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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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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南更感到意外,本來,他對手相研究過一個時期,也大致能看看。上學期,他曾給幾個學生看過手相,沒想到周雅安她們也知道他會看手相。他有點愕然,然後笑笑說:

「手相是不準的,凡是看手相的人,都是三分真功夫加上七分胡說八道,另外再加幾分模稜兩可的江湖話。這是不能置信的。」「沒關係,老師只說那三分真話好了。」周雅安說,一面伸出手來。看樣子,這次手相是非看不可的。康南讓周雅安坐下,也只得去研究那隻手。這是個瘦削而骨結頗大的手,一隻運動家的手。江雁容無目的的瀏覽著室內,牆上有一張墨梅,畫得龍飛鳳舞,勁健有力,題的款是簡單的一行行書:「康南繪於臺北客次」,下面寫著年月日。「他倒是多才多藝,」江雁容想,她早就知道康南能畫,還會雕刻。至於字,不管行草隸篆他都是行家。江雁容踱到書桌前面,一眼看到自己那本攤開的週記本,她的臉驀的紅了。她注意到全班的本子都還沒有動,那麼他是特別抽出她的本子來頭一個看的了,他為什麼要這樣?偷偷的去注視他,立即發現他也在注意自己。她調回眼光,望著桌上的一個硯臺。這是雕刻得很精緻的石硯,硯臺是橢圓形的,一邊雕刻著一株芭蕉,頂頭是許多的雲鉤。硯臺右上角打破了一塊,在那破的一塊上刻了一彎月亮,月亮旁邊有四個雕刻著的小字:「雲破月來」。江雁容感到這四個字有點無法解釋,如果是取「雲破月來花弄影」那句的意思,則硯臺上並沒有花。她不禁拿起了那個硯臺,仔細的賞玩。康南正在看周雅安的手,但他也注意到江雁容拿起了那個硯臺,和她臉上那個困惑的表情。於是,他笑著說:

「那硯臺上本來只有雲,沒有月亮,有一天不小心,把雲打破了一塊,我就在上面刻上一彎月亮,這不是標準的‘雲破月來’嗎?」江雁容笑了,把硯臺放回原處。她暗暗的望著康南,奇怪著這樣一個深沉的男人,也會有些頑皮的舉動。康南扳著周雅安的手指,開始說了:

「看你的手,你的個性十分強,但情感豐富。你不易為別人所瞭解,也不容易去了解別人,做事任性而自負。可是你是內向的,你很少向別人吐露心事,在外表上,你是個樂觀的,愛好運動的人,事實上,你悲觀而孤僻。對不對?」

「很對。」周雅安說。「你的生命線很複雜,一開始就很紛亂,難道你不止一個母親?或者,不止一個父親?」

「哦,」周雅安嚥了一口唾沫:「我有好幾個母親。」她輕聲說。事實上,她的母親等於是個棄婦,她的父親原是富商,娶了四五個太太,周雅安的母親是其中之一,現在已和父親分居。她和父親間唯一的關係就是金錢,她父親仍在養育她們,從這一點看,還不算太沒良心。

「你晚年會多病,將來會有個很幸福的家庭。」康南說,微笑了一下。「情感線也很亂,證明情感上波折很多。這都是以後的事,不說也罷。」「說嘛,老師。」「大概你會換好幾個男朋友,反正,最後是幸福的。」康南近乎塞責的結束了他的話。

「老師,我會考上大學嗎?」周雅安問。

「手相上不會寫得那麼詳細,」康南說,「不過你的事業線很好,應該是一帆風順的。」

「老師,輪到我了,」江雁容伸出了她的手,臉上卻莫名其妙的散佈著一層紅暈。康南望著眼前這隻手,如此細膩的皮膚,如此纖長的手指,一個藝術家的手。康南對這隻手的主人匆匆的瞥了一眼,她那份淡淡的羞澀立即傳染給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竟覺得有點緊張。輕輕的握住她的手指,他準備仔細的去審視一番。但,他才接觸到她的手,她就觸電似的微微一跳,他也猛然震動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冰冷的。他望著她,天已經涼了,但她穿得非常單薄。「她穿得太少了!」他想,突然有一個衝動,想握住這隻冰冷的小手,把自己的體溫分一些給她。發現了自己這想法的荒謬,他的不安加深了。他又看了她一眼,她臉上的紅暈異常的可愛,柔和的眼睛中有幾分驚慌和畏怯,正怔怔的望著他,那隻小手被動的平伸著,手指在他的手中輕輕的顫動。他低頭去注視她手中的線條,但,那縱橫在那白的手掌中的線條全在他眼前浮動。

過了許久,他才能認清她那些線條,可是,他不知說些什麼好,他幾乎不能看出這手掌中有些什麼。他改變目標去注視她的臉,寬寬的額角代表智慧,眼睛裡有夢、有幻想,還有迷惑。其他呢,他再也看不出來,他覺得自己的情緒紛亂得奇怪。好半天,他定下心來,接觸到江雁容那溫柔的、等待的眼光,於是,他再去審視她的手:

「你有一條很奇怪的情感線,恐怕將來會受一些磨難,」他抬頭望著她的臉,微笑的說:「太重感情是苦惱的,要開啟心境才會快樂。」江雁容臉上的紅暈加深了,他詫異自己為什麼要講這兩句話。重新注視到她的手,他嚴肅的說了下去:「你童年的命運大概很坎坷,吃過不少苦。你姐妹兄弟在三個以下。你的運氣要一直到二十五歲才會好,二十五歲以後你就安定而幸福了。不過,我看流年不會很準,二十五歲只是個大概年齡。你身體不十分好,但也不太壞。個性強,脾氣硬,但卻極重情感,你不容易喜歡別人,喜歡了就不易改變,這些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將來恐怕要在這上面受許多的罪。老運很好,以後會享兒女的福,但終生都不會有錢。事業線貫穿智慧線,手中心有方格紋,將來可能會小有名氣。」他抬起頭來,放開這隻手:「我的能力有限,我看不出更多的東西來。」江雁容收回了她的手,那份淡淡的羞澀仍然存在。她看了康南一眼,他那深邃的眼睛有些不安定,她敏感的揣測到他在她手中看到了什麼,卻隱匿不說。「誰也無法預知自己的命運。」她想,然後微笑的說:

「老師,你也給自己看過手相嗎?」

康南苦笑了一下。「我不用再看了,生命已經快走到終點,該發生的事應該都已經發生過了。這以後,我只期望平靜的生活下去。」

「當然你會平靜的生活下去,」周雅安說:「你一直做老師,生活就永遠是這樣子。」「可是,我們是無法預測命運的,」康南望了望自己的手,在手中心用紅筆畫了一道線:「我不知道命運還會給我什麼?我只是說期望能夠平靜。」

「你的語氣好像你預測不能得到平靜。」江雁容說。

「我不預測什麼,」康南微微一笑,嘴邊有一條深深的弧線。「該來的一定會來,不該來的一定不會來。」

「你好像在打隱語,」江雁容說:「老師,這該屬於江湖話吧?事實上,你給我們看手相的時候,說了好幾句江湖話。」「是嗎?什麼話?」「你對周雅安說:‘你不容易被人瞭解,也不容易瞭解別人。’這話你可以對任何一個人說,都不會錯,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別人不瞭解自己,而瞭解別人也是件難事,這種話是不太真誠的,是嗎?你說我身體不十分好,但也不太壞,這大概不是從手相上得到的印象吧?以及老運很好,會享兒女的福,這些話都太世故了,你自己覺得是不是?」

「你太厲害,」康南說,臉有些發熱。「還好,我只是個教書匠,不是個走江湖的相士。」

「如果你去走江湖,也不會失敗。」江雁容說,笑得十分調皮,在這兒,康南看到她個性的另一面。她從口袋裡找出一角錢,拋了一下,又接到手中說:「哪,給你一個銀幣。這是小說裡學來的句子,這兒,只是個小鎳幣而已,要嗎?」

「好,」康南笑著說,接了過來:「今天總算小有收穫。」

江雁容笑著和周雅安退出了康南的房間。康南關上房門,在椅子裡坐了下來,手裡還握著那枚角幣。他無意識的凝視著這個小鎳幣,心裡突然充滿了異樣的情緒,他覺得極不安定。燃上一支菸,他大大的吸了一口,讓面前堆滿煙霧。可是,煙霧仍然驅不散那種茫然的感覺,他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窗外的院子裡,有幾枝竹子,竹子,這和故鄉湖南的竹子沒有辦法比較。他還記得老家的大院落裡,有幾株紅竹,醬紅色的乾子,醬紅色的葉子,若素曾經以竹子來譬喻他,說他直而不彎。那時他年輕,做什麼事都有那麼一股幹勁兒,一點都不肯轉圜。現在呢,多年的流浪生活和苦難的遭遇使他改變了許多,他沒有那種幹勁了,也不再那樣直而不彎了,他世故了。望著這幾枝竹子,他突然有一股強烈的鄉愁,把頭倚在窗欄上,他輕輕的叫了兩聲:

「若素,若素。」窗外有風,遠處有山。凸出的山峰和雲接在一起。若素真的死了?他沒有親眼看到她死,他就不能相信她已經死了。如果是真的死了,她應該可以聽到他的呼喚,可是這麼多年來,他就沒有夢到她過。「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現在他才能深深體會這兩句詩中的哀思。

回到桌子前面,他又看到江雁容的那本週記本,他把它闔起來,丟到那一大堆沒批閱的本子上面。十八歲的孩子,在父母的愛護之下,卻滿紙寫些傷感和厭世的話。他呢,四十幾歲了,嚐盡了生離死別,反而無話可說了。他想起前人的詞:「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

為賦新詞強說愁。如今嚐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卻道天涼好個秋!」江雁容,正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齡。而他呢,已經是「卻道天涼好個秋」的時候了。

從桌上提起一支筆來,在濃烈的家園之思中,他寫下一闋詞:「沉沉暮靄隔重洋,能不憶瀟湘?天涯一線浮碧,卒莫辯,

是何鄉?臨剩水,對殘山,最淒涼,今生休矣,再世無

憑,枉費思量!」是的,今生休矢,再世無憑。他不可能和若素再重逢了,若素的死是經過證實的。他和若素在患難中相識(抗戰時,他們都是流亡學生)。在患難中成婚,勝利後,才過了三、四年平靜的生活,又在患難中分離。當初倉促一別,誰知竟成永訣!早知她會死,他應該也跟她死在一塊兒,可是,他仍然在這兒留戀他自己的生命。人,一過了中年,就不像年輕時那樣容易衝動了,如果是二十年前,他一定會殉情而死。現在,生命對他像是一杯苦酒,雖不願喝,卻也不願輕易的拋掉。站起身來,他在室內踱著步子,然後停在壁櫥前面,開啟了櫥門,他找到一小瓶高粱酒,下午他沒課,不怕喝醉。在這一刻,他只渴望能酩酊大醉,一醉能解千愁。他但願能喝得人事不知。開了瓶塞,沒有下酒的菜,他拿著瓶子,對著嘴一口氣灌了半瓶。他是能喝酒的,但他習慣於淺斟慢酌,這樣一口氣向裡灌的時候很少,胸腔佇立即通過了一陣熱流。明知喝急酒傷人,他依然把剩下的半瓶也灌進了嘴裡。丟掉了瓶子,他倒在床上,對著自己的枕頭說:

「男子漢,大丈夫,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兒女,還成什麼男人?」他仆倒在枕頭上,想哭。一個東西從他的袖口裡滾了出來,他拾起來,是一枚小小的鎳幣,江雁容的鎳幣。他像拿到一個燙手的東西,立刻把它拋掉,望著那鎳幣滾到地板上,又滾到書桌底下,然後靜止的躺在那兒。他轉開頭,再度輕聲的低喚:「若素,若素。」又有人敲門,討厭。他不想開門,但他聽到一陣急切的叫門聲:「老師!老師!」站起身來,他開啟門,程心雯、葉小蓁,和三四個其他的同學一湧而入。程心雯首先叫著說:

「老師,你也要給我們看手相,你看我能不能考上大學?我要考臺大法學院!」康南望著她們,腦子裡是一片混亂,根本弄不清楚她們來幹什麼。他怔怔的望著她們,蹙著眉頭。程心雯已跑到書桌前面,在椅子裡一坐,說:

「老師,你不許偏心,你一定要給我們看。」說著,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酒味,老師,你又喝酒又抽菸?」

康南苦笑了一笑,不知該說什麼。葉小蓁說:

「老師,你就給江雁容看手相,也給我們看看嘛!」

「明天再看,行嗎?」康南說,有點頭昏腦脹:「現在已經快上課了。」程心雯僕在桌子上,看著康南剛剛寫的那闋詞,說:

「老師,這是誰作的?」

「這是胡寫的。」康南拿起那張紙,揉成了一團,丟進了字紙簍裡。程心雯抬起頭來,看了康南一眼,挑了挑眉毛,拉著葉小蓁說:「我們走,明天再來吧!」

像一陣風,她們又一起走了。康南關上門,倒在床上,闔攏了眼睛。「什麼工作能最孤獨安靜,我願做什麼工作。」他想,但又接了一句:「可是我又不能忍受真正的孤獨,不能漠視學生的擁戴。我是個俗人。」他微笑,對自己微笑,嘲弄而輕蔑的。程心雯和葉小蓁一面上樓,一面談著話,程心雯說:

「康南今天有心事,我打賭他哭過,他的眼睛還是紅的。」

「我才不信呢,」葉小蓁說:「他剛剛還給江雁容看手相,這一會兒就會有心事了!他只是不高興給我們看手相而已,哼,偏心!你看他每次給江雁容的作文本都評得那麼多,週記本也是。明明就是偏心!不過,我喜歡江雁容,所以,絕不為這個和江雁容絕交。」

「你不懂,」程心雯說:「學文學的人都是古里古怪的,前一分鐘笑,後一分鐘就會哭,他們的感情特別敏銳些。反正,我打賭康南有心事!」走進了教室,江雁容正坐在位子上,呆呆的沉思著什麼。程心雯走過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說:

「康南喝醉了,在那兒哭呢!」

「什麼?」江雁容嚇了一大跳。「你胡扯!」

「真的,滿屋子都是酒味,他哭了沒有我不知道,可是他眼睛紅紅的,神情也不大妙。桌子上還寫了一首詞,不知道什麼事使他感觸起來了!」程心雯說。

「詞上寫的是什麼?」江雁容問。

「康南把它撕掉了,我只記住了三句。」「哪三句?」「什麼今生……不對,是今生什麼,又是再世什麼,大概是說今生完蛋了,再世……哦,想起來了,再世無憑,還有一句是什麼……什麼思量,還是思量什麼,反正就是這類的東西。」「這就是你記住的三句?」江雁容問,皺著眉頭。

「哎呀,誰有耐心去揹他那些酸溜溜的東西!」程心雯說:「他百分之八十又在想他太太。」

「他太太?」「你不知道?他太太在大陸,共產黨逼她改嫁,她就投水死了,據說康南為這個才喝上酒的。」

「哦。」江雁容說,默默的望著手上的英文生字本,但她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她把眼光調回窗外,窗外,遠山上頂著白雲,藍天靜靜的張著,是個美好的午後。但,這世界並不見得十分美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煩惱,」她想:「生命還是痛苦的。」她用手托住下巴,心中突然有一陣莫名其妙的震盪。「今天不大對頭,」她對自己說:「我得到了什麼?還是要發生什麼?為什麼我如此的不平靜?」她轉過頭去看後面的周雅安,後者正伏在桌上假寐。「她也在痛苦中,沒有人能幫助她,就像沒有人能幫助我。」她沉思,眼睛裡閃著一縷奇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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