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一下窘了,瞪眼道:「喂,不許笑!真是的,怎麼可以隨隨便便牽姑娘家的手!」
手心還餘有一抹隱隱的清涼,她急急撇開頭,一屁股坐到了擺著幾道清淡小菜的花桌前,心臟處,砰砰砰的在直跳,跳的那麼快,就好像剛剛與人大戰了一場,血液全都燃燒了起來。
花如走了進來,端著一盆清水,放在木架上,便退下——公子不喜歡任何人侍候,什麼都是親手親為,她很識趣的退下,小豐也退到了門外侍候。
抓了一個盛著水晶粥的瓷碗,金凌不願多想其他,大口大口的吃起來,空空如也的肚子,需要食物來祭奠,又因為被他一牽手,心裡怪怪的,原本有很多話要說,末了,化怪味為力量,嘩嘩譁,就喝了一大碗,又快又急,就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把剛才那些羞郝之情全部吞下了肚子爛掉。
不一會兒,對座忽傳來移動椅子的聲音,她抬頭,正好看到他投來的目光,淡淡朦朦的,他殷勤的夾了好些剛剛出爐的翡翠芙蓉糕置於一隻銀邊的小盤推到了她跟前。
這個始作俑者,一點也不彆扭,依舊從容淡定。
「很好吃,嚐嚐看!」
他用修長的手指,蘸了一些水漬,在光滑的梨花木桌上寫下一行字,依舊是古體字。
金凌瞟了一下,看到了他眼底的坦然,並沒有將剛剛的牽手放在心上,就好像那樣的牽手最是正常不過,這個人,真是怪。
她在心裡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濃濃的奶香飄散著,她不由自主的伸過去,接過來,拿了一塊放到嘴邊小口咬了一下,又松又軟又香又甜,又不會太膩,很合她的口味。
「真的很好吃!」
她很挑食,而他知道,這是按著她小時候的喜好讓人做的,果然還是合適她現在的嗜好的。
看她吃的津津有味,他也徑自執起筷子,慢悠悠的吃起來粥。
他的吃相,很優雅,就像他的人一樣,透著一股子良好的修養,以及與生俱來的貴族氣息,而她呢,除了在大場合上會注意保持形象,其他時候,她的吃相,絕對讓人汗顏。
看著他這麼完美的吃相,她覺得無地自容,只能跟著細嚼慢嚥起來……
屋裡生著暖爐,很暖,淡淡的食物清香在鼻息間流淌。
金凌撲閃著美麗的眼睛,感覺這樣的氣氛有點怪異。這三年來,她在龍蒼四處闖蕩,極少有安定的日子,像這樣安安靜靜的吃早點,呃,和一個陌生的男子面對面,讓她想起了小的時候,和父母一起用餐的光景。
她喜歡這樣透著溫暖的早晨,很奇妙的感覺!
「謝謝!」
金凌輕聲道了一聲謝,終於找到了話題:「若不是你,昨兒個,我只怕早已成了別人刀砧上的肉!很高興認得你!真的!」
九無擎抬起頭,聽著她脆生生的聲線,感覺好極了。
「不用客氣。」
他放下碗筷,在桌案上寫了四字,而後,修長的指尖又蘸了一下水,在這四個字下寫道:「我也很高興你認得你。」
寫完,抬頭清涼淡淡眸閃著似有若無的柔光盯視著她。
這樣的溝通,很奇妙,這樣斯趣謙和的他,很讓人欣賞。
水漬很快風乾,金凌彎起唇,笑笑,有狡黠的眸光在閃爍:「以後,我們算是朋友了是不是?」
他想都不想就點了點頭。
「既是朋友,是不是該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喂,你很神秘,這裡的人居然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你不會不打算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她笑侃著,將吃剩下的半塊糕點放到銀盤上,雙手捏拳,託著那纖纖下巴,一副不打算放過他的模樣。
九無擎怔怔的看著,這表情,這舉動,這說話的轉彎抹角的模樣,小狐狸似的,還是和以前一個樣,真是讓人懷念。
「喂……這問題很難回答嗎?竟然要考慮這麼久!」
他搖了搖頭,深深瞄了一眼後,指尖在茶盞裡蘸了一下,湊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寫下兩個字:晏之。
既簡單,又陽光的名字。
「咦,很不錯的名字呀……晏之……晏……之……」
金凌一遍一遍的重複著,第一遍沒什麼感覺,讀第二遍時,她赫然驚跳了起來,臉色大變的失聲而叫:「燕子——燕熙哥哥?你……你是燕熙哥哥……」
小的時候,她給燕熙取過一個綽號:燕子,每番與他吵鬧後,她便憤憤的罵他:「臭燕子,死燕子,爛燕子……」
九無擎直覺心跳猛的劇烈起來,他沒料到一個名字竟然能引起她如此強烈的聯絡。
可是,他不能承認——不可以帶給她危險,在拓跋躍活著的日子裡,他不可以再有軟肋被別人拿捏到,當下的情況,錯綜複雜,他絕絕對對不能將她拖進這一團理不分明的爭鬥當中來。
壓下急促狂亂的心跳,他靜靜的看著,不露任何聲色,只在案上寫下四字:
「你,怎麼了!」
一頓,又寫道:「燕熙是誰。」
金凌看到了,也發現自己失態,神色在一瞬間內落寞下來,收起笑容後,她來來回回的在他臉上看了好一會兒,這個人除了目光微微一動,就再沒了其他表情,顯然不會是她的燕熙。
「對不起……我……我認錯人了!」
她強作一笑,默默的坐下去,抓起盤裡的糕點,胡亂的塞進嘴裡,一時食不知味。
九無擎看到了她的黯然神傷,伸過手來輕輕拍拍她的衣袖,又寫了一句:你沒事吧!
金凌搖搖頭,嚥下最後一口糕時,已散開了臉上的輕愁:
「沒什麼……是你的名字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她的咬了一咬唇,本不想多與外人提及的,那些事,她一直深藏在心底,看到他對著自己露出關切的神色,她竟有一吐為快的,猶疑了一會兒後,終於輕輕吐出一句:
「我的未婚夫也叫燕子,不過是春燕的燕,小時候,我頑皮,一旦和他吵架,常常罵他是一隻又臭又爛的燕子……其實,他不臭了,也不爛,他是最最出色的……」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九無擎也記起那些充滿童趣的過去,再見,夢幻一般的童年已成過去,成回憶,他們也已經不是那時的他們,什麼都變了……
不再說什麼,他低下頭吃著碗裡的粥,細嚼慢嚥著,看上去似乎很香的樣子,實際上呢,他的心裡憋的慌,心一陣陣的在抽疼。
金凌沒有看他,自沒有發現他的手在微微的發顫,又拿了一塊軟糕,用手一小塊一上塊的掰下來往嘴裡塞,好一會兒,情緒平靜了,才抬頭微笑的對他說:
「我與他很久很久沒有見面了……都不知道他如今怎麼樣了?看到你的名字,我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不對,是你整個人讓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讓我瞧見了他一樣,這種感覺奇怪死了……昨夜我還夢到熙哥哥他……」
碎碎嘮叨之辭,嘎然而止,她想說她夢到熙哥哥抱著她睡覺,轉而又一想,這種話,怎麼可以與一個外人說,臉孔不覺發燙,生生轉開了話去:
「呃,算了,不說不說了……我怎和你說這些……對了,你的名字,真的很好聽哦……」
金凌從自己的思緒中轉出來,恢復了之前活潑,看到這位晏公子神色淡淡的吃著,一拍手掌讚了一聲,隨即又笑著道:「晏有和柔明朗之意,很合適你哦!如果可以多笑笑,那就更加名副其實了……咦,你不吃了嗎?就吃半碗?」
她看到他突然推開了還有一半水晶粥的瓷碗,似乎不想再吃了。
九無擎點點頭,神情寧靜。
「你減肥?不用吧……女孩子才減肥,男子就不用了……你瞧你啊,得長點肉才成……太瘦了……」
小豐一直侍在門口,一五一十把這個姑娘的全聽了進去,聽到這裡時,眼看著這姑娘又想伸過手去「非禮」公子,再度噗哧笑出聲來。
金凌聽到有人笑,再看看自己越過界的小手,訕訕一笑,囧著臉道:
「晏之兄見諒,小凌子家教不苛嚴,自幼隨性慣了,難得遇上一個相談甚歡的人,一時失態……」
九無擎目光一動,勾著嘴唇,神色也是愉悅的,用手指在桌案上寫道:「哭哭笑笑,才是真性情,你說的不是……這樣的脾氣,甚投我意!」
他將她昨日說過的話,還給了她。
「真的嗎?嘿,我也覺得我們很投緣!」
金凌眉開眼笑起來:
「正所謂酒逢知已千杯少……小凌子在此以茶代酒敬上一杯,這個朋友,我交了!」
嬌語生脆,是何等的豪邁,一襲雪錦嫣紅,又是何等的嫵媚。
九無擎坐著,看著他的這個醜姑娘,拎過兩個小茶盞,舉止利索的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跟前,一杯端在自己手裡:「晏之兄,請!」
他怔怔的看著清茶,心頭百味雜成,接過舉杯一飲而盡。茶的清冽,在唇齒間流淌,似甘甜,又分明帶著苦澀——他不能認她呵!
此時此刻,他多麼的想將她擁入懷,想聽她叫一聲「熙哥哥」,可是他卻不能那麼做,只能聽她俏皮的叫自己一聲:晏之兄。
一頓飯,吃的甚為愉快,兩個人有說有笑,呃,正確來說,是金凌在說,也是她一個人在笑,「晏之」偶爾寫上幾句來回答,總的來說,相處的很不錯。
後來,她想到了青子漪,有空便問了一句。
小豐過來收拾殘羹剩飯,笑著替主子回答道:「子漪姑娘在客院,肩骨上受得傷,公子已令人處理好,無大礙。」
金凌笑著對「晏之」說:「幸好遇上你了,要不然,昨兒個還真是小人得志……對了,後來,龍域的那些人怎麼樣了?那兩個神嬤功夫不錯的……你一個就把他們全打發了?」
「不是我趕走的,是晏的刀奴將人趕跑的……」
晏之搖頭,輕描淡寫的寫了一行字。
後又補了一句:「龍域的咒很厲害,以後自己小心些。」
金凌自然知道什麼是咒,點了點頭,心思有些煩,她原是不怕的,只是體骨餘毒未清,又亂用真氣,才會著了道兒。這個晏子能破了對方的咒,彼此素眛平生,能為了她而得罪龍域,金凌甚為感激。
天生的稟賦告訴她,此人對她的好,並沒有其他目的。
可是這種好,來的極為奇怪。
飯後,金凌說她要去見青子漪,九無擎在前引路,兩個相攜而行,越過一座古石板小橋,橋的另一邊是一座客院,走過一列茂密的梧桐樹後,一幢極有韻味小樓出在現在眼前。
才上樓時,一個生的極為彪悍的武人急匆匆從裡面退了出來,嘴上罵罵咧咧道:「這世上怎有你這種野蠻的女人?我可是好心救你,又不是害你……你罵什麼罵……我告訴你,你要是再罵一句,小心我扁你……真是麻煩……」
罵到最後,一轉頭,看到剛剛上樓的一男一女,那高頭大馬的武人立即閉了嘴去。
「怎麼了?」
咋吵起來了?
這個武人,金凌認得,就是昨兒個跟在晏之身邊的那個刀奴。
越過他,金凌自半開的房門內閃了進去,正好與想要衝出來的青子漪撞到了一起,兩個人不約而同叫出聲來,子漪捂著發疼的肩胛,看到是小姐,黑沉沉的小孔頓時明亮起來,驚喜交加的撲了上去:
「小姐!」
「子漪,怎麼樣,撞疼了沒?」
子漪只穿了一件雪緞單衣,傷口片有血滲出赤染紅了衣裳,讓人看著有點觸目驚心。
「我當然沒事了,小姐,你怎麼樣啊?」
子漪緊張的的拉著金凌直看。
「我沒事……」
眼光一瞟,看到那個高高大大的武士正一臉嫌惡的瞪著子漪,好像子漪對他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一般,她不再多問其他,而是用手指指指她與他:「你們倆幹嘛?素昧平生的,這番怎麼成仇人了?」
「這傢伙不讓我見您,把我打暈了,還……脫我衣裳……我就算流血死掉了,也不要他要好心……」
子漪氣鼓鼓的指著武人的鼻子,又是一番破口大罵。
刀奴臉孔一黑,悶悶的喝了一聲:「放你一百二十個心,以後就算你死在路上,我刀奴也不會當作沒瞧見……你以為我想啊……若不是我家公子有令,若不是府裡沒有女人使喚,你以為我想替你上藥?……當真以為我刀奴是好使喚的了!哼……」
罵完,衝他家公子無奈一皺眉,抱怨道:「爺您瞧見沒,一片好心全當成了驢肝肺。刀奴就說,好心有好報,那是佛爺爺騙人的話。以後,刀奴再不會碰女人一下——碰了女人,就一身晦氣!老古話真是說的不錯!」
說罷,自樓臺上躍了下去,連走樓梯都不願意了,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一個雲英未嫁的女子,叫一個魯男子看光身子,憑著青子漪生性,不惱才怪呢!
不過,那個名叫刀奴的男子,雖然粗鄙,卻是直快性子,金凌聽著一呆,最後竟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然後想到,這沿路遇上的好像都是男家丁。
「你府上,怎不見有其他奴婢!」
金凌自床上取了一件外衫給青子漪披上,揚聲問一直守禮不曾進來的晏子。
回答她的是侍僮小豐:「回姑娘話,這裡公子在京的別院,平時少有人住,在此安置的全是男人,整個府院就花如一個婢女,昨日,花如一直在服侍姑娘,更忽視了這裡,還請兩位姑娘請諒!」
原來如此,金凌笑笑,看到青子漪依舊一臉憤憤不平的樣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別再生氣。
晏之是怎樣一個人?
金凌對這個人一無所知。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