼還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耗盡半生修為,來修補我的魂魄?」

若說流雲天師突然心慈手軟了,李懷信打死也不會信,為達目的,他比誰都心狠手辣。

這心狠手辣的人看著他,轉而又做出一副舐犢情深的嘴臉,嘆道:「你畢竟,叫我一聲皇爺爺。」

在李懷信聽來,真是無比諷刺,他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叫他一聲皇爺爺。

垮塌的山嗡嗡震顫,數以萬計的陰兵彷彿掀開了一層地皮,前赴後繼地爬上人間,隊伍越來越壯大,戰馬,騎兵,應有盡有,還在不斷地從迸裂的山體中擁出,浩浩蕩蕩地填滿亂葬崗的幽谷……

流雲天師已油盡燈枯,他吊著最後一口氣,顫巍巍地撐起身,盯著面前波瀾壯闊的大軍,不寒而慄。身邊除了千張機和寒山君,其他的百家道派都在天雷劈下之前撤出了亂葬崗……烏合之眾,一個也指望不上。倒是這兩個弟子心繫蒼生,不會坐視不理,可光憑他倆,要敵對數萬陰兵,也只會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也是指望不上的。

他流雲天師從來也沒有指望過誰,他站得那麼高,看得那麼遠,隻手遮天,翻雲覆雨,實際上一直都在孤軍奮戰。現如今,他卻不得不指望這個被他釘入陣眼的女子,真是該嘆一聲:世事無常。

「我師父,對此事是否知情?」李懷信覺得有必要確認清楚。

千張機回頭,看向這個自己一手教導大的徒弟,目光顫了顫,心裡早已百味雜陳。

流雲天師的聲音幽幽的,顯得有些空茫,他沒有正面回答,但也將千張機從整件事情中擇了出去:「千張機……太剛正了,只有讓他當這個掌教,太行的水,看起來才是清的。」

所以,把千張機擺在掌教的位置,是用來給他的惡行做遮掩的嗎?!

李懷信說不出話來,這是真正的機關算盡啊,好在千張機執掌的太行道沒有跟他同流合汙。

流雲天師的目光越來越灰暗,他看向李懷信,這個從沒被真正器重過的孫兒,除了能跟闢塵八字相合,實在難堪大用。他的心胸太小了,不關心天下,不在乎王朝,甚至連太行道都繼承不了,是個只在意兒女情長的庸人。

他們的立場不同,註定站在對立面,所以流雲天師並不妄圖得到他的理解。誰也理解不了,他的兩隻手,一手結善緣,一手舉屠刀,只有二者兼具,才能托起一個盛世王朝。

這於李懷信而言是荒謬的,要說撐起一個王朝的雷霆手段,不代表著濫殺無辜。比如,他可以理解楊闢塵的選擇,面對敵國侵略,為保我國疆土和百姓,不惜一切去搏命,像戰士一樣,雖然用了點上不得檯面的陰招,但兵不厭詐,成王敗寇,他殺的個個是敵人,而不是像棗林村及華藏寺裡的無辜百姓。而這流雲天師,不積德也就罷了,還作孽,大端王朝的江山難道要以草菅人命來延續?若是這樣,那還不如早點亡了呢。

流雲天師聽不得這麼大逆不道的話,怒叱道:「別忘了,你身上也流著皇家的血脈。」

方才震驚過了頭,此刻李懷信反倒冷靜下來了:「你也別忘了,我早就被獻祭了。」

他不是傻子,這麼大的陣法,若說是流雲天師一人所為,根本不可能,沒有朝廷的支援,棗林村大河裡的官橋也建不起來。他當時沒想到這層,只留意到橋墩下的童屍是建橋之時填進去的,他曾想過一切可能,卻從沒質疑過朝廷。直到剛才,最後一道玄雷當空劈下,他被貞白摁在懷裡,被震得意識恍惚時,他在楊闢塵的神識中聽見了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那人在說:「長平之役不能敗。」那人還說:「朕,決不能,做個亡國之君。」

也對,流雲天師能做到這份兒上,為大端謀天運,以無數亡靈奠基,以皇子獻祭,那萬人之上的一國之君怎麼脫得了干係?在此之前,李懷信覺得自己已經夠壞了,沒想到一山還比一山高,他們李家人,真是個頂個的壞,野心勃勃,自私自利,沒有一個好東西。到頭來,不過是害人害己。

李懷信側頭看著貞白,彷彿一座太行壓在他心上,明明是大端和流雲天師作的孽,關他屁事,可他還是覺得對不起她。

貞白正在走神,目光渙散,不知想到了什麼,嘴唇翕張,幾番欲言又止。眼見流雲天師就快不行了,整個人委頓下去,她終於問出口:「關於我的命格……你是從何得知的?」

李懷信不解,還能從何得知,當然是楊闢塵那裡。

但於貞白而言,楊闢塵應該並不知情,當然,也有可能是知道的,無論如何,她只是想確認……

流雲天師眼中的精光縮成針尖,迴光返照,憶起了當年:「一位老友,那日喝得酩酊大醉……」

聞言,貞白的雙肩垮了下去,眸中彷彿凝了一層薄霧,輕聲打斷他:「老春。」

李懷信呆住了。

流雲天師繃著血色全無的雙唇,已經沒有氣力再張口,算是預設。

護在周圍的法陣招架不住陰兵的衝撞,裂開了一罅,在漫天的嘶吼聲中,突然有一陣清脆的鈴鐺響,催命鈴般,傳入流雲天師耳中。

「原來是你!」一早伏在暗處,躲過雷劫後,趕了過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沒聽全,只能連蒙帶猜地悟了個七七八八。

總算讓她逮住這個喪盡天良的老東西了,眼瞅著他就要活不成了,自己還沒補刀呢,但在補刀之前,她還有句話要問:「阿吉,是不是被你殺害的?」

流雲天師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鬼丫頭,似乎沒聽清:「誰?」

「於阿吉。」

流雲天師實在不記得這麼號人物,虛弱地問:「於阿吉是誰?」

一早慍怒道:「青峰道人的徒弟,二十年前唯一逃出七絕陣的人,他本該去太行求助,卻被人毒死在長平。」

「啊……」流雲天師喟嘆一聲,垂下眼瞼,良久,才若有似無地呢喃道,「不記得了。」

就只有這輕描淡寫的四個字,一早一怔,盯著他的肩膀垂下去,合上了眼皮。

流雲天師終其一生,都在部署河洛圖大陣,做了那麼多事,死了那麼多人,他並非誰都認識,誰都記得,更何況他並非事事親力親為,實在也沒精力關注這些細枝末節。

他此生與天爭,與人鬥,臨了,終究逃不過宿命。

流雲聚散,從不由人。

太行八陘:太行山系中八條東西橫貫的峽谷,作為古時交往與征戰的咽喉要道。陘,山脈中受河流切割而自然形成的橫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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