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說,江雁容驀的紅了臉,她轉過頭去望著岩石下面的水,用手指在岩石上亂劃。康南也猛然一呆,只看到江雁容緋紅的臉和轉開的頭,一綹短髮垂在額前。那份羞澀和那份柔弱使他撼動,也使他心跳。他也轉開頭,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程心雯話一齣口,馬上就猛悟到自己說的不大得體,於是也紅了臉。為了掩飾這個錯誤,她叫著說:
「我們繼續比賽好了,該你們出題目了,這次我們推李燕做代表!」這次甲組出的題目是「賣藝者」,很快就被猜出來了。乙組又出了個「弄蛇的人」,由江雁容表演,只有幾個小動作,康南已猜出來了,但他卻隱住不說。但立即葉小蓁也猜了出來,然後他們又猜了許多個職業,一直繼續玩了一小時。最後計算結果,仍然是甲組獲勝,也就勝在「女流氓」那個職業上。乙組的同學都紛紛責怪程心雯,怪她為什麼做出那副流氓樣子來、以至於給了康南靈感。也從這天起,程心雯就以「女流氓」的外號名聞全校了。這個遊戲結束後,甲組的同學要乙組同學表演一個節目,因為她們是負方。乙組就公推程心雯表演,說她負輸的全部責任。程心雯不得已的站了起來說:「我什麼都不會,叫我表演什麼呢?」
「狗爬會不會?」葉小蓁說:「做狗爬也行,不過要帶叫聲的,叫得不像不算!」「狗爬留著你表演吧!」程心雯瞪了葉小蓁一眼,皺皺眉頭,忽然想起來說:「我表演說急口令好了!」於是她說: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七個先生齊採果,七個花籃手中提,
七個碟兒裝七樣:花紅蘋果桃兒荔枝栗子李子梨!」
大家都鼓起掌來,因為最後那一句實在拗口,她居然能清楚俐落的念出來。由於這一表演,大家就轉變目標到個人表演上,有人惋惜周雅安沒帶吉他來,就鬧著要周雅安唱個歌,並且規定不許唱音樂課上教過的歌,也不許唱什麼國歌黨歌的。於是,周雅安唱了一支「跑馬溜溜的山上」。接著大家圍攻起江雁容來,堅持要她說個故事,江雁容非常為難的站起來,推託著不願表演。卻恰好看到一個外號叫張胖子的同學,本名叫張家華,正在一面看錶演,一面啃一個鴨腿,這位同學的好吃是全班聞名的。江雁容微笑的看著張家華說:
「我表演朗誦一首詩好了,這首詩是描寫一位好吃的小姐請客吃飯。」於是,她清脆的念:
「好吃莫過張家華,客人未至手先抓,
常將一筷連三箸,慣使雙肩壓兩家,
頃刻面前堆白骨,須臾碗底現青花,
更待夜闌人散後,斜倚欄杆剔板牙!」
因為有些同學不懂,她又把詩解釋了一遍,結果全班鬨堂大笑,張家華拿著一個鴨腿哭笑不得。大家看到她滿嘴的油和手上啃得亂七八糟的鴨腿,更笑得前仰後合。從此,張家華的外號就從「張胖子」變成了「剔板牙」。康南笑著看到江雁容退回位子上,暗中奇怪她也會如此活潑愉快。然後,何淇和胡美紋表演了一段舞蹈,何淇飾男的,胡美紋飾女的,邊跳邊唱,歌詞前面是:「男:溫柔美麗的姑娘,我的都是你的,
你不答應我要求,我將終日哭泣。
女:你的話兒甜如蜜,恐怕未必是真的,
你說你每日要哭泣,眼淚一定是假的!
……」這個舞蹈之後,又有一位同學表演了一陣各地方言,她學臺灣收買酒瓶報紙的小販叫:
「酒瓶要賣嗎?有報紙要賣?」
贏得了一致的掌聲和喝采。又有位同學唱了段「蘇三起解」。然後,程心雯忽然發現葉小蓁始終沒有表演,就把葉小蓁從人堆里拉出來,強迫她表演,急得葉小蓁亂叫:
「我不會表演嘛,我從來沒有表演過!」
「你表演狗爬好了!」程心雯報復的說。
「狗爬也不會,除非你先教我怎麼爬!」葉小蓁說。
儘管葉小蓁急於擺脫,但終因大家起鬨,她只得在圓圈中間站著,說:「這樣吧,我說個笑話好了!」
「大家不笑就不算!」程心雯說。
「笑了呢?」葉小蓁問。
「那就饒了你!」「一言為定!」葉小蓁說,然後咳了一聲嗽,伸伸脖子,做了半天準備工作,才板著臉說:
「從前有個人……嗯,有個人,」她眨著眼睛,顯然這個笑話還沒有編出來,她又咳聲嗽說:「嗯,有個人……有個人……有個人,嗯,有個人,從前有個人……」
大家看她一股思索的樣子,嘴裡一個勁兒的「有個人,有個人」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葉小蓁一下子就跳回自己的位子上,程心雯抓住她說:「怎麼,笑話沒講完就想跑?」
「說好了笑了就算數的!」葉小蓁理直氣壯的說:「大家都笑了嘛!」程心雯只得放了葉小蓁,恨恨的說:「這個鬼丫頭越學越壞!」說著,她一眼看到微笑著的康南,就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叫起來:「大家都表演了,老師也該表演一個!」
全班都叫起來,並且拚命鼓掌,康南笑笑說:
「我出幾個謎語給你們猜,猜中的有獎,好不好?」
「獎什麼?」程心雯問。
「獎一個一百分好了,」葉小蓁說:「猜中的人下次國文考多少分都給加到一百分。」
「分數不能做獎品!」康南說:「猜中的人,下次我一定準備一樣禮物送給她!」於是,他想了一會兒,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幾個謎語,大家看上面是:
1.偶因一語蒙抬舉,反被多情送別離。(打一物)
2.有土可種桑麻,有水可養魚蝦,有人非你非我,有馬可走天涯。(打一字)3.一輪明月藏雲腳,兩片殘花落馬蹄。(打一字)
4.兩山相對又相連,中有危峰插碧天。(打一字)5.年少青青到老黃,十分拷打結成雙,送君千里終須別,棄舊憐新撇路旁。(打一物)
6.粉蝶兒分飛去了,怨情郎心已成灰,上半年渺無音訊,這陽關易去難回。(打一字)
一時,大家都議論紛紛起來,許多人在石頭上亂劃的猜著,也有的苦苦思索。江雁容看了一會兒,在手心寫了一個字,然後說:「老師,第六個很容易猜,應該是個鄰居的鄰字。第一個大概是諧音的謎語吧?」康南讚許的看了江雁容一眼,她思想的敏捷使他吃驚。他點點頭說:「不錯。」「那麼,第一個謎語是不是傘?」江雁容問。
「對了。」在幾分鐘內,江雁容連著猜出兩個謎語,大家都驚異的望著她,葉小蓁說:「幸虧不是獎分數,要不然也是白獎,江雁容國文根本就總是一百分的!」程心雯自言自語的喃喃著說:
「我說的嘛,他們要不是有鬼,就是……」她把下面的話咽回去了。大家又猜了一會兒,葉小蓁猜中了第二個,是個「也」字。江雁容又猜中了第五個,是「草鞋」。程心雯沒有耐心猜,一會兒猜這個,一會兒又去猜那個,看到江雁容一連猜中三個,她叫著說:「老師乾脆出給江雁容一個人猜好了!這個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們要老師表演,老師反而弄了這些個東西來讓我們傷腦筋,好不容易有一天假期,可以不要和書本奮鬥,結果老師又弄出這個來,我們上了老師的當!」
同學們一想不錯,就又都大鬧起來。康南看看情況不妙,顯然不表演無法脫身,只好說:
「我也說個笑話吧!」「不可以像葉小蓁那樣賴皮!」程心雯說。
康南笑笑說:「從前,有一個秀才,在一條小溪邊散步,看到河裡有許多小魚在溜來溜去的遊著,於是就自言自語的說:‘溜來溜去!’說完,忽然忘記溜字是怎麼寫的,就又自言自語的說:‘溜字應該是水字邊一個去字,因為是在水裡來來去去的意思。’剛好有個和尚從旁邊經過,聽到了就說:‘別的字我不認得,水邊一個去字應該是個法字,我們天天做法事,這個法字我清楚得很,不是溜字。’秀才聽了,惱羞成怒的說:‘我是秀才,難道還不知道溜字怎麼寫嗎?明明是水字邊一個去字!’和尚說:‘絕對不是水字邊一個去字!’兩人就爭執了起來,最後,鬧到縣官面前。這個縣官也目不識丁,心想秀才一定對,和尚一定錯,就判決溜字是水字邊一個去字,並判將和尚打三十大板。和尚聽了,高聲叫著說:‘自從十五入溜門,一入溜門不二心,今朝來至溜堂上,王溜條條不容情!’縣官大喝著說:‘王法條條怎麼說王溜條條?’和尚說:‘大老爺溜得,難道小的就溜不得了嗎?’」
笑話完了,大家都笑了起來,程心雯低聲對江雁容說:
「康南真酸,講個笑話都是酸溜溜的!總是離不開詩呀詞呀的,這一點,你和康南倒滿相像!」
江雁容想起程心雯起先說的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話,和現在相像的話,不禁又紅了臉。她偷愉的看了康南一眼,康南正含笑的望著瀑布,烏黑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大家在石頭上坐膩了,又都紛紛的站了起來,程心雯提議去看山地姑娘跳舞,於是大家都上了山坡。在一個竹棚裡面,有一小塊地方,是山地人專門搭起來表演歌舞,以賺遊客的錢的。零零落落的放著幾張凳子,還有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小戲臺。一個看門的小女孩看到她們來了,立刻飛奔進去報訊。沒多久,七八個山地少女迎了出來,都穿著圓領對襟短褂,和直籠統的裙子。衣服和裙子下襬都鑲著彩色闊邊,上面繡滿五彩的花紋。頭上全戴著掛滿珠串花珞的沒頂小帽,手腕上套著小鈴鐺,赤腳,腳踝上也套著小鈴鐺。她們一出來,就是一陣叮鈴當的鈴響,然後堆著笑,用生硬的國語招呼著:「來坐!來坐!」康南和學生們走進去,大家零亂的坐了下來,並且付了一場歌舞的錢。於是,那些少女們跑到臺上,胳膊套著胳膊的跳了起來,邊跳邊唱,歌詞是山地話,難以明白,調子卻單純悅耳。康南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如湘西一帶苗人的舞蹈,但也足以代表臺灣山地的地方色彩。他燃起一支菸,悄悄的溜到竹棚外面。竹棚外面有一塊小空地,圍著欄杆。康南剛剛踏出竹棚,就一眼看到江雁容正一個人倚著欄杆站著,在眺望那一瀉數丈的瀑布。顯然她根本沒有到竹棚裡去,她全神貫注的注視著瀑布,完全不知道康南走出來。康南望著她的背影,身不由己的走了過去。聽到腳步聲音,江雁容回過頭來,一對夢似的眼光帶著幾分朦朧的醉意停留在他的臉上,她一點兒也沒有驚訝,也沒有點頭招呼,只恍恍惚惚的注視著他,好像他並不真正出現在她身邊,而是出現在她夢裡。她的短髮被風拂在額前,臉上散佈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康南在她身邊站住,被這張煥發著異樣光采的臉龐震懾住了,他默默的站著,覺得無法說話。好半天,他才輕輕的彷彿怕驚嚇著她似的說:
「我看了你的日記。」果然,他的說話好像使她吃了一驚,她張大眼睛,似乎剛從一個夢中醒來,開始認清面前的環境了。她掉開頭,望著欄杆外的小陡坡,輕聲而羞澀的說:
「我不知道寫了些什麼,你不會笑我吧?」
「你想我會笑你嗎?」他說。心中猛的一動,這小女孩使他眩惑了。她不說話了,沉默了一會兒,他問:
「你妹妹的傷口好了嗎?」
「好了!」她抬起頭來:「額上有一個小疤,很小,但她天天照鏡子嘆氣。她本來長得很漂亮,你知道。」
竹棚裡傳來鼓掌聲,江雁容吃驚的迴轉身子,看了康南一眼,就一語不發的溜進了竹棚裡。康南望著她那瘦小的背影,深深的吸了一口煙,轉過身子,他望著欄杆下面,這欄杆是建在一個小懸崖上,下面是個陡坡,再下面就是岩石和激流。他望著那激流猛烈的衝擊岩石,看著瀑布下那些飛濺的水花,也看著那些激流造成的漩渦和浪潮,不禁莫名其妙的陷進了沉思之中。大約下午五點鐘,她們開始踏上了歸程。剛坐進車子,程心雯忽然宣佈人數少了一個,造成了一陣混亂,馬上就弄清楚是程心雯計算錯誤。車開了,大家已經不像來的時候那麼有興致,程心雯嘆口氣說:
「唉!明天還要考解析幾何!」
「還有物理習題呢,我一個字都沒做。」葉小蓁說。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臉上堆起了一片愁雲。
「我寧願做山地姑娘,也不必參加這個考試那個考試。」何淇說。「我不願意,山地姑娘太苦了!」張家華說。
「怕沒有好東西吃,不能滿足你斜倚欄杆剔板牙的雅興嗎?」程心雯說。大家都笑了起來,但笑得很短暫。只一會兒,車上就安靜了下來,有幾個同學開始倚著窗子打瞌睡。江雁容把手腕放在車窗上,頭倚在手腕上,靜靜的注視著窗外。周雅安坐在她身邊,用手支著頭,不知在沉思著什麼。落日的光芒斜射進來,染紅了她們的臉和手。但,沒多久,太陽落下去了,初冬的天氣特別短,黑暗正慢慢的散佈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