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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力挽狂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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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七魄劍形成的劍蓮分崩離析,數以萬計的陰兵直撞而來。霎時,貞白體內的煞氣轟然一洩,沉木劍如天罰般撕裂長空,直貫入地,煞氣以貞白為中心,在周遭盪開,百丈外的陰兵頃刻被蕩散。千張機與寒山君也受到波及,幾個騰躍閃躲,總算有驚無險地退到了幽谷之外。

李懷信一回頭就被貞白滿身的黑氣嚇住了,她整個人彷彿快融化在黑氣中,只剩一張煞白的臉,堪比邪魔,蕩入人間。此時的貞白,似乎比那千軍萬馬更可怕,更危險。她幽綠的左瞳盯著他,有些失焦,像難以分辨,認不清人。

李懷信隱約記得貞白曾經說過,她體內的陰氣壓不住,才會給自己下一道鎮靈符,若是解了,難保不會失控,現如今,不就是臨近失控的狀態嗎?

他一下就慌了,喊道:「貞白……」

「你……」貞白幾乎難以自持,整個人正一點點被煞氣吞噬,眼中僅剩下一丁點兒對方的縮影。說來也怪,那抹白衣的身影卻能壓住她最後一絲心性,令她不至於立即發狂。

她忍得艱難,怕過不了多久,她的五臟六腑都將被煞氣侵佔,整顆心將被腐蝕殆盡,到時,恐怕天下蒼生,包括李懷信,都在劫難逃,所以趁自己還能認得他,她抬了抬手,壓抑著喊道:「……過來。」

相隔不遠的距離,李懷信趕緊奔了過去,哪怕她已入魔,他也願飛蛾撲火。

短短的一程,卻像是等了許久,貞白緩緩張開雙臂,去迎他,用她這孤冷的一生,抱了滿懷的熱烈。這個人就像一盞燈,一把火,照亮她,點燃她。像平地起風,像靜湖起浪,終於,心起波瀾。

「一會兒會很疼。」她附在他耳邊,輕聲開口道,「你忍著點兒。」

「什麼?」李懷信不明所以。還未等他有所反應,貞白的兩指就點在了他的眉間,攪入他的神魂。

李懷信猝然睜大眼,想要躲避,卻已來不及,貞白指尖的勁頭大得出奇,好似利刃一樣刺穿他的顱骨,一陣劇痛瞬間襲來,痛得他四肢發軟,跪倒在地:「貞……」

「如果我失了控……這……能讓你自保。」再加上這亂葬崗的數十萬陰兵,哪怕李懷信再疼,她也沒有留情,兀自去探尋他神識裡的眼睛,那裡積攢了她畢生的修為。

李懷信明白了她的意圖,可是太疼了,疼得他兩眼發黑,堪比上一次她要奪走這隻眼睛時。

若說之前是為了救楊闢塵,不得已而獻出這隻眼睛,那麼如今,她是主動想給李懷信的。

「等收拾了這些陰兵,」貞白其實更擔心自己會傷到他,「再勞煩你,把我鎮回去。」

在煞氣的強力催動下,李懷信整張臉紅得發紫,感覺顱骨即將被震裂,他的眉心才隱隱浮出一隻眼睛的虛影。貞白再度灌注煞氣,去逼那隻緊閉的眼目,直到它緩緩睜開一條縫,彷彿混沌初開射出的第一束光,在遮天蔽日的陰暗中,明亮、灼目,光芒萬丈,瞬間清退了周邊蜂擁而至的陰兵。

一股強大的氣力從眉心往周身傳遞,灌入五臟六腑,直達四肢百骸,李懷信整個人都是蒙的,因為承受不住,所以意識開始恍惚。

處於幽谷外圍的太行道眾人俱是一怔。

「那是……」寒山君瞠目結舌道,遙遙望見那束自李懷信眉心射出的法光,「天眼嗎?」

千張機同樣難以置信,這世間,能開天眼者,他還從未見過……

那束法光刺出的一瞬,貞白周身的陰煞氣陡然暴漲,她用盡全力勉強穩住身形,來與之抗衡。

「掌教。」貞白聲線低沉,道,「勞煩您率眾弟子,封住整個幽谷。」

千張機沒有任何猶豫就按照貞白的意思去辦了。

一早手持硃砂符,在狹道口貼了一排的屍體站崗,將一撥撞來的陰兵堵了回去。眼看秦暮攜著幾名弟子一邊結印一邊走來,她揚了揚手腕上的兇鈴,道:「我能幫忙。」

秦暮歷來循規蹈矩,從未跟邪祟做過同盟,他盯著眼前這隻小鬼,心下驚奇,難以言喻。也只有像李懷信那種肆意妄為的性子,才會與這些邪祟為伴,甚至,還跟那個滿身陰煞之氣的女子生出情愫來,當著眾人的面,與百家道門為敵,他是真的膽大包天,什麼都敢做……反觀自己,是決計幹不出這麼離經叛道的事情的。

其實,他一直挺羨慕李懷信的,這個師弟雖然恃強凌弱,劣跡斑斑,本性卻並不壞。畢竟人無完人,誰都不是絕對善良的,他也有私心,卻不像李懷信那樣,哪怕壞,也壞得光明磊落。

李懷信這個人,像是生來就不會虛與委蛇那一套,從不跟人玩陰招,也不在背地裡嚼舌根,他有一說一,看不慣就撕破臉,聽不慣就當面抬槓,太行道數百名弟子,就數他活得最野蠻,也最敞亮……所以師父才更偏愛他吧。無關乎身份,因為千張機從未以高低貴賤去評判任何人。

一直以來,秦暮心中都是通透的,卻不怎麼豁達。他太在乎師父的眼光,為了爭第一,他從不肯對李懷信相讓,為此他們較了十年的勁。儘管知道李懷信如此想贏,是為了擺脫千年老二的稱呼,他也決不肯輸哪怕一次,因為他只有這一項光環,若是失去了,自己好像就一無是處了……第一當久了,越到後來,就越輸不起,因為被打敗似乎成了一件特別丟臉的事,他丟不起這個人,但是李懷信臉皮厚。

現如今,盯著陰沉的天穹下,李懷信眉心射出的光芒,秦暮知道,自己此生都無法企及了。

耀目的光芒之後,一切重歸陰暗。

貞白於幽谷之中抬起手,掌心朝上,在虛空中輕輕一託,頓時風霾大作,捲起無數林間樹葉,在旋渦中匯聚,鋪天蓋地地飛向上空。她並指一劃,周遭數不清的葉片上便落下一道劃痕,像用指甲輕輕剮蹭的印記,不深不淺,隨著她指尖的動作,樹葉上出現了相同的劃痕。她的動作極其緩慢,彷彿承託著千鈞之力,尤其吃力,卻仍在勉力維繫。

片刻後,千張機才猛然反應過來,貞白竟以樹葉為符紙,在上面畫起了滅靈符。一個修為高深的大能,耗盡所能,一天也不過能畫出百張符籙,而這女子竟然企圖在無數片樹葉上同時畫符。此時此刻,驚心動魄都不足以來形容千張機內心的震撼。

貞白的手有些顫,卻極力保持著平穩,一筆一畫,在虛空中跌宕起伏,然後,她用另一隻手的掌力推出去,盪開蜂擁襲來的陰兵,烏泱泱一片黑氣如潮水般洶湧翻騰,來勢洶洶,去勢也迅疾。

貞白的手短暫停歇片刻,整條胳膊好似壓著萬鈞太行,沉重到難以承受,可她不能把手放下,因為李懷信天眼初開,還沒有緩過來。

突然,嘎嘣一聲脆響,貞白胳膊上的骨骼碎裂,又在煞氣纏縛中重塑……如此迴圈往復兩三回,李懷信方如大夢初醒。

等不及他去適應,貞白艱澀地吐出三個字:「滅字印。」

李懷信耳中嗡鳴,渾身火燙,如同被灌注了通天神力,壓根兒承受不住。可貞白的話語傳入耳中,直達他的神識,好似不可違逆的指令。他從未畫過什麼滅字印,此刻那一筆一畫卻都湧入他的神識,如同與生俱來的本領,早已融入他的血脈——那是貞白畢生的修為。

貞白在等他,頂著山巒之壓,託著萬鈞之重。

李懷信撐起身,雙目緊合,眉心的第三隻眼猝然睜開。山川,大地,遂變成一張張或平鋪,或豎立的版圖,收入他的眼底,恰如一幅可盡覽長平山水的畫卷。他立於畫卷之上,靈力以天眼為始,於周身流轉不絕,自指尖傾湧而出,以山川為符紙,馭七魄劍為筆,畫下一撇一捺……整個幽谷隨之發出嗡嗡的金石之響,而於陰兵聽來,這聲音如雷貫耳,彷彿裹著無邊的淨咒,自七劍下緩緩洩出,殺傷力極強。

筆畫牽動風雲變幻,十萬陰兵鬼哭狼嚎。

李懷信凝神靜氣,筆走龍蛇,橫如千軍掠陣,折似疾風摧草,豎如雷霆落地,捺似淵行龍蛟……七魄劍在山川幽谷中大開大合,劍勢剛猛。

彷彿天地罡氣融為一體,李懷信終於在這股力量的牽引下與貞白通感。她乃鴻蒙元體,世之本源,這以山川作符基的天人之力乃與生俱來。而這能力,也隨著匯聚她畢生之力的天眼覺醒,被李懷信繼承。

李懷信身姿凌厲,又輕靈縹緲,他以臂力挽動,七魄劍隨即一劃,以氣吞山河之勢,急轉直下,冥冥中,與貞白的指力接軌。

貞白等待他,配合他,一個刻山川,一個琢葉符,彼此連成一脈,一折一鉤,相輔相成。

無邊落木蕭蕭下,數十萬張滅靈符遍佈幽谷,似雪落人間,那些陰兵仿若有感應,盡皆抬頭,看著畫滿滅靈符的樹葉飄然落下。

七魄劍收,滅字印成,大地猛烈一震,群峰戰慄,卻一發即收,山河歸寂,萬籟無聲。

幽谷內的沖天煞氣在剛才的震盪後頃刻散於無形,數十萬滅靈符在陰兵陣中飄蕩,乍然一觸,氣衝雲霄,無數陰兵瞬間消融湮滅,如漫天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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