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宇革笑了笑說,當時我們錄了像,你看一看,就知道他有沒有喝醉。朱麗依說,那他們在房間裡幹什麼?賈宇革再一次笑了,說,他這樣一個花叢中的男人,你想他會幹什麼?肯定是把那個財務經理給辦了。朱麗依說,是你猜測吧。賈宇革說,我們確實沒有看到,但是,從那天以後,他們兩人的關係,就不一樣了。那天晚上,財務經理不是凌晨三點才離開嗎?第二天早晨,不,應該說當天上午,她在七點一刻,又到了酒店。結果,他們又在酒店裡待了兩個多小時,才一起出來吃早餐。三天後,兩人一起去銀行轉了一筆賬。他指著面前那些影印件說,我們後來花了一筆錢,買到了其中的一些轉賬憑據的影印件。
朱麗依說,是嗎?他們一個副總經理,一個財務經理,一起去銀行辦理業務,應該很正常吧?
賈宇革說,你這樣說,證明你完全不瞭解這個人。我剛才不是說過嗎?他是一個雁過拔腿的人。他和財務經理走到一起,並且單獨在一個房間裡,我們就猜到,他其實是用手段把財務經理騙上床,然後和她一起合夥弄錢。後來,那個女經理需要交一筆保釋金,財務經理拿不出錢,就把他叫出去商量。兩人在咖啡廳裡吵了起來,他把財務經理罵了一通,財務經理當時就哭了。我們有錄音,你可以聽到他們當時的談話。當天晚上,財務經理就外逃了。所以,我們想辦法弄到了銀行的這些影印件。
朱麗依說,那這樣吧,你整理一下這些影印件,然後交給我。
賈宇革說,這個簡單,這個資料夾裡面全都是。說著,他將外面幾份影印件收進資料夾,遞給朱麗依。朱麗依接過時,他看到她的手在顫抖。她很艱難地將資料袋裝進包裡,然後向他告別。可是,她站了幾次,竟然站不起來。賈宇革只好發揚紳士風度,一邊伸手去攙她,一邊問,你不要緊吧?她說,我沒事,可能是坐久了吧。
31
朱麗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南雍資訊調查公司的,她就像大病了一場,渾身無力,連邁步都困難。坐到車上,她覺得自己最後一點力氣也用完了,連抬抬手,都是一件無法做到的事。她在車上坐了足足四十分鐘,才極其勉強地驅動汽車。回到別墅,將自己扔在沙發上,再也不想動了,眼淚止不住嘩嘩地往下流。
她覺得自己一直都是堅強的,這麼多年,守著已經成為廢物的丈夫,帶著年幼的孩子,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趕。她總有一個信念,自己不比別人差,別人能做到的,自己一定要做到,並且要比別人做得好。結果她真的做到了,且看起來,往後的日子有驚無險,再無後顧之憂了。可她又哪裡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一連串的錯誤,將她打到了谷底,陷入了空前的絕境。
細想想,這些錯誤,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在此之前,她雖然也多次反思,可並沒有找到最根本的癥結。只有現在,她才豁然明白,這一切,都因為自己認識並且愛上了楊大元。她原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風裡雨裡泥裡雪裡摸爬滾打,吃了太多的虧吃了太多的苦,最終能夠有一個真正愛自己的男人相伴著,哪怕這個男人是個窮光蛋,哪怕這個男人一身的毛病缺點,只要他對自己這份情是真的,那也該滿足了。她不是不知道楊大元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那又怎樣?人的身體和人的智力一樣,同樣是資源,在這樣一個資源為王的時代,是資源就要好好開發充分利用。看看這個社會,哪一個人不是在出售自身資源來贏得生存資本?有智力的賣智力,沒有智力的賣體力,出售智力體力之外,若想再增加附加值,那就看你是否還有其他資源了,比如女人的身體資源。為什麼不賣呢?女人的身體資源是一種時效性資源,就像外面商店裡賣的食品,標有保質期的,過了保質期,就算是減價大甩賣,也沒人肯出價了。商場中人,最善於計算資源成本,商業原則之中,有一條最重要的原則,那就是趁著商品緊俏的時候,趁早出手。正因為這一觀念,朱麗依把自己也一同賣了,並且覺得賣的價錢還相當不錯。相對而言,楊大元或許也在出售自己的身體,只不過,他獲得的回報不是金錢,而是身體的愉悅。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搞錯了方向,楊大元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才是因為情,至少是純粹為了性,和她在一起,卻是盯著她口袋裡的錢。盯著她口袋裡的錢或許沒錯,她和某些男人在一起,也一樣盯著人家的錢或者權,可是,君子愛財,你得取之有道呀。兩人在一起的兩年多時間,她在他身上花的錢少嗎?
她仔細算了一下賬,此前替他買衣買帽吃飯喝酒不算,自從和歐陽佟鬥上以後,更是開始大筆地花錢了。為了德山市慶專案,陪睡就不說了,還花了一百多萬通關,結果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為了購買博億公司19%的股權,她拿出了六十萬。當時還覺得這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豈知這六十萬最後為自己換回的,卻是七百多萬債務。另一筆大開支,是在處理文雨芳案上花掉的。前後兩案,如果不是過硬的關係,可能要花掉三百萬,最後也花了接近一百萬。
朱麗依縮在沙發上,哭了想,想了哭,完全不知道外面世界的變化,連天黑下來也不知道。後來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她才嚇了一大跳,驚醒過來,猛然發現,自己的周圍已經是一片漆黑,只有外面的燈光從視窗射進來,令面前的世界顯得猙獰可怖。她自然知道是楊大元來了,除了自己之外,只有他有這裡的鑰匙。她想逃走,遠遠地避開他,永生永世,不再見他。可是,她動了動,發現這只是一個動的意識,她的身體根本不受意識指揮。她仍然縮在那裡,雕塑一般。
燈開了,楊大元急急地邁進來,向四周看了看,一眼就看到了緊縮在沙發上的她,幾步跨過來,說,你怎麼啦?一整天不開手機,快把我急死了。
朱麗依想起來了,去南雍資訊調查公司的時候,為了不被打擾,她把手機關了。後來,她已經沒有力氣開啟手機,當然,也根本沒有想到要開啟手機。與外界的聯絡對她已經沒有意義,她只想縮到一個無人知的角落,甚至讓自己成為一縷空氣,從這個令人憎惡的世界消失。
楊大元說,你是不是病了?說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試她的體溫。如果是從前,這樣一個體貼的動作,會令她的心跳加速。一直以來,她覺得自己的情感世界就像一眼枯井,漆黑漆黑的,深不見底。哪怕一星半點的親暱、愛撫、體貼,猶如枯井中細微的響動,均能產生巨大的轟鳴,均會在枯井中久久縈蕩。可現在,她憎惡這隻手,她想擺動身體,脫離這隻骯髒的手,可是,她做不到,她的身體已經背叛了她,不再聽從她指揮了。
楊大元在她面前說了很多話。她一句都沒有回答,也再沒有眼淚,甚至沒有意識。她永遠都未能再想起,當時自己腦子裡到底想過一些什麼。
或許,楊大元意識到了什麼,對她說,是不是因為那條簡訊?我急著找你,就是想告訴你,別聽那些胡說八道,那是造謠中傷,是無中生有,是別有用心,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敢肯定,那東西是歐陽佟弄出來的,他的狼子野心,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這就是楊大元,大概在部隊的時候,他極其努力地背成語辭典,此後,便喜歡出口成章,一串一串地丟成語,也不管丟得對還是不對,也不管堆得是否令人心煩。此前,朱麗依倒是很欣賞他這一點,常常覺得,他一個初中未畢業的人,竟然能夠一齣口就說出一串一串的成語,說明他聰明好學。而現在,朱麗依的想法又完全不同,她覺得,楊大元之所以背了那麼多成語,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哄騙那些容易輕信的女人。天啦,認真想一想,這個人男人每做一件事,背後都藏著一個巨大的自私的目的,私慾指揮著他所有的行動,他還會極其努力極其細心地掩飾,讓這種私慾導致的行動,儘可能看上去光明一些、優雅一些、正面一些。虛偽,這是一種極度的虛偽,是一種深入骨髓融入血液的虛偽。
朱麗依恨死了自己。按說,楊大元的這一切表演,只不過是非常淺薄的伎倆,哄一鬨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尚可。自己是什麼人?說得文雅一點,是資深美女,說得世故一點,是老江湖,說得粗鄙一點,世事洞明呀,她的那口飽經世事的洞,啥事不明?可怎麼就一時被他這個小騙子矇住了眼睛?
楊大元說了很多,見她無動於衷,大概也意識到她心裡認定了什麼。頓時換了一副嘴臉,雙膝一軟,在她面前跪了下來,開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泣。他說,都怪他鬼迷心竅,一失足成千古恨。同時,他也哭訴著為自己辯解,他說,他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為她著想,他怕她進去就出不來了,所以,他想暗中轉移些財產,以便幾年後,她出來時,不至於成為窮光蛋,不至於讓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他這一跪,將朱麗依的心,徹底地跪冷了。此前,她還覺得,無論他有多麼壞,總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就是這一跪,徹底顛覆了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原來,他竟然是一個如此令人不齒的人,一個自己這輩子最鄙夷的人。正因為他的這一跪,朱麗依最後下定了決心,要將這件事交給公安局去解決。
第二天,朱麗依只做了三件事,一大早,她便找人將別墅的鎖換了。接下來,她去了公安局,將賈宇革給她的那些證據,交了上去。第三件事,約王禺丹出來談一談。
王禺丹接到她的電話時,立即想到了歐陽佟。她說,要不,把歐陽佟也約出來?朱麗依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或者說,她來不及思考自己是否有見歐陽佟的必要。王禺丹說,你不覺得,你和歐陽佟之間有些結,現在正是解開的時候?朱麗依說,恐怕解不開了吧?王禺丹說,別把所有人都想成是楊大元。聽到楊大元的名字,朱麗依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說,好吧,我聽你的。同時她心裡想,不可能再壞了,還怕什麼?
接到王禺丹的電話時,歐陽佟正和駱虹商量道隆股份在滬交所掛牌的一些細節,因此沒有立即趕去喜來登。他到達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此時,王禺丹和朱麗依早已將一壺極品普洱喝得辨不出味來了。當然,朱麗依也向王禺丹談到昨天楊大元跪在她面前哭求她的細節,後來,王禺丹又將這件事轉告給了歐陽佟。
見歐陽佟進來,王禺丹便叫服務員換了一壺新的普洱。服務員要替他們斟茶,被王禺丹制止,她親自提起茶壺,往朱麗依和歐陽佟面前倒了,說,我這人,有兩件事是不做的,一不做紅娘,二不做和事老。為什麼?因為做這兩件事,其實是給自己惹事。比如說做紅娘吧,人家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把你晾在一邊,沒你什麼事。可等他們從神仙變回人,開始食人間煙火,麻煩來了矛盾來了甚至是吵吵鬧鬧來了,這時,他們就想到你了,甚至開始恨你了,覺得你害了他們一生。當和事老也一樣,今天這事和了,明天又有新的事出來了。吃力不討好。不過,今天我破個例,替你們兩個做點事,是紅娘也好,是和事老也好,都無所謂了。來,把這杯茶喝了,相逢一笑泯恩仇。
朱麗依倒是豪爽,王禺丹的話音剛落,她便端起茶杯,舉到了歐陽佟面前,說,佟哥,在整個u江南/u新聞界,你是我最佩服的三個人之一。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搞得我們朋友不成朋友,兄妹不成兄妹。現在想想,都是我不好,小妹在這裡向你說聲對不住。
歐陽佟還真不想和朱麗依喝這杯茶。可他要收購人家的公司呢,沒有表面上的和解,又怎麼可能有更進一步的深入?他也端了茶杯,說,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你知道我這個人,個子小,所以,我平生只佩服或者喜歡兩種人,一是身材高大的人,一是性格堅硬的人。你是後者。歐陽佟說的倒不是假話,他確實佩服或者說欽慕這兩種人,今天之所以能和朱麗依坐在一起,與朱麗依堅如石頭般的性格,絕對是有關係的。
王禺丹說,好了好了,喝了這杯茶,過去的一頁,就永遠翻過去了。我是大姐,我在這裡說一句話,以後,大家都成了好朋友,誰都不準再提這件事。你們兩個,誰還在這件事上糾纏,我就和誰絕交。
朱麗依也說,禺丹姐說得對,我聽禺丹姐的。再說,佟哥現在是春風得意,我是落難鳳凰不如雞,我想和佟哥糾纏,也沒這個能力了。
王禺丹趁機轉換了話題,說,對了,麗依,你的公司現在到底怎麼樣?
朱麗依嘆了一口氣,說,兩句話,病入膏肓,迴天無力。
歐陽佟故作驚訝地說,你太誇張了吧?星期七可是u江南/u省廣告界的老大。
朱麗依說,大家都是最好的朋友,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幾個月,你們知道我進賬多少?不到十萬。可支出呢?原來只要門一開,任何大的支出不付,日常費用就需要四十多萬,現在一再壓縮,也還要十多萬。王禺丹說,你那麼大間公司,十幾萬也不算多呀,而且,你以前總有些老底子吧。朱麗依說,禺丹姐,你是大公司老總,哪裡知道我們這種公司的苦處?佟哥自己搞廣告公司,肯定知道的,許多時候,一筆業務,利潤可能只有幾十萬甚至幾萬,回扣可能是幾百萬。我怎麼辦?只能在公司裡多留點現金。加上我老公那種情況,隨時都可能用大錢,所以,我們公司的流動資金,從來都沒有少過四百萬。結果你們也知道了,那兩個王八蛋不光把公司所有的現金轉走了,還把那一個多月進賬的三百多萬也弄走了。那三百多萬,我還必須付七十多萬的回扣,可公司賬上是空的。
歐陽佟覺得自己不說話不好,便說,這麼多年了,你總還有些固定資產什麼的吧。
朱麗依說,什麼固定資產?我最大的固定資產,就是一套別墅,市值四五百萬吧。這次,要交保釋金,只好拿去抵押了。另外還有三套房產,加起來,大概也只有一百多萬。再其他的什麼一些值點錢的東西加起來,最多也就二百多萬不到三百萬。這點資產有什麼用?和佟哥那場官司下來,真是把我害死了,一下子欠了佟哥七百多萬,我現在是資不抵債了。
王禺丹說,那你有什麼打算?
朱麗依說,我真不知道有什麼打算,打算大概就是等死。王禺丹說,也不需要這麼悲觀吧?朱麗依說,我也樂觀地想呀,最樂觀的結果,就是有人收購星期七。一個月前,我就已經放風出去了,想把星期七轉手。也有幾家來談的,可人家一聽說和博億公司的債務,頭都不回地走了。
王禺丹便對歐陽佟說,小佟子,你不是有個朋友想搞廣告公司嗎?不如問一問你的朋友,有沒有興趣接手星期七?
歐陽佟說,上次,我和我的朋友說過這件事,她還是有興趣的。現在的關鍵是,怎麼接手?大概還需要有一個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