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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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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你的預感,你最好沒有預感。」

他們靜靜的望著,時間消失得很快,暮色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室內已經很暗了。康南開了燈,望著沉坐在椅中凝思的江雁容,問:「想什麼?」「就這樣,靜靜的坐著,我看著你,你看著我,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做什麼,讓兩人的心去彼此接近,不管世界上還有什麼,不管別人會怎麼說,這多美!」她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假如沒有那些多管閒事的人就好了!他們自以為在做好事,在救我,在幫助我,康南,你不覺得可笑嗎?這是個莫名其妙的世界!我會被這些救我的人逼到毀滅的路上去,假如我自殺了,他們不知會說什麼!」

「會罵我!」「如果你也自殺呢?」「他們會說這是兩個大傻瓜,大糊塗蟲,兩個因情自誤的人!」「唉!」她把頭靠在椅背上,嘆了口長氣。

「怎麼了?」「我餓了!想吃飯。」「走吧,到門口的小館子裡去吃一頓。」

江雁容懶懶的站起身來,跟著康南走出校門。在校門口的一個湖南館子裡,他們揀了兩個位子坐下。剛剛坐定,江雁容就「啊!」了一聲,接著,裡面一個人走了出來,驚異的望著江雁容和康南,江雁容硬著頭皮,站起身來說:

「胡先生,你也在這兒!」

這就是那個曾看見她的胡先生,是個年紀很輕的教員,以前是江仰止的學生。「哦,江小姐,來吃飯?」胡先生問,又看了康南一眼。

「這是胡先生,」江雁容對康南說。

「我們認識,」胡先生對康南打了個招呼。「我們的宿舍只隔了三間房間。」「胡先生吃了嗎?」康南客氣的說:「再吃一點吧!」

「不,謝謝!」胡先生對江雁容又看了一眼:「我先走了,晚上還有事。」江雁容目送胡先生走出去,用手指頭蘸了茶碗裡的茶,在桌子上寫:「麻煩來了!」然後望望康南,無可奈何的挑了挑眉毛。「該來的總會來,叫菜吧!」

「不反對我喝酒嗎?」康南問。

「不,我也想喝一點!」

「你喝過酒?」「從來滴酒不沾的,但是今天想喝一點,人生不知道能醉幾次?今天真想一醉!」康南叫了酒和一個拼盤,同時給江雁容叫了一瓶汽水。酒菜送來後,江雁容抗議的說:

「我說過我要喝酒!」「醉的滋味並不好受。」康南說。

「我不管!」她搶過康南手中的瓶子,注滿了自己的杯子,康南按住她的手說:「你知道這是高粱?會喝酒的人都不敢多喝,別開玩笑!喝醉了怎麼回家?」「別管我!我豁出去了!一醉解千愁,不是嗎?我現在有萬愁,應該十醉才解得開!我希望醉死呢!」拿起杯子,她對著嘴直灌了下去,一股辛辣的味道從胸口直衝進胃裡,她立刻嗆咳了起來。康南望著她,緊緊的皺起眉頭:

「何苦呢!」他說,拿開了她的杯子。「給我吧!我慢慢喝。」江雁容說,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會愛酒,這東西跟喝毒藥差不多,這樣也好,如果我要服毒,先拿酒來練習!」

「你胡說些什要?」「沒有什麼,我再喝一點,一點點!」

康南把杯子遞給她。「只許一點點,別喝醉!慢慢喝。」

江雁容抿了一口酒,費力的把它嚥進肚子裡去,直皺著眉頭。然後,她望著康南說:

「康南,我真的下決心了,我不再來看你了,今天是最後一次!」「是嗎?」康南望著她,她蒼白的臉頰已經染上一層紅暈,眼睛水汪汪的。「不要再喝了,你真的不能喝!」

「管他呢!」江雁容又咽了一口酒。「這世界上關心我們的人太多了!到最後,我還是要離開你的。我已經毀了半個你,我必須手下留情,讓另外那半個你在省立×中好好的待下去!」「你不是餓了嗎?我叫他們給你添飯來。」康南說。

「我現在不餓了,一點都不想吃飯,我胸口在發燒!」江雁容皺著眉說。「你已經醉了!」「沒有醉!」江雁容搖搖頭。「我還可以喝一杯!」

康南撤去酒杯,哄孩子似的說:

「我們都不喝了,吃飯吧!」

吃完飯,江雁容感到臉在發燒,胸中熱得難受。走出飯館,她只覺得頭昏眼花,不由自主的扶著康南的手臂,康南拉住她說:「何苦來!叫你不要喝!到我屋裡去躺一躺吧!等下鬧上酒來就更難過了!」回到康南屋裡,江雁容順從的靠在康南的床上。康南為她擰了一把手巾拿過來,走到床邊,他怔住了。江雁容仰天躺著,她的短髮散亂的拂在額前耳邊,兩頰如火,嘴唇紅灩灩的微張著,闔著兩排黑而密的睫毛,手無力的垂在床邊。康南定定的凝視著這張臉龐,把手巾放在一邊。江雁容的睫毛動了動,微微的張開眼睛來,朦朦朧朧的看了康南一眼,嘴邊浮起一個淺笑。「康南,」她低低的說:「我要離開你了!多看看我吧,說不定明天你就看不到我了!」

「不!」康南說,在床邊坐下來,握緊了她的手。「讓我們從長計議,我們還有未來!」

江雁容搖搖頭。「沒有,你知道我們不會有未來,我自己也知道!我們何必騙自己呢?」她閉上眼睛,嘴邊仍然帶著笑。「媽媽馬上就會知道了,假如她看到我這樣子躺在你的床上,她會撕碎我!」她嘆口氣,睜開眼睛:「我累了,康南,我只是個小女孩,我沒有力量和全世界作戰!」她把頭轉向床裡,突然哭了起來。康南伏下身去吻她。「不要哭,堅強起來!」

「我哭了嗎?」她模模糊糊的問:「我沒有哭!」她張開眼睛:「康南,你不離開我嗎?」「不!」「你會的,你不喜歡我,你喜歡你的妻子。」

「小容,你醉了!要不要喝水?」

「不要!」她生氣的扭轉頭。「你跟我講別的,因為你不愛我,你只是對我發生興趣,你不愛我!」

「是嗎?」他吻她:「我愛你!」他再吻她:「你不知道愛到什麼程度!愛得我心痛!」他再吻她,感到自己的眼角溼潤:「雁容,我愛你!愛你!愛你!」

「康南,不要愛我,我代表不幸,從今天起,不許你愛我,也不許任何人愛我!」「雁容!」「我頭痛。」「你醉了。」「康南,」她突然翻身從床上坐起來,興奮的望著他,急急的說:「你帶我走,趕快,就是今晚,帶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走!我們馬上走!走到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趕快,好嗎?」「雁容,我們是沒有地方可去的!」康南悲哀的望著江雁容那興奮得發亮的眼睛。「我們不能憑衝動,我們要吃,要喝,要生存,是不?」「康南,你懦弱!你沒種!」江雁容生氣的說:「你不敢帶著我逃走,你怕事!你只是個屠格涅夫筆下的羅亭!康南,你沒骨氣,我討厭你!」康南站起身來,燃起一支菸,他的手在發抖。走到窗邊,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煙,對著窗外黑暗的長空噴出去。江雁容溜下床來,搖晃著走到他面前,她一隻手扶著頭,緊鎖著眉,另一隻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眼睛乞求的仰望著他。

「我不是存心這麼說,」她說:「我不知道在說什麼,我頭痛得好厲害,讓我抽一口煙。」

他伸手扶住了她。「雁容,」他輕聲說:「我不能帶你逃走,我必須顧慮後果,臺灣太小了,我們會馬上被找出來,而且,我沒錢,我們能到哪裡去呢!」「別談了,」江雁容說:「我要抽一口煙,」她把煙從他手中取出來,猛吸了一口。立即,一陣嗆咳使她反胃,她拉住他的手,大大的嘔吐了起來。康南扶住她,讓她吐了個痛快,她吐完了,頭昏眼花,額上全是汗,康南遞了杯水給她,她漱過口,又洗了把臉,反而清醒了許多。在椅子裡坐下來,她休息了一段時間,覺得精神恢復了一些。

「好些嗎?」康南問,給她喝了口茶。

「幾點鐘了?」她問,回到現實中來了。

「快九點了。」他看看錶。

「我應該回去了,要不然媽媽更會懷疑了。」她振作了一下:「我身上有酒味嗎?希望媽媽聞不出來。」

「我送你回去。」康南說。

走到外面,清新的空氣使她精神一爽。到了校門口,她叫了一輛三輪車,轉頭對康南說:

「別送我,我自己回去!」站在那兒,她欲言又止的看了康南,一會兒,終於說:「康南,我真的不再來了!」

「你還會來的!」康南說,握緊她的手。「不怕我毀了你?」她問。

「只怕我毀了你!」他憂鬱的說。

「康南,記得秦觀的詞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江雁容跨上了三輪車,對康南揮揮手:「再見,康南,再見!」三輪車迅速的踩動了,她回頭望著康南,他仍然站在那兒,像一株生根的樹。一會兒,他就只剩下個模糊的黑影,再一會兒,連影子都沒有了。她嘆口氣,坐正了身子,開始恐懼回家後如何編排謊話了。她用手按按面頰,手是冷的,面頰卻熱得燙手。在路口,她叫車子停下,下了車,她迅速的向家中跑去,心中有種莫名其妙的緊張。按了鈴,來開門的是雁若,她望了姐姐一眼,眼中流露出一抹奇異的憐憫和同情。她緊張的走進家門,江太太已經站在玄關等她。

「你整個下午到哪裡去了?」江太太板著臉,嚴厲的問。

「去找周雅安。」她囁嚅的說。

「你還要對我說謊,周雅安下午來找過你!」

江雁容語塞的望著母親,江太太臉上那層嚴霜使她害怕。在江太太身後,她看到了父親和江麟,江仰止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正默默的搖頭,望著她嘆氣。江麟也呆呆的望著她,那神情就像她是個已經死去的人。恐懼升上了她的心頭,她喃喃的說:「怎麼,有……什麼……」

「今天爸爸到大專聯考負責處去查了你的分數,」江太太冷峻的說:「你已經落榜了!」

江雁容覺得腦子裡「轟」然一聲巨響,她退了幾步靠在牆上,眼前父母和江麟的影子都變得模糊不清了,她仰首看看天花板,喉頭像被扼緊似的緊逼著,她喃喃的自語著:

「天哪,你竟沒有給我留下一條活路!」

說完,她向前面栽倒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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