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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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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何處來,沒有人知道!我往何處去,沒有人明瞭!」江雁容躺在床上,仰視著天花板。一整天,她沒有吃,沒有喝,腦子裡空空洞洞,混混沌沌。可是,現在,這幾句話卻莫名其妙的來到她的腦中。是的,從何處來?她真的奇怪自己的生命是從那裡來的?生命多奇妙,你不用要求,就有了你,當你還在糊糊塗塗的時候,你就已經存在了。她想起父親說過的順治皇帝當和尚時寫的一個偈語中的兩句:「生我之前誰是我,生我之後我是誰?」她也奇怪著誰是她,她是誰?「十九年前的我不知在哪裡?」她模糊的想著:「一百年後的我又不知道在哪裡?」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她定定的望著那塊水漬。「為什麼我偏偏是我而不是別人呢?我願意做任何一個人,只要不是江雁容!」天早已黑了,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盞小檯燈亮著,燈上的白磁小天使仍然靜靜的站著。江雁容把眼光調到那小天使身上,努力想集中自己的思想,但她的思想是紊亂而不穩定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她想。「但我不是李白,我是無用的,也沒有可以復來的千金!」她翻了個身。「虛空的虛空,一切都是虛空!」這是聖經裡的句子,她總覺得這句子不大通順。「人死了不知道到哪裡去了?靈魂離開軀殼後大概可以隨處停留了。人的戒條大概無法管靈魂吧!」她覺得頭痛。「我在做什麼?為什麼躺在床上?是了,我落榜了!」她苦澀的闔上眼睛。「為什麼沒有發生地震、山崩,或陸沉的事?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變動,那麼我的落榜就變成小事一樁了!」有腳步聲走進屋子,江雁容沒有移動。是江太太。她停在床前面,凝視著面如白紙的江雁容。然後,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雁容,」她的聲音非常柔和。

江雁容把頭轉開,淚水又衝進了眼眶裡。

「雁容,」江太太溫柔的說:「沒有人是沒經過失敗的,已經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振作起來,明年再考!起來吧,洗洗臉,吃一點東西!」「不,媽媽,你讓我躺躺吧!」江雁容把頭轉向牆裡。

「雁容,我們必須面對現實,躺在床上流淚不能解決問題,是不是?起來吧,讓雁若陪你看場電影去。」江太太輕輕的搖著江雁容。「不!」江雁容說,淚水沿著眼角滾到枕頭上。「為什麼她不罵我一頓?」她想著:「我寧願她大罵我,不願她原諒我,她一定比我還傷心還失望!哦,媽媽,可憐的媽媽,她一生最要強,我卻給她丟臉,全巷子裡考大學的孩子,就我一個沒考上!哦,好媽媽,你太好,我卻太壞了!」江雁容心裡在喊著,淚水成串的滾了下來。「你一定傷心透了,可是你還要來勸我,安慰我!媽媽,我不配做你的女兒!」她想著,望著母親那張關懷的臉,新的淚水又湧上來了。

「雁容,失敗的並不是你一個,明年再考一次就是了,人不怕失敗,只怕灰心。好了,別哭了,起來散散心,去找周雅安玩玩吧!」周雅安!周雅安和程心雯都考上了成大,她們都是勝利者,她怎能去看她們快樂的樣子?她閉上眼睛,苦澀的說:

「不!媽媽!你讓我躺躺吧!」

江太太嘆了口氣,走開了。對於江雁容的失敗,她確實傷心到極點,她想不透江雁容失敗的原因。孩子的失敗也是母親的失敗!可是,她是冷靜的,在失望之餘,她沒忘記振作雁容是她的責任。看到雁容蒼白的臉和紅腫的眼睛使她心痛,想起雁容的失敗就使她更心痛。走到她自己的桌子前面,鋪開畫紙,她想畫張畫,但,她無法下筆。「無論如何,我已經盡了一個母親的責任!別的母親消磨在牌桌上,孩子卻考上大學,我呢?命運待我太不公平了!」她坐在椅子裡,望著畫紙發呆,感到心痛更加厲害了。

江雁容繼續躺在床上,她為自己哭,也為母親哭。忽然,她面前一個黑影一閃,她張開眼睛,驚異的發現床前站的是江麟,自從誣告一咬的仇恨後,他們姐弟已將近一年不交一語了。「姐,」江麟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考不上大學又不是你一個,那麼傷心幹什麼?喏,你最愛吃的牛肉乾!是雁若買來請你的。爸爸問你要不要去看電影?傻人捉賊!是個什麼英國笑匠諾曼威斯頓演的,滑稽片,去不去?」

江雁容呆呆的看著江麟,和那包牛肉乾,心裡恍恍惚惚的。突然,她明白全家都待她這麼好,考不上大學,沒有一個人責備她,反而都來安慰她,她又想哭了。轉開頭,她哽塞的說:「不,我不去,你們去吧!」

弟弟妹妹去看電影了,她又繼續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我對不起家裡的每一個人,我給全家丟臉!」她想。又聯想起母親以前說過的話:「我們江家不能有考不上大學的女兒!」「你考不上大學不要來見我!」她把頭埋進枕頭裡,覺得有一萬個聲音在她耳邊喊:「你是江家的羞恥!你是江家的羞恥!你是江家的羞恥!」有門鈴聲傳來,江太太去開的門,於是,江雁容聽到母親在喊:「雁容,程心雯來看你!」

立即,程心雯已經鑽進了她的房裡,她跑到床邊喊:

「江雁容!」江雁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又來了。

「你不要這樣傷心,」程心雯急急的說:「你想想,考大學又不是你一生唯一的事!」

不是唯一的事!她這一生又有什麼事呢?每一件事不都和考大學一樣嗎?哦,如果她考上了大學,她也可以這樣的勸慰失敗者。可是,現在,所有的安慰都變得如此刺心,當你所有的希望全粉碎了的時候,又豈是別人一言半語就能振作的?她真希望自己生來就是個白痴,沒有慾望,沒有思想,也沒有感情,那麼也就沒有煩惱和悲哀了。但她卻是個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江雁容,別悶在家裡,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我們去找周雅安?」「不!」「那麼去看電影。」「不!」「江雁容,你怎麼那麼死心眼?人生要看開一點,考大學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如果我考上了,我也會這麼說。江雁容想著,默默的搖了搖頭。程心雯嘆了口氣,伏下身來低聲說:

「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事嗎?」

江雁容又搖搖頭。忽然拉住程心雯的手。

「程心雯,你是我的好朋友!」

程心雯眨著她的眼睛,笑了笑。

「始終我們都很要好,對不對?雖然也孩子氣的吵過架,但你總是我最關心的一個朋友!」她伏在江雁容耳邊,低低的說:「早上我見到康南,他問起你!」

康南!江雁容覺得腦子裡又「轟」然一響。考大學是她的一個碎了的夢,康南是另一個碎了的夢。她把頭轉開,眼淚又滾了下來。三天之後,江雁容才能面對她所遭遇的問題了。那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她落榜後第一次走出了家門。站在陽光普照的柏油路上,她茫然回顧,不能確定自己的方向。最後,她決心去看看周雅安,她奇怪,落榜以來,周雅安居然沒有來看她。「看樣子,朋友是最容易忘記被幸福所遺棄的人!」她想,這是白朗蒂在簡愛中寫的句子。走出巷子,她向周雅安的家走去,才走了幾步,她聽到有人叫她:

「江雁容!」她回過頭,是葉小蓁和何淇。她們都已考上臺大。

「我們正要來看你。」葉小蓁說。

「我剛要去找周雅安。」江雁容站住了說。

「真巧,我們正是從周雅安家裡來的。」何淇說。

「她在家?」「嗯。」葉小蓁挽住了江雁容:「我們走走,我有話和你談。」

江雁容順從的跟著她們走,葉小蓁沉吟了一下說:

「周雅安告訴我們,康南毀了你,因為他,你才沒考上大學,是嗎?」周雅安!江雁容頭昏腦脹的想:「你真是個好朋友,竟在我失敗的時候,連康南一起打擊進去!」她語塞的望著葉小蓁。何淇接著說:「周雅安告訴我們好多事,我真沒想到康南會在你本子裡夾信來誘惑你,江雁容,你應該醒醒了,康南居然這樣無恥……」「周雅安出賣了我!」江雁容憤憤的說。

「你別怪周雅安,是我們逼她說的。」葉小蓁說。

「她不該說,那些信沒有一絲引誘的意思,感情的發生你不能責怪那一方,周雅安錯了!她不該說,我太信任她了!」江雁容咬著嘴唇說。「江雁容,我們在學校裡那麼要好,我勸你一句話:躲開康南,他不是個君子!」葉小蓁說。「你不是最崇拜他的嗎?」江雁容問。

「那是以前,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他的道德面孔全是偽裝呀!現在想起來,這個人實在很可怕!」

「我知道了,葉小蓁,你們放心,我會躲開他的!」

和葉小蓁她們分了手,江雁容趕到周雅安家裡,劈頭就是一句:「周雅安,你好,沒忘記我是誰吧?」

「怎麼了?你?」周雅安問。「怪我沒去看你嗎?我剛生了一場病。」「周雅安,你出賣了我!你不該把那些事告訴葉小蓁她們,你不該把我考不上大學的責任歸在康南身上!」

「難道他不該負責任嗎?假如你不是天天往他房間裡跑,假如你不被愛情衝昏了頭,你會考不上大學嗎?」

「周雅安,我太信任你了,現在我才知道你是個不足信賴的朋友!」「江雁容,」周雅安困惑的說:「你是來找我吵架的嗎?」

「我是來找你吵架的,」江雁容一肚子的傷心、委屈全爆發在周雅安的身上:「我來告訴你,我們的友誼完蛋了!」

「你是來宣佈跟我絕交?為了這麼一點小事?」

「是的!為了這一點小事!我母親常說:‘有朋友不如沒朋友。’我現在才懂得這意思!周雅安,我來跟你說再見!我以後再也不要朋友了!」說完,她轉過身子,頭也不回的向大路走去。離開了周雅安的家,她覺得茫然若失,搭上公共汽車,她無目的的在西門町下了車。她順著步子,沿著人行道向前走,街上全是人,熙來攘往,匆匆忙忙。但她只覺得孤獨寂寞。在一個電影院門口,她站住了,毫無主見的買了一張票,跟著人群湧進戲院。她並不想看電影,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好。剛剛坐定,她就聽到不遠處有個聲音在說:

「看!那是江雁容!」「是嗎?」另一個聲音說,顯然是她們的同學:「在那兒?康南有沒有跟她在一起?」

「別糊塗了,康南不會跟她一起出入公共場合的!」

「你知道嗎?」一個新的聲音插入了:「江雁容是江仰止的女兒,真看不出江仰止那樣有學問的人,會有一個到男老師房裡投懷送抱的女兒!」「據說康南根本不愛她,是她死纏住康南!」

完了!這裡也是待不住的!江雁容站起身來,像逃難似的衝出了電影院。回到大街上,她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天!我該怎麼辦?」靠在電影院的牆上,她用手緊緊壓著心臟,一股冷氣從她胸腔裡升了上來,額上全是冷汗。她感到頭昏目眩,似乎整個大街上的人都在望著她,成千成萬隻手在指著她,幾個聲音在她耳邊狂喊:「看哪,那是江雁容!那個往男老師房裡跑的小娼婦!」

「看到嗎?那個是江仰止的女兒,考不上大學,卻會勾引男老師!」她左右四顧,好像看到許許多多張嘲笑的臉龐,聽到許許多多指責的聲音,她趕快再閉上眼睛:「不!不!不!」她對自己低聲說,拭去了額上的汗。蹌踉著向大街上衝去。

「給我一條路走,請給我一條路走!」

她心裡在反覆叫著,一輛汽車從她身邊緊擦而過,司機從視窗伸出頭來對她拋下一聲咒罵:

「不長眼睛嗎?找死!他媽的!」

她跌跌沖沖的穿過了街道,在人行道上無目的的亂走。「找死」,是的,找死!她猛然停住,回頭去看那輛險些撞著她的車子,卻早已開得沒有影子了。她呆呆的看著街道上那些來往穿梭不停的汽車,心臟在狂跳著,一個思想迅速的在她腦中生長,成形。「是的,找死!人死了,也就解脫了,再也沒有痛苦,沒有煩惱,沒有悲哀和愁苦了!」她凝視著街道,一瞬間,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匯成一種聲浪,在她耳畔不斷的叫著:「死吧!死吧!死吧!」

她跨進了一家藥房,平靜的說:「請給我三片安眠藥片!」拿著藥片,她又跨進另一家藥房。一小時內,她走了十幾家藥房。回到家裡,她十分疲倦了,把收集好的三十幾片安眠藥藏在抽屜中,她平靜的吃飯,還幫媽媽洗了碗。

黃昏的時候,天變了。窗外起了風,雨絲從視窗斜掃了進來。江雁容倚窗而立,涼絲絲的雨點飄在她的頭髮和麵頰上。窗外是一片朦朦朧朧的夜霧。「人死了會有靈魂嗎?」她自問著。「如果有靈魂,這種細雨□□的夜應該是魂魄出來的最好時光。」她靜靜的站著,體會著這夜色和這雨意。「我還應該做些什麼?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她回到桌邊,抽出一張信紙,順著筆寫:「我值何人關懷?我值何人憐愛?願化輕煙一縷,來去無牽無礙!」她怔了一下,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和雨絲,又接著寫下去:

「當細雨溼透了青苔,當夜霧籠罩著樓臺,請把你的窗兒開,那飄泊的幽靈啊,四處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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