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秋媛將郵件投出去,又趕到了德林大酒店。和歐陽佟溫柔一番之後,問他,你給我的是什麼東西?有用嗎?歐陽佟說,你沒有看?宗秋媛說,好像是照片,我只想著早點發出去,哪顧得上看?歐陽佟說,沒看也好。那是一顆炸彈,會炸出個什麼後果來,我現在也沒法評估,你不知道是最好,免得你被爆炸力所傷。宗秋媛說,有這麼厲害?歐陽佟說,當然,我歐陽佟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宗秋媛便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說,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事成之後,你怎麼謝我?歐陽佟說,找個機會,讓你當副主任如何?宗秋媛說,你們男人只想著當官,俗。歐陽佟再一次抱住她,說,那我們來點雅的。
和宗秋媛酣暢了幾個小時,實在太累,歐陽佟便摟著宗秋媛睡了過去。似乎才剛剛睡著,宗秋媛便小心地掰他的手,弄醒了他。他問,你要走?宗秋媛說,你看看都幾點了。你不是約了喬主任吃飯嗎?我不可能跟你一起從這裡走吧?聽了這話,歐陽佟一下子坐了起來。他反覆交代喬知農,只是他們兩人吃飯,不要叫其他人。喬知農並沒有聽從他的安排,仍然前呼後擁。看來,自己的計劃並不像想象的那麼周密,還得趁這個機會補殘。
宗秋媛離開後,歐陽佟起來洗澡,並且思考怎樣彌補這個意外。
準備出門的時候,老同學的電話來了,問他,來了五個人,你定的菜怎麼吃?歐陽佟說,你別管,一切按我說的辦。老同學說,可是,喬主任都發脾氣了,說怎麼連茶水都沒有?歐陽佟說,不是對你說了,你別出面嗎?讓你的服務員敷衍他,我馬上就到。
歐陽佟出現在水雲軒時,喬知農便有問罪之意,說,歐陽臺長,你這是請客,還是擺鴻門宴?怎麼連杯茶水都沒有?歐陽佟不理他,而是對宗秋媛等幾個人說,對不起各位了,今天我是專門請你們喬主任,沒有預備諸位的飯菜。下次我來德山,專門請諸位贖罪,現在請幾位離開。喬知農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一下子愣了,說,歐陽,你這是…歐陽佟仍然不看喬知農,而是看著幾位說,對不住幾位了,請吧。這些人當然不聽歐陽佟的,他們的目光全都投向喬知農。喬知農不好翻臉,只好對宗秋媛說,小宗,你帶大家去另開一桌,記在我的賬上就行了。
宗秋媛知道歐陽佟有特別用意,得到喬知農的命令,立即拉著另外幾個人走了。亭子裡只剩下歐陽佟和喬知農兩個人。喬知農多少有些不快地問,老弟,你到底搞什麼鬼?歐陽佟也不理喬知農,只是大聲地叫服務員,待服務員進來後,又大聲地下令上菜。
菜很快上來了,全不是碗裝的,而是小碟裝的。共有十幾小碟,全都是德山當地的土特產,比如醃蘿蔔丁、醃蘿蔔菜、醃紅薯葉、醃芥菜、醃豆角、豆瓣醬、小麥醬、花生米等。用來裝菜的,都是醬油碟,還裝得非常之少,比如花生米,大概不超過十顆,醃蘿蔔丁,也不超過十塊。一開始,喬知農還以為這是餐前小點,因此並沒有太在意,後來見歐陽佟拿起旁邊的水壺,往面前杯子裡各倒了一杯白開水,並作敬酒狀端起來,他就有些發愣了。
歐陽佟端起那杯白開水,說,喬秘書長,喬大秘書長,喬老爺。今天這桌酒呢,我是專門請你的。喬知農端起面前的白開水,訕訕地說,歐陽老弟,你這是唱的哪一齣?歐陽佟說,今天這餐酒,確實有個講究,如果喝得好,是敬酒,如果喝得不好呢?那很可能就是罰酒了。喬知農聽出了些許滋味,怎麼說,他也是政府辦秘書長,在德山是個人物,語氣也就硬了一些,說,敬酒怎麼喝,罰酒又怎麼喝?
歐陽佟說,今天上午,我剛剛去了德山監獄,去看王樂峰,給他老兄送了杯酒去。
王樂峰是原德山副市長,還是常務,原本是很有希望當市長的,可在關鍵時刻進了監獄。王樂峰進監獄之後,整個德山u官場/u都和他劃清界線,只要歐陽佟敢大鳴大放地去監獄看他。這件事,整個德山u官場/u都知道。
歐陽佟接著說,因為中午和王樂峰喝了酒,這酒還沒醒,所以,晚上和喬秘書長這餐酒,就只好留到以後再喝了。至於以後怎麼喝,還需要喬秘書長給一句話,我歐陽佟保證不賴賬。所以,今天晚上,我也沒怎麼準備,怠慢之處,請喬大老爺諒解。
喬知農到底是場面上的人。他已經意識到,今天這餐酒,歐陽佟是專門針對自己的,似乎是想向自己表達點什麼,便說,那好,一切聽你歐陽老弟的,你說怎麼喝就怎麼喝。來,我們哥倆兒碰一個。說著,便和歐陽佟碰了杯。
杯碰了,歐陽佟卻並不喝,說,這就是你喬大老爺不對了。不是我說怎麼喝就怎麼喝,應該是你說怎麼喝就怎麼喝。德山是我的家鄉,德山的酒,什麼樣的我都喝過。比如侯部長的酒,他還在下面當副縣長的時候,我就喝過。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他的酒那可真是特別,是猴酒,第一瓶叫猴王,第二瓶叫猴孫,第三瓶叫猴毛,第四瓶叫猴邊,第五瓶叫猴精。我聽說,這次,侯部長也給我準備了一桌酒,好像還是和喬大老爺一起準備的?喬知農說,你這是在聽誰瞎說?歐陽佟不理他,而是繼續說,我這個人有個脾氣,對脾氣的時候,管它是猴毛還是猴精,我都喝。不對脾氣的時候,那就對不起了。你準備的酒,我絕對不喝,我只喝我自己準備的酒。
這一席話,說得喬知農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心裡明白,自己和侯保真在背後玩名堂,歐陽佟顯然是知道了,所以特別準備了這一桌酒,又說了這樣一番話,這是否說明,歐陽佟為他和侯保真特別準備了別的酒?也就是他開宗明義的罰酒?那麼,這桌罰酒,他到底準備怎麼喝?許多事,在背後動作,他是不怕的。一旦擺到了桌面,他就不得不膽戰心驚。歐陽佟提到的猴酒一事,整個德山u官場/u都知道,這五瓶猴酒,直接影響了侯保真的官運。現在,歐陽佟是不是暗示自己,自己的命運,其實捏在他的手裡?他能捏住什麼?他為什麼特別提到監獄裡的王樂峰?難道是暗示自己,下一餐酒,有可能像對待王樂峰一樣,到監獄去和自己喝?
如今的u官場/u,就是這麼個生態,不在於你貪不貪,而在於你若不伸手,寸步難行。比如他喬知農,從一個小小科員,然後副科長、科長、副處長,一步步熬上來,道路艱難而且漫長。這漫長的道路,怎麼走過來的?說穿了,就一個字,錢鋪出來的。說得動聽點,是人情來往,說得更直接點,就是行賄。既然要行賄,就一定得有財力,一個科員或者科長,能有多大的財力?這個財力,便是從下面收上來的。比如說,過年過節,你借考察或者檢查之名,下去跑一圈,回來時,菸酒等可能堆滿一屋子。不僅是菸酒,下面還可能給你準備一個小紅包,少的五百,多的上千,似乎也夠不上行賄受賄,可將無數個紅包加在一起,數目可能超過你一年的工資。所以,如今的u官場/u不怕貪,就怕不貪,也不怕公開受賄,就怕公開受賄以後,有人盯上。正所謂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像喬知農這樣一級官員,只要抓起來,隨便一審,就算沒有公開受賄記錄,至少也能弄出個幾百萬的不明財產來。歐陽佟在德山u官場/u可是暢通無阻,如果得罪了他,那日子一定不好過。想到這一點,喬知農額上的汗就沒來由地冒了出來。
歐陽佟終於喝完了那杯白開水,然後對喬知農說,喬秘書長,喬大老爺,該喝的酒,我已經喝了,該說的話嘛,我也已經說了。晚上我還要去見憲平書記,今天我們就到此為止吧,留下的酒,我們下次找機會再喝。說過之後,他也不理喬知農,起身就走。
當天晚上,歐陽佟並沒有去見曾憲平,而是第二天上午去的。他也沒有事先打招呼,而是打聽好曾憲平上午在辦公室,便直接闖了去。
曾憲平第二天上午原本是要出席招標小組預備會的,這個會自然由侯保真主持。曾憲平答應出席,原是想去為侯保真坐檯。可是,歐陽佟得到的訊息是,這個會倒是正常召開了,曾憲平卻臨時取消了出席。甚至連曾憲平的秘書都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取消這項日程安排,因為這一天,並沒有任何突發事件。
只有歐陽佟清楚,曾憲平確實是遇到了突發事件,他看到了那封由市政府辦公室送來的信函,信函裡面是一些照片,照片只有兩個主人公,一個是侯保真,另一個是朱麗依。照片有一個主題,叫內幕交易。這顯得有些文不對題,畢竟人家是赤身裸體抱在一起,怎麼叫內幕交易?但曾憲平清楚內幕交易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他憤怒得想一槍把侯保真給崩了。稍稍冷靜之後,他便又想到另一件事,這些照片是從哪兒來的?從照片的背景看,似乎是在酒店的房間,人家在做如此秘密的事,怎麼就被人拍了照片?這照片是怎麼拍的?誰拍的?又是什麼人送到他這裡來的?他看了看信封,上面標明照片來自政府辦,而且還蓋著機密大印。這似乎說明,這些照片,來自喬知農。
難道說,是喬知農在背後搞了侯保真的小動作?喬知農是政府辦秘書長,所有的酒店和他關係密切,他要弄到這些照片輕而易舉。
也就是這時候,曾憲平做出一個決定,不能用侯保真了,這個人太危險。不僅現在不能用他,以後,對這個人也要極其小心。喬知農同樣不能用,問題是,招標小組兩個負責人,他不可能同時給撤掉,那樣就太顯山露水,容易給人抓住把柄。所以,他暗中做了一個決定,讓喬知農擔任市慶活動的執行副主任,待市慶活動一結束,就查他。
歐陽佟就是在曾憲平書記做出這樣的決定後進入他的辦公室的。面對歐陽佟,曾憲平笑得很輕鬆,說,歐陽,你怎麼不打聲招呼就來了?歐陽佟說,這不是快投標了嗎?有些事我不太放心,所以就來了。曾憲平說,你有什麼不放心的?我早就說過了,只要你的方案做得比別人好,舉辦權肯定就是你的。當然,如果你的方案不如人,那我也幫不上你。歐陽佟說,可是,我剛剛聽說,侯保真已經內定了朱麗依的星期七。曾憲平哈哈大笑了一陣,說,你是聽喬知農說的?歐陽佟並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曾憲平又說,他說的不算數。歐陽佟說,那是,只有老闆你說的才算數。
中午,曾憲平設宴請歐陽佟,地點在機關食堂,曾憲平要了幾個清淡的小菜,兩人喝了兩瓶啤酒。平常,歐陽佟喝一瓶啤酒準得醉。可今天特別,一瓶啤酒輕輕鬆鬆就喝下去了,一點醉的感覺都沒有。而且,他平生第一次覺得,啤酒真的很好喝。此後,他再也沒有將啤酒喝出這個味兒來了。
18
接收標書的是宗秋媛。喬知農不在,侯保真也不在。
歐陽佟送的是資圓公司的標書,博億公司的標書由尋萬芳負責送達。和標書同時送達的,是一張支票,五十萬保證金。歐陽佟弄了兩間公司參與投標,保證金就高達一百萬。按照德山市的要求,標書需要一式做七份,投標公司先將標書封好,交出的時候,由接收單位加蓋公章。有關工作人員辦理接收手續的時候,歐陽佟便和宗秋媛說話,問她,喬老爺呢?宗秋媛不回答,而是拿眼睛看尋萬芳,又看了看身邊的工作人員,沒有說一句話。過了一會兒,宗秋媛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我去上個廁所,起身離開了。歐陽佟等了幾十秒,返身出去,在廁所門口,恰好見宗秋媛從裡面出來。
宗秋媛說,侯保真住院了。歐陽佟一愣,問,住院了?什麼病?宗秋媛說,不知道,昨天還好好的,聽說昨天晚上突然生的病。今天早晨,喬主任就接到通知,由他全權負責市慶的工作。歐陽佟明白,這說明他的辦法起了作用,侯保真不可能再壞他的事了。問題是,僅僅只是住院,對喬知農是否有震懾作用?他如果錯誤地解讀了這一資訊怎麼辦?他問,那喬老爺呢?他怎麼看這件事?宗秋媛說,他呀,聽到這一訊息,當時就呆了。本來,昨天開會,決定由他親自來接收標書的,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決定不來了,派我來。
宗秋媛不可能多說什麼,僅僅幾句話後,匆匆離開了。歐陽佟走進廁所,撒了一泡尿,重新回來,見朱麗依和楊大元已經到了,正在裡面高談闊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