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窗外》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們在報紙上見到過你的結婚啟事,過得不錯吧?」

又怎麼說呢?江雁容皺了皺眉,咬了咬嘴唇,抬起眼睛望了羅亞文一眼。羅亞文繼續問:

「有小寶寶了嗎?」江雁容搖搖頭。「沒有。」

羅亞文沉默了一會兒,江雁容也默默的坐著。然後,羅亞文突然說:「過得不很愉快嗎?」江雁容倉惶的看了羅亞文一眼,苦笑了一下。羅亞文深思的注視著她,臉色顯得嚴肅而沉著。

「我能不能問一句,你這次來的目的是什麼?」他單刀直入的問。「我——」江雁容慌亂而惶然的說:「我——不知道。」是的,她來做什麼?她怎麼說呢?她覺得自己完全混亂了,糊塗了,她根本就無法分析自己在做什麼。

「你離婚了?」羅亞文問。

「不,沒有,還沒有。」

「那麼,你只是拜訪性質,是嗎?」

「我——」江雁容抬起頭來,決心面對現實,把一切告訴羅亞文。「我和我先生鬧翻了,所以我來了。」

羅亞文看著她,臉色更加沉重了。

「江小姐,」他說:「這麼多年,你的脾氣仍然沒變多少,還是那麼重感情,那麼容易衝動。」他停了一下說:「說實話,江小姐,如果我是你,我不走這一趟。」

江雁容茫然的看著他。

「康南不是以前的康南了,」羅亞文嘆口氣說:「他沒有精力去和各種勢力搏鬥,以爭奪你。目前,你還是個有夫之婦,對於他,仍然和以前的情況一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就算你是自由之身,今日的康南,也無法和你結合了。他不是你以前認得的那個康南了,看看這間屋子,這還是經過我整理了兩小時的局面。一切都和這屋子一樣,你瞭解嗎?如果說得殘忍一點,他現在是又病又髒,又老又糊塗,整日爛醉如泥,人事不知!」「是我毀了他!」江雁容輕聲說,低垂了頭:「不過,我可以彌補,有了我,他會恢復的……」

「是嗎?」羅亞文又嘆了口氣:「你還是那麼天真!他怎麼能有你呢?你現在是李太太,他是姓李吧?」

「我可以離婚!」「你以為能順利辦妥離婚?就算你的先生同意離婚,你的父母會同意你離婚來嫁康南嗎?恐怕他們又該告康南勾引有夫之婦,妨害家庭的罪了。而且,江小姐,你和康南也絕不會幸福了,如果你見了康南,你就會明白的。幻想中的愛情總比現實美得多。」江雁容如遭遇了一記當頭棒喝,是的,她不可能辦妥離婚,周圍反對的力量依然存在。她是永不可能屬於康南的!

「再說,江小姐,你知道康南在這兒的工作情形嗎?初三教不了教初二,初二教不了,現在教初一,這是他改的作文本,你看看!」羅亞文遞了一本作文本過來,江雁容開啟一看,上面用紅筆龍飛鳳舞的批了個「閱」字,前面批了一個乙字,全文竟一字未改。江雁容想起以前她們的本子,他的逐段評論,逐字刪改,而今竟一變至此,她的鼻子發酸,眼睛發熱,視線成了一片模糊。「你知道,如果他丟了這個工作,他就真的只有討飯了,江小姐,別再給別人攻擊他的資料,他受不起任何風霜和波折了!」江雁容默默的坐著,羅亞文的分析太清楚太精確,簡直無懈可擊。她茫然若失,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覺得心中酸楚,頭腦昏沉。「你知道,」羅亞文又說:「就算一切反對的力量都沒有,他也不能做你的丈夫了,他現在連自己都養不好,他不可能再負擔你。他又不是真能吃苦的,他離不開煙和酒,僅僅是這兩項的用度,就已超過他的薪水。」「他不能戒嗎?」江雁容軟弱的問。

「戒?」羅亞文苦笑了笑:「我想是不可能。這幾年來,他相當的自暴自棄。我不離開這兒,也就是因為他,我必須留在這兒照應他。好在,最近他比較好些了,他正在學習著面對現實。江小姐,如果你還愛他,最好不要再擾亂他了。現在,平靜對他比一切都重要。或者,再過一個時期,他可以振作起來。目前,你不要打擾他吧!如果我是你,我就不見他!」江雁容乞憐似的看著羅亞文。

「不見他?」她疑惑的問。

「是的,」羅亞文肯定的說,江雁容感到他有一種支配人的力量。「你想想看,見了他對你們又有什麼好處呢?除了重新使他迷亂之外?」「羅先生,我可以留下來幫助他,」江雁容熱烈的說:「我可以為他做一切的事,使他重新振作起來,我可以幫他改卷子,收拾房間,服侍他……」

「別人會怎麼說呢?」羅亞文冷靜的問:「你的丈夫會怎麼辦呢?你父母又會怎麼辦呢?就是本校也不容許你的存在的,學生會說話,教員會說話,校長也會說話,最後,只是敲掉了他的飯碗,把你們兩個人都陷入絕境而已,你再想想看,是不是?」「如果我辦好了離婚……」

「還不是一樣嗎?你的父母不會輕易放手的,社會輿論不會停止攻擊的,這個世界不會有容納你們的地方。」他又嘆了一口氣:「江小姐,記得五年前我的話嗎?你們只是一對有情人,而不是一對有緣人。如果你聰明一點,在他下課回來以前離開這兒吧!對你對他,都是最理智的。你愛他,別再毀他了!」江雁容悚然而驚,羅亞文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深深的打進她的心中,她覺得背脊發冷,手心裡全是冷汗。是的,她毀康南已經毀得夠深了,她不能再毀他!她茫然四顧,渴望自己能抓到一樣東西,支援她,扶助她。她所依賴的大樹已沒有了,她這小小的藤蔓將何所攀附,何所依歸?

「好,」她軟弱而無力的說:「我離開這兒!」

羅亞文深深的注視她,懇切的說:

「別以為我趕你走,我是為了你們好,你懂嗎?我一生貧苦,闖蕩四方,我沒有崇拜過什麼人,但我崇拜康南,他曾經把我從困境裡挽救出來。現在,我要盡我的力量照顧他,相信我,江小姐,我也愛他!」

江雁容淚光模糊,她看看錶,已經四點四十分了,那麼,再有二十分鐘,康南要下課了。她站了起來,提起旅行袋,一剎那間,感到前途茫茫,不知何去何從。羅亞文站在她面前說:「現在,你預備到哪裡?」

到哪裡?天地之大,她卻無處可去!

「我有地方去。」她猶豫的說。勉強嚥下了在喉嚨口蠕動著的一個硬塊。「五點十分有班公路局車子開到鎮上火車站,六點半有火車開臺北,七點十分有火車南下。」羅亞文說。

「謝謝你!」江雁容說,滿懷悽苦的向門口走去,來的時候,她真想不到這樣一面不見的又走了。康南,她的康南,只是她夢中的一個影子罷了。

「江小姐,」羅亞文扶著門,熱誠的說:「你是我見過的女孩子裡最勇敢的一個!我佩服你追求感情的意志力!」

江雁容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得到了什麼?」她悽然的問。

得到了什麼?這不是羅亞文所能回答的了。站在門口,他們又對望了一會兒,羅亞文看看錶,再有十分鐘,康南就要回來了。江雁容嘆了口氣,抬起眼睛來,默默的望了羅亞文一眼,低低的說:「照顧他!」「我知道。」「那麼再見了!」她愁苦的一笑,不勝慘然:「謝謝你的一切,羅先生。」「再見了!」羅亞文說,目送她的背影孤單單的消失在前面的走廊裡,感到眼睛溼潤了。「一個好女孩!」他想:「太好了!這個世界對不起她!」他關上門,背靠在門上。「可是,這世界也沒錯,是誰錯了呢?」

提著旅行袋,江雁容向校門口的方向走去。那旅行袋似乎變得無比的沉重了。她一步拖一步的走著,腦子裡仍然是混亂而昏沉的,她什麼也不能想,只是機械化的向前邁著步子。忽然,她感到渾身一震,她的目光被一個走過來的人影吸住了。康南,假如他沒有連名字都改變的話,那麼他就是康南了!他捧著一疊作文本,慢吞吞的走著,滿頭花白的頭髮,雜亂的豎在頭上,面容看不清,只看得一臉的鬍子。他的背脊傴僂著,步履蹣跚,兩隻骨瘦如柴的手指,抓緊那疊本子。在江雁容前面不遠處,他站住了。一剎那間,江雁容以為他已認出了她。但,不是,他根本沒有往江雁容的方向看,他只是想吸一支菸。他費力的把本子都交在一隻手上,另一隻手伸進袋子裡去摸索,摸了半天,帶出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破紙片,才找出一支又縐又癟的煙來。江雁容可以看出他那孩子般的高興,又摸了半天,摸出了一盒洋火,他十分吃力的燃著火柴,抖顫著去燃那一支菸,好不容易,煙燃著了。但,他手裡那一大疊本子卻散了一地,為了搶救本子,他的煙也掉到了地下,他發出一陣稀奇古怪的詛咒。然後,彎著腰滿地摸索,先把那支菸找到,又塞進了嘴裡,再吃力的收集著散在地下的本子,等他再站起來,江雁容可以聽到他劇烈的喘息聲。重新抓緊了本子,他蹣跚的再走了一兩步,突然爆發了一陣咳嗽,他站住,讓那陣咳嗽過去。江雁容可以看清他那枯瘦的面貌了,她緊緊的咬住了嘴唇,使自己不至於失聲哭出來,她立即明白了,羅亞文為什麼要她不要見康南,康南已經不在了,她的康南已經死去了!她望著前面那傴僂的老人,這時候,他正用手背抹掉嘴角咳出來的吐沫,又把煙塞回嘴裡,向前繼續而行。經過江雁容的面前的時候,他不在意的看了她一眼,她的心狂跳著,竟十分害怕他會認出她來。但是,他沒有認出來,低著頭,他吃力的走開了。她明白,自己的變化也很多,五年,竟可以使一切改變得這麼大!她一口氣衝出了校門,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靠在學校的圍牆上。「我的康南!我的康南!」她心中輾轉呼號,淚水奪眶而出。她的康南哪裡去了?她那詩一般的康南!那深邃的、脈脈含情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那微蹙著的眉峰,那瀟灑的風度,和那曠世的才華,這一切,都到哪裡去了?難道都是她的幻想嗎?她的康南在哪裡?難道真的如煙如雲,如夢如影嗎?多可怕的真實!她但願自己沒有來,沒有見到這個康南!她還要她的康南,她夢裡的那個康南!她朝思暮想的康南!公路局的車子來了,她跟在一大堆學生群裡上了車。心中仍然在劇烈的刺痛著,車子開了,揚起一陣塵霧。康南那傴僂枯瘦的影子像魔鬼般咬噬著她的心靈。她茫然的望著車窗外面,奇怪著這世界是怎麼回事?

「那個綠衣服的女人到學校去過,是誰?」有個學生在問另一個學生。「不知道!」另一個回答。

「她從哪裡來的?」「不知道!」「她要到什麼地方去?」

「不知道!」車停了,她下了車。是的,「我從何處來,沒有人知道,我往何處去,沒有人明瞭!」她茫然的提著旅行袋,望著車站上那縱橫交錯的鐵軌。「嗨!」一個女孩子對她打招呼,是那個水果店的阿珠。「要走了?這麼快!」「是的!」她輕聲說,是的,要走了!只是不知道要走向何方。她仍然佇立著,望著那通向各處的軌道,晚風吹了過來,拂起了她的長髮。「我從何處來,沒有人知道,我往何處去,沒有人明瞭!」她輕輕的念,沒有人明瞭,她自己又何嘗明瞭?暮色,對她四面八方的包圍了過來——

全書完——

一九六三年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