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佟是記者出身,和企業家接觸比較多,很能理解嚴崇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便努力勸說劉奇瑞放過這件事。同時他也知道,劉奇瑞始終在找報復嚴崇安的機會。這次,歐陽佟給劉奇瑞打電話,兩人各懷鬼胎,他的目標是打擊汪海剛,劉奇瑞的目標則是給嚴崇安一點教訓。
事情後來的發展充滿了戲劇性。歐陽佟打過電話之後,離開辦公室驅車趕往德山,劉奇瑞手下的幹警則趕往喜來登。一切並不出乎所料,當時喜來登二樓有十五場賭博,當場收穫賭資九百多萬元。魏廳長和汪海剛被抓了現行,從他們這裡查獲的賭資是最多的,共有三百多萬元。
當天下午,歐陽佟趕到了德山,住進了新天賓館。賓館的斜對面是德林大酒店。歐陽佟之所以選擇住在這裡,是因為楊大元和朱麗依就住在對面,而賈宇革住在新天。歐陽佟剛剛進門,賈宇革便來了。
賈宇革說,他們一起來了五個人,三十號開車跟著楊大元來的是三個人。楊大元是自己駕車回來的,他將老婆孩子送回家鄉,當天就返回了德山。楊大元回德山的時候已經很晚,直接進了德林大酒店的房間。當時,賈宇革就覺得奇怪,誰給楊大元登記的房間?他到大堂查了一下,發現登記那個房間的人竟然是朱麗依。賈宇革立即登記了對面的房間,讓兩名手下住在那裡盯緊楊大元,他自己住進了新天賓館。考慮到很可能需要有人盯著朱麗依,賈宇革打電話回家,讓另外兩名同事第二天一早駕駛一輛北京212帶著一些必要的器材趕過來。
第二天早晨,楊大元和朱麗依一起出門,一起在酒店吃的免費早餐,然後各自出去辦事,一人跑的是市政府,一人跑市委。賈宇革原以為晚上兩人還會住在一起,但是沒有,楊大元在四樓登記了一間房。恰好賈宇革的人來了,又在楊大元的對面登記了一個房間。
賈宇革將這兩天楊大元和朱麗依見過的人列了一個名單,其中級別最高的是市政府辦主任喬知農,朱麗依請他在德林大酒店吃了一餐飯。最讓歐陽佟不安的是,德山市並沒有下文組建一個招標辦公室,僅僅是市委常委會上,點名由市委辦、政府辦、政研室、法制辦幾個領導臨時負責,喬知農是召集人。朱麗依和楊大元能準確地找到相關的要害人物,這似乎說明,他們已經拿到相關名單,並且有針對地開始了活動。但另一方面,你又抓不住把柄,畢竟,這個名單還不是最後確定的名單,他們在德山找任何人活動,都是完全正常的。
歐陽佟打電話請喬知農吃飯。喬知農說,歐陽老弟呀,回到德山,怎麼能讓你請?你把我這個地主擺在哪裡?這不是罵我嗎?這樣吧,就定在秀雲山莊,具體房號,我定好後再告訴你。還沒有接到喬知農的電話,歐陽佟早已經摸清了晚上吃飯的有關情況,他在政府辦的內線宗秋媛提前一步告訴了他。
赴宴之前,歐陽佟跑了一趟德雲商廈,在那裡買了十五張千元購物卡。趁著喝酒的機會,歐陽佟將這些購物卡交給宗秋媛,其中七張是送給政府辦其他人員的,剩下八張,喬知農五張,宗秋媛三張。餐桌上非常熱烈,大家都知道歐陽佟和王文青的關係,對他十分恭敬。藉助敬酒的機會,歐陽佟對喬知農說,老兄,招標的事,拜託你了。喬知農一手端著酒杯,另一手挽著他的肩說,這個你放心好了,我這裡絕對不會有問題。不過,我聽說,這件事可能由宣傳部侯部長領頭,侯部長那裡,你應該去活動一下。
聽了這話,歐陽佟猛地愣了一下。喬知農說的侯部長叫侯保真,和歐陽佟之間有些過節。歐陽佟倒一直與侯保真保持著表面的關係,侯保真卻恨他入骨,現在有了機會,肯定把他往死裡踩。這筆業務,看起來懸了。曾憲平和王文青是怎麼搞的?怎麼會讓侯保真負責這件事?
酒宴結束時,服務小姐將單送過來,喬知農接手。歐陽佟立即站起來去搶,說無論如何,這一餐要由自己埋單。喬知農說,你老弟看不起我還是怎麼了?這是在德山又不是在雍州。如果在雍州,就算你不搶都不行。可在德山,哪輪得到你說話?一面說一面在酒水單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歐陽佟只好說,既然這樣,那不如我請大家去唱歌吧。喬知農說,好呀,大家正好趁此樂一樂。又轉向他的部下,問道,首長請你們去唱歌,怎麼樣,大家都去?喬知農的口氣不容置疑,可下面那些人,這個家裡有孩子,那個家裡有老人,全都有事。喬知農說,你看這事。要不改日吧,下次提前約一下。
獨自回酒店的時候,歐陽佟有些鬱悶。鬱悶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侯保真竟然是這件事的主要負責人。招標小組成員,當初是他和王文青一起定的,根本就沒有侯保真,怎麼突然就冒出這麼個人來了?二是喬知農對自己的態度,看起來,他對自己熱情如故,可歐陽佟總覺得有點例行公事。到底是自己多心,還是朱麗依的工作已經達到了效果?他很想打個電話問一問宗秋媛,轉而一想,她畢竟已經結婚,現在是不是已經回到家了?再說,喬知農對她似乎不錯,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他有點摸不準。
左思右想,還是決定給王文青打一個電話。
王文青在雍州。為了孩子讀書,他在雍州買了房子,並且將妻子調到雍州工作。趁著五一長假,他回雍州休假了。接到他的電話,王文青說,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怎麼樣?反正你過節也沒地方去,明天來我家,我們哥倆喝一杯?歐陽佟說,還喝酒?我現在喝敵敵畏的心都有。王文青說,怎麼啦?誰惹你啦?歐陽佟說,除了你,還能有誰?我問你,你幹嗎讓侯保真負責招標?王文青說,原來是這件事。這件事是憲平同志定的,他可能不太瞭解那件事,在常委會上提了這麼個建議,大家都同意,我也不好說不同意,你說是吧?歐陽佟說,結果,把我給賣了?王文青說,怎麼可能?最後的方案,不是還要常委會定嗎?有這一條,你急什麼?
剛剛結束通話電話,手機立即響起來,歐陽佟拿起一看,是宗秋媛。宗秋媛說,你在哪個房間?歐陽佟心中一喜,告訴她房間號碼,她說,我在大堂,馬上就到。歐陽佟做好了準備,等在門口,門一開,他伸出一隻手,將她拉進來,順手將門關上,並且將她摟進懷裡。
事情過後,兩人躺在床上說話。宗秋媛說,我聽說你和侯部長不太對勁,到底是怎麼回事?面對宗秋媛,他也不想保密,將當年的事說了出來。
十幾年前,侯保真在縣裡當縣委書記,王文青在市裡當交通局長。兩人競爭副市長,旗鼓相當,難分勝負。兩人自然是四處找人,而且,找的也都是很有實力的領導幹部。王文青和侯保真同歐陽佟的關係都不錯,如果兩人都找他,他還真不好替誰出面。可是,王文青找了他而侯保真沒有找他,這就使得他心中的天平向王文青傾斜了。不久之後,省委書記下鄉搞調研,歐陽佟被指定隨行採訪。一路上,歐陽佟都想找機會替王文青說話,可又怕直接說出來引起書記的反感,結果將事情弄擰了。眼看到了最後一天,晚上一起吃飯,書記說,明天我們就回省裡了,今晚上點酒吧。於是,大家一起喝酒。書記那天特別高興,竟然帶頭說起笑話,說的是一個與假酒有關的笑話。歐陽佟靈機一動,也講了一個與假酒有關的笑話。
歐陽佟說,這件事是他親身經歷的。他有一個朋友,在一個縣裡當副縣長,他有一個習慣,喜歡喝酒。可是,他在家從來不喝,畢竟在外面喝的是別人的,在家裡喝的是自己的。可家裡常常有人送煙送酒呀,如果不喝,那就得處理。他老婆有辦法,每次都送縣招待所賣了。而且,他老婆還有一個特別的習慣,每次收了東西,就在外面寫上別人的姓,賣的時候呢,又在上面寫上他的姓。有一次,歐陽佟到縣裡去採訪,這位副縣長特意在縣招待所請他喝酒,上了三瓶茅臺,開啟第一瓶,是假的。歐陽佟想看看是否可以從包裝上面識別假貨,便將盒子拿過來看,結果看到上面有兩個字:侯王。開啟第二瓶,還是假的。歐陽佟發現上面有兩個字:侯孫。歐陽佟說,別開了,這瓶肯定也是假的。副縣長不信,一定要開啟,還真是假的。歐陽佟有經驗了,拿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侯毛。副縣長不信邪了,叫人拿來第四瓶,上面寫的是侯邊,開啟來,還是假的。身邊有個人說,這裡的茅臺全是假的,五糧液才是真的。歐陽佟便說,這酒別喝了,全是假的。副縣長覺得特沒面子,命令拿一瓶五糧液,上面寫著侯金。開啟一嘗,竟然是真的。
副縣長的面子掛不住呀,好不容易請客,而且請的還是省電視臺的記者,卻一連上了三瓶假酒。他當時就將招待所的負責人叫過來,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進這麼多假酒。這件事,一定要徹底調查,我倒要看看,誰這麼大膽,弄了這麼多假酒進來。歐陽佟也在一旁開玩笑,說是呀,你這酒真是太特別了,猴王猴孫猴毛都是假的,連猴邊也是假的,猴精卻是真的,這隻猴的精子會不會弄出u怪胎/u?
歐陽佟的故事說完,立即有人說,你說的那個招待所,我知道,是某某縣招待所。不光是那裡的酒上面都有兩個字,煙上面也有,而且,大部分都是假的。所以,有人後來給那個招待所取了個外號,叫侯保真。
歐陽佟故意裝糊塗,問,為什麼叫侯保真?那人便說,侯保真是那個副縣長的名字呀。
這個故事,不知書記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總之不久之後,德山市人大開會,侯保真的名字,從候選人名單中消失了。
聽完故事,宗秋媛問歐陽佟,在德山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歐陽佟說,這就說不準了。侯保真也是個人物,在省裡有很多關係,誰能保證沒人說給他聽?宗秋媛又問,那些酒上真的寫著那些字?歐陽佟說,侯保真的老婆在菸酒上寫上送禮者的姓是真的,至於寫上侯姓,卻是假的,我臨場發揮的。宗秋媛在他的胸前打了一記粉拳,說,你真壞。然後拿出五張購物卡交給他說,這是喬主任讓我交給你的。歐陽佟有點發愣,問,他為什麼退回來?宗秋媛說,他沒有說,只是讓我把這個還給你。所以,我今晚到你這裡來,算是公事。
歐陽佟看了看宗秋媛,感覺她心中有話並沒有說出來,便說,你到底知道什麼?
宗秋媛問,你是不是也想參與投標?歐陽佟再看了看她。宗秋媛說,德山就這麼點大,什麼事能瞞得住?你想活動投標的事,還是有人告訴我了。但是,你可能不知道,這事,不止你一個人在打主意,很多人都在打主意。歐陽佟問,其中包括朱麗依?宗秋媛說是。歐陽佟又問,朱麗依在這裡有什麼關係?宗秋媛說,她有什麼關係,具體我也不清楚。她好像拿著什麼人的條子來找喬主任,那次也是在德雲山莊吃的飯,也u是今/u晚這些人。朱麗依給每個人一張兩千元的卡。給沒給喬主任,給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感覺,喬主任對朱麗依很好,正是他給朱麗依建議說,如果讓侯保真來負責這件事,可能就有戲。朱麗依當時便說,你是我的哥,你指的路,那肯定沒錯。我明天就回雍州,過幾天,我再來。果然沒過幾天,市常委會討論招標小組的事,就定了侯保真當籌委會執行副主任。
歐陽佟說,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宗秋媛說,四月底,具體哪一天,她不記得了。歐陽佟問,依你的判斷,朱麗依已經把喬知農和侯保真買通了?
宗秋媛說,買沒買,我不知道。反正我感覺他們兩個已經內定了朱麗依。今天,喬主任叫我打電話在德雲山莊訂房,我還以為是宴請朱麗依呢。我聽說朱麗依又來了德山,但沒有到政府辦。後來接到你的電話,我才知道是請你。當時我就想,你給他送點東西,他如果收了,這事可能還有點希望,如果他不收,估計希望就不大了。
真的不收他的東西,就徹底沒有希望了?雖說曾憲平和王文青都是自己的朋友,可他們畢竟在一個鍋裡拎馬勺,免不了牙齒和嘴唇相碰。曾憲平是過江龍,又是書記,名正言順的一把手,幹事大刀闊斧,各方面都壓王文青一頭。而王文青畢竟是地頭蛇,在德山經營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他本人也不是吃素的,幹工作同樣雷厲風行,兩人因此有點針尖對麥芒。歐陽佟知道這裡面的微妙,所以,從來都不曾在兩人面前表現與對方的交情,每次來德山,與兩人見面,他總是異常小心,儘可能不讓別人知道。但不讓別人知道,便不會有人知道嗎?正如宗秋媛所說,德山就這巴掌大一塊地方,什麼事能夠瞞得住?曾憲平到德山之後,提拔侯保真當了宣傳部長,進入市委常委,似乎便有掣肘王文青之意,而此次讓侯保真擔任市慶活動執行副主任,到底是朱麗依活動的結果,還是曾憲平有意想對王文青進行限制?
這樣一想,歐陽佟真的覺得這事有些懸了。
宗秋媛離開之後,歐陽佟把賈宇革叫進了自己的房間。賈宇革的鼻子果然屬狗的,一進房間就聞出裡面充滿了女人味,而且,他還非常準確地說,房間裡充滿的是男人和女人特殊器官摩擦時分泌物的那種特殊氣味。
歐陽佟說,別像狗一樣,走到哪裡都到處聞。賈宇革說,我如果沒有這靈敏的鼻子,還能吃上這碗飯嗎?歐陽佟說,光靠你的狗鼻子有什麼用?你得弄點高科技,比如現在的針孔攝影機,聽說過嗎?賈宇革說,不就是針孔攝影機嗎?我的車上就有。歐陽佟說,那好,你將那東西安到朱麗依對面那個房間裡去。
賈宇革不解了,說,安在那裡幹嗎?那裡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