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西秦國內有四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們憑一已之能,分別降得一隻靈獸,而後分庭抗禮,龍蒼大亂,西秦國分韁裂土,成為四個國家:東有西秦,世代養「青龍」,南有云國,世代養「朱雀」,西有龍域,世代養「白虎」,北有東荻,世代養「玄武」。
當然,這只是傳說,傳說每一國都養著法力無邊的靈獸,用以鎮守自己的國家,事實上呢,這僅僅是神話故事,龍蒼大地上先祖們只是借這樣一個傳說為自己的分裂韁土造勢。不過,那塊從天而降的羅盤上帶下了四塊會發光的奇石倒是真有其事——
至於所謂的聖物歸盤以祈天佑,根據金凌對龍蒼各國典籍的翻閱所知,幾百年前,是一個布衣神相搞出來的——
那一年,龍蒼大地上戰火連天,田地顆粒無收,天災不斷,百姓互食,千里荒敗,便有那樣一個神相放出話來,直道:天降聖物,原可福佑天下,卻被權位之人佔為私有,禍害天下。若要天下太平,就得讓聖物歸盤而祭。
諸國君主為定民心,便達成了這樣一個默契:在西秦國京都內建一福宮聖寺,各國每隔一段時間便送聖物入秦,祭天祀地,以佑國運,以安民心。
這十二年一祭祀的傳統,就這樣被傳承了下來。
大會設在西秦鍄京城南的福街,那條福街,有一座祈福用的福宮,福宮建著整個鍄京城最高的望閣,最大的祭祀聖臺,最大的客宴殿宇,幾百年來,每任帝王都在城南大興土木,興祭祀之禮,所以,這條福街是越建越大,越建越繁華。
每年的祈福大會有七天。頭六天,是接迎天下四面八面的貴客前來祈福,最後一天,國君親臨,將聖盤供於佛前,散落在各國的聖物皆在這一日齊聚西秦,四件聖物歸盤而祭,龍蒼諸國則風調雨順,否則便是災禍連天。
十二年難得一次盛會,很多人都喜歡在福會頭朝去福寺祭拜,金凌沒去,自回春堂後門出來,直接回去了青館。那是她作為「青城」公子在鍄京內買下的宅院。
進得門去,碧柔看到她歸來,重重舒了一口氣:「我的姑奶奶,你總算回來了……」
不經金凌問,碧柔便衝上來,將這幾天在青館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稟告了一遍。碧柔說雲姑姑昨兒個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不顧一切的離開了青館,逐子在暗中跟梢,看到那位姑姑昨傍晚時去了晉王府。
金凌聽到這訊息後,秀眉頭直皺,別的什麼都不說,直直進了密室探看昏睡中的傾城。
坐到芙蓉下,看著昏睡不醒的傾城,那本該和她一樣絕美的臉孔生著那樣可怕的毒癬,心裡便直嘆:情之為物,當真讓人痴顛。
為了晉王拓跋弘,她落得如此之慘的地部,金凌真的很替她覺委屈。
金凌不曾動過情,一心一意的追隨燕熙來到龍蒼,那種感情,是一種自小而生的依戀,她一直在想,這是不是就是男女之間的情份,就像父親對母親那般,痴愛無悔?
其實,她並不懂,她只知道要將屬於她的燕熙找回來,那種打小就印在骨子裡的祟拜和喜歡,早深入靈魂。
她不知道自己在傾城身邊坐了多久,直到子漪過來跟她說時候不早,該去鎮南王府,她給傾城把了一把脈,才回房,一步步把自己扮成傾城的模樣。
時間過的很快,等她整完容走出房門時,就見逐子候在臺階下,緊著眉心想著什麼緊要的事。
「怎麼了?」
她走過去問,他在等她,必是有事的。
逐子回頭,站直的身子個子極高,以一種疑惑的神色看她:
「昨天晚上,公子府發生什麼事了?龍奕怎麼跑去公子府把東方若歆給擄了?據說你也在被擄之列,主子,你在玩什麼?」
金凌微微一楞,這件事,她還不知道,但很快,她便明白龍奕為什麼會擄東方若歆主僕了——
他這麼做,一是想拿東方若歆和公子府作交易,二則是讓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去公子府。
龍奕這個人,金凌輕笑,在救她的時候,已經將她如何送回去的退路都已經設想好了,當真不能小視——
公子府。紅樓。
昨宵未曾入眠,天亮時,自己穿了衣裳,洗了一把臉,傳膳。
每天,九無擎習慣了四周的冷靜,也習慣了自己打理自己,從不假借別人之手。
等到南城把早膳端上來,對著桌上的清粥小菜,他只吃了幾口,不太想吃,心口隱隱發痛,可能是思慮太重,失了胃口,腦海裡反反覆覆浮現著小時候金凌的模樣,原本很模糊的記憶,因為昨夜,再度清楚起來,兒時的點點滴滴一幕幕揮之不去,揪疼著他異常冷漠的心。
他靜靜的坐著,捧著瓷碗,感覺得碗內的水晶粥漸漸的冷下——
水晶粥,晶瑩剔透,又黏又綢,配著一品居的密制醃菜,清爽香甜,可他吃不下,想到的是曾經和小凌子一起爭著吃「父親」親手做的「布丁」的情景。「父親」是個「美食家」,她不太能做膳食,但是,做的零食,卻是人生美味。
「爺,您吃這麼少怎麼成?」
進來稟事的東羅,北翎,看到桌上幾乎沒動的飯菜,眉頭不覺深皺,東羅忍不住輕輕勸了一聲:「您真的得多吃一些!」
「嗯,待會兒待再吃些,現在不餓!」
他的胃,吃過太多藥,有些是靈丹九妙藥,有些是毒藥,蝕性十足,早把他的腸胃搞垮,真的很難多吃東西,所以,他才這般消瘦,比他們清瘦多了,全不像一個二十四歲的成年男子,一身的弱不禁風,看得讓人心疼。
九無擎有時候會想,要是十二歲那年,他聽母親的話,獨自逃出去,跟著滄商的腳步回去九華,會不會他的命運就會有所改變?
可他終究放不下母親,終究還是走進了別人的圈套
——十三歲,當惡運一次次將他吞沒以後,他明白,他的良善和好運都已經用完,能做的只是用憑自己的本事,踩在別人的屍體上活著。
九無擎放下了手上的瓷碗,隨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面具,將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遮起來——套著層層面具活著,他已不再是原來的自己。十三年時間,他早在陰謀和血腥的洗禮中,失去了最初的乾淨。
他轉過了輪椅,透過面具,雙臂靜靜的倚在扶手上,雙手撫著膝蓋,輕輕的在按揉,淡淡的問:「查到嗎?」
聲音是冰冷的,完全沒有溫度!
這樣的聲音不像是燕熙的——溫溫如玉的燕熙,吐出來的話,即便苛利,也是溫暖的——「父親」教過他,守成之主,要以胸襟服人,殺一儆百,有必要,以殺戳治天下,挑起的只會是無休止的戰亂。她說古有秦始皇,以鐵騎徵天下,卻無法以酷吏嚴刑守天下,這便是攻和守的區別。
他記著,一直記得。只是,那時,在九華,有人撐著一片明媚的天空,他一直活在權利的頂層,不必攻,只需守,養成的性子太過仁慈。當有一天,他從雲端墜落到塵埃,他才明白,想要守,就必須先學會攻,只有把權力捏在手心,你才能獲得「守」的資本。
在龍蒼這些年,他學會了攻,學會了兇狠,學會了用別人的屍骨奠定自己的成功,同時,也學會了忍辱偷生,學會了冰冷,哪怕面對是自己的親信,是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柔軟,如何去表達那份關切。
九無擎安靜的看著眼前的侍衛,看到的他們眼裡的擔憂以及不解,卻不想過多的解釋他這麼做的原因。
東羅和北翎兩人對視了一眼,爺問的是龍奕的下落,那人不在城南的別館,那處地兒,只是掩人耳目的。
他們心裡很不明白:在這樣一個形勢極為微妙的時候,公子突然將他們從籌謀多年的大事裡裡調出來,去調查龍奕的蹤是為了什麼?
他們不懂,龍奕擄去的東方若歆到底有多少份量?
還是那個女刺客的身份有什麼名堂?
他們覺得公子昨夜的失態,和後來發出來的命令,都在計劃之外。
他們感覺到,似乎有什麼人或事,困擾住了公子爺!
北瓴沒有馬上答,凝神想了一下,才道:「清晨時,我們的人看到龍奕帶人從回春堂內跑出來,他身邊的玄影手上捧了不少藥材,但是,他沒有回去別館,而是慢悠悠往東城而去,心情,看上去,好像很不錯,玄影半路折回了玉錦樓。暫時查不到他把床姬藏哪裡了。」
鎮南王府就在城東,回春堂在城西。
現在,外頭傳開,說什麼龍奕想娶慕傾城,由此可見,他的目的地就是鎮南王府,至於他會出現在回春堂,仔細想想也不讓人意外——那個龍奕和程三娘,據九無擎所知,他們的關係好像很不一般。但,具體是什麼關係,那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那個程三娘,他記起的是她當年葬夫時那悲悽的模樣:新婚喪夫,隨即又亡父,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何等的痛徹心骨。
其實心痛的並不止她一人,有人在暗處陪著她痛——這世上,相愛而不能相守,是何等的苦。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