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禺丹又接過了話頭,說,足球我不懂。雅典奧運會的時候,我看了一場中長跑賽事,就很有感觸。我們國家派了三名隊員參賽,三個人的名字我不記得了。我之所以關注這場賽事,是因為賽前國內有很多媒體報道說,中國有兩名隊員極具奪冠實力。比賽一開始,這兩名隊員就保持了很強的競爭態勢,宣傳中排名第二的隊員,一開始就衝到了最前面。但是,賽程沒有過半,她就因為體力消耗太大,掉到了第二梯隊後來又掉到了第三梯隊。這時,國內宣傳中排名第一的那個隊員,又衝到了最前面。這兩個中國隊員在前面衝的時候,第三名隊員並沒有發力,始終保持在第一梯隊,甚至排名有些靠後。直到最後,她衝上去了。這場比賽,太哲學了,也太商業了。前面兩名隊員的作用,始終是打亂其他對手的比賽節奏,讓其他對手跟上自己的節奏。那些對手要跟她們的節奏,就一定要消耗體力。就算她們的體力再強,也經不起兩名隊員的輪次拼爭。當中國的第三名隊員完全按照自己的節奏出現在最前面的時候,場上已經拼得精疲力竭的對手,根本無法將節奏調整過來,最後只好眼睜睜看著冠軍被中國的第三名隊員拿走。
歐陽佟說,這些理論,我都懂,現在的問題是,我該怎麼辦?
王禺丹嘆了口氣,說,真是沒辦法,遇到一個弱智兒童,真的愁死老師。邱萍說,是啊是啊,誰讓你是老師?乾脆好人做到底,你就直接手把手教他好了。王禺丹說,如果我手把手教他他都學不會,我一世英名,不是毀在這小子手裡了?邱萍說,那也不一定。說不定他像郭靖,天生愚鈍,卻有慧根。王禺丹說,那你的意思是讓我當洪七公,還是當老頑童?邱萍說,你既不當洪七公,也不當老頑童,當黃蓉。
王禺丹說,呸呸呸,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問你,你和他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一定要我教他?儘管這樣說,最終,王禺丹還是為歐陽佟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王禺丹的解決方案是拉朱麗依入夥。王禺丹分析說,歐陽佟取得了德山市慶承辦權,這是一個大專案,如果搞成功了,運作的資金可能高達幾個億甚至更多,關鍵看運作能力。這麼大一個專案,歐陽佟或者博億公司吃得下嗎?王禺丹認為,要將這個專案搞成功,一定要藉助別的力量,比如找一家實力更為強大的廣告公司加盟。最佳選擇,便是星期七。王禺丹分析認為,和星期七合作,至少有兩大益處,其一,有星期七這樣的實力公司合作,可以借力,將專案完成得更好,博億公司能夠迅速走出成活期進入穩定期。其二,歐陽佟主動示好,又有利可圖,從此,兩家公司可以冰釋前嫌。至少,星期七不會再將博億當成敵人。
歐陽佟說,我也考慮找一家公司合作,但要和朱麗依卿卿我我,我做不來。
王禺丹說,你做不來,那是因為你還沒有成為真正的奸商。對於奸商來說,只有永恆的利益,沒有永恆的敵人。或者更進一步說,就算是永恆的敵人,在利益面前,也一樣握手言和,甚至談情說愛。比如說,你很熟悉的國民黨和共產黨,四一二大屠殺,多少共產黨人被國民黨殺了?連共產黨自己都不知道準確數字。兩黨有沒有仇?有,不共戴天。到了抗日戰爭開始前,共產黨如果不和國民黨聯合,會是什麼樣的結果?當時的共產黨,北邊有閻錫山,西邊有馬步芳、馬鴻逵,南邊有楊虎城、張學良,東邊有胡宗南。鐵壁合圍,如果不和國民黨聯合,共產黨的命運到底會怎樣,真的難說。面對這種危局,毛澤東抓住了一次機會,和蔣介石握手言和。站在蔣介石的角度看,他願意和共產黨言和嗎?不願意,他很清楚,共產黨對自己懷有深仇大恨,是自己的死敵,但他不和行不行?不行。和則兩贏,不和則兩輸。
歐陽佟知道王禺丹所說是對的,可是,他心裡接受不了。他是那種憎愛分明的人,憎和愛,在他的心裡,就是南極和北極,絕對不會混淆。讓他和害過自己的人握手言和?那和要求他一腳從南極跨到北極,有什麼區別?他對王禺丹說,那是u大人物/u的胸襟,可我是什麼?小人物一個。
王禺丹說,嘖嘖嘖,這時候假謙虛。平常你不是裝得像個人物似的嗎?
歐陽佟說,就算是u大人物/u,也有猥瑣心理吧。仇恨在我心裡是一座山,我可沒有愚公移山的精神。
王禺丹說,如果你心中的這座山搬不走,那麼,你就辛苦些,多繞些道,每天繞著這座山走,沒事別去惹這座山。歐陽佟說,我有病呀,好好的,我幹嗎去惹?邱萍說,那可不一定。愚公為什麼下決心要搬走大山?因為他出門兩條路,繞著山走,太遠,翻山,太累。所以,他最終動了一個念頭,把這座山搬走。王禺丹說,世上最神秘莫測的,一個是山,一個是水,你永遠搞不清楚山水深處隱藏著什麼危機,所以,最好的方法,不以山為友,也千萬別以山為敵。
歐陽佟說,我不想和任何人為敵呀,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有什麼辦法?
王禺丹說,心理學上說,不敢應戰,是因為膽怯。為什麼膽怯?因為你弱小,不論是實際上的弱小,還是心理上的弱小,都是弱小。心理上的弱小,比實際上的弱小更加可怕。懦弱有懦弱的生存法則,那就是惹不起躲得起。邱萍說,對對對,以後,你只要見著朱麗依就繞得遠遠的,這樣做,至少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避免晚上做噩夢。
告別之後,回到家裡,歐陽佟想了很多。他覺得,這一晚上,王禺丹和邱萍一起給自己上課,似乎說了很多人生哲理商場哲理,仔細想一想,又覺得,這兩個老師說得實在太多,有點滿堂灌的感覺,他能記下來的,非常之少。令他印象深的是,王禺丹和邱萍似乎都認為他和朱麗依的關係只有兩種處理方式,要麼,通過共同承辦德山市慶來緩解,即使不能成為朋友,至少,也化解了成為敵人的可能。如果不能達到這一點,那麼,今後永遠不要和朱麗依硬拼。他明白她們的意思,就算是她主動向他挑釁,他也要繞著走,如果她打你的右臉,你立即將自己的左臉也送上去。為什麼?原因很簡單,朱麗依強大而歐陽佟弱小,真的硬碰的話,無異於雞蛋碰石頭。
所有的道理,歐陽佟都懂。但是,朱麗依已經擺了他一道坑了他幾次,如果讓他在害過自己的人面前擺出一副真誠的笑臉,還送給人家一大筆好處,殺了他都不幹。至於繞著她走,或者說人家打你的右臉,你將自己的左臉也送上,歐陽佟同樣做不出來。歐陽佟是那種寧可站著死,不可跪著生的人。別人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還讓他不反抗,那他絕對做不到。話說回來,如果朱麗依或者楊大元從此不再找他的麻煩,他倒也願意相安無事。
至少,這個晚上,歐陽佟拿定了主意,以後,不再做任何針對朱麗依或者星期七的事,至於楊大元,只要他不再和自己作對或者不再使出那種想置自己於死地的毒招,得饒人處且饒人,他也不再計較。
很是奇怪,獨自一人待在家裡想心事的時候,有一個人突然冒了出來,她就是文雨芳。那天晚上,她獨自離開之後,已經有好多天了,歐陽佟沒有主動給她打電話,卻忍不住會常常想起她。他將所有與她有關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她是真的沒有對自己說假話。不是她說沒說,而是她不屑。就像王禺丹,以她這樣的身份,有必要在歐陽佟面前說假話嗎?這是不是說,她就不說假話?以前,歐陽佟或許會這樣認為,可現在不會。他甚至能夠肯定,王禺丹一樣說假話,某些時候,甚至會說很多假話。前提是,在實力與她相當或者比她強大的人面前。以文雨芳的出身以及她父母所處的地位,她應該不屑於在涉及楊大元以及那三個廣告的事情上說假話。至少一直以來,她給歐陽佟的印象是她並不喜歡楊大元這個人。
這樣想過之後,歐陽佟常常就會生出一種特別的情緒,這種情緒,是對文雨芳的愧意。不知是不是這種愧意影響,他會常常想起她。有時候,甚至有一種特別衝動,想給她打個電話,甚至把她約出來談一談。許多年了,他接觸過的女人也不少,但從來沒有過迫切感。這對於他來說,是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
他拿起手機,又放下,再拿起。終於,他下定決心,調出她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通了,響了兩聲,卻沒有接聽,傳來的是電腦錄音:你撥叫的使用者正在通話中。顯然,文雨芳的手機有顯示,見是他的號碼,立即結束通話了,甚至沒有猶豫。
也許,自己是把這個女孩傷害了。歐陽佟只做愛不戀愛,就是怕傷害,既怕別人傷害自己,也怕自己傷害了別人。極大的可能,自己把文雨芳給傷了,而且傷的程度,自己還無法評估。他有一種感覺,越是像文雨芳這種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女孩,對待感情這種事,越是認真。而越是認真的人,傷害也就越重。如今的女孩,將處女膜帶到高中畢業,都認為是一種羞辱,文雨芳卻帶到了大學畢業,又是在那樣一種情況下送給了自己,連他都覺得那是一件不可思議並且草率的事。這也恰恰說明了她的嘻嘻哈哈背後,是一顆極其嚴肅認真的心。將這樣一顆心傷到了,正如一句電影臺詞所說,後果很嚴重。
德山市慶專案,市政府只肯拿出三百萬啟動資金,僅僅這點資金,也不是一次性支付,第一次支付,僅僅只有一百萬。如今的社會,有一種不成文的規矩,任何錢,只要過賬,都得付出20%的回扣。比如說,有人給博億公司拉來廣告,你至少得付出20%;有人向你介紹一個工程,不管是高速公路工程還是普通的房屋裝修工程,你也得支付20%。如果說這類專案是讓你白撿了錢,支付回扣還顯得合理的話,最不合理的是財政撥款。政府撥款,肯定都有其原因,可實際上,除了預算內撥款之外,所有未經年初預算且在人大會上通過的預算外撥款,都得給財政局的相關辦事人員20%回扣。歐陽佟和德山財政局幾位局長副局長關係非常好,這是因為平常歐陽佟幫德山從省財政要過不少預算外撥款。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局長副局長不要歐陽佟“潤滑”,下面辦事人卻已經形成了習慣,不表示意思,就會找各種藉口拖下去。為了這一百萬,歐陽佟在德山住了五天,光是王禺丹給的極品u江南/u就在車上裝了兩件。如果按市場價,遠遠超了二十萬。
好在u江南/u菸草擔當了德山市慶的總贊助商,一次性付給資圓公司三百萬元現金和二百萬的極品u江南/u香菸。南方重機總冠名,資助三百萬,u江南/u有色也非常慷慨,冠名費一百萬。有了這八百萬現金,歐陽佟一下子暴富起來,再不用為前期啟動資金髮愁。
有了充足的子彈,歐陽佟立即提拔許問昭擔任行政總裁,全權負責公司的運作,他自己則帶著一大筆錢和整整三箱極品u江南/u去了北京。歐陽佟去北京有兩大任務,其一,自然是和國家體育總局商洽舉辦體育賽事一事。其二,見武蒙。
有了充足的子彈,辦起事來就是順。體育總局的幾位領導對歐陽佟的印象不錯,他也沒有事前通知,而是直接闖了過去,幾位領導的辦公室,他一間一間地拜訪,開口就說,好久沒見了,給你帶幾條煙抽。他不說幾盒或者一條,而是說幾條。領導心裡自然就會算一筆賬,極品u江南/u,批發價一百八一盒,幾條的價值,至少也是五千以上了,便拿眼去看他,發現他空著手。歐陽佟知道其意,便說,中午一起吃個飯。
這一餐顯然有含金量,有幾位領導原本有約,可話說得非常動聽:你歐陽來了,再重要的人也不見了。即使如此,歐陽佟的大方,還是令他們大跌了一次眼鏡。凡是來開會的,每人五條極品u江南/u,批發價就要九千。
歐陽佟想將一項體育賽事拉到u江南/u省一事早已經說過,好幾位領導都知道。他們主動問起歐陽佟的打算。歐陽佟說,這次主要是配合德山市慶,而u江南/u省屬於中部欠發達地區,德山又是u江南/u省的中流水平,經濟實力有限,體育場館條件不是太好,那些對運動場要求太高的比賽無法舉辦。他因此想,能不能在德山舉辦明年的乒乓球超級聯賽。這個想法一提出,便被否定,根本原因在於這項賽事的賽制不允許。這是一個借鑑足球超級盃賽設定的賽制,分主客場,不可能集中一地比賽。雖有改為巡迴賽的動議,但目前還沒有定案。歐陽佟因此又提出,羽毛球、體操之類也可以。國家體育總局的領導告訴他,明年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比賽年,需要全力以赴備戰多哈亞運會,將一個固定的賽事安排在德山,有一定困難。但可以變通一下,比如搞一個邀請賽,將備戰、練兵結合起來。
聽了這話,歐陽佟顯得有點失望。邀請賽畢竟不太正規,影響力應該不夠。可體育總局的領導說,這說明你不太瞭解體育賽事。近幾十年來,中國的競技體育發展非常之快,早已經成為體育大國,有些專案,甚至擁有絕對優勢。比如乒乓球是中國的國球,也是全世界所有國家的假想敵。近些年,歐洲男子乒乓球水平上升很快,對中國形成了巨大威脅。而亞洲的日本、韓國和朝鮮,女子乒乓球水平大幅度提升,將會成為中國女隊的極大挑戰者。強敵當前,彼此都希望更多地瞭解對方,邀請賽沒有金牌壓力,誰都會放開打,更能體現平常的訓練水平,也能表現出技戰術。因為放鬆,比賽也更加精彩,可看性要強得多。何況,畢竟是一場國際性賽事,比國內賽事自然高一個等級,連門票都可以賣得高一些。操作起來,手續也更加簡便一些。
歐陽佟有點拿不定主意,下午便給王文青打電話。讓歐陽佟意外的是,王文青倒更樂於舉辦國際邀請賽。不過,這件事他說了不算,需要徵求曾憲平的意見。他將此事向曾憲平一說,曾憲平也傾向於舉辦國際邀請賽。他剛好有點時間,便通知市體育局幾位領導趕到他的辦公室,開了一個短會。幾乎所有人都認為舉辦國際邀請賽更好一些。
當天下午,體育局的幾位負責人便趕到省裡,將此事向省體育局彙報,並且在第二天由省體育局一位副局長領隊,趕到北京,具體洽談此事。
歐陽佟借了u江南/u菸草駐京辦的奧迪車,去機場將他們接到酒店安頓下來。吃過午飯,下午便去了乒羽管理中心。國家體育總局的一位領導早已經打過招呼,乒羽中心幾位負責人專程在辦公室等著他們。恰好乒羽中心也想在明年舉辦一次國際邀請賽,雙方一拍即合,餘下的事情,便是乒羽中心去德山考察場地設施以及商談合約條款。
雙方約定了前往德山考察的時間,體育局的領導們還要趕回去彙報,離開了。歐陽佟想著要和武蒙見上一面,便在酒店裡等著。直到第四天,中央首長要開一天會,武蒙才總算有了時間,兩人約著一起去爬香山。
這個機會,讓歐陽佟喜出望外。他還在考慮怎樣向武蒙開口,倒是武蒙先說了。
武蒙說,我知道你不是辦事,而是專程等我的,是不是?說吧,我當一回你的觀世音。歐陽佟說,u江南/u相鄰的江北省,對u江南/u菸草實施堅壁清野。他的話還沒說完,武蒙就說,這件事,你別打主意。歐陽佟說,我還沒說,你知道我打什麼主意?武蒙說,別說你,打這個主意的人多了,無非就是想讓江北省開禁。你也不想一想,人家會嗎?省裡市裡,指望著菸草的稅收呢,這麼大一筆錢,誰肯白送給你?歐陽佟說,不就是為了稅收嗎?讓u江南/u菸草進去,他們難道就不能有稅收了?可以採取一種合作的方式嘛。比如成立一個公司,共同經營,且一定要在當地納稅。武蒙說,就算能辦成,能組建一家公司,你又能得到什麼?
歐陽佟覺得,既然武蒙不太贊成他幹這件事,繼續往下說,意義不大,搞不好,他還會反感。好在自己此前有一定準備,便轉換了話題,告訴他,自己搞了一間公司,目前是做廣告。但有一個朋友告訴他,廣告業競爭太厲害,利潤率越來越低,越往後走越艱難。建議他搞資源整合。武蒙對資源整合這個名詞雖然不陌生,但對於歐陽佟具體要乾的業務,並不十分了解,便問,這樣一間公司,到底做什麼業務?歐陽佟將自己想到的可能涉及的業務一一舉例說明。
武蒙說,這個還有點意思。歐陽佟說,你也覺得這個業務前景看好?武蒙說,主要是可做的事非常多,就看你的資源整合能力如何。歐陽佟說,我能有多大能力,你還不知道?這事,u如果沒有你/u的幫助,我可能幹不了。武蒙問,你想我怎樣幫你?歐陽佟說,假若我整合一間公司,想弄上市,可行嗎?武蒙說,你忘了,我妻子就在體改委。
等了一個星期,歐陽佟要的就是這句話。得到這個答覆,他心中的一塊石頭,也就落地了。兩人繼續往山上爬,武蒙突然說,聽說你和王禺丹關係很好?歐陽佟看了武蒙一眼,難以判斷他問此話是何意。當初,他引薦王禺丹見武蒙,可武蒙臨時有事來不了,只是認識了武蒙的老婆,現在,武蒙竟然主動提起王禺丹,充分說明,王禺丹並沒有閒置這個資源,並且運用到了極致。他難以判斷的是,武蒙問此話的用意,也無法確認他們的關係到底深到了何種程度,只好說,她是我姐。
此時,武蒙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他說,女人從政,難度是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