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塞留輕嘆了口氣,道:「在修道院派你來擔任第九區長老時,我曾看過你的身份資料,我知道,你一路走來,吃過不少苦,但是,你能走到今天,都是光明神在眷顧你,你所受的所有冤屈,光明神都會償還給你,你年紀還小,千萬不要被仇恨矇蔽了雙眼,仇恨會把你拉入罪惡的深淵。」
「仇恨只會讓人痛苦,讓人盲目。」他飽含情感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慈悲,道:「當你放下仇恨時,就是擁抱光明時,你會看清這個世界,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骯髒齷齪,黑暗會使人盲目,看不清未來,你只需要放下,就能解脫。」
杜迪安靜靜地看著他,道:「別忘了,令人盲目的,除了黑暗,還有強光。你的這一套,用在其他愚民身上忽悠還行,用在我身上,你覺得有可能麼?」
黎塞留微怔,苦澀地道:「你陷得太深了,這個世界上如果人人都跟你一樣,被仇恨支配,世界必將毀滅,難道你認為殺戮主宰的世界,能夠長久麼?每個人都會遭受挫折,但遇上挫折就仇恨這個世界,最終只會自己毀了自己,即便你不信神,至少也得相信一個真理——只有愛與和平的世界,才是最完美的世界,不是麼?」
「是麼?」杜迪安反問。
黎塞留凝視著他,「不是麼?」
「不是。」杜迪安否認,表情平靜地直視著他,「你聽說過一個故事沒?」
黎塞留微怔,「故事?」
「曾經,有一個農夫,他打造了一個羊圈,裡面都是雪白的羊羔。」杜迪安緩緩道:「每個羊羔在裡面生活得都很快樂、幸福,它們雖然有爭食,但不會造成傷亡,所以每個羊羔都能吃到美味可口的食物。這樣的情況,也是農夫所樂意見到的。但是,一天天過去,羊圈裡的羊羔長得越來越大了,越來越肥了。」
「溫和的農夫終於提起了刀,將這些羊羔一隻一隻宰殺,賣到了肉市場。」
「直到那一天來臨時,快樂幸福的羊羔們,才體會到真正的恐懼。」
黎塞留聽著他的敘說,慢慢地皺緊眉頭。
「後來,到了第二年,農夫有買了一群羊羔崽子。」杜迪安繼續道:「這些羊羔崽子快樂的生活在裡面,但是有一天,狼來了。狼衝進了羊圈裡,所有的小羊羔嚇壞了,拼命地朝羊圈外面跑去躲命。」
「農夫得知訊息後趕來時,頓時看見羊圈裡的羊羔被咬死了好幾只,其餘的也都嚇跑了。他氣急敗壞,恨透了這隻狼。而那些逃跑的羊羔們,也恨透了這隻狼,因為這隻狼讓它們失去了安穩的住所。」
說到這裡,杜迪安抬頭望著他,道:「你,會恨這隻狼麼?」
黎塞留臉色陰沉,知道杜迪安在讓他做選擇,不是選擇恨不恨,而是選擇站在什麼立場!
他沉默許久,才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即便這些羊羔知道了它們最終的命運,卻依然會恨這隻狼?」
「哦?」杜迪安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黎塞留道:「因為在這羊圈裡,它們至少能安穩地活到老,但離開了羊圈,朝不保夕,顛沛流離,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病死,餓死,跟這樣的日子相比,生活在羊圈中才是最大的幸福吧?」
杜迪安微微點頭,「你說的沒錯,這個故事的結局就是如此,最後農夫殺死了狼,找回了羊羔,這是一個喜聞樂見的皆大歡喜的故事。」
黎塞留微微張嘴,不知他要說什麼。
「但是啊……」杜迪安語氣輕緩,道:「我們是人,不是羊羔,人跟羊羔有一點很大的區別就是,人有尊嚴,當然了,也有很多人是沒有尊嚴的。」
「但至少,有一部分有尊嚴的存在,而他們,不願當羊羔。」
「所以,現實生活中,不是所有人,都會憎恨這隻狼。」杜迪安看著他,「黑暗教廷的存在就是如此,不是麼?」
黎塞留嘴唇微動,嘆了口氣,道:「你說的沒錯,但正因如此,才是可悲!」
「你也覺得可悲?」
「我說的可悲,不是有的人願意當羊羔。」黎塞留搖頭嘆氣道:「而是那些自認為看見了羊圈外面的世界、預知到了農夫行為的聰明羊羔!它們知道了自己的結局,所以不願再安分守己,喜歡多生事端,但它們終究只是一隻羊,即便是發怒,暴躁,又能如何?只會傷了自己的同類,卻傷不到農夫半根汗毛。」
「所以說,越是聰明的人,越危險,越理智,也越冷血,跟聰明人打交道,千萬不要交心。」
杜迪安慢慢點頭,「你說的沒錯,這個世界掌握在聰明人手裡,也會毀在聰明人手裡,但,想要自己不被毀滅,就只有自己當那個聰明人。」
黎塞留道:「你的這個想法,跟那些聰明的羊羔,沒什麼區別。」
杜迪安默然,過了許久,才緩緩道:「如果認命,將毫無希望,不試一試,怎麼知道我的角,刺不|穿農夫的脖子呢?」
黎塞留深深地看著他,道:「但你想過沒有,你的嘗試會傷及多少同類?」
「這世上只有兩種人是同類,認命的是一類,不認命的是一類。」杜迪安冷冷地看著他,「棋盤上面,每顆棋子都有殺敵的作用,既然如此,也該有被殺的準備。」
「你完全被黑暗矇蔽了雙眼。」黎塞留嘆息,「仇恨只會招來毀滅,你現在的行為就是如此,哪怕你得到了光明教廷和黑暗教廷的統治權,又能如何?你打破了修道院治理外壁區的穩定秩序,也打破了內壁區各方勢力的犄角規則,你知道打破規則的後果有多麼嚴重麼,你這是叛逆所有希爾維亞巨壁子民!」
「自己打破自己的規則,叫完善、修改。別人打破了這些規則,就叫反叛,造反。」杜迪安緩緩道:「你不用拿出希爾維亞巨壁所有子民來嚇我,我見過你未曾見過的遼闊世界,如果你非要說我叛逆,那麼,你是選擇臣服,還是正直不屈呢,議長大人。」