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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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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的?」「收音機裡報告的。」「你要我到哪裡去?」「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個女孩子,你去幫我看看,花一筆錢救她出來值不值得?」

「你真想娶她呀?」李立維問,小周看上了一個風塵女子,李立維一直不以為然,但小周堅持說那女孩本性善良,溫柔可靠。「有那麼點意思,」小周說:「你去見見,也幫我拿點主意。」

「去是可以,不過見了我就得走。」

「好嘛!知道你老兄家有嬌妻,你是一下班就歸心似箭,可見女人的魔力大矣哉!」

跟著小周,七轉八轉,才到了萬華一棟大酒樓面前,李立維抬頭看看,紅紅綠綠的燈光射得他睜不開眼睛,門上有三個霓虹燈的字「尋芳閣」。他皺皺眉:

「小周,這種地方可是我生平第一次來。」

「進去吧,沒有人會吃掉你。」

李立維進去了,這才發現出來卻不大容易,幾分鐘後,他已被一群鶯鶯燕燕所包圍了。他發現他糊里糊塗的喝了酒,又糊里糊塗的醉了。而窗外,風雨大作,颱風已經以全力衝了過來。這時的江雁容,正在房間裡焦灼的兜圈子。颱風來了,飯菜早已冰冷,手錶上的指標從七點跳到八點,八點跳到九點,李立維仍然連影子都沒有。迫不得已,她胡亂的吃了一碗飯,把門窗都關緊。風夾著雨點,狂掃在門和窗玻璃上,穿過原野的狂風發出巨大的呼嘯。「他不可能趕回來了,這個死人!」想起必須和風雨單獨搏鬥一整夜,她覺得不寒而慄。「這麼大的風,他一定回不來了!」她在房內亂轉,不知道做些什麼好。廚房裡嘩啦啦一聲巨響,使她嚇得叫了起來。衝進廚房裡,才發現窗子果然被風吹垮了。雨點正從不設防的視窗狂掃進來,她衝過去,緊急的抓住桌上的酒瓶油瓶,把它搬進房裡去。還來不及搬第二批,一陣狂風急雨把她逼出了廚房,她慌忙碰上了廚房通臥房的門,用全力抵住門,才把門閂上。立即,廚房裡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她知道,那些剩餘的瓶瓶罐罐都遭了殃。「老天,李立維,你這個混蛋!」

她咒罵著,窗外的風雨使她恐怖,她把臥室通客廳的門也關上,站在臥室中發抖。她的衣服在剛才搶救廚房用品時已淋溼了,正溼搭搭的黏身上。窗外的雨從窗縫中濺進來,望著那像噴泉般從窗縫裡噴進來的雨水,她覺得恐怖得渾身無力。匆忙中,她拿起一床被單,堵著窗子的隙縫,還沒有堵好,電燈滅了,她立即陷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放棄了堵窗子,她摸索著找到了床,爬到床上,她拉開棉被,把自己連頭帶腦的蒙了起來。然後渾身發抖的低聲叫著:

「康南,康南!你絕不會讓我受這個!康南,」在這一刻,她似乎覺得康南是個無所不在的保護神。「你保護我,你愛我,我知道,世界上只有你是最愛我的!我不該背叛你,我不該嫁給別人!」花園裡的一聲巨響又使她驚跳了起來,不知是那棵樹倒了。接著,又是一陣嘩啦啦,好像是籬笆倒了。廚房裡砰然一聲,彷佛有個大東西跳進了廚房裡。她蒙緊了頭,抖得床都搖動了。「李立維,你真沒良心!真沒良心!」她恐怖得要哭。「我再也不能原諒你!你是個混蛋!是個惡棍!」

這一夜,是她有生以來最恐怖、最漫長的一夜。當黎明終於來臨,風勢終於收斂之後,她已陷入虛脫無力的狀態。室內,一尺深的水泡著床腳,滿桌子都是水,床上也是屋頂漏下來的水。她環顧一切,無力的把頭埋在枕頭裡,疲倦、發冷、飢餓都襲擊了過來,她閉上眼睛,天塌下來也無力管了。

當李立維趕回家來的時候,水已經退了很多,但未消的積水仍然淹沒了他的足踝。站在家門口,他惶然四顧,可以想見昨夜的可怕。四面的籬笆全倒了,花園中一棵有著心形葉片的不知名的樹,也已連根拔起。那棵為江雁容深愛著的芙蓉樹,已折斷了七、八根枝椏。另外,四株扶桑花倒掉了一株,玫瑰折斷了好幾棵,幸好江雁容最寶貴的茶花竟得以保全。他帶著十二萬分的歉疚,越過那些亂七八糟的籬笆,走到門邊來。門從裡面扣得很緊,他叫了半天門,才聽到江雁容的腳步踩著水的聲音。然後,門開了,露出江雁容那張蒼白的臉,蓬亂的頭髮,和一對睜得大大的,失神的眼睛。

「哦,雁容,真抱歉……」他說,內心慚愧到極點。

「你到哪裡去了?你居然還曉得回來!」江雁容咬著牙說,看到了他,她的怒火全衝了上來。

「抱歉,都是小周,他一定要拖我到尋芳閣去看他的女朋友。」「尋芳閣是什麼地方?」江雁容厲聲問,聽名字,這可不是一個好所在。「是一個酒家的名……」

「好哦!」江雁容歇斯底里的叫了起來:「你把我留在這個鄉下和大臺風作戰,你倒去逛酒家!問問你自己,你這是什麼行為?你就是要找妓女,又何必選擇一個大臺風的日子!你有沒有良心?你是不是人哪?」

「天知道,」李立維冤枉的說:「我到那裡什麼壞事都沒做,起先以為颱風轉向了,後來被那些人灌了兩杯酒,不知不覺多待了一會兒,就被風雨堵住了。我跟你發誓,我絕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我連碰都不肯碰她們,一直到早上我出來她們都還在取笑我呢!」「我管你碰她們沒有?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就該死!你卑鄙!你無恥!沒有責任感!你不配做個丈夫!我是瞎了眼睛才會嫁給你!」江雁容失常的大喊大叫,一夜恐怖的經歷使她發狂。她用手矇住臉。「好媽媽,她真算選到了一個好女婿!」

「不要這樣說好不好?」李立維的臉色變白了,他感到他男性的自尊已遭遇到嚴重的傷害。「一個人總會有些無心的過失,我已經認了錯,道了歉……」

「認了錯,道了歉就算完事了是不是?假如我對你有不忠的行為,我也認個錯你就會原諒了嗎?」

「我並沒有不忠的行為……」

「你比不忠更可惡!你不關心我,不愛我,你把我單獨留在這裡,你這種行為是虐待!想想看,我原可以嫁一個懂得愛我,懂得珍惜,懂得溫存體貼的人!可是我卻嫁給你,在這兒受你的虐待!我真……」

「好,」李立維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黑眼睛燃燒了起來,江雁容的話又尖銳的刺進了他心中的隱痛裡。「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想念那個人!」江雁容猛的昂起了頭來,她的臉上有股兇野的狂熱。

「不錯!」她沉著聲音說:「我一直想念那個人!我一直在想念他!不錯,我愛他!他比你好了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他絕不會上酒家!他絕不會把我丟在鄉下和黑夜的颱風作戰!他有心有靈魂有人格有思想,你卻一無所有!你只是個……」李立維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逼退到牆邊,他壓著她使她貼住牆,他緊瞪著她,切齒的說:

「你再說一個字!」「是的,我要說!」她昂著頭,在他的脅迫下更加發狂:「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我從沒有愛過你!從沒有!你趕不上他的千分之一……」「啪!」的一聲,他狠狠的抽了她一耳光,她蒼白的面頰上立即留下五道紅痕。他的眼睛發紅,像只被激怒的獅子般喘息著。江雁容怔住了,她瞪著他,眼前金星亂迸。一夜的疲倦、寒顫,猛然都襲了上來。她的身子發著抖,牙齒打顫,她輕輕的說:「你打我?」聲音中充滿了疑問和不信任。然後,她垂下了頭,茫然的望著腳下迅速退掉的水,像個受了委屈的、無助的孩子。接著,就低低的說了一句:「這種生活不能再過下去了!」說完,她才感到一份無法支援的衰弱,她雙腿一軟,就癱了下去。李立維的手一直抓著她的胳膊,看到她的身子溜下去,他一把扶住了她,把她抱了起來,她纖小的身子無力的躺在他的懷裡,閉著眼睛,慘白的臉上清楚的顯出他的手指印。一陣寒顫突然通過他的全身,他輕輕的吻她冰冷的嘴唇,叫她,但她是失去知覺的。把她抱進了臥房,看到零亂的、潮溼的被褥,他心中抽緊了,在這兒,他深深體會到她曾度過了怎樣悽慘的一個晚上!把她放在床上,他找出一床比較乾的毛毯,包住了她。然後,他看著她,他的眼角溼潤,滿懷懊喪和內疚。他俯下頭,輕輕的吻著她說:

「我不好,我錯了!容,原諒我,我愛你!」

像是回答他的話,她的頭轉側了一下,她的睫毛動了動,朦朦朧朧的張開了眼睛,她吐出一聲深長的嘆息,嘴裡模模糊糊的,做夢似的說了幾個字:

「康南,哦,康南!」李立維的臉扭曲了,他的手握緊了床柱,渾身的肌肉都硬了起來。江雁容張大眼睛,真的清醒了過來。她望著木立在床邊的李立維,想起剛剛發生的事,她知道她和李立維之間已經完了!他們彼此已傷害到無法彌補的地步,轉開頭,她低聲說:「立維,你饒了我吧!世界上比我好的女孩子多得很。」

李立維仍然木立著。半天,才在床沿上坐下來,他的臉痛苦的扭曲著,像是患牙痛。

「雁容,你一點都不愛我,是不是?」他苦澀的問。

「我不知道。」江雁容茫然的說。

李立維沉默了,她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從沒有獲得過這個女孩子!她的心一開始就屬於康南,正像她說的,她從沒有愛過他!「假如你不愛我,雁容,當初你為什麼要嫁給我?」他又問了一句。「我不知道!」她大聲說,面向床裡。「我嫁的時候,對你的瞭解不很清楚。」「你是說,你認錯了人?」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雙手抱住膝,直望著他。

「立維,別追問了,我們之間已經完了。這樣的日子,再過下去只有使雙方痛苦。我承認我的感情太纖細,太容易受傷,而你又太粗心,太疏忽。我們的個性不合,過下去徒增煩惱,立維,我實在厭倦吵架的生活!」

「這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是有一條毒蛇盤據在你的心裡!」李立維說。「你總是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當然,或者這也是原因之一,我也不否認我對康南不能忘情。」江雁容嘆了口氣:「反正,我們現在是完了!」「你預備怎麼樣?」「離婚吧!」她輕聲說。

他覺得腦子裡轟然一響。

「你是個硬心腸的女孩子,」他狠狠的說:「我真想掏出你這顆心來看看,是不是鐵打的?」他盯著她,她那微蹙的眉梢,如夢的眼睛,溫柔的嘴,對他是如此熟悉,如此親切,正像他心的一部份。他咬咬嘴唇:「不,雁容,我不會同意跟你離婚!」「何必呢,生活在一起,天天吵架,天天痛苦!」「你對我是一無留戀了,是嗎?」他問。

她倔強的閉住嘴,默默不語。他望著她,忽然縱聲大笑起來,笑得淒厲。江雁容害怕的望著他,她習慣於他爽朗的笑,但絕不是這種慘笑。他笑得喘不過氣來,眼淚滲出了眼角。他用手指著她,說:「好好,我早該知道,你心目裡只有一個康南,我就不該娶你,娶回一具軀殼,你是個沒心的人,我有個沒心的妻子!哈哈!好吧!你要走,你就走吧!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我又為什麼該臣服在你的腳下,向你乞求愛情!雁容,你錯了,我不是這樣的男人!在你之前,我從沒有向人如此服低!你試試,我的骨頭有多硬!」他把拳頭伸在江雁容鼻子前面,看到江雁容畏怯的轉開頭,他又大笑了起來。

「我知道,」他說:「你要去找康南!是嗎?去吧!你這個不忠實的,沒有情感,不知感恩的負心人!去吧!我再也不求你!天下何處沒有女人,你以為我稀奇你!」他捏住了江雁容的手腕,用力握緊,痛得江雁容大叫。他的態度激發了她的怒氣,她叫著說:「放開我,我沒有情感,你又何嘗有心有情感!是的,我要去找康南,他絕不會像你這樣對人用暴力!」

「他溫柔得很,體貼得很,是不是?他是上流人,我是野獸,是不是?」他把她捏得更緊。「那麼,去找他,去做他的妻子!他那麼好,你怎麼又嫁給我了呢?」

她的手腕像折碎似的痛了起來,她掙扎著大叫:

「他是比你溫柔,我沒有要嫁你,是你求我嫁給你!是媽媽做主要我嫁給你!一切何曾依照我的意志?我只是……」「好!」他把她摔在床上,他眼睛要噴出火來:「你完全是被迫嫁給我!那麼,你走吧!你滾吧!滾到你偉大的康南的懷裡去!讓我看看你們這偉大的愛情會有多麼偉大的結局!你去吧!去吧!馬上去!」江雁容從床上跳了起來,啞著嗓子說:

「我馬上走!我永遠不再回來!我算認清了你!我馬上就走!」她下了床,衝到衣櫥前面,開啟門,把自己的衣服抱出來,丟在床上。「哈哈!」李立維狂笑著:「愛情萬歲!」他轉過身子,不看江雁容,大踏步的向門外走去。像喝醉了酒一般,他搖搖晃晃的走到車站,正好一班開往臺北的火車停了下來,他茫然的跨上車廂:「愛情萬歲!」他低低的念,伏在視窗,看著那從車子旁邊擦過的飛馳的樹木:「愛情萬歲!」他又說,對自己發笑。旁邊一個小女孩好奇的看看他,然後搖著她身邊的一箇中年婦人的手臂說:「媽媽,看!一個瘋子!」

「噓!」那母親制止了孩子,一面也對他投過來警戒的一眼。「哈哈,瘋子,做瘋子不是比一個清醒明白的人幸福得多嗎?」他想著,靠在窗子上。

模模糊糊的,他下了車,又模模糊糊的,他來到了一個所在,白天,這兒沒有霓虹燈了,上了狹窄的樓梯,他大聲說:「拿酒來!」一個化妝得十分濃郁的女子走了過來,詫異的說:

「喲,是李先生呀,今天早上才走怎麼又來了?你不是臉嫩得緊嗎?要不要親親我呀?」

他一把抱住了她,把頭埋在她低低的領口裡。

「要死啦!」那女的尖叫起來:「現在是白天呀,我們不開門的,要喝酒到別的地方去!」

「白天跟晚上有什麼不同?」李立維說:「說說看,你要多少錢?我們到旅館去!」「喲,你不怕你太太了呀?」

「太太!哈哈哈!」李立維狂笑了起來。

江雁容看著李立維走出房間,感到腦中一陣麻木。然後,她機械化的把衣服一件件的裝進一隻旅行袋裡。她昏昏沉沉的做著,等到收拾好了,她又機械化的換上一件綠旗袍,在鏡子前面慢慢的搽上口紅和胭脂,然後拿起了她的手提包,踉蹌的走到門口。太陽又出來了,花園中卻滿目淒涼。跨過那些七倒八歪的籬笆,一個正好騎車子過來的郵差遞了一封信給她,她機械的接過信。提著旅行袋,茫然的向車站走,直到車站在望,看到那一條條的鐵軌,她才悚然而驚,站在鐵軌旁邊,她倉惶的四面看了看:

「我到哪裡去呢?」她想著,立即,康南的影子從鐵軌上浮了起來,濃眉微蹙,深邃的眼睛靜靜的凝視著她,他的嘴唇彷彿在蠕動著,她幾乎可以聽到他在低低的喚:

「容,小容,容容!」「康南,」她心中在默語著:「在這世界上,我只有你了!」她抬頭看看天。「到最後,我還是做了母親的叛逆的女兒!」

車來了,她上了車。坐定後,才發現手裡的信,拆開看,是周雅安的信,要請她到她家去吃她的孩子的滿月酒。末一段寫著:

「那天程心雯和葉小蓁也要來,我們這些同學又可以有一個偉大的聚會,談談我們中學時的趣事。葉小蓁十月十日要結婚了,你還記得她要把她阿姨丟到淡水河裡去的事嗎?時間過得多快!程心雯年底可赴美國和她的未婚夫團聚。真好,我們這些同學已經各有各的歸宿了!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我的娃娃又哭了,不多寫,代我問候你的黑漆板凳。還有一句,上次程心雯來,我們談論結果,公認我們這些丈夫及準丈夫裡,論風度、漂亮、談吐、多情,都以你的那位屬第一。得意不?安」

看完信,她茫然的折起信紙,「你的那位」,她知道她再也沒有「你的那位」了!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是嗎?有情人都能成眷屬嗎?她望著窗外,從車頭那邊飄過來一股濃煙,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恍惚的覺得,她的前途比這煙也清晰不了多少。是的,她們已經各有各的歸宿了。但她的歸宿在哪裡?車子向前面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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