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問昭確實是個非常好的管家,她向歐陽佟提出,這筆業務的預算實在太緊張了,她希望對此全程跟蹤,每一筆開支,先由她把關,然後由她送給歐陽佟批准。幸虧有許問昭把關,不然,以歐陽佟從不計較錢的性格,這單生意是真的會虧得很慘。事後,許問昭給了他一份報表,將他從電視臺拿到的2‰的提成算在內,收支剛好平衡。
廣告製作完成,尚沒有交付之前,歐陽佟請了幾個朋友來看樣片,其中包括王禺丹和邱萍。
王禺丹看了樣片之後說,難怪你小子那麼自負,還真是有點小本事。
歐陽佟指著樣片說,你說話講點良心好不好?這只是一點小本事?你也不看看,整個中國,還有人能拍得比我更好嗎?這次,王禺丹沒有打擊他,說第一次看林飛廣告,她還覺得他有點碰運氣的成分。現在看了他的第二個廣告,覺得他確實有點大師的感覺。
這話讓歐陽佟的信心像股市的漲停板一樣,直衝雲霄。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成為整個u江南/u省乃至全中國最出色的廣告人,一定不會像某個廣告人那樣,吹得天花亂墜,拿出來的,全都是“誰用誰知道”那樣將全中國人民噁心得死去活來的垃圾。歐陽佟有一個原則,無論是寫文章拍電視還是做廣告,他認為只要是創意產品,就應該是人類文化的精品,寧可汙染自己,也絕對不能汙染受眾,這是最起碼的人格品格。
沒想到,王禺丹又開始打擊他了,說,喲喲喲,給你一根蔥,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大象了。你也不想想,就算你真的成了中國最出色的廣告人,又怎麼樣?還是一個小老闆。何況,廣告業競爭這麼激烈,利潤又這麼薄,你這麼掙扎下去,還不知道哪一天就死翹翹了,有什麼好得意的?更現實一點說,你的公司,還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但凡一家企業,大致需要經歷幾個階段,一是成活階段,二是穩定階段,三是發展階段。你現在連存活期還沒過呢,就得意忘形,完全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王禺丹總是一針見血。就如面前這個廣告,他是做得不錯,又因為有許問昭這個出色的財務顧問把關,結果才賺了三萬元。還有兩大筆錢沒算,一是他個人的廣告提成,那就是兩萬多。再加上他個人的時間成本。他的兩個月時間怎麼算?也值三五萬吧。這樣計算的話,這個廣告實際上虧了幾萬元。這樣做下去,公司真的有前途嗎?如此搞法,就算他真的成了中國最出色的廣告人,恐怕也是做得多虧得多,最後連褲子都沒得穿了。可是,不這樣做,他又能做什麼?
王禺丹說,你想沒想過一種新的產業?
歐陽佟問,什麼新產業?
王禺丹說,資源重組。
歐陽佟一時沒有轉過彎來。資源重組?聽起來像是股市上大行其道的資產重組。一般來說,股市上的資產重組,往往是這家公司重組另一家公司,但還沒有一家專門經營重組的公司。難道說,王禺丹想辦這樣一間公司?王禺丹說,是資產重組,但又不完全是資產重組。資產重組,主要指的是公司資產的重新組合。但她說的資源重組,則主要是將各種社會資源進行整合,突顯其資源實力和資源優勢。公司通過兩個方面獲得回報,一是將重組後的資源當成產品出售,一是通過幫助客戶重組資源獲得回報。
歐陽佟說,我沒有完全搞明白,你能不能舉個例子?
王禺丹說,我在菸草公司,就以我們菸草銷售為例。我知道,你之所以開公司,就是在打我們u江南/u菸草的主意。可你沒有想到,像林飛廣告這種業務,之所以被你接下來,完全是機緣巧合,因為別人請不動林飛,你請動了。相反,你想拿我們公司其他業務?不是不可能。問題在於,對於一個正常執行的公司來說,每一項業務,都牽涉某些個人的利益,我把這些業務給你了,勢必影響下面某些人的利益,一次兩次還行,多了,人家就會懷疑我和你是什麼關係,我和你之間,是否有不正常的經濟來往。你奪了人家的飯碗,人家就會和你拼命。但是,如果你不做這些,而是改做別的。比如說,與我們相鄰的江北省,有關情況,你肯定也知道。江北省為了扶持本省的菸草工業,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嚴禁u江南/u菸草進入,只要是進入,便認定是走私,不僅沒收,而且處於重罰。你可以去兩省交界的主要路口看一看,那裡是嚴防死守,公安、工商、稅務、城管等部門,在全省各個交通要道建立聯合執法點,設卡檢查。美其名曰打擊車匪路霸,維護交通秩序,其實是對u江南/u菸草的流入窮追猛打。工商還在全省各市場巡查,只要發現u江南/u煙,不僅僅是沒收菸草,連人家的工商執照也吊銷。所以,u江南/u菸草在鄰省的銷售是空白,一包都沒有。如果說,你有辦法撤銷這一紙行政命令,然後將撤銷命令的命令賣給我,你說,我願意出多少錢買?你出價三五千萬,我肯定眼都不眨一下就掏。我們再進一步,假如你有一種辦法,在鄰省建立一個銷售網,而這個銷售網又恰好允許銷售u江南/u煙,你將這個銷售網賣給我,哪怕你出價幾個億,我也買。
歐陽佟說,我有點明白了。拿到這個撤銷命令,需要的是行政資源的配合。而組織一個銷售網,則是商業操作。不過,要整合出一個全省範圍內的銷售網,那需要多大的成本投入?我哪來這樣的成本?
王禺丹說,說你情商不行你還不服氣。整合這樣一個網,需要多少資金?只要你能拿到這樣一個批文,然後以這個批文來吸引經銷商,和他們籤合同,有選擇地加盟,你不僅不需要掏錢買下他們的經營網點,甚至還可以收他們的加盟費。這裡面的關鍵,在於你是否能夠拿到這個批文。
歐陽佟說,這個主意好,下一步,我就好好考慮這個方案。
王禺丹說,你可以考慮的,遠遠不止於此。
歐陽佟問,還有什麼?
王禺丹說,多了去了。比如說,我聽說你最近和楊樹森關係不錯。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他其實也清楚,你想拉他做廣告。他這個人是理工科腦袋,思維模式跟電腦程式沒什麼區別,針插不進水潑不入,講的是酒好不怕巷子深,根本不信宣傳。歐陽佟說,你說得太對了。我說宣傳做好了,股價可以大漲,股民可以獲得投資收益,就會更加信任上市公司。他說,他不希望人家拿他的公司搞投機,他只考慮那些真正投資者的收益,而不會考慮投機者的收益。我說,股價高了,你融資就容易了呀。他說,他現在融資並不難,好多人拿著錢求他融資。王禺丹說,所以說嘛,你想做他的廣告生意?門兒都沒有。你看看他們也在外面做廣告,所以才動這個腦筋,是吧?可你不想想,那是廣告嗎?有些話,我不能說得太明白,你是聰明人,你自己去想。
就算歐陽佟再聰明,他也想不出來。南方重機做了很多路牌廣告,那為什麼不是廣告?直到很久以後,有一個恰當的機會,他因為別的事問胥曉彤,才總算明白了王禺丹這句話的含義。現在有很多人拿真金白銀向領導行賄,這種做法實在是太蠢了,有些領導不敢收,就算有的領導收了,送的人也擔心留下後患。你如果給某位領導的兒子媳婦情人什麼的送上幾個廣告,送的人心安,收的人理得。
王禺丹沒有就這個話題深入,而是話鋒一轉,說,楊樹森不是想當中國製造業老大嗎?這個事,你可以去琢磨。琢磨好了,可以說財源滾滾。有人認為,做生意就是買賣產品,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太單純,你有產品人家也有產品,你的產品不一定比人家的過硬,或者你的營銷隊伍沒有人家的強大得力,甚至你沒有人家膽大敢送敢花,你憑什麼勝過人家?你以什麼樣的實力和人家競爭?社會上有一句話,魚有魚路蝦有蝦路,整個世界上,魚和蝦實在太多,每一條魚每一隻蝦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你要從中殺出一條血路,容易嗎?既然不容易,你就得想別的辦法。我不推銷產品行不行?或者說,我不著眼於產品,行不行?不著眼於產品,那著眼於什麼?著眼於人們的需要,或者用更為商業化的話說,是著眼於市場的需求。人們總結李嘉誠成功的經驗,都說他做塑膠花是因為搶佔了先機。可從來沒有人想到,就算你搶佔了先機,也不一定就能成功。王禺丹舉了一個例子,有一個非常著名的職業經理人,名叫王大東。這個王大東,曾經是肯德基的重要人物,早在他之前,肯德基曾想打入華人市場,他們選的點是香港。從理論上說,選擇香港是對的,肯德基的食品相對於中國菜來說,貴得離譜,在中國內地是很難開啟市場的。可是,肯德基先後兩次進入香港,全都失敗而歸。後來,王大東負責拓展中國市場,他放棄了南方而選擇了北京。為什麼?因為肯德基是油炸食品,中國南方溼熱,吃油炸食品容易上火,所以,香港人乃至整個廣東人,見了油炸食品就繞開走。肯德基最初進入中國的失敗,就是因為沒有找準人家需要。王大東在中國成功了,將肯德基開了幾百家。這時候,他想找一件更有挑戰性的事業,看中了另一個市場,即女性衛生巾市場。人口中的二分之一是女性,而女性中的大約二分之一必須使用衛生巾。這是多大個市場?而當時,中國沒有一家生產衛生巾的企業。王大東覺得,如果能夠做成這筆生意,很可能幾年之內,就成為中國首富。可是,王大東努力了幾年,投入了幾百萬,最終卻不得不放棄了。為什麼?原因很簡單,他雖然搶佔了先機,卻太超前了,當時的中國婦女主要用衛生紙,農村婦女主要還用月經帶。中國的衛生紙只要三角錢一刀,王大東的衛生巾卻要一兩塊錢一包。更致命的是,衛生紙是中國的福利,很多部門發放福利的時候,直接發衛生紙,很多人家,衛生紙多得用不完,不需要花一分錢。在這種背景下,搶佔了先機,又怎麼樣?沒有需求市場,先機也是空的。所以,商業經營的根本點,就在於需求。王大東說,他的失敗,就在於他超前了五年。五年之後,他再到中國來看,發現市場上出現了一種叫小護士的衛生巾,正在大力做廣告。
歐陽佟知道王禺丹所說是對的,可他並不能完全理解這番需求理論與楊樹森的廣告有什麼關係。
王禺丹說,自然跟楊樹森的廣告沒有關係,因為他沒有這方面的需求。可他有做行業老大的需求。只要你能滿足他這種需求,他就能心甘情願讓你賺錢,甚至是大把地賺錢。這也就是說,假若你的經營是針對某些人的需求,那麼,你就可以迅速取得成功。仍然以楊樹森為例,他的企業,已經做到了現在這種程度,再想擴張,怎麼擴張?賣產品?將現在的市場份額擴大1%,都是一件巨大的難事。既然如此,他還能有什麼辦法做產業老大?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併購。他將人家現成的企業收購過來,同時也就是將人家的市場份額收購過來了。進行市場併購,這就是楊樹森的需求,假設你針對他的這一需求,鼓搗一間公司,然後賣給他,你說,他要不要?肯定要。那麼,你怎麼鼓搗出一家公司?去註冊一個空殼公司?楊樹森不是傻瓜,他要你這個空殼幹什麼?除了這之外,你還有沒有別的辦法?比如說,你弄到幾家經營不是太好的公司進行重組,組合成一家新的公司。或者你直接物色一家市場份額相當不俗但目前經營困難的公司,把它買下來,再加進一些新的概念,使之升值,再賣給楊樹森,我相信楊樹森肯定就要了。
歐陽佟吃驚地望著她,說,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怎麼這麼空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